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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會昌三年,那時倘若你走在長安街頭,隨意尋一個街頭的百姓,問一問他什麽是這長安中最好的吃食,得到的答案定是五花八門,胡餅、對蝦、渾羊歿忽,說甚麽的都有。但你若是問他誰是這長安城中最傲慢的少年郎,他一定隻會告訴你三個字——李程綿。那李程綿年紀輕輕就做上了驃騎大將軍,無論與誰說話都高高地揚著頭,嘴角邊掛著不可一世的笑,隻差把目中無人四個字寫在腦門兒上。但他,的的確確是有本錢驕傲的。這並不是因為他出生簪纓世家,將門之後,也不是因為他生得麵若冠玉,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而是因為“李程綿”這三個字代表了希望,大唐的希望。

李程綿生在大唐最混亂的時候,彼時的大唐已被“安史之亂”折騰了個底掉,唐德宗又將神策軍的軍權交給了宦官,之後的順宗、憲宗、穆宗、敬宗四位皇帝皆在這群“材優幹濟”的宦官的手下死得不明不白,隻剩下一位文宗皇帝在他們的擁趨下哆哆嗦嗦地登上了台,一眾精兵良將見到尖聲細氣的內侍就腿肚子打顫,能躲多遠躲多遠。各地的節度使也不老實,家家都對著那九五之位虎視眈眈;甚至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臣也不省心,科舉出身的新秀與門蔭入仕的世家分成兩派,一派姓“李”一派姓“牛”,整日在朝堂上爭得你死我活,定要為這把將大唐燒得榱崩棟折的邪火添上幾把幹柴。

李程綿卻不灰心不喪氣,盡管他出生時長安一片蕭索,一百零八坊中不少樓閣廨簷盡巳殘破,街巷間也沒有往來的胡商與西域的舞娘,放眼望去盡是為了逃避苦役而出家的沙門與比丘尼,死氣沉沉漆黑一片,可他仍舊誌比天高,四歲就慷慨激昂地對他爹李老將軍道:“我長大要當將軍,我要大唐再次國富民強,百姓人人安康!”

李老將軍眯著眼拍手道:“好!不愧是我的兒子!有誌氣!”

八歲的時候,李小郎君更是熱血沸騰,一邊念著“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一邊握著拳頭神采奕奕道:“我要當將軍,征服藩鎮,平定河朔三鎮!”

李老將軍微笑著捋著胡子,說:“好!年輕人就該有鴻鵠之誌!不錯!”

到了他十二歲,李程綿更是豪情萬丈,在書中看到“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後頓時目光炯炯:“我要當將軍,我要殺盡閹黨,中興大唐!”

已經致仕的李老將軍樂不出來了,拎出雞毛撣子揍了李程綿一頓。

少年人的淩雲誌向普遍不會被一根小小的雞毛撣子所阻擋,眼高於頂的李小郎君更不會。十五歲,李程綿瞞著他爹偷偷考了個武狀元,打算效仿那前朝大將郭子儀,先平內亂,再定藩鎮,一現他的報國夢想。其實憑著他家祖蔭李小公子大可不必走這一遭,可古往今來的少年郎總是年輕氣盛,總想靠著自己的真本事做出一番事業,這些少年公子們大多會求仁得仁,在十餘年後終於拚搏到了一個可以依憑祖蔭唾手可得的位子,隨後站在那位子上回頭一想,娘的,老子當時為什麽不靠祖蔭。

李小郎君也不例外,天子按例會在朔望朝時親授狀元郎官職,自此李程綿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進入朝堂。那日李程綿身著紅袍,喜氣洋洋地騎著高頭大馬進了大明宮,文宗皇帝頭戴垂著十二顆白珠的袞冕坐在含元殿上,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員盡數列於兩邊,李程綿稽首跪拜,滿以為自己的淩雲壯誌就要得籌,誰知文宗皇帝卻隻淡淡“嗯”了一聲,吩咐吏部授了他一個八品下階的左衛司戈。要知道李小郎君的夢想是叱吒千裏,攘內安外的大將軍,一個小小的八品侍衛著實落差有些太大,由不得他不難過,不感傷。李程綿登時就大失所望的呆在含元殿上,慘淡的愁雲差點壓斷含元殿的房梁。

照理說李小郎君既有功名傍身,又有祖蔭庇佑,怎麽看文宗皇帝都不該僅僅封他一個八品司戈。奈何,現在唐文宗看到李程綿就頭疼欲裂,壓根就不想給他封官,原因呢,倒不是因為我們李小郎君,而是因為他自己。

這文宗皇帝本名李涵,乃是穆宗皇帝的第二子,本來這皇帝輪不到他做。可前朝天子唐敬宗被宦官劉克明暗殺於酒席之上,死的時候僅僅十八歲,並沒留下子嗣。劉克明本想擁立但唐敬宗的弟弟絳王繼位,另一位宦官王守澄不甘大權旁落,幹脆發動兵變,殺了絳王,立了江王,也就是現在的文宗皇帝。

文宗皇帝是個有誌向的人,他雖是被王守澄扶上的帝位,卻沒有對這幫宦官感恩戴德,反而做夢都想除了這幫閹黨。他是日也想夜也想,想到就連求神問佛這種莊嚴的時刻都會枉顧佛祖“出家人以慈悲為懷”的囑托,偷偷對著佛祖求上幾十道驚雷將這一朝的宦官劈死,足見他清宦之心到底有多強。奈何佛祖大慈大悲,不會滿足這種草菅人命的願望,所以文宗皇帝還是得自己來。

他要如何動手呢?在他之前,王守澄已經殺了兩皇兩王,每次動手時滿朝文武皆是噤若寒蟬,無人敢言,顯然是指望不上。他苦思冥想下,終於想出一條妙計——借刀殺人。他悄悄扶植起了另一個宦官——仇士良,分走了王守澄的權,打算讓這幫宦官窩裏鬥,狠狠鬥,兩個都鬥死才好。仇士良也是不負聖望,立時與王守澄鬥了個不可開交。

那廂宦黨分成兩派鬥得你死我活,這廂文宗皇帝也有了空閑整理一下朝堂,他盤算著多培養幾個心腹,鞏固一下自己的實權,於是召回了一位一等一的忠臣賢良——李德裕。沒想到這一下適得其反,朝堂上立即炸開了鍋。李德裕出身世家,屬門蔭入仕,文宗皇帝要他當宰相,科舉出身的牛氏一黨怎肯善罷甘休?雙方立即是爭得死去活來,朝堂之上每日吵吵嚷嚷,你一幫我一派,亂得好似一鍋煮糊的粥。

文宗皇帝沒想到這幫文臣能這麽不開眼,宦黨當前還能做這些有的沒的意氣之爭,幾乎要被氣吐了血,隻得日日哀聲歎氣地琢磨如何去這些“朝廷黨朋”。這種時候出身世家、還考了科舉的李程綿跑到他跟前兒說自己想要報國,那簡直就是一位占著兩邊的事兒精跳到台麵兒上想要添亂,別說他隻是個異等武舉人,他就是站在文宗皇帝麵前說他是複活的戰神白起,文宗皇帝也高興不起來,隻怕晚上還得多服幾粒術士獻的護心仙丹順順氣。

李小郎君在家消沉了幾日後也終於回過味來,精神也隨之稍稍振奮了些,他尋思這不是因為自己本身不濟,而是局勢所限,時日一長,兩邊總能爭出個此消彼長,自己隻要忠心做事,到時自然可以得償所願,一展生平之誌。沒成想整整兩年過去,不但仇士良與王守澄沒鬥出個死活,“牛李之爭”也越演越烈,整個朝堂一片烏煙瘴氣,他的升遷也是遠遠無望。李程綿對自己渺茫的前途與大唐混沌的未來很是惆悵,沒事兒便要在自己家的後院燙上兩壺酒,一邊修著手,一邊抒發抒發自己的抑鬱不得誌。

“這麽好的酒還堵不住你的嘴,成日嘮嘮叨叨,你再怎麽嘮叨也做不成將軍,還不如快快閉嘴。”穎王李瀍聽煩了李程綿的抱怨,大喇喇地為自己斟了一杯酒,邊飲邊嫌棄道。這李瀍乃是文宗皇帝排行第五的弟弟,年紀與李程綿相仿,生平最大的愛好就是美人與修仙,肖想著睡盡天下美人之後便能羽化登仙,是個頂不上進的東西。

李程綿聽後氣得一拍桌子:“誰說我做不成?隻要聖人肯給我這個機會,我定可在五年隻能平了閹黨,定了藩王。”

李瀍哈哈一笑,大喇喇地支起一條腿,邊飲邊道:“那你說我阿兄為什麽要給你這個機會呢?憑你是世家子還是武舉人呢?”

李程綿聞言登時氣焰全無,低下頭悶悶地修起他的手。這李郎君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左手可使劍右手可執槍,卻偏偏有個最奇怪的癖好——修手,他的手被他保養的白白嫩嫩,比起捏繡花針的姑娘家也不差。隻見他邊修邊道:“我知道!聖人一邊嫌著‘牛李二黨’內鬥不斷,一邊覺得兩邊都是治世之才。可李黨對藩鎮主戰,牛黨主和,兩方意見相左。若選一個,的確可以興國安邦,可偏偏聖人都想要,如此三心二意,想要革新又畏首畏尾,他們自然越鬥越狠。況且如今想要入仕不是門蔭就是科舉,再不然就一刀將自己的**切了,聖人瞧著哪邊上來的都不放心,總不能去廟裏抓兩個沙門來做宰相。”

李瀍大笑道:“如今沙門比百姓還多,想來也不是難事。隻是李大,你能不能別再弄你的手了?看起來娘們唧唧的,讓我頭皮發麻。”

李程綿重重地哼了一聲,放下才修了一半的指甲,撇著嘴說:“我是當真不甘看著李唐淪落至如今這副樣子,那些宦黨不過是沒根兒的東西,怎的滿朝文武就那麽怕他?”

李瀍為自己斟了一杯酒,事不關己地笑道:“賢弟,俗話說的好,水至清則無魚。宦官也是官,是聖人親封有品階的官,有權有兵,滿朝文武怎就不能怕?你若實在看不過眼,我近些日子恰好認識了幾位方士,道行極深,不如給你幾粒丸藥,讓你吃了快活快活。”

李程綿眉毛一挑,氣道:“那些玩意兒你還是留著自己享受吧!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與那姓仇的閹人走的很近,打量我不知。”

李瀍故意道:“是我與那姓仇的閹人走得近,還是你與薑家的小娘子走得近呢?”

李程綿霎時憋出了一個大紅臉,剛剛的昂揚鬥誌好像都被吞到了狗肚子裏,低著頭吞吞吐吐道:“我……我與她說了……等我作出一番事業,就去提親。”

李瀍靜靜地望著眼前臉紅耳赤的李程綿,目中一片清明,極為難得地正色道:“我倒勸你花開堪折直須折。若真等哪一天你作出了一番事業,那朝中局勢隻怕又要翻天。薑娘子的爹可是兩榜進士出身,我怕到時你悔之晚矣。”

“嗯……”李程綿覺得李瀍這話言之有理,霎時又生出了幾分思慕佳人的惆悵。

2

沒想到李程綿還沒惆悵出個結果,文宗皇帝倒是愁出了個新主意。他再也受不了每日在朝中爭來奪去的牛李二黨,一怒之下先趕走了當朝宰相李德裕,隨後又趕走了“牛黨首腦”李宗閔,任命了一位江湖郎中——鄭注做昭義節度副使。

李程綿聽聞這個消息後驚得連劍都落在了地上,他在家大放厥詞時曾說要文宗皇帝抓兩個沙門做宰相,可那是戲言,沒成想文宗皇帝如此藝高人膽大,隻要敢想他就敢做,居然給一位郎中封了大官。隻是他不論再怎樣驚訝也無濟於事,皇命難違,互相爭了幾十年的李德裕與李宗閔就這樣在“少年倜儻廊廟才,壯誌未酬事堪哀”的悲戚中離開了繁華不再的長安,而長安並未能因他們的離去多看一夜太平的風光。

大和九年,兵部急報,一向不老實的回紇又蠢蠢欲動,在邊境處燒殺搶掠。

奏疏一到,文宗皇帝的決策立見成效,本來吵吵嚷嚷的朝廷顯得格外上下一心,仁心仁聞,滿朝文武大臣眾口一詞的說著兩個字:“求和。”文宗皇帝對這效果甚是滿意,這鄭注果然是懂聖心,會做事,可不像“李氏一黨”,宦黨當前還總想著打仗。他悠悠地“嗯”了一聲,示意中書省可以去草擬議和的條款。

文宗皇帝話音未落,忽聽“撲通”一聲,他抬頭一看,一名金吾衛竟不知何時悄悄溜進了紫宸殿,恭恭敬敬地跪到了大殿中央,將殿中的朝臣們盡數唬了一跳。

那名金吾衛一臉的苦大仇深,伏在地上行了個大禮,道:“稟奏聖人,回紇人狼子野心,屢屢犯我邊境,辱我天朝之威。臣願領三千精兵,破回紇騎兵,讓其再不敢犯我大唐邊境!”

文宗皇帝眯著眼瞧了老半天,這才想起來這人是李老將軍家的小郎君,在武舉中得過異等的李程綿。他懷疑自己最近思慮過度聽錯了話,於是關切地問道:“李卿適才說什麽?”

李程綿跪在地上道:“臣說,臣可以領兵擊退回紇騎兵。”

文宗皇帝直接被李程綿的天真無邪逗樂了,他掃了一圈殿中的大臣,指著李程綿笑得前仰後合,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那些殿中大臣見狀也哄笑作一團,大家一起笑了半晌,文宗皇帝才捂著肚子,喘著粗氣,揮手說:“好了,李卿,孤知道了,你先下去,孤再想想。”

李程綿自然不會這麽輕易就被打發了,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道:“聖人,回紇可汗枉顧兩國修好之盟,置我大唐天威於不顧,聖人若是姑息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聖人姑息的並不單單是回紇,乃是那蕃賊敢辱我大唐的行徑,從此之後西域各國皆會認為我大唐軟弱可欺,視吾等盟約於無物,大唐與西域各國邦交的秩序將盡數毀於一旦啊聖人!”

文宗皇帝聽到這話終於有些樂不出來了,心裏頗有些不是滋味,李程綿雖然句句都在大唐與回紇,他卻覺得句句都刮在了他的臉上,如今惶說什麽大唐天威,他這堂堂天子尚且被閹人掣肘,不得不姑息養奸,朝中何嚐有半分規矩?他又何嚐有半分天威?他揮揮手,不悅道:“李郎君先下去吧,此事朕自有計較。”

李程綿並不放棄,昂著頭道:“聖人!若不打這一仗,此後大唐還有何威信可言?”

文宗皇帝徹底怒了,他寒著臉問道:“李卿,你今年是何年歲?”

李程綿答:“卑職尚未加冠。”

文宗皇帝又問:“你官拜何職?”

李程綿答:“正八品下階左衛司戈。”

“可出過長安?”

“稟聖人,曾隨父親去過淮西。”

“過去可曾領過兵?可打過仗?可殺過人?”

李程綿頓了頓,答說:“沒有。”

文宗皇帝哈哈大笑,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向前傾了傾:“你這沒見過世麵的臭小子,未領過兵,也未打過仗,連人都未殺過,就想當將軍去打回紇?”

群臣又是一陣哄堂大笑,笑得比剛剛更大聲了。

跪在地上的李程綿卻挺直得好似一根長槍,他臉色變都未變,在哄笑聲中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說:“漢將霍去病,年僅十七便封驃姚校尉,初次征戰便將匈奴兵殺得落花流水,十九歲便領驃騎大將軍,飲馬瀚海,封狼居胥。臣不才,願仿效霍去病,破蕃賊,除胡虜,揚我大唐之神威。”

文宗皇帝臉色鐵青,沉聲道:“你?你還要同霍去病比?你也不找塊鏡子照照自己,瞧瞧自己哪裏比得上霍去病?”

李程綿一頭磕在地上:“聖人自可一試,卑職願立軍令狀,如三千精兵破不了回紇,卑職願提頭來見。”

文宗皇帝挺身而起,已是怒極。殿中這不知天高厚的少年自比霍去病,可他卻不是有勇有謀的漢武帝。他盛怒之下一腳踢翻了麵前的桌案,嚇得紫宸殿裏的大臣齊刷刷地跪倒一片。文宗皇帝哆哆嗦嗦地指著李程綿道:“你這乳臭未幹的黃口小兒,你哪裏來的底氣說這些話,你憑什麽?誰給你的膽子?”

李程綿定定地看著文宗皇帝,輕飄飄地道:“卑職誰也不是,但卑職知道,卑職是大唐人,願為大唐昌盛獻上一身丹心碧血,碎首糜軀猶不悔。卑職敢向聖人擔保,大唐定有數萬好男兒同做此想,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聖人,請您相信卑職,卑職定能打退那狼子野心的回紇可汗。”

文宗皇帝怒不可遏,李程綿不卑不亢的語氣灼疼了他的耳,挺直的脊梁刺痛了他的眼,他隻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的一片,仿若跪在紫宸殿中央被眾臣哄笑的是他自己,而不是這個一事無成的李程綿。他抬腳踹飛了兩個前來扶他的小黃門,歇斯底裏地大喊道:“來人!來人!將這狂徒拖下去,杖責一百,革職!”這大抵是他這一生中麵對宦官最英姿勃發的時刻,可惜卻是因為李程綿。

負責守護紫宸殿的金吾衛早已候在兩邊,聽得文宗皇帝號令,毫不客氣地便衝上前要將李程綿拖走。李程綿卻依舊昂著他驕傲的頭,對著衝上來的禁軍抖都不抖,朗聲道:“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世人見我恒殊調,聞餘大言皆冷笑。 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這詩出自詩仙太白之手,寫於最繁盛耀眼的大唐,一字一句寫盡了長安少年的意氣風發,道盡了長安城早已觸摸不到的昌盛榮華。

文宗皇帝扯著嗓子喊:“杖責二百!二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