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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十一緊緊跟著一瘸一拐的拐子船長,拚命一樣飛馳在曲折的回廊上,跑著跑著,那跑在最前方的白影突然急急停住,轉頭說:“我覺得我們不用跑了,好像沒什麽人追。”
跟在後麵的馬十一來不及收回力道,猝不及防地撞上拐子船長的後背,將拐子船長撞得怪叫一聲,自己也撞得頭暈眼花,不住地揉著鼻頭。
白影關切地問:“十一小檀越沒事吧?”
馬十一大眼睛忽閃忽閃,這才看清那白影的樣貌,他立即高興地操著他的大嗓門兒喊道:“是你呀木頭精!你怎麽來啦?”
白衣大師還沒講話,阿鶯卻率先冷笑一聲,諷刺道:“喲,你居然還在?還沒成佛啊。”
拐子船長連忙打斷道:“你們兩個小點聲,別再把李程綿招來,我們還是先去到安全的地方再慢慢說。”
阿鶯涼涼道:“我們能去哪?李程綿在船上呆了那麽久,你有什麽地方是他不知道的?”
拐子船長認真想了想,十分沮喪地說:“可能沒有……”
阿鶯氣得直翻眼睛:“我早就同你說這個人留在船上一定是個禍害,要你想法子除了他,你偏不聽。他那人那樣心狠手辣,又一向與你不慕,這次得了機會怎麽可能善罷甘休?”
白衣大師打斷道:“阿彌陀佛,眾位檀越,貧僧認為,我們還是應該先尋個去處才是。”
拐子船長倏地一拍腦門:“哦!我們可以去茶室,茶室進門的‘咒文’可以換!”
於是一行人急匆匆地跑進茶室。
拐子船長進到茶室後登時鬆了一口氣,鬆鬆垮垮地坐到幾案後麵的蒲團上,有氣無力的說:“這算什麽?篡位?奪權?”
阿鶯止不住地冷笑,姿態翩翩地坐到另一處蒲團上,說:“你有什麽權好讓人奪?你是皇帝麽?你有皇位要繼承麽?不過都是那些天殺的東西吃飽了撐得沒事幹發瘋,想尋個由頭發泄自己罷了!回頭你將吃飯的地方關了,讓他們餓著來餓著走,我保證再沒人搞這些幺蛾子!”
拐子船長連連擺手:“可別,那隻怕他們到時更要殺我。”
馬十一坐在地上撓了撓頭:“我還是不太懂發生了什麽?那些船客究竟為什麽要殺拐子船長?”
阿鶯說:“因為他們痛苦,他們不滿,他們逃避世事不敢下船,可逃避並不能解決什麽問題。他們不去反思自己的過錯,反而要找一隻替罪羊來承擔他們的痛苦,發泄他們得不滿,至於那隻替罪羊到底是誰,根本無所謂,他們認為是誰就是誰,被抓到了就是罪大惡極。那李程綿就是看透了這點,於是就將拐子船長安到了那個位子上,那些船客自然就會來找他拚命。”
馬十一聽得雲裏霧裏,幹脆躺到了地上,說:“那個李程綿好厲害,居然可以讓那些船客全都聽信他的話。”
阿鶯抽出別在身上的帕子撣了撣衣服的灰,心不在焉地說:“他過去是做將軍的,行軍打仗時自然少不了要鼓弄人心。”
馬十一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拐子船長,問道:“那個李程綿似乎真的很討厭你,很想殺你,你們到底有什麽仇怨?”
拐子船長聞言輕輕“嗯”了一聲,擰著眉頭思索了好半晌,最後看著阿鶯道:“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麽想殺我?我是不是忘了什麽事?我想了半天,總覺得我雖然與他不和,但遠遠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而且就算是報仇也該是我找他,現在怎麽變成他找我?”
阿鶯怒道:“他那種人天生就是黑心肝,想殺你還需要什麽理由?不過是看你不順眼覺得你討厭罷了,過去他害人的時候,需要過理由嗎?”
白衣大師慈眉善目地低低吟了句佛號:“阿彌陀佛,冤冤相報何時了。”
阿鶯很不服氣地輕睨了他一眼,轉頭氣哼哼地對拐子船長道:“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拐子船長聽後神氣自若地站起身,認認真真地在博古架上挑選出一罐上好的茶葉,仔仔細細地碾起了茶餅,煮起了茶湯。
馬十一賊兮兮地湊過去問:“你這是在幹嘛?難不成想毒死他?”
拐子船長很是鄙夷地瞪了他一眼,隨後笑眯眯地為每個人分了盞茶。
馬十一看著眼前的茶盞下巴都驚得要落到地上,大喊道:“你這是要幹嘛?自我了斷?哎!”
拐子船長在馬十一的驚叫聲中慢騰騰地捧起茶碗,美滋滋地品了一口,道:“不幹嘛,口渴了。“說完撇了撇嘴道:“煮茶的水要三沸才好,可惜我這的水煮不出三沸,隻能用這沸老了的水,難喝。”
馬十一:“……”
阿鶯在一旁氣得用手死死撐住自己的額角,咬著牙道:“你現在怎麽還有心情喝茶?”
拐子船長很是沒心沒肺地道:“不喝茶能怎樣?我隻會煮茶,你覺得李程綿會喝我為他煮的茶麽?倒是你,你可是隻活了兩千多年的老狐狸,你就沒什麽辦法?”
馬十一立即將殷切的目光投向阿鶯,誰料阿鶯很幹脆地衝著他一擺手說:“小十一,你不要看我,我雖然有些神通,可是在這船上一星半點也使不出來。”說著她又轉頭去看向那白衣大師:“倒是你,你不是已經修得了‘上善道’?你應該可以使些神通才對。”
馬十一又滿是希望地望向白衣大師,隻見白衣大師雙手合十,和聲細氣地說:“阿彌陀佛,十一小檀越不必看貧僧,出家人不得殺生,貧僧隻能使一些治病救人的微末法術,那些法術是製不住李檀越的。”
阿鶯譏誚道:“不是吧法海師父,當年你跟我白姐姐鬥法時腿腳不是挺利落的,要麽你努力拚一下。”
法海師父一本正經地道:“阿彌陀佛,鶯檀越,昨日之事不必再提,貧僧眼下所習的拳腳隻為強身健體,是一定敵不過那李檀越的。”
馬十一很是敏銳地從這段對話中捕捉到了重點,立即支起上身大聲說:“什麽?你是誰?法海!是哪個法海?是那個法海嘛?”
拐子船長微不可查地瞪了阿鶯一眼,隨後一把扯過馬十一的脖領子,左手垂立於胸前,說:“阿彌陀佛,大師莫要見怪,這小兔崽子不懂事,冒犯大師了。”
法海倒是笑得慈眉善目,很是端莊地說:“無妨無妨。沒錯十一小檀越,我就是那個法海,那個棒打鴛鴦、用雷峰塔鎮了白娘子、在人間臭名昭著的法海。”
阿鶯重重地“哼”了一聲。
拐子船長忙道:“大師說笑,大師說笑!”
馬十一顯然已被激起了無限的興趣與好奇,畢竟法海在人間著實可以說是大名鼎鼎,雖說那名氣不一定是好的名氣,但一定連三歲的孩童都會知道他的名字。尤其對馬十一這種小孩子來說,若要他親自選一個神話中的人物見上一見,那首選一定是孫悟空。如果孫悟空見不上,那見一見白蛇也是好的,如今雖然沒見到白蛇,能見一見法海也很不錯,畢竟能親眼見到一個這樣有名的人的機會可實在不多,他立即不依不饒地問道:“法海師父你怎麽會在這?你與傳說中的樣子也差太多了吧?你怎麽沒有白白的胡子?也不像傳說中一樣凶神惡煞?白娘子呢?還在雷峰塔下嗎?”
阿鶯見法海笑得春風和煦,似是想要一一回答馬十一這連珠炮一樣的問題,登時氣不打一處來,大喊道:“我們現在是講這些事的時候嘛?”
馬十一嚇得趕快閉緊嘴巴,剛剛還吵吵鬧鬧的茶室霎時鴉雀無聲。
阿鶯吸吸鼻子,消了消氣後轉頭對著拐子船長說:“不過李程綿為什麽能盛出你的‘涅槃水’?是不是騙人的?”
馬十一眼睛骨碌碌地一轉,問道:“李程綿那瓶子裏的水,就是你們說的那個‘涅槃水’嗎?”
阿鶯咬了咬帕子,想想說:“可能是,但說不定是假的,他不可能會盛出那水,不然他早就可以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拐子船長臉色陰晴不定,沒好氣兒地說:“是真是假,你喝一口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未等阿鶯回嘴,馬十一又問:“所以那個‘涅槃水’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是不是很可怕?”
阿鶯無奈地點點頭,說:“當然可怕,它是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它明明是水,卻要不斷地吞噬眾生的魂靈。隻要一滴,就能永恒地結束一段生命。若是不小心流入凡間,它所經過之地,必是寸草不生。好在如今它在這六界之外,給這老瘸子當茶水。”
馬十一驚呆了,說:“茶水?“他又想了想,說:“那些人喝的茶裏有‘涅槃水’?”
阿鶯莞爾道:“不然那些船客是怎樣走的,難不成是因為他泡的茶太難喝走的?”
馬十一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圈屋中沉默的三位,有些心虛地看著拐子船長道:“這麽可怕的東西,是不是被你放在一間連門都沒有的茅草屋中的古井裏?”
拐子船長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深深地向馬十一遞了個眼色,
可惜馬十一還沒來得及領會拐子船長的這份過於隱晦的意味深長,阿鶯就已搶道:“是呀,你怎麽知道?”
馬十一笑得訕訕:“為什麽李程綿盛不出那水啊?我都可以……”
“是麽?你可……”阿鶯話未說完,突然反應過來馬十一剛剛說了什麽,麵色立時變得鐵青,眼中原本的笑意**然無存。她睜圓了她彎彎的月牙眼,直勾勾地盯著馬十一,似要看清楚他臉上的每一點痕跡。那目光仿若一隻正在叢林中捕食的獵豹,絕不肯放過林間任何一絲輕微的風吹草動。
看著看著,阿鶯額上竟散出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手腳也開始顫抖,她仿佛是一朵被蕭瑟秋風掃過的嬌豔玫瑰,被即將就要到來的寒冬抽去了全部的生機,隻剩下幾片將枯萎的花瓣,在蕭瑟的冷風中搖搖欲墜。半晌,她才側過頭去,啞著嗓子自言自語道:“怪不得……”
拐子船長輕咳一聲。
馬十一覺得這氣氛有些古怪,他看了看魂不守舍的阿鶯,又看了看默不作聲的拐子船長,最後轉過頭去看了看白衣飄飄的法海師父,發現三人皆是麵目凝重,十分的苦大仇深。
馬十一心虛地發問:“我是不是闖了一個特別大的禍?”
阿鶯側頭不語。
倒是拐子船長輕輕拂了拂衣袖,心平氣和地說:“他讓你幫他盛,你就幫他盛,你幾時變得這麽聽話?”
馬十一幹笑著說:“他說他需要幫忙盛些水,我想這事也不難,就幫他從那井中盛了,誰成想……你那水那麽嚇人呢……”
拐子船長撇了撇嘴,說:“不難的事那麽多,也沒見你去做。不過既然知道了那水不是李程綿從井中盛出來的,那就好辦多了。他若是不想要這船停滯在功德海上,就不停地需要人的魂靈,待他把存的水用完就沒了砝碼,到時再想殺我,也不能夠。”
阿鶯冷冷地看了拐子船長一眼,嘲諷道:“未必。”
馬十一笑得也有些尷尬,說:“我也覺得你這主意可能實施起來有一些小小的問題。”
拐子船長奇道:“什麽問題?”
馬十一將頭垂得低低的,偷瞄著拐子船長的臉色道:“因為,像剛剛那麽大的瓶子,我給他裝了整整五箱……”
拐子船長不由氣結,哆哆嗦嗦地指著馬十一,怒道:“你可真是一次管夠啊!”
馬十一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底氣十分不足,磕磕巴巴地強辯道:“誰知道……你你……那麽重要的東西……你怎麽不放得隱秘點……就放在個連門都沒有的地方……”
拐子船長怒道:“我放隱秘了就有用嗎?這船上有什麽地方你還沒翻出來?”
“那那那……你為什麽還特意修一間茶室?直接在井邊喝水不就行了?”
拐子船長居然驕傲地一仰頭,說:“怎麽可以那麽的不鄭重,死亡還是需要一些儀式感的。”
“……”
“你們莫要吵了。”阿鶯麵無表情的說:“如今我們打也打不過,逃也沒處逃,不就隻剩這一個辦法了?反正又死不了,等著被。”
馬十一的肚皮卻適時地再次指出這個辦法的漏洞。他腹中“咕嚕咕嚕”的聲音在靜謐的茶室中回響不停,顯分外突兀。馬十一趕快捂緊自己的肚子,大聲說:“我不餓我不餓!”
阿鶯靜靜地望著馬十一,眼中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法海則幹脆繼續閉起眼開始誦經。
拐子船長歎了口氣,說:“我剛剛竟然忘了這一點,怪不得李程綿不來追我們,因為他早已算好,我們雖然不會死,但十一會。他需要吃東西,需要讀書,這茶室裏沒有食物,他是活不下去的。所以李程綿根本什麽都不必做,隻肖等在那就好,看來我不得不出去了。”
馬十一忙拉住拐子船長的胳膊,說:“別別別!你別!我真的不餓!一點都不餓!”話音未落,他的肚子就非常不合時宜的又叫了兩聲,馬十一惱恨異常,緊緊地勒緊自己的褲腰。
拐子船長拍拍馬十一的頭,說:“十一,別勉強了,我得將你帶出去,這樣你才能有東西吃,才能活下去。”
馬十一還欲再說,阿鶯卻突然悠悠地打斷道:“先別在那舍己為人了,丁祁儒化成的佛舍利呢?你放在哪了?”
拐子船長驀地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來,他痛心疾首道:“在我的房間裏,我沒帶在身上。”
阿鶯深深歎了口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馬十一問道:“什麽佛舍利?那是什麽?”
法海師父插嘴道:“相傳精通佛法的高僧在得成大果時會化去肉身,留下一顆舍利。那舍利因是佛骨所化,蘊含著強大的力量,沒想到丁祁儒並非得道高僧,竟也能留下舍利。”
阿鶯陰陽怪氣道:“你們佛陀怎麽說的來著,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丁祁儒雖不是佛,但一心一意為他的畫,說不定比許多修佛的僧人還要純粹許多。若是能將那顆舍利拿來,我倒是可以借著它使些法術,我們就用不到害怕那李程綿了。”
馬十一奇怪道:”這麽好的東西,剛剛你們怎麽不用?“
拐子船長與阿鶯異口同聲:“我忘了!”
馬十一:“……”
法海師父輕誦了聲佛號,說:“既是如此,貧僧便幫幾位辛苦一趟,雖然貧僧敵不過李檀越,但想來取個東西還是可以的,隻是不知船長檀越將那舍利放在何處?”
拐子船長聞言大喜,趕快就想將放置舍利的地點告知法海師父,誰料還未張口,阿鶯又搶道:“你為何要幾次三番地幫我們?我認識你何止千年,怎從不知你有這般好心?”
拐子船長斥道:“阿鶯!”
法海師父也不著惱,很是好脾氣地解釋說:“鶯檀越,佛家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貧僧一心向佛,怎會眼睜睜地看著無辜之人枉死在自己眼前?何況你我雖不是同族,又因舊事有些不慕,但我與船長檀越並無罅隙,與十一小檀越更是一見如故,貧僧一生之中頂天立地,從未害過一人性命,為什麽就不能相幫於至交好友呢?”
阿鶯嘲諷道:“這話說的倒是很誠心,倘若見死不救添了你的業障,你就更成不了佛了。”
拐子船長生怕阿鶯越說越過分,連忙抬手捂住阿鶯喋喋不休的嘴,轉頭眉開眼笑地對法海師父說:“大師,我那房的櫃子中有一隻纏枝蓮壓手杯,您將那杯子向左轉一圈,再向右轉三圈,最後再向左轉半圈,櫃中便會出現一暗閣,佛舍利就在那裏。”
阿鶯用力掰下拐子船長的手,大聲道:“這麽多年過去,你那開暗閣的法子怎麽還是這幾個?”
拐子船長終於不勝其煩,轉頭對阿鶯大喊道:“你就不能閉嘴嗎?你話怎麽這麽多啊!”
阿鶯嗬嗬一笑:“自然是比不得你話少,什麽到了你這都像鋸了嘴的葫蘆……“
馬十一實在不想再聽這兩人聒噪,極為難得地轉身對著法海師父行了個禮,說:”大師,辛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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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師父回來時,拐子船長與阿鶯仍吵得不可開交,這兩人年紀加起來比古代社會的封建史還長,鬥起嘴來卻誰都不肯讓。馬十一被吵得生無可戀地獨自坐在一旁,抱著茶盞吃了一碗又一碗,恨不得幹脆吃死自己了事。
法海師父重重地歎息一聲。拐子船長這才瞧到法海師父神色凝重,終於閉上了嘴巴,關切地問道:“大師,如何?”
法海師父緩緩搖了搖頭。
阿鶯也問到:“這是什麽意思?沒拿到?”
法海師父悠悠從身後拿出一小包糕點,說:“阿彌陀佛,貧僧適才離去後直接去到檀越的房間,一路之上極為順遂,並無人阻攔。隻是依著檀越所說打開櫃中暗閣後,閣中空空如也,佛舍利並不在其中,隻有這包小小的點心。貧僧想著十一小檀越腹中饑餓,便又轉身去了堂廚,隻是堂廚附近有許多把守,貧僧一無所獲,隻得先拿著這包糕點回來了。”
拐子船長痛心疾首道:“這個李程綿怎麽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算準了,罷了,十一,你先吃些點心吧。”
馬十一惴惴道:“會不會有毒?”
拐子船長歎息一聲:“不會的,他根本就不需要給你下毒,你不可能隻吃這一次東西,我們要想讓你活著就早晚得出去,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我們的後路早已被他斷了。”
馬十一早就餓得極了,聽拐子船長說那糕點沒毒立即狼吞虎咽地往嘴裏塞,邊塞邊悶悶地道:“什麽屈不屈地,我吃飽一次能堅持很久的,我們可以慢慢想辦法。”
拐子船長輕輕拍了拍馬十一的頭,語重心長道:“十一,你要記得,以後你就是這艘船的主人了,除了我,隻有你才能盛出那井裏的水。李程綿那人最是貪生怕死,他一定不想這船從此停滯在十方海上,所以隻要你夠機靈,他是不敢將你怎麽樣的。”
馬十一嘴裏的糕點還沒來得及咽下,聽到這話就徹底傻了眼,他緊緊拉住拐子船長的衣袖,一股腦兒地吞下口中的食物,還沒來得及順氣,又聽拐子船長溫聲說:“這都是命中注定好的,你不要難過,阿鶯與大師還會陪著你的。”說完,他就伸手在馬十一的脖子上輕按一下,馬十一立時眼前一黑,什麽都不知道了。
阿鶯見這情形臉色慘白,全沒了剛剛與拐子船長吵架時你死我活的氣勢,她顫著聲音說:“你這是要做什麽?難道還真的要為了這小娃娃去送死不成?”
拐子船長卻心平氣和地說:“阿鶯,你知道的,我其實根本不算活著,隻是因為這船,我死不了而已。現今李程綿目的隻有我,犯不著因為我把十一也賠在裏麵。”
阿鶯激動道:“我呸!你陪著這破船轉了這麽久,不就是在等這小子?如今你好不容易等到了,馬上就能得償所願,這檔口兒你倒不想活了。”
拐子船長苦笑道:“那你說還有什麽辦法呢?”
阿鶯突然不再作聲,她眼中透出幾絲冰冷的寒意,輕輕瞟了一眼在拐子船長懷中昏睡不醒的馬十一,說:“既然能來第一個,說不定還能來第二個,倒不如先解決我們的燃眉之急……反正,我們是不會死的……”
“阿鶯!”拐子船長厲聲打斷道。
阿鶯被他一喝,眼中倏地湧起一層霧氣,無盡的酸楚如決堤洪水般洶湧地衝上了她的鼻腔,她似乎很不想當著拐子的麵流眼淚,於是強壓著聲音中泛起的波瀾,硬聲說:“好,我明白了,既然你想找死,就自己去吧。”
拐子船長叮囑道:“你與大師就呆在這茶室裏,等十一醒來與他講清來龍去脈,別讓他害怕難過,以後也多幫他出出主意,最好能幫他除了那李程綿。我本來想以後有機會慢慢對他說清楚那些事,讓他自己來決定,沒想到現在需要他來收拾爛攤子。”
阿鶯扭過頭去,似是打定主意不再理他。
拐子船長隻得長歎一聲,在法海悲天憫人的誦經聲中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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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子船長來到餐廳時,李程綿正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修著指甲,他沒再穿那身熨得筆挺的西裝,反而穿了件霜地色的圓領袍衫,頭上也裹了襆頭,這身打扮將他顯得俊眼修眉,顧盼神飛,全不是之前那副古怪的樣子。他好似早就知道拐子船長會過來,特意將那些船客遣得無影無蹤,獨自一人坐在餐廳裏,他這時見到拐子船長隻輕輕抬了下眼,仍仔細地修理著他的指甲,半晌才頭也不抬地揚著嘴角道:“你說你何必折騰這一遭,我早就勸過你,累不累?”
拐子船長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後翹著二郎腿,很是誠懇地道:“說實話,有一點。”
李程綿關切道:“十一小公子如何了?我準備的糕點可還合他口味?”
拐子船長不答反問:“看來,你已知道了佛陀的話。”
李程綿挑挑眉:“常言道,知己知彼,你的事,想來已沒有我不知曉的。”
拐子船長嘲諷道:“費心了,不知你是何時知曉十一就是佛陀所說之人的?”
李程綿難得地放下手,蹙著眉直勾勾地看著拐子船長,眼神活生生就像在看一隻豬:“你怕是當真安閑久了,心寬,你若是知道十一小公子每次在堂廚能吃多少東西,怕是就不會這樣問我了。”
拐子船長氣得嘴裏發苦:“我不是心寬,我是蠢!我要是早知道那小子是因為嘴饞漏了餡,打死我也不會出來的。”
李程綿笑得如春風般和煦,悠悠道:“你不過是嘴硬心軟,不然你直接殺了那小子,現下也不會有這麽多事,我猜那位鶯姑娘定然勸過你這樣做。”
拐子船長苦笑連連,心道這個李程綿還真他娘的是料事如神。
李程綿繼續笑微微地道:“其實你若是警醒些,是可以躲過這一劫的。假如你在這船上製定出一些規則,並對應上一些賞罰,那些船客自然就會開始跟著規則走,開始爭,開始奪,你也可以巧妙地利用這點,安安穩穩地做你的船長,不然,很容易被我這樣的人鑽了空子。”
拐子船長冷笑一聲,說:“這情形倒是似曾相識,隻可惜我住在這,這是我家,我這人不喜歡髒東西,看見有人爭權奪勢,會想吐,畢竟我還沒忘,你的國是如何滅的。”
李程綿麵若寒霜,眼中終於顯出騰騰殺意。
拐子船長說:“你要殺便殺,水拿來,我喝,不過馬十一跟這事沒有關係。”
李程綿卻綻然一笑,慢悠悠地說:“你放心,我對那小子沒什麽興趣,我隻關心你,你來回奔波這麽多次,腿可覺得有些疼?”
拐子船長不明所以,他很確定李程綿不會有那麽好心來關切他腿疼不疼。
果然,李程綿笑著說:“沒事,它們馬上會更疼的。”
阿鶯總說李程綿心狠手辣,這話絕對沒有半點誇張,他尋了根繩子將拐子船長吊在房梁上,剛好讓拐子船長的腳掌能踩到地麵,隨後又不知從何處找來了一塊燒得滾燙的鐵板,將它塞在了拐子船長的腳下。倘若拐子不想自己腳被燙得皮焦肉爛,隻能用盡全力將他不太靈便的雙腿高高彎起,但這樣一來他全身的重量都會壓到手腕上,時候一長勢必疼痛難忍,令他不得不在自己的手腳之間二選其一。
“怎麽樣?這感覺還熟悉麽?”李程綿又坐回椅子上修起他的手,笑得十分真心實意。
拐子船長臉上冷汗涔涔,也不知是燙的還是疼得,他哆嗦著嘴唇,咬著牙斷斷續續地說:“我……我著實想不通,你我雖有不慕,可遠遠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你何故如此恨我?”
李程綿微笑著悠悠道:“你瞧瞧,你記性總是這樣差,總是這樣的狼心狗肺,忘恩負義。”
拐子船長眼睛瞪得老大:“忘恩負義?你於我有什麽恩?”
李程綿目光寒了寒,隨後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衣襟道:“我懶得與你說這些舊事,你不如猜猜那狐狸什麽時候會過來救你,你也好少受些苦楚,盡早了斷。”
拐子船長聽到李程綿提起阿鶯登時急了,齜牙咧嘴地喊道:“你不是想殺我?關阿鶯什麽事?”
“不關她的事?怎就不關她的事?她比你還要該死!”李程綿說話時眼中充滿怨毒,全不是剛剛泰然自若的模樣,似是恨不得將阿鶯生吞活剝才能一消自己的心頭之恨。但他馬上便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立即閉上了眼,再睜開時已又是先前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輕聲道:“無事,我猜阿鶯姑娘大抵已在這附近了,她寧可自己死也不想你死,不然她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說著,李程綿拔高了嗓門兒,說:“是不是啊?阿鶯姑娘?你出來,我便放他下來,不然我讓人生不如死的法子還有很多。”
拐子船長聞言掙紮得更為猛烈,高高吊起得身體一晃一晃,腳下的鐵板發出“嗞,嗞”的聲響,一股皮肉被燒焦的糊臭味隨之而來。拐子船長疼得連連吸氣,正想說話,門外突然傳來娓娓一聲:“你說好了,我來了你便放他下來。”話音才落,就見阿鶯紅著眼圈,從門外緩緩走入,便是如此時候,她依舊姿態綽約,沒有一絲慌亂。她吸吸鼻子,輕聲道:“我也想知道這關我什麽事?就算當年,也是你造下的殺孽,怎的就變成我們該死?”
李程綿笑得眯起了眼,也不多話,抽出腰間的匕首飛身而起,一刀刺入了阿鶯的大腿。阿鶯慘叫一聲跌倒在地,掙紮幾下,終究是沒有站起來。
李程綿冷冷道:“這些事你留著去問閻王吧,哦,不,你已經見不到閻王了。”說著,他猶不解恨地一刀刺入阿鶯的肩膀。阿鶯痛得汗流浹踵,捂著傷口伏在地上抖若篩糠,卻咬著牙死都不喊一聲。
拐子船長在一旁急得大喊:“你有什麽事衝我來不行麽?何必要與阿鶯過不去?”李程綿卻壓根不想理他,他將匕首別回腰間,又從身上拿出那瓶水,拔起瓶塞就想喂入阿鶯口中。
就在這時,“哇”地一聲哭喊劃過了餐廳,馬十一不知怎的跑了進來,他見到拐子船長與阿鶯被折磨地遍體鱗傷,難過得嚎啕大哭,他飛一般地跑過去擋到阿鶯身前,牢牢地摟住了她的脖子,鬼哭狼嚎地對著李程綿大喊道:“你怎麽這樣心狠手辣?非要害人你才滿意?”
李程綿本想將馬十一推走,聽到這話卻忽地勃然大怒,他停下手,磨牙鑿齒地對著馬十一道:“我害他們?是這妖女,害死了我全家!”
拐子船長忽地愣住了,他用力偏過頭看著阿鶯說:“還有這事?你殺了他全家?”
誰料阿鶯也是瞠目結舌,哆嗦著嘴唇說:“我害了你全家?我怎地不知道?”
李程綿怒極反笑:“你們還真是一般的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他不欲再費唇舌,抬手便將哭鬧得馬十一扯到一邊,想要將水灌入阿鶯口中。
拐子船長:“等等等等等等!我想起來了!”
拐子船長嘴上雖然這樣講,腦中卻實在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想起來。他隻記得那時他剛到長安,眼看著李程綿提著長槍,殺了他一個又一個至交好友,眼都不眨一下,就連阿鶯的心上人也是死在他手中,而自己也被他折磨的奄奄一息。
忘恩負義?這般“深恩”實不敢忘。
李程綿聽到拐子船長說自己想起來了,手下不由一滯,就在這電光火石的檔口又有一道白影飛至李程綿眼前,將阿鶯擋得嚴嚴實實。來人正是法海,他口誦佛號,悲天憫人地念了一句冤冤相報何時了。
李程綿聽得不勝其煩,心道感情死的不是你全家。他飛身徑直向法海攻去,法海趕快閃身避過,二人不過堪堪過得幾十招,法海便明顯處於下風。
馬十一哭著喊道:“法海師父,你加油啊!你不是能水漫金山嗎!”
阿鶯在一旁小聲提醒:“你記錯啦,水漫金山的是白娘子,他是用雷峰塔鎮壓白娘子那個。”
馬十一哭得更大聲了:“法海師父!這裏沒有塔給你用,你還打不打得過呀?”
馬十一話音剛落,法海便被李程綿一腳踹翻在地,躺在地上低低呻吟。李程綿反應迅速,飛快地抽出匕首在他腿上補了兩刀,好教他再也無法與自己作對。
馬十一見法海師父不是李程綿的對手,頓時慌了手腳,眼淚向開閘的江水一般傾瀉而下,邊哭邊緊緊捂住了阿鶯的嘴,好教李程綿無法將水喂到她的口中。
阿鶯:“……”
李程綿忍無可忍,怒道:“滾!”
馬十一吸了吸鼻子,用盡全力壓下自己的眼淚,甕聲甕氣地說道:“在這船上,隻有我能幫你盛出那井裏的水,你要想要我幫忙,你就放過他們。”
李程綿譏笑道:“怎的?你小小年紀就想要挾我?”
馬十一點點頭:“是,我就是想要挾你,我今天說什麽都不會讓開。你若想殺他們,就先殺我。可是你若殺了我,便不能殺拐子船長,不然你早晚也會死,因為你的水,總是有用盡的時候。”
拐子船長急得歇斯底裏,他完全忘記自己腳下的疼痛,在焦臭的氣味中嘶聲大喊:“馬十一!你放什麽狗屁!還不快滾!”
李程綿冷冷一笑,撇嘴道:“你們還真以為我怕死?我可是威名赫赫的將軍!我本該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就是因為他們兩!害得我身敗名裂家破人亡!小子,我告訴你,我想殺掉他們兩人想了太久太久,可惜在這船上,死亡實在太難!我隻能由得這兩人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直到你上船,我才終於等到這個機會。我隻想殺掉他們,至於之後,我是死是活都無所謂,所以你愛死就死,滾開!”
拐子船長聽到這話全然呆了,遠遠望著李程綿喊道:“李程綿你他娘的瘋了?沒有那水不止你會死,這滿船的船客,也都會死!甚至,甚至……”
李程綿毫不在乎地打斷道:“那又關我何事?馬十一,我本無心殺你,你快滾罷!”
阿鶯知道自己這次在劫難逃,反而平靜下來,她有些吃力地支起上身,清清淡淡地理了下頭發,用盡全力推開馬十一說:“十一,這人已經瘋了,你先離開。反正我們都活了很久,死就死了,無所謂的。”
馬十一這次卻很是堅定,死乞白賴地又擋回阿鶯身前。
李程綿再一次拔出腰間匕首,陰狠道:“你既然存心給我找不痛快,就不要怪我心狠!”
匕首鋒利異常,刀身上散著狠辣的青光,馬十一被那光刺到了眼,緊緊閉上自己的眼睛,聽天由命地等著那想象中的劇痛來臨。
拐子船長大吼道:“住手!”
不料這聲吼聲下還疊了另外一重震耳欲聾的暴嗬,那聲音威嚴淩冽,讓人一聽便如墜寒冬。李程綿的手不由自主地向旁一偏,眼看要刺入馬十一胸膛的匕首也險險劃過,隻劃破了他的衣服。李程綿回首望去,隻見本該躺在地上的法海正神態肅穆地站在一邊,周身散出陣陣佛陀才會有的舉身光。他立於光圈正中,身形不斷變大,身後竟長出四隻駭人的手臂!他原先溫和的麵目漸漸發青,雙眉橫起,額上現出怒紋,嘴唇不斷變大,一片鮮紅,猶如飲血,口中也生出四顆明晃晃地獠牙,仿佛傳說中能吞噬一切的夜叉。他雙手立於胸前,食指像鉤子一樣從緊握的拳頭中伸出,他右腿向前一步,張口大喝一聲:“吒!”
馬十一聽見這一聲喝,心中登時升起無限畏怖,這份恐懼來得莫名其妙,卻恍如附骨之疽一般流入他身體中的每一根血管,令他心驚膽寒,牙齒都在不由自主地打顫。恍惚中,他耳中好似聽到一聲又一聲少女淒厲的慘叫,那哀呼聲就好像一把把尖刀,裹著他所有的恐懼牢牢釘住他的四肢,使他不能移動分毫。一旁的阿鶯似乎也難以支撐,她捂住雙耳,癱軟在地,整個人都蜷成了一團。
李程綿更是早已握不住手中的匕首,他臉上滿是淚水,狀若瘋癲,雙手不斷在空中揮舞,好似在驅打渺無蹤影的惡鬼,看得人毛骨悚然。隻見他露在外麵的皮膚一片赤紅,就像被滾燙的熱油淋去了皮肉,口中也發出陣陣聲嘶力竭的哀嚎,他一時高喊著:不是我!我不想殺你們!一時又垂淚道:“三娘!阿孃!”那哭叫聲如同寒鋒閃閃的金屬刮過生鏽鐵皮,說不出的刺耳淒楚,令聽到的人痛徹心扉。突然,他用手抓向自己的麵龐,原本俊朗的臉上頓時被他抓出數十道深深的血痕!
法海右腿一屈,還欲向前,隻要落下腳掌,李程綿立時便會化作一灘肉泥,這時拐子船長忽然在一旁喝道:“夠了!法海!”
那雄武的夜叉聽到聲響,頓住腳步,微微偏過頭,神情怔忪地看著拐子船長。拐子船長雙目定定,直直凝視夜叉那猶如銅鈴般巨大並盛滿怒氣的眼,再一次沉聲道:“夠了,法海!”
夜叉聽聞這一聲,陡然閉上那駭人的雙目,左手拇指與食指相撚,其餘手指豎立,立於胸前;右手拇指輕扣,置於丹田,血盆大口輕誦六字箴言。奇異的是,他每誦一字,身形便縮小一分,口中獠牙,身後手臂都漸漸退去,六字誦完之時,法海已又恢複成原先慈眉善目的樣貌,端端正正地站在餐廳之中。
餐廳之中寂靜無聲,隻餘下李程綿依舊伏在地上,滿臉是血,低聲啜泣。馬十一最先反應過來,立即跑去拐子船長身邊將他解下,眼淚汪汪地問道:“你痛不痛?”
拐子船長卻沒回答馬十一的問題,他強撐著身體,直勾勾地盯著仍在誦經的法海,喃喃道:“……這一趟還真是什麽鬼事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