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拐子船長一手提著把剪刀,另一手舉著件霽色長衫對著麵前的馬十一比來比去,眼中滿是惆悵與不舍。隨著馬十一一點點長大,他原先穿來的衣服已經小了一大截,早就到了該置換的時候。拐子船長先前對此一直視而不見,權當自己眼瞎,可如今馬十一的衣服被李程綿劃得破破爛爛,實在不能再穿,他不得不忍痛割愛,拿出自己的衣服為馬十一修修改改。

馬十一對此卻不是很領情,擰著腦袋忽閃忽閃地望著著被阿鶯強留下碼牌的法海,好奇道:“法海師父,你是怎樣變身成夜叉的?”

法海師父手下不停,苦大仇深地道:“阿彌陀佛,貧僧不知,隻是貧僧心裏著急,不知怎的,就變了樣子。”

拐子船長輕斥了一聲:“別亂動,你才是夜叉!我這可是上好的蜀錦,萬一改壞了,我扒了你的皮。不過大師,旁人都是成了佛才會修出’忿怒相’,如今你還未成佛,卻先有了忿怒相,怕是……怕是不大穩妥,您還是要多多保重。”

法海輕點了下頭,道:“多謝檀越關懷,但想來隻要貧僧持正守心,善念善行,是不會有禍事的。”

阿鶯將桌上的骨牌碼得整整齊齊,麵無表情地對法海說:“瞧瞧,法海師父頂天立地,高節清風,這次可是你救了我,以後我是再也不能說你了。”

法海很是善解人意,知道阿鶯一向惱恨於他,此時受他恩惠比吃了蒼蠅還難受,特意寬慰道:“阿彌陀佛,鶯檀越不必放在心上,貧僧舉手之勞。”

阿鶯幹笑兩聲,勉強道:“那怎麽行,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更何況這是救命的大恩。“說著她又轉向拐子船長:”你不要再做女紅了,快過來陪我打上兩圈麻將,牌都為你碼好了。”

拐子船長氣急敗壞:“你才是做女紅!我若陪你打麻將這小子穿什麽?由得他露個圓滾滾的肚皮敗壞風化?我說你好歹也是隻女妖,怎麽對女紅一竅不通,還得我親自來。”

阿鶯幽幽道:“我雖然是位對女紅一竅不通的妖,但是我知道你船上有哪幾位女子擅長女紅,你若是陪我打上幾圈,沒準我一高興就會告訴你是誰,為你省些麻煩。”

拐子船長立時將長衫丟到一旁,坐到阿鶯對麵,爽快道:“來,想打幾圈打幾圈。”

阿鶯立時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招呼馬十一道:“小十一也過來玩一會兒,三缺一,你正好補上。”

馬十一猶豫地坐到阿鶯身邊,遲疑道:“可是我不大會啊。”

阿鶯說:“無事,玩兩把就會了。”說著將麵前骨牌一推,四人一起熱火朝天地搓起了麻將。

拐子船長邊搓邊客氣道:“這次我們大難不死,多虧大師相救,實在無以為報。”

法海道:“檀越這是哪裏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更何況十一小檀越又有何罪,要成為刀下冤魂?”

阿鶯一想起這事就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兒,隻得皮笑肉不笑地說:“那我們多玩幾圈來報答大師的救命之恩。”

馬十一碼牌碼得甚是生疏,手忙腳亂地道:“你們覺不覺得教一個小孩子打麻將有些不好?”

阿鶯翻了翻眼睛:“哪有什麽不好,反正你總有一天要學會的,早學總比晚學好。再說,打打麻將,放鬆身心,來安撫一下我們受到驚嚇的心肝。”

拐子船長將手中骨牌推起,糾正道:“是心靈,不是心肝。不過你這話說得也有些道理,隻不過我現在都沒有想明白,李程綿到底為何罵我忘恩負義?”

阿鶯打出一張東風,沒好氣兒地說:“你管他作甚?他那種人根本就是你為他做千百件事他也不會放在心上,但你隻要欠了他一點他就會記得清清楚楚,就是個十足的混蛋。”

拐子船長順手丟出一張牌,狐疑地看著阿鶯說:“你究竟有沒有殺他全家?”

馬十一聽後手不由一抖,不小心碰倒了一串骨牌,趕快驚慌失措地將牌扶起。

阿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馬十一碰倒的牌,嘴上卻冷冰冰地道:“他當時殺了那麽多人,我若真殺了他全家,也是合理應當,何必藏著掖著?”

拐子船長似乎覺得她說的有些道理,默不作聲地碰了一張法海師父打出的“白麵”。

法海師父關懷道:“那些隨同李檀越鬧事的船客,船長準備怎麽辦?”

拐子船長心不在焉地說:“還能怎麽辦?我既不能殺了他們,也不能趕他們下船,隻能當這事沒發生過。法不責眾,何況是我?幸好現在李程綿興不起風,他們自然也作不了浪。”

法海師父讚道:“船長檀越得饒人處且饒人,真是善哉,善哉。”

馬十一聽到這話卻悶悶不樂地低下頭,他們四人那次脫險後,那些原本與拐子船長不共戴天的船客們立即人作鳥獸散,各自跑回到自己的房間,仿佛從未有過那場鬧劇一般。而拐子船長似乎也沒打算深究,他將李程綿五花大綁地扔回房後便若無其事地將那五箱涅槃水倒回井中,之後又氣定神閑地為馬十一弄了些吃的,好像被鐵板燙得皮開肉綻的人不是他一樣。馬十一對此一直覺得甚是憋悶,他們無緣無故被欺負一通,最後隻能這樣不了了之,得了一個含糊的結局,沒有一點點應該有的淋漓盡致,快意恩仇。

阿鶯似乎看出了馬十一的心思,故作高深地勸慰說:“小十一,你知道麽,這世上有一種東西,沒有時間也會變,那就是人心。人心這種東西變幻莫測,朝雲暮雨;但是好笑的是,它們變來變去,卻總是離不了那幾種樣子,有人變成你的過去,有人變成你的將來,在經曆一次次天翻地覆後,又滑稽地回歸原點,假裝它們從未改變,這一生也仿若從未活過。”

馬十一輕輕看了一眼阿鶯,說:“你是阿鶯姐姐麽?你是披著阿鶯外皮的拐子船長吧?不然怎麽也說這種稀奇古怪的酸話?”

拐子船長用力拍出一張“幺雞”,怒道:“你皮緊了是不是?”

阿鶯興奮地拿過這張牌:“碰!”

拐子船長很是不爽地看著阿鶯眉開眼笑地碼牌,悶聲道:“不知怎的,我總是覺得李程綿不會無緣無故那樣說,他的話不弄明白我始終懸著心,總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欠了他的大恩,李程綿還是那副樣子麽?有沒有好一些?”

阿鶯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還是那樣,時哭時笑,估計是徹底瘋了。他怕是一直在想如何殺了我們,入了魔障。這樣的人如何受得了我們法海師父的無邊佛法,我瞧你是不用再想去問他話了。”

拐子船長微不可查地輕輕歎了口氣。

法海上師語重心長道:“阿彌陀佛,往事已矣,便算檀越打探出來又能如何?以冤報冤無窮無盡,以德報德就有得盡?就算是真的,難不成您還能將自己與阿鶯姑娘的性命賠給他?更何況現今,隻怕他的家人都已不知走過幾度輪回,就算你尋到閻羅殿去,閻羅也不一定能算得清。”

阿鶯抓起一張牌,添油加醋道:“這話倒是不錯,閻羅那老東西記性沒比你好多少,每次打麻將輸了錢都要說自己忘記欠多少。”

馬十一磕磕絆絆地碰了阿鶯打出的一筒,說:“我也覺得大師說的有理,事到如今你再去深究也沒甚麽意義,你苦苦尋出前因後果,也改變不了過去。你若是心裏不安,那本來沒欠他恩德也算欠過;若是理直氣壯,那欠過也算沒欠。”

拐子船長一聲輕笑:“現在你都會講佛理了。”

馬十一小聲道:“畢竟聽王八念過那麽多的經……”

拐子船長道:“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馬十一一邊打牌一邊大聲道:“我說,原來我沒往深處想,現在我想知道為什麽隻有你和我能盛出那‘涅槃水’?又為什麽在這船上隻有我能……”

阿鶯看到馬十一打出的牌,立即興高采烈地打斷了他的話:“哎呀,我胡了!多謝多謝!給錢給錢!”

馬十一義憤填膺,道:“我沒錢!”

法海大師道:“阿彌陀佛,出家人身無長物,我也沒有……”

阿鶯向拐子船長一攤手:“那你給三份!”

拐子船長大怒:“憑什麽我給三份?”

阿鶯伸手一點:“一個是你養的小子,一個是救你的恩人,你不給誰給?”

拐子船長怒目而視:“難道不是救你的恩人?”

阿鶯可不管那麽多,她眉開眼笑地“搶”過拐子船長的錢袋,邊掏邊掃了一眼窗外,裝作毫不在意地問:“你打算如何處置李程綿?也不能總這樣關著他,誰知道他將來還會生出些什麽事:”

拐子船長滿不在乎地道:“這事我倒是早已想好,等再船到人間之時,就讓十一將他帶下船。既然他如今神誌不清,就讓他在人間了此餘生吧。”

馬十一一邊數著自己麵前的牌一邊抽抽嘴角說:“你畫也要我帶去人間,人也要我帶去人間,人間是你扔破爛的地方麽?”

阿鶯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馬十一,斜眸對拐子船長說:“你對將來的事倒是思慮得很周祥。”

拐子船長全當聽不出阿鶯話裏有話,譏諷說:“你要不要一起下船,再給李程綿一個殺你的機會?”

阿鶯輕瞟拐子船長一眼,說:“說得好像他下了船能殺得了我一樣。而且你放心吧,我不會下船的,這次,我不準備走了。”

拐子船長突然手部抽筋兒,剛摸得牌也不小心掉在桌子正中,他欲哭無淚,隻得將那張牌打出,回首咬著牙對阿鶯道:“你不走幹嘛?留在這給我做幫工麽?李程綿做不了侍應了,你來頂上?”

阿鶯眨了眨她漂亮的月牙眼,整個人看起來都神采奕奕,她幹脆道:“誰做你的侍應?我決定了,我要修佛!”

法海師父手腕一抖,將麵前的骨牌碰得東倒西歪。

拐子船長連忙探過頭,想趁著法海師父把牌扶起前將之牢牢記住,口中一刻不停:“你看看,你看看,這把我們法海師父嚇得,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阿鶯正色道:“我可沒在開玩笑,我真的要修佛。我已經活過整整兩千歲,陪著這世界一起改變了兩千年。我吃過一切好吃的東西,玩過一切有趣的玩意兒,再這樣下去也沒甚麽意思,所以我想了又想,我決定給自己設定個偉大的目標,我要成佛,從此無憂無慮,跳出這六道輪回。”

餘下三人都傻了眼,法海師父雙手扶牌一動不動,仿佛被施了什麽定身咒;馬十一也驚訝的長大了嘴;拐子船長更是將剛記下牌忘的一幹二淨,手停滯在半空中,好半晌才繼續道:“你這目標真是挺偉大的,阿鶯!你連一本佛經都未看過,你要成佛?”

阿鶯眉飛色舞:“那又如何,慧能大師不也同樣一本佛經都未讀過,最後不是也成佛了?”

法海大師眉角一抽,咬牙道:“阿彌陀佛,不許你辱沒先師。”

阿鶯不屑一顧地偏過頭,說:“反正我要修佛,修不成我就留在這,不走了!來,打牌!”

拐子船長一動不動,手中握著牌懸在空中,好像徹底被阿鶯的話嚇沒了神智。阿鶯見狀翻了個白眼,挑起眉說:“你夠了啊,做戲做得也太誇張了。”

拐子船長這才如夢初醒般放下了手,喃喃道:“不是,你的話提醒了我,我突然想到如何能知曉李程綿的事了。”

馬十一問:“怎麽知道?”

拐子船長清了清嗓子,說:“我這船上有一隻‘歡’,已經住了很久很久了。”

阿鶯驚訝得大喊:“什麽!它還在船上?你不是早就說要放它下船?”

拐子船長麵色微哂,小聲說:“我忘了……剛剛才想起來。”

2

馬十一披著一件拐子船長臨時翻出來的小馬褂,跟著那兩隻老東西盤桓在曲折的連廊上,邊走邊刨根問底道:“‘歡’是誰?你為什麽要將他關在船上?”

拐子船長耐心地對馬十一解釋說:“‘歡’不是人,而是一種妖獸。它狀似狸,一目三尾,‘一目’可觀九天,‘三尾’可通三界。這種妖最喜誘人與它說話,人一旦張口,便會被它奪去聲音。凡是被它奪去聲音的人,累世的記憶與秘密都會為它所知。”他頓了頓,繼續道:“李程綿上船後不久,我因粗心大意不小心放了一隻歡上船,那時它奪去不少人的聲音,李程綿也在其中。我將它擒住,逼它吐出所有聲音後便將它關了起來,打算船到妖界時放它下船。”

阿鶯接道:“然後你便將它忘了……現在還沒讓它下船。”

拐子船長略微有些尷尬:“我事多,偶爾忘記一件兩件也正常,好在我現在想起來了,正好可以去問問。”

阿鶯輕輕搖了搖頭:“我若是勸你不要執著於過往,你也定是不肯聽得,既然如此,我們便一起去聽聽。”

馬十一趕快道:“我也要一起!”

拐子船長嫌棄道:“怎麽哪兒都有你?你學學人家法海師父,對前塵往事毫不關心,打完麻將就回去修佛。你要是有這心思讀書,我隻怕做夢都能笑醒。”

馬十一說:“您年紀大了,睡覺時還是不要笑醒比較好,不然不利於身體健康。我也是李程綿事件的受害人,理所應當知道這事的來龍去脈。”

拐子船長頗不是東西地故意恐嚇道:“你小心一張嘴就被它奪去聲音,從此變成一個小啞巴。”

馬十一氣定神閑地說:“不是有你麽,你不是可以讓他將聲音吐出來麽?李程綿不是也能說話麽?嚇唬誰呢?無聊不?還不快走!”

拐子船長被噎得啞口無言,不死心地嘴硬道:“我可以讓它不要吐你的聲音啊!你那樣吵,正好我落個清淨。”

馬十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懶得理他。

吵鬧間他們三人隨著拐子船長走到一處雪白的牆前,那牆麵幹幹淨淨,沒有一絲灰塵。拐子船長走上前對著牆麵輕輕敲了三下,那牆竟如池水般漾起一圈漣漪,隨後在那漣漪中緩緩浮現出一四四方方的輪廓,那輪廓不斷清晰變大,最終化成了一扇青色的門。拐子船長也不客氣,大搖大擺地推門而入。

馬十一緊緊貼在拐子船長身後,生怕一個不注意就被這個老混球甩在門外,才一進去,馬十一立即雙眼放光。隻見這房內處處皆是光禿禿地嶙峋怪石,恍如廖無人煙的荒山野嶺,那些怪石金光閃閃,上麵赫然堆著數不盡的精金良玉。馬十一看得口水直流,恨不得將這些明晃晃的寶貝盡數揣入自己腰包。

拐子船長重重地咳了一聲,片刻後,有一隻狀似小貓一樣的淺褐色小獸從怪石後走出,這小獸身後拖著三條毛絨絨的大尾巴,臉盤也圓滾滾的,看起來手感很好,隻是額上僅有一隻凶神惡煞的眼,令人不敢接近。它一見到拐子船長頓時“嗷”地一聲炸起一身絨毛,齜起滿口獠牙,連額上的獨目也現出更加陰毒的光。

拐子船長全當看不到:“對不住對不住,是我事忙,忘記來看你。”

歡惡狠狠地瞪著拐子船長,陰惻惻地張口道:“你食言了!你說好到了妖界就放我下船的。”它聲音沙啞,宛如一龍鍾老人。

拐子船長還未張嘴,阿鶯卻麵不紅心不跳地搶先道:“沒有啊,這船馬上就到妖界了,到時他便將你送下船。”

“你說謊!我已經在這呆了很久很久,船絕不可能還沒到妖界。”它這回聲音凶猛蠻橫,好似一中年壯漢。

阿鶯抽出自己別在胸前的帕子,柔聲哄道:“想來是你自己呆在這山裏,太過無趣,因此覺得度日如年,以後我常常來找你聊一聊天,你就不會覺得慢了。”

馬十一被阿鶯胡言亂語的能力驚訝得五體投地,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發出讚歎的聲音。歡也不知有沒有聽信阿鶯的鬼話,獨眼咕嚕嚕地轉了一圈,將信將疑道了句:“是麽?”便將目光落在了馬十一的身上。它看到馬十一的瞬間圓溜溜的眼睛驟然一亮,用一道很是和煦的男聲說:“這船上又來了一位小娃娃?”

阿鶯聽到這聲音時臉色陡地一沉,低聲道:“我不是人,你再誆騙我也是無用,我勸你莫要打什麽鬼主意,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歡聞言獨眼中立時現出騰騰殺氣,似是立時就想撲上去與阿鶯和拐子船長拚個你死我活。誰料阿鶯臉色又是突地一變,笑嘻嘻的婉轉道:“我們何必如此劍拔弩張,若真鬥了起來,對我們誰都沒有好處,左右你自己呆在這也是無趣,不如與我們說說話。你還記得李程綿嗎,就是那位大將軍——李程綿,你吃過他的聲音與記憶,你還記得嗎?”

歡見阿鶯緩下態度,也慢吞吞伏起前肢,眨了眨自己如燈籠般碩大的獨眼,用一種尖細得嗓音說:“我可以告訴你們,不過,你們這次可不許再食言了。”

拐子船長保證道:“一定,一定。”

歡長長地抻了個懶腰,趴到地上,緩緩回憶道:“李程綿,我想想……哦……我想起來了,他是那位大唐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