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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子船長第一次見到馬十一的時候,正躺在自己搭的吊**昏昏欲睡。如今上船的客人越來越少,在碼頭停了三天,才堪堪上來數十位客人。這個時候船就要起錨,他料定不會再有人來,於是便安安心心地準備進入黑甜鄉。就在他搖搖晃晃地曬著太陽,馬上要與周公會麵的時候,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將他驚得一躍而起,膽顫心驚地抬頭望天。

莫不是天譴終於來了,要沉了我這艘破船?拐子船長有些興奮地想著。

頭上風平浪靜,晴空萬裏,顯然上天還沒打算收拾他。拐子船長有些失望地垂下了頭,繼續尋找那聲巨響的出處,隻見一個不大點兒的黑影如撒歡兒的兔子一般在甲板上竄來竄去,邊竄邊在腳底踩出一聲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拐子船長定住神仔細看了看,呦嗬!那黑影竟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孩,現在那討厭的小孩還發出了一陣陣響徹雲霄的興奮的喊叫,將他的睡意徹底攪到煙消雲散。

拐子船長頭昏腦漲,他實在萬萬沒想到,這次航程的最後一個客人,竟會是一個小孩。

他的手不自覺地揉上自己的鼻梁,滿麵愁容地想:距離上一次自己看見小孩子,大概有多久了?幾百年?還是幾千年?太久了,記不清了……出於某種原因,拐子船長極少能在這船上見到小孩,也不大願意見到小孩,尤其這小孩看起來還是如此的天真開朗有活力,能活活把人吵死……不過來者都是客,在生意如此蕭條的情況下“是客就不是禍”,本著這個宗旨拐子船長咬住牙,耐著性子擺出一個他自認為和善至極的笑容,假惺惺地喊住馬十一道:小朋友?你是怎麽上來的啊?

馬十一麵不紅氣不喘地睜圓眼睛看著他:“走上來的啊!爺爺!”

這一聲“爺爺”實實在在地轟走了拐子船長所有的禮貌和素養,他原本溫和的笑容登時僵在臉上,原形畢露地大罵道:“誰他媽的是你爺爺!”

這著實怨不得拐子船長會火冒三丈,任誰收拾得端端正正地走在街上,卻被迎麵走來的小孩喊了聲爺爺,脾氣都不會太好。尤其拐子船長不是人卻最愛裝人,最愛裝得就是斯文儒雅風度翩翩的佳人。就拿這時來說,他的頭發梳得油光水亮,一雙細長的眼睛勾在俊瘦的臉上,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身上還穿了一套月白色的絲綢長衫,衣擺處繡著一片淡青色的竹枝紋,胸前盤結扣處還裝模作樣地揣了一把折扇,雖然走起路來有些不靈便,但總體還算是一個風韻猶存能騙吃騙喝的大白臉,不知怎的就被這不開眼的小兔崽子喊了爺爺。

拐子船長將自己原本想要問的問題忘得一幹二淨,怒氣衝衝地扯起馬十一脖領,不依不饒地問:“你幹甚麽叫我爺爺?我看起來很老嗎!”

馬十一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看起來很是無辜:“我爺爺的打扮跟你一模一樣!像電視裏的教書先生!”

這話倒是甚入拐子船長的耳,教書先生聽起來就很是風雅,符合他飽讀詩書的高潔品質。於是他放下馬十一,清清嗓子道:“哦?是麽,那他倒是挺有品味的。”

馬十一操著他的大嗓門兒:“是呀!每次我去掃墓的時候都能聽到別人這樣說!”

拐子船長眉角跳了兩跳:“看我不打死你這黃口小兒!”

昏暈暈的日頭緩緩滑落山頭,這艘參天巨輪終於高揚起船帆,在馬十一震耳欲聾的叫喊聲與拐子船長明顯中氣不足的喝罵聲中悠悠駛離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