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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祁儒這一病便是大半個月,痊愈之後人變得越發不愛言語,成日地將自己關在房中作畫。老管家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便決心去勸一勸丁祁儒,誰知他才剛說了句丁老爺屍骨未寒,丁祁儒就像突然換了一個人似的,大罵了管家一通,將他趕出書房。老管家見丁祁儒狗咬呂洞賓,從此也懶得再去管他。

丁祁儒對家中大小事務不聞不問,嫁來的蘇夫人隻得再次當起了家,艱難地拉扯起丁家漸漸開始落敗的生意。怎奈她再能幹,到底也是一女子,在外營生頗有幾分不便,這時又剛剛嫁來海寧,對丁家的事務人物都不甚熟悉,多少有些力不從心。外加丁老爺在她的新婚之夜失足而亡,鄰裏親友間少不得有些閑言閑語,說這都是因為蘇夫人不吉利,先克死了父親,再克死了公公,怎麽都不能再讓她碰丁家的生意。這些流言蜚語害得蘇夫人束手束腳,丁家的生意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屋漏偏逢連夜雨,又過了半年,丁祁儒的外公——宋太爺,竟也一病走了。丁家背靠的大山一夜傾頹,生意更是一落千丈,許多相互買賣多年的主顧都另選別處、蘇夫人獨木難支,日日愁眉不展,想要丁祁儒幫襯幫襯她,沒想到丁祁儒毫不關心,所有的心思仍都在畫上。這還不算,才過兩月,居然有人撞見丁祁儒在守孝期間出入勾欄瓦舍,那人問他去那作甚,他竟理直氣壯地說去作畫。這種荒唐理由怎會有人信,丁家幾十年的清譽霎時土崩瓦解,人人都說丁祁儒是個不孝的敗家子。這種話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凶,人人都恨不得避著丁家的鋪子走。不出兩年,丁氏的鋪子關得隻剩兩間,田產也賣了七七八八,隻留下丁家空落落的一個大屋和那位幹了大半輩子的老管家。再過半年,兩間鋪子關得隻剩一間,剩下一間也岌岌可危,隻能靠著蘇夫人的嫁妝勉強撐著。

丁公子本人倒是對家裏越來越落魄的境遇沒什麽反應,依舊我行我素,時不時出入風流之地。蘇夫人每次問起,他都不痛不癢地說去作畫。蘇夫人哪裏會信,兩人一起不知吵過多少架,流了多少眼淚,但都毫無作用。眼見丁家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蘇夫人無奈之下偷偷替丁祁儒寫了封呈請遞給一位回海寧祭祖的京官,希望丁祁儒在“大挑”「注」時可以被選中。怎知送去那京官家宅時,人家連大門都沒開,隻打發一仆役出來冷嘲熱諷地道:如今聲名狼藉之人竟然也想“大挑”,仔細哪天功名就被革了。蘇夫人被氣得雙眼噙淚,回家的路上羞得連頭都不敢抬。之後丁祁儒知曉了此事,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隻是淡淡地道:“這種事以後還是不要做了,就算被挑中了,我也不想做官。”

又過了些日子,丁祁儒收拾出家中一廢棄多年的倉庫,改作鋪子,將所作畫卷拿去售賣,貼補家用。但鄉裏鄰居怎會買他的帳,那些少時讚他是神童的鄉親,自小聽家中父母長輩誇他的同窗,如今都少不得要冷眼一番,茶餘飯後總會奚落一句:好一個丁仲永也!

其實這世上不在乎他人評價者大概分兩類,第一類人並非是真的不在乎,而是太過在乎,因為在乎反而無法承認自己的過錯,對著人前總會意誌堅定地說一句,我沒錯,我不會改,希望借此要別人承認他們是對的。這類人普遍會在我行我素的路上越行越遠,日久天長後,漸漸生出一種與人鬥,其樂無窮的意趣來。而第二類人就可怕了,他們是真的不在乎,一心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哪怕身處無間,他們也能在為自己構築的世外桃源中如魚得水,完全不顧及別人的死活。丁祁儒,便屬於這一類人。他一心一意沉浸在畫作的鳥語花香裏,哪裏有心思顧得上旁人說他什麽?他不顧,畫自然賣不出去,賣不出去,丁氏夫妻的日子自然越過越難,年底的時候,終於連老管家也離開了丁家。

其實若是日子一直這樣過下去,丁祁儒最多不過是一生抑鬱不得誌,最後臨走的時候長歎一聲:“世人皆醉我獨醒。”之後留下一屋子的字畫,或被後人識得,奉若珍寶;又或在亂世中散了毀了,永遠不為人所知。也有可能再過幾年,丁祁儒終於受不了清貧日子,突然悟了,洗心革麵安心科考,最後得來一個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故事。但老天似乎待他格外不同,就是不肯這樣太太平平地放過他。

乾隆四十五年,天子南巡。

過去天子南巡,多隻巡江寧,蘇州,杭州,揚州四府。近三次則因憂慮錢塘江海潮,天子南巡時都要親臨海寧勘察。自打旨意傳來,海寧的大小官員如臨大敵,立時便將海寧城清肅一番,城中那些看不得眼的民房宅院全部被整飭一新,整不了的便一股腦兒拆了,植上花草。街上的乞兒以及上不得台麵的商販也通通被趕入別城,生怕一個不小心,有人衝撞了聖駕。一時之間,海寧城內雞飛狗跳,人人草木皆兵,丁祁儒的畫鋪也不得不暫時關了門,隻因海寧的官員擔心那些畫鋪書鋪中有些看不分明的東西,惹了聖上的眼,牽連到自己,是以發下命令,海寧城中除了官家經營的畫鋪書鋪,其餘在天子南巡期間一律不得營生。

三月初八,天子聖駕至海寧,照舊例入住海寧陳家的“安瀾園”,這“安瀾園”原名“遂初園”,園中景色精致古樸自然,甚得聖上喜歡,遂賜名為“安瀾園”。

三月初十,海寧城下起了連綿的大雨,將整個海寧籠了個密密實實。也就是這夜,丁祁儒的未來,天翻地覆。

當夜,月黑風高,連一顆星星都看不到,本應是個早早安寢的日子,海寧城裏卻突然鬧起了賊。起因無非是那賊人居所被毀,走投無路之下生了歹心,決意做一回梁上君子。他所光顧的那家據說是海寧城中一舊日望族,如今雖然落敗,但他想破船也有三分釘,摸得幾十輛銀子也夠他活了。哪成想那賊人好不容易摸了進去,結果發現偌大的一個宅院空空如也,一文錢也沒有,滿屋子全是畫。那賊人氣急敗壞,順手卷了十幾幅便想跑,不料一個不小心被那家主發現,拚了命似的要與賊人搶畫。賊人見狀大喜,以為手中之畫是名家之作,價值千金,不然眼前這呆雞幹嘛玩命的爭,當下也不肯撒手了。二人爭執間,那賊人拔出腰間匕首,不慎將家主劃傷。那人也是頭一次做賊,見到血後驚惶失措,拿起字畫落荒而逃,還沒跑出二裏便被巡邏的官兵撞了個正著。那些官兵見他身上有血,二話不說便將人抓了,扭送至縣衙。

此時天子正在海寧巡視,城中不論發生什麽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第二日清晨,這場不大不小的案子便傳進了乾隆爺的耳朵裏。

三月十二,海寧城中細雨未停,丁祁儒起了個大早,飯都顧不上用便匆匆奔去畫鋪。他那畫鋪本就是荒廢的屋子改的,屋頂的瓦片鋪得不好,丁祁儒幾次想要修整,都因家中沒有餘錢隻能作罷,如今陰雨不斷,隻恐雨水會滲入屋中淋壞畫卷。他昨日便想過來,奈何受傷行動不便,蘇夫人說甚麽都不肯讓他離家,這才拖了整整一日。所幸他運氣不錯,打開鋪門時,屋中雖漏了些雨水,毀了幾幅畫,但好在大部分畫作都僥幸沒事。

丁祁儒顧不得隱隱作痛的傷處,連忙將濕了的畫作移至幹爽處,又用油紙將剩下的畫遮了。他四體本就不大勤勉,現下還浪費了一根胳膊,行動更不利索,正在手忙腳亂間,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丁祁儒回頭一看,隻見畫鋪中不知何時進來一神采奕奕的老人,這人容長臉,頜下留有長須,鼻梁高挺,身著褐色錦緞,手中拿一折扇,氣宇軒昂,精神矍鑠,望之不俗。丁祁儒不虞如此天氣還會有人來逛畫鋪,頗為意外,連忙放下手中的油紙,過來招呼。

那人也不客氣,淺笑著用手中折扇指著一幅掛得離他最近的畫作,直截了當道:“這畫是何人所作?別致的緊。”

丁祁儒抬眼一看,那畫簡簡單單,僅繪了一筐雞蛋。那筐雞蛋放在庖屋的爐灶邊,屋中窗戶開了半片,從中透下來一縷微光光,斜照在雞蛋之上,一旁似乎有人在忙碌,但被廚房的煙朧住了,看不真切。這畫平平淡淡,沒有什麽過於豔麗的顏色。

丁祁儒行禮道:“謝先生誇讚,這是不才閑暇之作,有些簡陋了。”

那人聞言也不驚訝,轉頭望向丁祁儒道:“小公子這畫是用西法作得,哪裏學得?”

丁祁儒答道:“不才少時陰差陽錯,曾去過羊城,在那裏與一位洋畫師學的。”

那人微微點了點頭,道:“我少時曾聽說過一個故事,說西方曾有一十分厲害的畫畫人,少時日日描繪雞蛋來磨練畫技。我原先隻當是一個消遣,尋思畫雞蛋能有甚麽用處,今日見到小公子這畫才算是明白了,細微之處方見功底。這圖著色雖然簡單,但其中光影之法,明暗之法都已使得淋漓盡致,筐中的每一粒雞蛋都不盡相同,小公子作畫的功力實在不俗。”

丁祁儒驚得睜大了眼,自打他離開十三行,鮮少有人能與他探討畫技,如今這人不但將他得畫技說得一清二楚,還如此清楚其中的來龍去脈,當下便詫異道:“先生也聽過達先生的故事?”

那人道:“聽過,我少時家中有一位先生很是博學,給我講過。”

丁祁儒聞言笑道:“那倒是巧了,我也是從我先生那聽得……不,那不是我先生,是我的至交好友。”

那人上下打量了丁祁儒一圈,淺笑著搖了搖折扇,道:“如此,倒是緣分了。”說話間那人又向畫鋪深處走了走,在另一幅畫前駐足而觀。那幅畫中繪得是一座清雅院落,院中開滿海棠,清風一拂,竟吹下一樹的花雨。在那花雨之後隱約顯出一段曲折長廊,廊下放著一張安樂椅,安樂椅之上正有一青年男子正在休息,不知怎的,那男子的樣貌竟有些看不清楚。那人覺得奇怪,眨眨眼睛,不由自主靠近了幾分,想要看清那男子的樣貌。怎知貼近一看,那哪裏是個青年人,分明是位飽經風霜,身形亦有幾分佝僂的中年男子。那人不禁“咦”了一聲,再次將畫拿遠,那畫中男子霎時又回複了盛年之態。那人連連稱奇,問道:“先生這畫好生特別,我觀畫無數,竟從未見過,不知先生如何畫得?”

丁祁儒笑道:“這畫以西式油彩做底,繪好後抹掉,再用毛筆蘸上相似顏色的水墨,算好光暈,朧上一層,繪好後,便有如此效果了。”

那人道:“我知這天下有西法中用之畫,倒從未聽說過有此等用法,不知先生從何處得知?”

丁祁儒道:“我自己畫著玩的,初時也是不行,後來試得多了,我又在墨中添了些東西,竟成了。不過這些都是奇技**巧,哄人玩的,算不得本事。”

那人歎道:“先生每幅畫都別具匠心,真乃萬中無一的能人。”

丁祁儒拱手道:“先生謬讚了,不過時遊戲之作。”

那人搖首道:“非是謬讚,我這一生觀畫無數,可以說是看畫的行家。我所觀過的畫,不論是出自大名鼎鼎的畫家,還是小有名氣的新秀,都會將所繪事物變成他們獨有的風格,好雖好,有時卻不大合適。唯獨公子不同,我觀公子的畫作,公子的繪畫之技是全是隨著所繪之物走的,描繪平淡的庖廚之景便舍了豔麗的顏色;繪製精致繁華的庭院,便使工筆之法。這些畫法大相徑庭,公子卻都使得得心應手,渾然天成,看不出有任何生硬之處。”

丁祁儒聽這人將他的畫講得頭頭是道,又是欣喜,又是害羞,垂下眼簾道:“我……我也沒有很得心應手,還是有很多處不滿意的……”

那人又哈哈大笑,問道:“不知小公子這畫多少銀錢?”

丁祁儒搖首道:“這畫不賣的。”

那人道:“不賣?便是千金,我也願買。”

丁祁儒淺笑道:“我這鋪子開了兩年多啦,從未有人與我多說過一句話,他們都道我的畫毫無前人之風,丟了風骨,今日難得先生喜愛,我送與先生便是。”

那人嘴角含笑,調侃道:“先生這賣畫法,難怪今日要來曬畫了。”說完,那人又轉身走到丁祁儒放置畫作的架子前,隨手拿起幾幅一一展開,這回他隻看一眼便將那幾幅畫丟在一旁,眼見並不怎麽喜愛。隻聽那人輕飄飄地道:“這幾幅畫作的,倒是很有郎世寧郎先生的味道。怎的?小公子難不成也欲效他?”

丁祁儒笑得更靦腆了,細聲細氣道:“我娘子快過生辰了,我想送她副耳墜子,可惜,囊中羞澀。我知郎先生這派的畫喜愛者甚多,我以前曾去過如意館,肖他還是能肖得幾分的,便依樣作了幾幅,想賺些銀錢。”

那人聽後甚是詫異:“先生還曾供職如意館?”

丁祁儒道:“並未供職。”隨即,便支支吾吾地將自己在京遭遇大致講了一講。

那人聽後,麵上的笑意雖未散去,眼中卻隱隱透出幾分寒氣,他和風細雨道:“這些人作幾幅畫,竟作出了這許多心思,怪道這些年來,能入眼的畫越來越少。那些‘不如齋’的人更是可恨,為了他們不入流的名聲,畫的都是甚麽下作東西,也好意思稱自己是畫畫人。如今大清太太平平,就算有些不入眼之處,也不至於日日在畫中描繪。唯獨他們,為了顯得自己忠義,清廉,與眾不同,非要畫些慘烈事。偏生那個假仁假義的甄槐鄉極會做人,不論是在朝的清流權臣,還是在野的鴻儒名士,都跟他有些交集,每但朝廷要禁他們的畫,便說是皇上偏聽偏信,不納諫言,他娘的皇上便不能真不愛看他們的破畫麽!”

這人自打進門起,舉手投足間極有氣度,處處透著一股風雅,如今竟突然講了一句市井之語,反差極大,丁祁儒不由自主“噗嗤”一笑。那人自覺失態,輕搖了兩下紙扇,轉口問道:“如先生將來有機會,可還願去如意館作畫?”

丁祁儒想了想,道:“其實如意館也好,不如齋也好,我與他們都並沒有深仇大恨。不如齋求名,如意館尚利,這些其實我亦是想要的,但我所求之名利,須得是我的畫帶給我的,若是本末倒置,要我因名利去損了畫,那我是萬萬不願的,這樣得來的名利,到手了也沒意思。過去那個時候,人情也好,世故也好,非得逼我做出個選擇,那我隻能選我的畫啦。其實對我來說,在錦繡天宮也好,在窮山惡水也好,在我這漏雨的屋棚裏也好,隻要不耽誤我作畫,都是沒甚麽不同的。”

那人撫掌道:“小公子年紀輕輕,竟難得的通透明白。畫畫人雖不屬上流行當,但往來結交的皆是達官貴人,鴻儒名士,耳濡目染,看見得都是晃眼的珠光寶氣,聽到得都是醉人的溢美之言,日久天長,能有幾人不動心?偏偏他們的名利來得還極為容易。那十年苦讀的狀元郎若想留京做官,要外調辛苦十數年且無差無錯才得回來。但畫畫人就不一樣了,但凡有了些名氣,自有那隨波逐流的人捧著他們,爭搶著買他們的畫,一擲萬金也毫不心疼,旁人數十年都得不來的名聲,銀錢,他們揮揮手便都能得來。經年累月,不知有多少畫畫人被這唾手可得的名利迷了眼睛,忘了心智。”

丁祁儒又擰眉思忖了一會兒,道:“那他們都不是真心喜歡的作畫,他們隻是喜愛功名利祿,作畫變成了他們追名逐利的手段,與那街上行商沒什麽不同的。”

那人歎口氣道:“誰說不是,這世上十人中有九人說自己愛畫,但能為畫搏命的,隻怕一個也沒有,可不像小公子這般一心一意。”說著他“啪”地合上了折扇,用扇柄輕敲著手心,遲疑道:“適才小公子說自己去過羊城,小公子可是在十三行習的畫?”

丁祁儒睜著眼笑道:“是呀,先生可真是博學多才。”

那人道:“放眼天下,能教先生這西洋畫法之地,也隻有十三行了。我有一……一好友,時常要與十三行做些小買賣。數年前他送曾我一副畫,說是隨著十三行貨物夾帶來的,他覺得甚好,便送與我看看。那畫中有一絕色女子,半攏輕紗站在一株杏樹下。我曾見過無數美人圖,但沒有一幅可與那幅畫比擬,畫雖未作完,卻已是萬中挑一的佳品,是以我一直小心珍藏,想著將來說不定有人可以將它補全。可惜,一連數年,我尋來的畫師一個不如一個,倒是蒼天有眼,今日讓我遇到小公子了。”

丁祁儒聽聞這話再一次愣住了,他未曾想過世上竟會有如此巧合之事。他與這先生分別已有八九年了,從未聽到任何關於這先生的消息。初時,他也常常寄信去十三行,但寄去的信總是了無音信,而後變故叢生,倒是再顧不得寄信這一說了,沒成想今日在這千裏之外的海寧,竟會有人收了這先生的畫,還如此湊巧地來到他的畫鋪,這可當真是機緣了。丁祁儒目中掩不住欣喜之色,啞了好半晌才繼續道:“那……那……那是這先生的畫……那畫怎會在你好友手中?怎會未作完呢?”

那人眉角輕輕一挑,道:“這麽說小公子是認識詹姆士的……”

丁祁儒心下既高興又著急,再顧不得禮節,直接搶道:“詹姆士?是這先生嘛?……哦……是了……這好像是他的名字……你怎麽會認得他?他怎麽樣啦?好不好?還喝不喝那麽多酒?那畫怎會沒有畫完呢?他最寶貴那幅畫了……你怎麽不去尋他來作?他就住在十三行的石教堂。”

丁祁儒一連問了數個問題,語無倫次。那人見他真的急了,長歎一聲,緩聲道:“尋過,我那時見到那副畫便愛不釋手,見它尚未作完,甚覺可惜,便要我那位朋友去尋那作畫人。我那朋友苦尋三月,終尋到了,可是結果,怕是要讓先生傷心了。”

丁祁儒心中無端端升起一股寒意,顫聲問道:“他怎麽了?”

那人不答反問:“先生可知那畫中女子是誰?”

丁祁儒搖搖頭道:“他隻說,那女子是他的‘維納斯’。”

那人嘴角一抽,繼續道:“那他可能會錯了意,那女子是當地一顯赫行商的五姨娘……他……他與有夫之婦做了那樣不體麵的事……還給人做了那樣一副畫,事情不久就敗露了。那行商也是有頭麵的人,但凡是男人,誰能受得了如此奇恥大辱,便把二人悄悄抓了起來……沉了塘……人……早已不在了……”

丁祁儒聽到這,隻覺得耳中似在鳴鍾擂鼓,那人再說的話已是一句都聽不清,眼前也是一片迷茫,好似整個天地都擰作了一團。再回過神來時,隻聽有個聲音在喚他:“公子,公子!”他渾渾噩噩地應了一聲,隨後又不知該做什麽,隻是在朦朧聽見那個聲音繼續道:“先生乍聞好友死訊,魔障了。”話音剛落,丁祁儒便看見自己眼前出現一方帕子,他也不知是作甚麽的,胡裏胡塗地接了過來,握在手中,一動不動。那人見他這失魂落魄的樣子,溫聲勸聲:“小公子節哀,逝者已矣,再傷心,人也回不來了,別再哭壞了眼睛。”丁祁儒聽到這才稍稍醒了醒神,抬手一摸,才發現臉上一片滑膩,竟是在不知不覺間哭了,他連忙擦了擦眼淚,半晌,才低聲道:“這先生於我,亦師亦友。我與他雖多年未見,也未互通過音訊,但隻要想著他好端端的在那,就仿若自己也沒那麽孤寂了……未曾想……數年光景……人竟不在了……如今隻覺得空落落的。”

那人又是一聲長歎,道:“我是知小公子心境的,我與我那位友人,雖不盡似小公子與詹先生,外人也時常道他不好,但於我而言,他也可算是知己……我也是絕不想讓他,死在我前麵的……”

丁祁儒癡癡道:“您那朋友那樣喜歡這先生的畫,定是個好人,怎麽會不好呢……這先生畫畫得那樣好……怎就被人給害了呢……”

那人嘴角又是一抽,極想指正這嚴格來算不是被害,他朋友好不好與喜不喜歡這先生的畫也沒什麽幹係,但望著丁祁儒哀戚的麵色,他隻得將這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抬手拍了拍丁祁儒的肩膀。

那人在丁祁儒這畫鋪中賞畫談天,還眼見著丁祁儒犯了一回癡病,折騰了半日,此時日頭已然偏西。丁祁儒眼見天色不早,唯恐蘇夫人在家著急,便起身去為那人包畫。那人卻輕輕一搖紙扇,說他明日再來。丁祁儒難得遇見一畫中知音,當下也把官府的政令忘到九霄雲外,直說明日還會在這裏候他。

翌日,丁祁儒候在畫鋪,並未等到知音,而是等到乾隆皇帝發下的恩旨:海寧人丁祁儒,筆精墨妙,甚得朕喜,諭丁祁儒隨朕北上,供奉內廷。

同年五月,丁祁儒隨聖駕北上。其妻蘇式,暫留海寧,打理丁家幾乎河落海幹的家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