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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五月,碧天青水,香風卷簾,日頭暖暖地烘在身上,舒適得讓人不想動彈。丁老爺這會兒剛剛用過了午飯,命人搬了把安樂椅放到院中海棠的樹下,四仰八叉地倚在上麵,心安理得地晾曬著他圓滾滾的肚皮,他一手剔著牙,另一手抓了本閑書隨意翻看,正看到上下眼皮打架的時候,突然下人衝進來報:“老爺!老爺!少爺回來了。”
丁壽昌春困未醒,好大的不快,從椅子上支起了身,沒好氣的道:“什麽?誰回來了?把你猴急的!”
那下人道:“少爺!老爺!是少爺回來了!”
丁壽昌揉揉眼睛,懷疑自己是否已在夢中,趕快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又問一遍道:“誰回來了!”
那下人則喜氣洋洋地答道:“少爺回來了!老爺!少爺回家來了!現人已進前廳了!”
下人話音未落,丁壽昌一躍而起,抬腿便走,直比見到活雞的黃鼠狼還要矯健。他飛一般地奔進前廳時,丁祁儒正風塵仆仆地坐在廳中,見丁壽昌進來連忙跪下叩首道:“父親!”
丁壽昌快步上前,俯下身細細打量丁祁儒。自打在十三行不歡而散後,他已快三年沒有見到丁祁儒了,如今丁祁儒個子竄得老高,早已不是少年的身量,麵上也沒有了孩童時的稚氣,眼角還稍稍帶著些些舟車勞頓的疲憊,若不是容貌還同原先一樣醜得驚世駭俗,丁老爺幾乎都要不敢認了。丁老爺瞧得雙眼有些發熱,微微張了張口,似是想要說上幾句不足為外人道的思念,但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最終什麽都未說出口,隻是頓了頓,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摩挲著丁祁儒肩膀,直到丁祁儒稍稍覺得有些疼了才雲淡風輕地道:“既然回來了,說說想吃些什麽,晚上著家人準備了。”
丁祁儒聽到這話鼻子突然一酸,他本以為丁老爺會問他為何突然歸家,在如意館供職順利與否,知曉答案後再狠狠地揍他一頓。可如今丁老爺斷斷休休,語氣和善,丁祁儒心中突生出了好大的羞愧。他心裏清楚,丁老爺期盼的,無非是他有個光明的前程罷了,科舉也好,如意館也好,丁老爺並不是真的希望他能有多顯達尊貴,隻是盼他能不愁吃穿,順順利利地過完這一生。這些年來,丁老爺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低聲下次地賠了多少笑臉,才為他求來這些於天下大多數人來說都會珍之重之的“好機會”。而他卻為了心中的那點執拗,一次又一次地讓丁老爺的期盼付之東流。人人都道男兒應修身立業,可他的業該立在何處,連他自己也不知曉。思及至此,丁祁儒再也忍不住,不受控地湧出了兩行清淚。
丁壽昌見狀,大驚失色,手腳都不大聽使喚了。丁祁儒從小到大沒少挨打,可哭過的次數一隻手都數的過來。他忙把丁祁儒拉起來道:“怎麽了?可是在京中受了欺負?”
丁祁儒揩了揩眼淚,搖首囁嚅道:“未有人欺負兒子,是兒子不好,辜負了爹。”
丁壽昌聞言先是一愣,而後馬上道:“哦,無事,京中魚龍混雜,人情套著人情,未必是什麽好地方。”言語間又示意丁祁儒坐下,繼續道:“為父這些年回首往事,總是能想到當年把你趕出學堂的胡老夫子。”
丁祁儒用了會兒功夫才想起來胡老夫子是誰,他沉吟道:“胡老夫子……教訓得很對。”
誰料丁壽昌搖搖,恨恨道:“對個屁,他可真不是個東西,哪有半點為人師表的樣子!”
丁壽昌將胡老夫子痛罵了一頓,晚飯時又讓人準備了一桌好菜,皆是丁祁儒舊日愛吃之物。丁老爺雖不怎麽說話,但不住地向丁祁儒碗中夾菜。京中菜肴口味與江浙差得甚大,丁祁儒其實並不大吃的慣,此時見到家鄉美食,也顧不上什麽禮節,一口接一口地狼吞虎咽,一連添了好幾碗飯。正在埋首大魚大肉之,突聽丁老爺笑眯眯地來了一句:“爹去給你說門親可好?”
丁祁儒嘴中塞得滿滿當當,乍聞得這麽一句,當場就吃噎了。
丁祁儒嗆咳半天,又飲了半盞茶,仍舊驚魂未定,聲音發顫的道:“爹!怎的好端端突然說起這事了!”
丁老爺一臉慈愛的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有什麽害羞的呢?”
丁祁儒道:“這也太突然了……”
要說丁老爺何以突然弄了這麽一出?天地良心,這可絕不是丁老爺心血**。自打三年前丁老爺離了十三行後,雖未再阻止丁祁儒作畫,還托求了名帖將丁祁儒送入如意館,可心中卻始終不覺得這是個長久的行當。京中人情關係何其複雜,就丁祁儒那兩下子,能在宮裏供職,那可得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但是丁祁儒這小子打小就比驢還強,人又大了,總不能將他日日關在家中不讓出門,無奈之下丁老爺隻得暫時依了他。他不在家的這幾年,丁老爺是吃飯也在盤算,睡覺也在念叨,總是在尋思到底如何才能將這狗東西拉回正途。好在丁祁儒的功名是飛不走的,想考的時候還能繼續,不想考也能撈個小小的官老爺做,他年紀不大,也不急在一時。
可巧半年前,丁老爺出外訪友。那友人是個極愛吟花弄月的主,酒足飯飽後硬是塞給了丁老爺一本《石頭記》,說這是時今最流行白話本,好看極了,不看後悔。丁老爺甚是無奈,隻得收了,平日無所事事之時便翻個一兩頁,幾月下來,才堪堪翻到第二回。前些日子納涼時,丁老爺又翹著二郎腿,躺在安樂椅上翻那本《石頭記》,正好看到“那鏈二爺不喜讀書,誰知自娶了夫人後,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這一段,丁老爺霎時如恍然大悟,“蹭”地一下從椅子上直起了身,一拍大腿,思如泉湧,靈感來了:怎麽自己之前就那麽糊塗,把丁祁儒的終身大事給忘了呢!這掐指一算正是時候啊!丁祁儒不喜讀書,無事,男子娶了妻後,有了責任,自然而然就安定下來了,到時枕頭風吹一吹,別說聖賢書了,甚麽書都能讀。丁祁儒不擅家事,也無妨,去聘得一位擅經營的女子便好,二人琴瑟和鳴,取長補短,說不定不出數月還能讓他抱個孫子。丁老爺坐在安樂椅上是越想越覺得對勁兒,隻覺得丁祁儒隻要娶了親,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他原本盤算著這幾日便修書將丁祁儒喊回家來,不成想,丁祁儒自己跑回來了,反省了他去信的功夫。可惜可惜,丁老爺這書實在讀得太少,倘若再多看上幾章,隻怕便不會如此想了。事實證明,讀書,一定要讀完,不然很容易會錯作者的意,後果不堪設想,丁老爺,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丁祁儒哪裏知道丁老爺盤算的彎彎繞繞,好半晌才戰戰兢兢道:“爹,成了親,我可還能畫畫?”
丁老爺“噗哧”一聲笑了,老奸巨猾道:“為何不行呢?到時你二人相濡以沫,做甚麽爹都不會攔著你的。”
丁祁儒立馬鬆了一口氣,道:“一切皆憑爹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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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老爺大喜過望,他沒想到此事可以如此順遂。他原本還擔心丁祁儒在外多年,萬一有個什麽“陳圓圓”“柳如是”之類的紅顏知己,這小子犯驢非要娶回來,那家中隻怕又要有好一陣鬧騰。要說這丁老爺也是太不了解自己兒子,隻要不攔著丁祁儒畫畫,他便是要丁祁儒娶個男人回家丁祁儒都能一口應了。而且,丁老爺是瘌痢頭兒子自家寶,但“陳圓圓”,“柳如是”們,十有八九是看不上丁祁儒的……
丁老爺這次雷厲風行,第二日一早便找到海寧城中生意最紅火的媒婆,同時央告親朋好友一同打探合適的人家。不出兩月,就聽說餘杭有一蘇姓人家,那家家主早年做過縣令,可惜因病早逝,隻留下一女與母親相依為命。家中親戚見這母女二人孤苦無依,便想趁機收了蘇家剩下的產業,誰知道蘇縣官的女兒極為能幹,十來歲的年紀就一聲不吭便扛起家業,將父親留下的田產莊子打理的井井有條,硬是撐過了這麽些年。如今蘇母年事已高,吃飽穿暖,再沒什麽多餘想法,就想為女兒尋門好親事。她聽說丁家雖是商賈,可丁壽昌為人和善,自打原配去後再無續弦,想來定是個重情義的‘父親重情義,兒子想來也不會差。況且那丁祁儒是丁家獨子,沒什麽兄弟姐妹,將來丁家的產業都由他做主,最妙的是,這個獨子還中過舉,有功名在身,前途甚好。唯一的缺點就是愛畫如癡,人有些傲氣,據說在京城時得罪了幾位貴人。蘇母越尋思越覺得不錯,年輕人傲氣些沒什麽問題,愛畫更沒什麽問題,比喜愛“吃喝嫖賭”強得多,聽起來就風雅;得罪貴人就更加沒什麽問題,誰一生還能沒幾個對頭,就算小心翼翼地夾著尾巴做人,遭逢劫難時人家也不一定能給你好過。這一來二去,兩家都覺得很是滿意,不多時便下了三書,過了文定,婚事算是訂了。
第二年十月初五,和風習習,吉日良辰,最宜嫁娶。丁祁儒一身大紅吉服,騎著高頭大馬,領著八抬大轎,一路吹吹打打,喜氣洋洋地將蘇姑娘迎進了門。那日的丁家可以說是花天錦地,紅飛翠舞,鼓樂喧天,高朋滿座。道喜的賓客將院子擠得水泄不通,人人麵上皆是眉歡眼笑,這位道一句丁老爺福氣,那位賀一聲丁少爺恭喜,吉祥氣將半條街巷的鄰居都浸得迷離。丁壽昌坐在上座,特意著了一身雲鶴團紋的彩錦新衣,紅光滿麵地聽著禮生誦唱:“香煙縹緲,燈燭輝煌,新郎新娘齊登花堂。”眼看著丁祁儒與蓋著大紅蓋頭的蘇姑娘被丫鬟小子扶進門,拜了高堂,入了洞房。
家中賓客直喧鬧到半夜,丁壽昌才滿麵笑容地送走了最後一位賓客,丁家熱鬧了一天的院子終於冷清下來。他歪歪扭扭地走回後院,遠遠望了望丁祁儒屋牆上那幾扇貼著喜字的窗,揮揮手遣散了隨著的小廝,十分隨意地在他精心布置的園景中選了處石台坐下。秋日夜晚的微風拂在人身上,安閑的緊,丁老爺懶洋洋地抻了抻胳膊,抬頭望了望天上如霜的月亮,不自禁地想到丁家上次這般熱鬧好似還是丁祁儒出生的時候,他和宋夫人老來得子,喜得跟什麽似的,當真是覺得天上的日頭都不及手中這個小小的嬰孩閃亮,尤其是宋夫人,高興得眼都睜不開了。哦,宋夫人,當年宋夫人嫁給自己的時候是什麽光景呢?他其實有些記不清了,隻記得宋夫人當時豔若桃李,仙姿佚貌。那時他才剛置辦了兩個鋪子,生意雖然還算可以,卻也沒什麽積蓄。他揣著飛黃騰達的心思,吃了熊心豹子膽一般去縣丞家求親,沒想到縣丞居然應了。他當時隻覺得那位四小姐隻怕是貌若無鹽才會嫁給自己,哪想到他掀起蓋頭一看,天上的仙子隻怕也不過如此。想著想著,他與宋夫人的那些往事一樁樁,一件件全都隨意酒意浮上眼前,看得他有些癡了……於是他拍拍腿,慢騰騰地扶著一旁的假山石站起,準備回房休息,卻突然覺得頭有些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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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祁儒洞房花燭夜後的第一日,竟是被家中下人的尖叫聲驚醒的。那時天光未亮,他顧不上自己嚇得花容失色新婚的新娘,匆匆奔到院中,遠遠便看見家中下人們熙熙攘攘地擠作一團。下人們見到丁祁儒來了紛紛緘了口,不約而同都為他讓出一條路。在他們騰開的空隙中,丁祁儒依稀看見丁老爺躺在地上,臉上盡是血漬,額頭上有著好大一個血窟窿,昨日還筆挺的新衣如今沾滿泥汙,一旁的假山石上還留著點點血跡。丁祁儒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輕輕握住丁老爺的手,卻已經涼透了。
三日後,大殮。丁家又是吵吵鬧鬧,幾日前來賀喜的賓客還未來得及歸家便又折返回來,隻可惜三日前是喜氣洋洋,如今卻是哀聲陣陣,素槁的白幡匆匆替換了未及卸下的喜帳。
轉眼山人批出的時辰快要到了,丁祁儒作為丁家獨子,理應由他來接待前來吊唁的賓客並將丁老爺轉殮入棺。誰知到了這個時辰丁祁儒仍未現身,丁宅的老管家急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不得不將前院的事推給一伶俐的小廝,自己親自走進堂屋來尋他。
老管家推門而進,隻見丁祁儒麵如死灰地跪在放置丁老爺遺體的竹簀旁,身上搭了件孝衣,孝衣裏還穿著大婚當日著的大紅裏衣,那裏衣上滿是髒汙,很不成體統,丁祁儒卻不管不顧,隻是一動不動地死死盯著竹簀之上的丁老爺。丁老爺的形容早已有人打理幹淨,頭上的血窟窿都已被入殮的能人補好,麵目安詳,隻若睡著了一般,那套雲鶴團壽紋的新衣也已洗淨,重新穿回了丁老爺身上。
管家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少爺,老爺走的突然,我知你傷心,可你三日水米未進,熬壞了身子就不好了。何況丁家還需要人來主事,誤了時辰,不吉利的。”
丁祁儒充耳不聞,隻是呆呆傻傻地望著丁老爺沉睡的臉,一眼都舍不得挪開。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未曾好好看過自己的父親了,他原先與丁老爺遇到一起,丁老爺不是要罵他就是想打他,有許多時候丁祁儒遇見他根本就不敢抬頭,隻敢垂著眸看膝下的磚。久而久之,丁老爺竟在他心裏化作了磚瓦樣,冷冷冰冰,扞格不通。隻是丁祁儒忘了,磚瓦不論過上多久,隻要打掃一下,依舊可以明光鋥亮,可丁老爺,總是會老得。他此時跪在這,才發覺丁老爺那看起胖乎乎的臉上其實有著不少紋路,胡子也有些白了。丁祁儒忽然很想將他喚起來,問一問,問一問哪幾道紋路是因丁老爺平日辛勞,又有哪幾根白胡子是因自己懵懂無知。
管家連喚了丁祁儒好幾聲都毫無反應,便知道這是丁公子犯了癡病。可是這時丁老爺屍骨未收,門口還有有一大幫人等著吊唁,哪裏是給他犯病的時候?管家直急得跳腳,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時,忽然聽道屋門“吱丫”一聲,有人進來了。管家回頭一看,原來是那位倒黴的新嫁娘,蘇夫人。蘇夫人身著孝衣,頭上鬆鬆挽了個髻,髻上簪著一朵樸素的白花,如此淒涼的打扮仍舊掩不住她的俏麗。蘇夫人擺擺手,示意管家不必再勸,開門迎客。管家瞧蘇夫人鎮定自若,一看便是位能經事的女子,立即點頭哈腰地出了門。不一會兒便聽得鼓吹鳴炮,諸樂齊奏,眾親鄰一擁而進,排列相送,爭相啼哭。蘇夫人迎來送往,落落大方,將這倉皇的喪事主持的井井有條,丁老爺若是九泉之下得知,定然會欣慰他果然給丁祁儒尋了一位能幹的新娘。
葬禮繁瑣,落材、封材耗了整整一夜。封棺時,丁祁儒才終於大夢初醒般抬了抬眼,癡癡愣愣地看著麵前厚重的棺材板寸寸前移,將安睡的丁老爺一點點掩去,最後“嘭”地一聲蓋得嚴嚴實實。他驀地一下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轉身便走,將靈堂內的眾賓客驚得麵麵相覷,不知丁小公這是何意。蘇夫人也被唬了一跳,趕快著身邊的下人去拉他,哪知下人剛湊到他身邊,還未碰到他的衣袖,丁祁儒又倏地不走了,著了魔似的呆呆站在門前,一動不動。眾人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就看見丁祁儒猝然頭一歪,整個人向後栽去,不省人事。下人們忙七手八腳地衝過去扶他,一摸之下,隻覺丁祁儒額頭滾燙,竟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