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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程綿直至黃昏方才平定青龍寺的風波,那時寺中灰白的石磚已被鮮血染成了紅色,地上躺滿了僧侶的屍體,刺鼻的血腥味兒與佛寺中濃鬱的香燭氣混在一處,熏得人幾欲作嘔。李程綿強壓著心底漫上的彷徨,領著人到寺中存放佛骨佛典的地方一瞧,果然空了一大片,顯是方才有人趁著前院動亂時悄悄移走了這些佛門聖物。青龍寺的僧侶用自己的性命掙下得這點兒功夫,終於保全了義仁阿闍梨口中比金銀還要貴重的幾塊死人骨頭。李程綿沒心思再去追那些不見的佛骨佛典,隻吩咐人將剩下的經書典籍扔到寺外,盡數燒毀。

李程綿夜晚歸府後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提筆開始草擬請罪的奏表,盡管他收繳佛骨佛牙是奉了聖人的敕令,但意外害死這麽多僧侶,實屬他統領不當。怎料他奏表還未寫完,武宗皇帝竟派貼身的宦官率先送來了一封“慰勞製書”,那宦官捏著嗓子,尖細地朗誦著李將軍殫精竭慮、剛正不阿。念完還不忘送上武宗皇帝恩賞他的百匹錦緞,一千貫錢。

自此之後,李程綿官威更勝,而天下官兵也皆懂了陛下聖意,處置起僧尼更是毫不容情。長安城中每日都有因不願交佛骨、佛典而碰死在禁軍刀下的僧尼。相傳在距長安百裏之外的泗州,有的官員因怕丟了烏紗帽,故意將武宗皇帝的政令執行地格外嚴格,他們不許僧尼走出寺院,還不許吏民向僧尼授予任何錢物,有不少僧侶甚至因此被活活兒餓死在寺中。

轉眼已至秋日,長安城中又是金光燦燦。此等良辰美景,本應邀上三五好友、或是心儀之人一道飲酒遊玩,賦詩賞月。可誰知就在一風恬月朗之夜,長安城中無緣無故地鬧起了匪。據傳那夥匪徒很是凶悍,一晚上洗劫了五家銀號,兩家府邸,還傷了一名打更的差人。

李程綿聞說後特意早下職了半日,正襟危坐在榻上,認真叮囑一旁的薑娘子道:“近些日子你出門去,定要多帶些身強體健的護院,辦完事情快些回來,切莫獨自出門。夜裏安寢也要鎖好門窗,萬一那歹人……”

薑娘子輕笑一聲打斷道:“莫說笑了李大將軍,哪位不要命的歹人敢來將軍府撒野?怕是活膩了罷。”

李程綿嚴肅道:“我聽聞那人昨夜洗劫的是趙大夫與蔡尚書的宅邸,朝廷三品大員的家宅他都敢去,可見膽子不小。我近些日子總在外當值,不常歸家,誰知歹人會不會趁機而入?”

薑娘子頑笑道:“就算你不在府,舅公還在呢,哪有賊人敢在他眼皮底下討不痛快?趙大夫與蔡尚書這次也算倒了大黴,也不知他們丟了幾年的俸祿?他們與我阿爺一向交好,這會兒,說不定正一齊在我家哭呢。”

李程綿強行壓住上揚的嘴角:“總歸你要萬事小心,此事聖人已命京兆府嚴查,想來不日就會有結果。”

薑娘子輕點了一下李程綿的額頭,道:“知道了李大將軍,你不必憂心我,還是多憂心些旁的事吧。我近些日子出門,可瞧著街上的乞兒多了不少。細一打聽,竟都是些還俗後無處可去的僧尼。你們清查僧尼的道理我是省得,可到底他們也是大唐的百姓,若是飯都吃不上,還不如回寺院中修佛呢,好賴還有達官貴人肯出錢供養。”

李程綿一聽見“供養”兩字便想起那日在青龍寺中的慘案,時至今日,他還是覺得口鼻間總是彌漫著一股洗不淨的血腥味兒。他怕薑娘子怪他狠毒,在家中對此事決口不提,此刻驟然想起,不由垂眸不語。薑娘子似是看出了他的惆悵,柔聲安慰說:“你近日憂心政事,人都消瘦了許多。我前些日子聽阿爺說了,朝中也不是人人都同意廢佛,那倒黴的趙大夫與蔡尚書便是頂頭的兩個,想來你也有許多難辦之事。”

李程綿歎氣道:“三娘知我,便一切足矣。”

薑娘子思忖片刻,細聲道:“我自是明白你與聖人是一心為了大唐,隻是你可否想過,這法子許是稍稍偏激了些?”

李程綿正色道:“其實這廢佛之舉聖人並不是頭一個,過去北周武帝也曾做過。手段雖凶狠了些,可自那之後北周租調年增,兵師日盛。如今大唐國庫空虛,是怎的也養不起這些僧人了,除了這法子,我也想不出有什麽更好的主意。”

薑娘子聞言長長地“唉”了一聲,再也沒有言語。

七日之後,京兆府發出告示,說那夥凶悍匪徒乃是忠於反王劉稹的細作,現下混入長安,扮作僧侶,意圖不軌。之後中書省再次發下敕令,著令李程綿協同左右街功德使再次清查城中的僧人,沒有度牒「注」便落發出家者一律強製還俗,住寺僧人中但凡有說不清來路者,一律逮捕下獄。

李程綿看過敕令後琢磨了老半晌,越想越覺得這事屬實太巧,這劉稹墳頭的草都有三尺高了,怎的還有忠於他的細作?還好巧不巧的化扮作僧人?不過他心知萬事難得糊塗,僧人冒名之風屢禁不止,這回麵對牢獄之災想必會有所收斂。

他再次帶領金吾衛進入長安的大小寺院,排查寺中僧侶的度牒。五日之後,居然又查出三百餘名身份含糊的僧侶。李程綿特意將這些人湊到一起押送,一路之上,百名僧人的哀嚎聲不絕於耳,李程綿隻當聽不見,故意要負責押送的金吾衛對這些僧人大聲喝罵,招搖過市,想要瞧見僧侶都能以此為戒。

待他行至京兆府時,京兆府尹劉嗣同早已等在門口。這劉嗣同科舉出身,據說因脾氣古怪,多年以來一直抑鬱不得誌,被外放在楚州。近些日子也不知怎的,被武宗皇帝翻了回來,還特意封了京兆府尹一職。劉府尹一見李程綿便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禮道:“李將軍辛苦。”

李程綿翻身下馬,也向其回禮道:“劉府尹日安。這些人俱是身份不明的僧人,我將其送來,之後便煩勞劉府尹處置了。”

劉嗣同道:“李將軍這是哪裏話?天氣漸寒,李將軍可要進去喝杯茶,暖暖身子?”

李程綿一向不與旁的官員親近,婉拒道:“多謝劉府尹美意,隻是差事還沒未完,不敢耽擱。”

劉嗣同也不強留,與他寒暄幾句後便要告辭。就在李程綿正欲上馬時,忽然聽到劉嗣同吩咐一旁的差役道:“將這夥賊人押下去,全部杖殺。”

劉嗣同話音剛落,人群中便爆發出一聲慘叫,隨後求饒聲、哭喊聲霎時疊作一團。李程綿被這些淒厲的聲音驚得怔了怔,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向劉嗣同道:“你剛剛說什麽?”

劉嗣同微笑道:“李將軍,我說將這夥賊人押下去,杖殺。”

李程綿幾乎被劉府尹的理直氣壯驚傻了,呆呆地重複道:“杖殺?”

劉嗣同眨了眨眼:“是啊。”

李程綿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努力定了定神,道:“何至於此?人既已送來,你將他們收押,再不過充軍流放?何至於此啊?”

劉嗣同輕笑一聲:“李將軍,這才五日,您便送來了三百餘人。且不說往後有多少,就算這三百餘人,我京兆府的大牢也收不下啊。我若是將他們關上幾天便輕飄飄地放了,那眾僧一看,違背敕令也沒什麽可怕的,那您我這差,隻怕都沒法辦了。唯有如此,方能殺一儆百。”

李程綿啞了半晌,方才道:“你如此處置,聖人可知曉?”

劉嗣同笑道:“李將軍,這是長安,天子腳下,我這京兆府尹不好當的。”

李程綿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強壓下心中的驚懼,呆呆地翻身上馬,領著金吾衛緩緩離去。

片刻之後,他一行人已行至東市。李程綿一路心不在焉,腦中反複回**著適才劉府尹的話。就在這神思不屬時,遠處驀地傳來一聲呦嗬:“現殺活羊!味鮮的嘞!”李程綿抬頭一望,原是東市今日新開了家酒樓,門前敲鑼打鼓,引來一大群百姓,熱鬧極了。那酒樓門前圈著數隻活羊,那些羊似是被鼎沸的人聲驚到了,想要逃竄,一旁的店小二揮舞著皮鞭,強行將這些羊趕至一處。而另一側則有一根不高的桅杆,上麵掛著一隻剛剛剝下皮毛的羔羊。羔羊血尚未全放光,仍在淅淅瀝瀝地淌下,站在後麵的廚子則在哄鬧聲中大笑著舉起了屠刀,毫不猶豫地在羊腿處割下一塊血淋淋的鮮肉來。

李程綿忽然覺得一陣血腥味湧入鼻腔,他飛快跑下馬,衝到一旁將胃中的食物嘔個幹淨。

當夜,李程綿便進宮麵見武宗皇帝。武宗皇帝坐在延英殿中,穿了一身滾著金邊兒的圓領袍,一條腿大喇喇地踩在椅子上,恍惚間還是舊日那副紈絝子弟的作派。李程綿卻不敢有絲毫不敬,他老老實實地跪在殿中,說話時連眼皮都不敢抬。武宗皇帝笑眯眯地聽完了李程綿的來意,調侃道:“李大,你都是做將軍的人了,心怎地還是這樣軟?”

李程綿一個頭磕在地上,道:“臣隻是不想枉造殺孽。”

武宗皇帝緩緩站起身,行至李程綿身前,溫聲道:“安興,你這怎是枉造殺孽?這些僧尼不思勞作,不服徭役,不納賦稅,早就成了大唐的負擔。如今的沒了這些僧尼,大唐國庫充盈,今年的稅收比去年多了兩倍有餘,這些銀錢能養活多少百姓?多少兵士?”

李程綿伏地道:“臣明白這個道理,現下這種局麵,僧尼自然有許多錯處。臣……臣隻是覺得他們雖有錯處,但罪不至死……”

武宗皇帝笑微微地拉起李程綿,和聲道:“你這人一直都有這個短處,心軟。安興,你沒有錯,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對的,都是為了大唐。你怎不想想,天下那麽多兵士官吏,他們的軍餉糧芻哪處不需要銀子?孤若不從這處儉省,要從何處儉省?那些僧侶不過是念兩句經,做幾場法事,便可引得萬人朝拜,吃喝不愁,他們何德何能,於大唐有何建樹?拜他們還不如拜那些為我大唐征戰沙場的兵士。況且佛陀之說本就來自西戎,並非我中土之說。我天方之國向來奉孔孟為聖,老莊為神,這些年因大唐收容的胡人太多,反倒教這些西戎的教派蓋過了我中土的教派,百姓竟隻知如來,不敬老莊,如此下去,我大唐之根本豈不都要被這些胡家學說所取代?”

李程綿深深吐了口氣,老實說,他覺得武宗皇帝這些話句句有理,他也是領兵打仗的人,在他心裏,也覺得大唐的兵士要比那些吃齋念佛的僧侶高貴的多,可敬得多,他理屈詞窮,無話可說。可不知怎得,他離去後心底仍是覺得不安,那些僧侶的慘叫與恐懼,仿佛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日日夜夜地向他控訴自己枉死的冤屈,質問他為何要將利刃刺向毫無還手之力的自己。

4

不久之後,武宗皇帝又發了一道敕令,命僧侶午後不得隨意出寺,如有外出,需得在齊鍾前返回寺中,僧人不許外宿他寺,違者將被治罪。同時,他又令毀拆天下小寺,寺中經佛搬入大寺,鍾皆送入道觀。而被拆除寺院的僧尼,凡有不尊戒律者,一律還俗遣返家鄉;能依戒律者,年歲長者安置寺中,年少者依然被強製還鄉,沒入色役。

敕令下達,李程綿自然得依令拆寺,他帶兵闖入寺院,將寺中僧人盡數趕走。自京兆府一事後,李程綿很是不想再見血腥,一直要求手下兵將不要妄動幹戈。可長安寺院太多,李程綿不可能每一處都看管得到,有不少兵士自覺身後有皇命作保,封寺時對寺中僧尼是非打即罵,遇到不願還俗的僧人直接一通亂棍打出寺院,有些年紀較大的僧人因走得較慢,往往會被打得筋斷骨折,一命嗚呼。加上武宗皇帝的敕令實在嚴苛,有些僧人平日來不及在規定時候折返寺院,一旦被金吾衛撞到,皆會死於棍棒之下。城郊亂葬崗中的屍體堆得一日比一日高,成群結隊的烏鴉如同散不去的烏雲一般日日盤桓在長安城上空,歡天喜地地品嚐著金吾衛為它們備下的珍饈美食。李程綿被這群黑鳥吵得頭昏眼花,連夢中都充斥著烏鴉的叫聲。他這些日子噩夢連連,整個人都瘦下了一大圈,他不想薑夫人憂心,便幹脆宿在了金吾衛的院中。

一日夜裏,李程綿又發夢魘。夢中腥風血雨,無數具白骨發出聲聲淒厲哀嚎,伸著利爪向他襲來,似要將他碎屍萬段,李程綿被這森森白骨困在正中,動彈不得,眼見就要被它們撕碎時,突聽到耳邊有人喊:“將軍,將軍!”李程綿登時一個激靈坐起身來,額上冷汗涔涔。他稍稍定了定神,隻見身邊站著一名金吾衛,臉色很是焦急。

李程綿很快便抑製住心底的情緒,沉聲問道:“何事?”

那名金吾衛小聲道:“將軍,我們今日巡街時抓到一名過時未返的沙門,抓到時還有人正在給那沙門銀錢。”

李程綿現在聽見沙門兩個字就頭疼欲裂,打心底裏覺得煩,他雙腿一蹬,整個人又直勾勾地躺回榻上,沒好氣地道:“這種事你們還用告訴我?去去去,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以後這種事不要再來煩我!”

那名金吾衛幹咳一聲,小心翼翼地覷著李程綿的臉色,委婉道:“將軍,您還是去瞧瞧吧,這人,我們沒法兒辦。”

李程綿狐疑地瞪大了雙眼。

在趕去永寧坊的路上,那金吾衛已草草向他講了事情的經過。原來是他們巡街之時,恰好看到街角處有三人正在私語。那時夜色已深,街上少有行人,這群金吾衛心生疑竇,走近一瞧,發現這竟是兩名少婦與一身著黑衣的裹頭僧,那裹頭僧手中握著一錦緞縫製的錢袋,顯是那婦人剛剛塞與他的。

金吾衛見到這番情形,哪裏還會客氣,提起棍子便想拿人,沒成想那其中一位婦人竟是個烈性的,居然冷哼一聲,反過頭開始訓斥起金吾衛來。這群金吾衛這些日子趾高氣昂,眼睛都快生到天上去,哪裏受過這種閑氣,摩拳擦掌便想尋個供養佛骨的名頭將這兩名婦人一起拿了。剛想動手,金吾衛中突然有人哎呀一聲,說這婦人看起來麵善,似乎是李將軍的夫人,金吾衛立時便不敢再放肆,急忙派人來請李程綿。

李程綿越聽到後麵腳步越急,恨不得生出雙翅膀飛去永寧坊。他急匆匆地跑過坊門,遠遠便看見了薑娘子窈窕的身影,她一雙美目之中滿是怒氣,身旁跟著的婢女手中提著一個食盒,在她們二人身後,還站在一麵色青白的沙門,似乎隨時都會被嚇得一命嗚呼。

李程綿見狀連忙快步跑向薑夫人,他笑微微地執起薑娘子的手,關切道:“都這個時辰了,三娘怎地不在家休息?若有歹人傷了三娘可怎生是好?”

薑娘子轉頭見是李程綿,神色立即和緩下來,她柔聲道:“我見你多日未歸,擔心你身體,特地做了幾樣你喜歡的小菜,給你送來。”

李程綿心裏驀地生出一股暖意,困擾他多日的陰霾與恐懼都在薑娘子的輕聲細語間一掃而空,他和聲道:“是我不好,讓娘子擔心了,三娘可受傷了?這些小子可驚到了三娘?”

薑娘子微笑著搖了搖頭:“我沒事,他們並未傷我,隻是這和尚顯是受到了不少驚嚇,你快將他放了罷。”

李程綿聞言輕輕擰起了眉,倘若依照聖人敕令,這個小沙門逾時未返寺,還私收他人財物,若在平日,絕對是沒命活了。可此刻薑娘子正在身旁,他可不想讓薑娘子傷心,於是略一思忖,便俯身到薑娘子耳旁,小聲道:“三娘,聖人敕令,不許百姓為僧侶供奉錢財,我不好違背。不若我們各退一步,你先將錢袋收回來,我問清這沙門來曆後便將他放走,明日你再悄悄派人送些糧食布匹去他寺上,這樣可好?”他說這話時聲音極低,眉目之間情愫流動,眾人隻當他在與薑娘子說些夫妻之間的閨閣情話,都躲得遠遠地。

薑娘子也明白李程綿有他的難處,便輕輕“嗯”了一聲。李程綿見薑娘子如此通情達理,心中更覺歡喜,他偷偷捏了一下薑娘子的手才轉身走向那沙門,語氣輕鬆地道:“小沙門,你是哪寺的?將你的度牒與我瞧瞧。”

不想那小沙門一聽這話抖得更加厲害,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一邊磕頭一邊哀聲道:“將軍,將軍!我……我不是賊人,我不是賊人啊將軍!”

李程綿心下陡然一沉,看這情形,眼前這沙門竟似乎沒有度牒。

那沙門大概也知道沒有度牒是死路一條,不住地哀求道:“將軍,求求您了將軍,我是師父撿來的,這才沒有度牒,師父病了,沒有藥,我不得不出寺碰碰運氣啊將軍。明日,明日我就去還俗!”這沙門驚恐萬狀,已是語無倫次,隻是哀求聲一句高過一句,李程綿越聽越覺得不對,這沙門適才一直站在薑娘子身後,個頭看起來不算矮小,可這哀求聲聽起來卻很是稚嫩,根本不像成年男子的聲音。

一旁的金吾衛顯是也察覺到了,連忙將手中的燈籠湊到了那沙門麵前,眾人仔細一瞧,這人頜下無須,容貌青澀,分明還是一沒長大的孩子。那小沙門尚還不覺自己已漏了餡,仍在不住地磕頭哀求,地麵堅硬,他的額頭很快便碰破了皮,鮮血流了一臉,在夜色中很是駭人。

李程綿很是無奈地歎了口氣,連違四道敕令,在場又有這麽多金吾衛,現下就算李程綿想要偏私,也無計可施。他擔心驚到一旁的薑娘子,於是便偷偷對一旁的金吾衛使了個眼色,自己則和聲對那小沙門道:“罷了,念你初犯,這次便饒過你了,你且去罷。”說著便向那小沙門揮了揮手。

那小沙門顯是沒有想到自己能夠死裏逃生,連忙千恩萬謝地向李程綿叩了三個頭,隨後飛一般地逃了。李程綿見那沙門已離開街巷,立即過來牽起薑娘子的手道:“三娘,我們歸家去罷。”

薑娘子心裏歡喜,完全沒注意到有兩名金吾衛已悄悄沒入夜色之中,輕笑著點了點頭便跟著李程綿去了。這時長安城中半數人家皆已睡熟,隻有偶爾幾家還亮著些許燈火,似是幾點偶然墜入城中的璀璨繁星。李程綿執著薑娘子的手,漫步在靜謐的街巷中,故意調笑道:“三娘今夜做了什麽好東西與我?”

薑娘子笑著答道:“你愛吃肉,我特意為你做了箸頭春與西江料,隻是現在天色晚了,隻怕吃了會不消食,還是算了罷。”

李程綿道:“怎會呢!我正好餓了,一會兒到家我要將這些好東西盡數吃了,三娘可一點兒都不許碰。”

薑娘子“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嬌俏道:“你真是慣會打趣人。昨日王家叔伯送來了幾尾活魚,每一尾都有一尺長,我瞧著新鮮極了,特意囑咐廚房養起來,等你回來吃呢。”

李程綿聽後故作驚訝道:“一尺長的活魚?這養起來得費掉多少銀錢?三娘,我的月錢盡數給了你,可實在是養不起魚了。”他話音剛落,突然發現薑夫人停下了腳步,他回頭一瞧,隻見薑娘子杏目圓睜,臉色一點點變得青白,神情也越來越驚惶,李程綿慌張道:“三娘?怎麽了?生氣了?我是與你頑笑的,你可莫要生我氣。”

誰知薑娘子長長吐了一口氣,難以置信地看向李程綿,意味深長地道:“大郎,我的錢袋還在那沙門身上,他走時,你忘記討回來了。”

李程綿心裏頓時“咯噔”一聲,大叫不好,剛剛倘若自己當真是想放過那沙門,必會將麵子做足,不會輕飄飄地由他拿走錢袋,不然日後不好交代。偏生他剛剛大意,將這處忘了。他後悔至極,恨不得抽上自己兩個耳光,臉上卻仍強撐著笑意,裝作若無其事的口氣道:“無事的三娘,反正你也打算將那銀錢送與那沙門。回頭,我在多辦些差,多討些賞,便將這些虧空都補回來了。”

薑娘子這次卻並未與李程綿調笑,她目光定定地凝視著李程綿,一雙美目眨都不眨,李程綿被她瞧得心裏發虛,連忙避開了她的目光。薑娘子見狀冷哼一聲,用力甩開李程綿的手,扭頭便想往回走。李程綿見她想要回去,倏地急了,趕快上前拉她,喊道:“三娘!現在天色晚了,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薑夫人見他這樣嘴硬更是生氣,當時便掙開李程綿的手大聲道:“我不回去,我去找那沙門討錢袋去。”李程綿哪裏敢讓她回去找那沙門,立即便跑上前去抱住了她,薑娘子正在氣頭上,見李程綿過來抱她立即開始拚命掙紮,邊掙邊氣道:“你放開我!放開!”李程綿怎會放手,一旁的婢子見這情形,居然也衝上前來拉扯李程綿,李程綿擔心碰傷了這兩人,根本不敢使力,三兩下後竟然真被那婢子給扯開了。薑娘子氣得理了理衣服,一甩衣袖,轉身便走,李程綿見她當真要回去,心裏也是真的慌了,立即劈聲大喊道:“三娘!”

薑娘子聽他聲音急切,腳下的步伐不由就頓了一頓,微微一滯後,她又抬腿想走,李程綿又大喊一聲道:“三娘!別去!”

薑娘子這回終於徹底停下了腳步,她幽幽地轉過頭,含淚道:“李程綿,那隻是個孩子!”

薑娘子最終還是沒忍心拂李程綿的意,她沒有再去找那個沙門,而是隨著李程綿回了府,一路之上她忍淚含悲,一進屋便伏到榻上泣不成聲。李程綿見她這副樣子便覺得心疼,隻得上前安慰道:“三娘,莫要傷心了,那沙門連違四道敕令,也是罪有應得。”

薑娘子怒道:“罪有應得?那沙門半大的年紀,既沒殺人也沒放火,不過是出來為師父討些藥錢,怎麽就罪有應得?”

李程綿小聲道:“他或許是有些冤枉,可是為了大唐的將來,為了大局,難免要有人有所犧牲,若我這次心軟了,放了他,以後聖人的敕令誰還會聽?”

薑娘子哽咽道:“你這些道理不止說過一次。隻是有些話我一直想說,就算是我們尋常人家,也斷斷沒有柴米不濟便殺兒賣女的道理。大家都是一樣爹生娘養,憑什麽他們便該死?便該去犧牲?”

薑娘子的話有些刺了李程綿的心,其實他的良心也不好過,隻不過他日日都告誡自己要以大局為重,強逼著自己不去想這些。如今薑夫人這樣一說,李程綿竟忽然生出了幾分氣性,開始爭辯道:“話也不能這樣講,那些僧侶雖一樣是大唐百姓,可他們不勞而獲,掙得盆滿缽足,吃喝不愁。沙場上搏命的將士都享不上這種福氣,他們又憑些什麽?聖人敕令不過是讓他們將不屬於他們的東西還回來而已。”

薑娘子道:“你又何必自欺欺人?這種話我近些日子也沒少聽,可我不信你不明白,說話的人不過是覺得這世道不公平,自己過得不如意,心裏也不想旁人如意罷了,憑什麽他們事事拚命卻得不到好處,而那些僧侶卻可以衣食無憂?沒錯,有些僧侶道貌岸然,背地裏行盡醃臢之事,這些人我也恨。可你若說天下僧侶因此就該低人一等,那我也萬萬不能同意,難道你就敢保證你的十萬兵士全部清清白白,沒有一點錯處?說這話的百姓就德行高潔,事事都問心無愧?

是,過去那些僧侶所受供奉確實不少,可那也是因百姓敬佛尚佛,不是旁人逼他們去的。旁的不說,就說我,我也時不時就會去寺裏上兩柱香,求你無病無災,平安歸來。你外出打仗時我憂心得不行,不敢跟舅姑訴說怕增加他們的煩惱,隻能去寺裏聽聽經,靜靜心,天下不知有多少供奉人是和我一樣的心思,難不成我們盼著至親之人長命百歲,也成了錯處?”

李程綿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大聲道:“三娘,你怎麽還信這種鬼神之事?若我當真有什麽事,難不成你給那些僧侶幾貫錢便能化解了?他們連自己的平安都求不得,還來求我?”

薑娘子道:“我一個婦道人家,盼你平安,除了求神問佛還能有什麽別的法子?我送僧侶銀錢,他們還我心安,這也是公平的買賣,倘若這天下若是太平,我自然用不著為你求這些,可這些年,大唐哪裏真正太平過?”

李程綿激動道:“待這事一了,大唐國庫充盈,兵強馬壯,自然不就太平了?”

薑娘子用力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深深吐了口氣道:“我說不過你,你也好,聖人也好,李相也好,你們手握大重權,你們若是都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無可非議,那我一個婦道人家說什麽也沒用。我隻是覺得有些心寒,這些日子你一直在外辦差,我沒少聽到外麵的風言風語,總有人偷偷議論說你又殺了多少多少僧侶,我起先總是不信,總是無法將你同旁人口中濫殺無辜的樣子合在一處,今日,我倒是信了。”

李程綿覺得此話愈發不對:“三娘,你此話何意?敕令在上,我能有什麽法子?難不成我還能違令?”

薑娘子站起身來,悠悠道:“沒什麽意思,我知曉你聖令難違,如今你身份變了,成了大唐的將軍,可我,還沒準備好做這將軍夫人。”

第二日清早,薑夫人便收拾東西回了娘家,李老夫人知道後便打起了悶葫蘆,不住地盤問李程綿究竟做了什麽錯事?

李程綿辯無可辯,隻能沉著臉悶聲站在一旁,他越是如此李老夫人便越是奇怪,最後竟然一個機靈站起身,喝問李程綿是不是偷偷養了外室?李程綿聽得目瞪口呆,他尚未想清李老夫人是因何得出此眾結論,李老夫人便已率先捶來一記粉拳,高嚷著要他去把薑娘子請回來。李程綿隻好黑著臉去嶽丈家賠禮,哪想他的老嶽丈薑尚書客客氣氣地請他吃了好幾盞茶,東拉西扯地打了好大一圈太極後便將他送出了府,壓根兒沒讓他瞧見薑娘子的影兒。

李程綿這下徹底成了霜打的茄子,他成日騎著高頭大馬,無精打采地領著金吾衛穿梭於長安城的街巷之中,無論做甚麽都提不大起精神。不得不說,薑娘子的離去徹底勾起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憂慮,無論他嘴上將自己與武宗皇帝說的有多麽的義正言辭,可心裏也明白自己不過是色厲內荏罷了。近些時候他動手驅趕那些僧尼時,沒有一次覺得自己理直氣壯,沒有一次不會膽怯心虛。

5

這日豔陽高照,李程綿領著兵士巡至西市,忽然看見前方烏泱泱地圍了一大群人,似是正在爭吵。他連忙打馬上前一瞧,不瞧不知道,這一瞧居然發現正在喧鬧的是五六名金吾衛與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年書生。那少年書生一襲白衣,雙目細長,乍一看斯斯文文的,仔細一瞧眼中卻盡是不可一世的傲氣。

小書生看到李程綿立時重重哼了一聲,很是不屑地偏過頭去。李程綿見狀心中一緊,尋思這些金吾衛近些日子吆五喝六,該不是生出了什麽慢待百姓的心思。他立即沉下了臉,冷冷看向那幾名金吾衛,道:“發生何事?誰許你們在此欺壓良民?”

那幾名金吾衛見到李程綿哪裏還敢囂張,連忙點頭哈腰道:“李將軍誤會了,我等哪裏敢欺壓百姓,著實是這小子欺人太甚。”說著,他便將這事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原來事情始於三日前,那日這幾名金吾衛照例去西邊巡街,巡到常安坊中的街市時,突然瞧見了一白衣少年正在街上玩耍。那少年眉清目秀,氣質華然,饒是這幾名大字不識的金吾衛見到都不禁讚一聲:好一個翩翩佳公子。怎知他們讚歎聲未落,這翩翩小公子就不做人事,居然從身上摸出一吊錢遞給了一位正在街邊化緣的沙門。這幾位金吾衛見這少年年紀尚小又生得討喜,覺得他大概不懂事,於是便上前呦嗬道:“喂!小郎君!現在可不能給僧侶銀錢,不然被算作供奉,可是要被杖責的!”

這幾名金吾衛本是好意,沒成想這少年竟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他居然很是嫌惡地瞥了這幾名金吾衛一眼,轉身將那沙門拉到一旁的饅頭攤前,買了好些個饅頭送給了那沙門,送完後還特意偏過頭,趾高氣昂對這幾名金吾衛道:“我現在可沒給他銀錢,這下你們找不到借口草菅人命了罷。”他說話時雙眉高高挑起,眼中盡是鄙夷,仿佛全天下的人都不被他瞧在眼裏。這幾名金吾衛互看一眼,都覺得這少年目中無人的神態竟莫名與李程綿有幾分相似,隻是李程綿是赫赫有名的驃騎大將軍,這小子算是哪根蔥?他們登時就覺得有些火大,領頭那人更是悄悄吩咐道:“跟上這小子,若是再看到他給僧尼銀錢,直接抓來打一頓,我瞧他還敢不敢張狂。”就這樣,這幾名金吾衛便悄悄跟上了這名小書生。

誰知這小書生似是閑得沒事做,居然搖頭晃腦地在長安城中閑逛起來,這時正值夏日,烈日炎炎,這小子竟然一口氣從常安坊逛到了西市,連口水都沒喝,直將身後跟著他的金吾衛累得口幹舌燥,大汗淋漓,不得不停下歇一歇腳。這時那小書生似乎也終於走不動,在街邊買了碗烏梅漿坐到一旁陰涼處淺斟慢酌,邊喝邊悠然自得地看風景,可把這幾名金吾衛眼氣的夠嗆。

這西市乃是長安城中有名的繁華之處,此刻剛過巳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街麵上攘來熙往 ,摩肩接踵,有不少麵黃肌瘦的沙門比丘尼正在街邊化緣,小書生一見到這些僧尼便站了起來,毫不猶豫地掏出了自己的錢袋。這些金吾衛見這情形皆是一喜,他們跟了好幾個時辰,腿都要累斷了,終於抓住了這個出氣的機會。

那小書生機靈的很,他轉了轉眼睛,掂了掂錢袋後便一扭頭走進了街邊的胡餅店,不一會就抱了一大包胡餅出來,挨個發給那些化緣的僧尼,邊發邊故意偏著頭大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可惜就是有些壞胚子心術不正,專躲在暗處想要尋釁害人性命,殊不知自己這醃臢心思根本瞞不過旁人的眼睛,最後隻能把自己氣得半死,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小書生陰陽怪氣,明嘲暗諷,分明是已經覺察到金吾衛的行跡,故意戲耍他們玩呢。那些金吾衛被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徑直衝上去揍這小子一頓,奈何唐律在上,他們不敢無故欺壓良民,這回隻能生生忍下這口惡氣,轉身離去。

沒想到第二日他們巡街之時,居然又在西市遇見了這小書生。這小子比昨日更加過分,居然在樹蔭下支了個簡單的棚子,光明正大的開始施粥。這許久時候,長安城中的吏民因畏懼責罰,皆不敢與僧尼過分親密,今日忽然出現這樣一位不怕死大善人,僧尼中立即一傳十,十傳百,不多時,粥棚前便聚了長長一隊僧尼。

這群金吾衛見此情形幾欲氣絕,其中一人小聲對領頭的道:“頭兒,管不管?”

領頭的金吾衛咬牙道:“怎麽管?這裏是西市,多少雙眼睛在瞧著我們,李將軍近些日子管得嚴,真動了手,隻怕反倒是我們吃不了兜著走。”

那名金吾衛憋悶道:“難道我們就這麽算了?由得這小子猖狂下去?”

領頭的人恨恨道:“由得他去,我倒要瞧瞧,這小子有多少銀錢,能救濟多少僧尼!”他們此時離那小書生有數丈之遠,按理說他們的言語絕無可能被那小書生聽到,可就在他話音落下之時,那小書生突然轉過頭來,對著他們方向無比嫌惡的撇了撇嘴,好似在向他們挑釁道:“我瞧你們能耐我何。”

待到今日,這群金吾衛果然又在西市見到了這小書生,這小書生仿佛是故意與這幾名金吾衛過不去,今日居然在街邊立了一條帆旗,上麵寫了八個大字:“饑寒交迫,代友行乞。”那小子懶洋洋地坐在這旗下,正翹著二郎腿悠哉遊哉地打腰扇,時不時瞟一眼身前擺著的大銅缽。他昨日在這街上布施,很是引人注目,來往的百姓幾乎都記住了他,今日他又如此標新立異地在此行乞,簡直是明晃晃地宣告他是在替長安城中的僧尼化緣。最近這些時候,隨著武宗皇帝的政令越來越嚴苛,長安城中同情這些僧尼遭遇的百姓也逐漸開始增多,隻是由於怕被責罰,不敢布施。現下有這小書生擋在前麵,要罰也輪不到他們,於是大家你扔一文,我扔一文,不大一會兒就積滿了半個銅缽,還有一位不知名的貴人,吩咐下人蒙著臉向這銅缽中扔了兩大塊沉甸甸的銀錠子。

小書生許是覺得差不多了,拿起銅缽掂了掂,起身又去身後的胡餅鋪子裏買了一大包胡餅,分發給附近的僧尼,邊分還邊回過頭對著這群金吾衛翻了翻眼睛。

這下幾名金吾衛再也忍不下去,其中一位脾氣暴躁的立刻便衝上前去,一腳踹翻了那麵帆旗,狠踩兩腳後,大罵那小書生道:“你這不長眼的田舍奴,真當我們拿你沒法子了不成?”那些正在化緣的僧尼見到突然衝來了一隊金吾衛,俱嚇得魂飛魄散,飛一般地逃了,小書生卻麵不改色,冷冷笑道:“你拿我有什麽法子?我腹中饑餓在此行乞,違背了哪條唐律?”這群金吾衛見他這般神色更是暴跳如雷,登時就將他圍了起來,想要教訓他一下。可這裏畢竟是西市,他們到底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毆打良民,隻能湊在一起罵這小子幾句,偏偏這小書生口才極好,他們說一句,他有八句在後麵等著,白白吵了半天,反而落了下風。

李程綿聽到此處很是無奈,他無比嫌棄地瞪了那幾名金吾衛一眼,小聲嗬斥道:“百無一用。”說完,他便轉向了那名小書生,放緩聲音道:“小郎君,今日之事是我這幾名手下不好,回去我定會教訓他們。如今天氣炎熱,日頭太毒,小郎君也快些歸家去吧。”

李程綿堂堂一位大將軍,肯如此低聲下氣地對一位尚未加冠的稚子說話,已實屬難得。小書生卻毫不領情,反而不依不饒地道:“我為什麽要歸家去?我在此乞討,犯了哪條唐律?要你來管?”在場的金吾衛見他這種態度萬目睚眥,李程綿可是大唐的戰神,這小子算是什麽東西,竟敢如此對李程綿講話,眾人摩拳擦掌,恨不得立時就衝上來打死這不知死活的小子。

其實倘若平日有人敢如此對李程綿說話,李程綿一定會教那人後悔生出來,可今日他也不知怎的,對這目中無人的小書生完全生不起氣來,他抬手製住怒氣騰騰的金吾衛,耐著性子對那小書生解釋道:“小郎君,你確實沒有違反唐律,隻是你年紀還小,有些事你還不懂,等你再長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小書生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李程綿道:“我有什麽不懂?你們滅佛,無非是為了銀錢。你們覺得天下僧尼不繳賦稅,不服徭役,占盡了天下便宜,尋常百姓見僧尼有這麽多好處,也都不事勞作,都想出家禮佛,長此以往,戶部收不上稅錢,大唐會被越拖越窮,是也不是?”

李程綿沒成想這書生小小年紀,看事情卻算是通透,心中又對這小子多了幾分好感,他和顏悅色道:“你既然明白,為何還要與朝廷作對?你該明白,如今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大唐好。”

那小書生聞言哈哈大笑:“為了大唐好?你快莫要笑掉我的大牙!你們這些當官的心思齷齪,朝令夕改,想出什麽便做什麽,做了後還在一旁沾沾自喜,覺得自己高瞻遠矚,一心一意為國為民。你們把全天下的百姓都當作蠢的瞎的,都不懂你們的苦衷,都不若你們思慮周祥,殊不知你們自己才是最蠢笨的那個,才是大唐最大的禍害。”

這下李程綿就算脾氣再好也挺不下去了,先不說他活到這個年紀還沒有人敢如此與他說話,就說他在戰場上出生入死,身上不知受過多少傷,沒有一處不是為了大唐,如今這不知名的黃毛小子居然說他是大唐的禍害,這話任誰聽了不覺得冤枉,不覺得火冒三丈?李程綿登時寒下臉,“刷”地一下抽出了他腰間佩劍,架在了小書生的脖子上,陰沉道:“我李程綿自打出生以來,頂天立地,問心無愧,今兒你說我是大唐的禍害,我倒是要聽聽,我是哪裏禍害了大唐,你若說不出來,就休要怪我心狠手辣。”

那小書生又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他不慌不忙地抽出自己的腰扇,在李程綿的劍下扇了扇,咧嘴道:“好啊,那我今兒就在這與你分說分說。你說你頂天立地,問心無愧,可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你不貪,也不代表別人不貪。大唐多年來吏治不幹不淨,貪弊結黨之風嚴重。官府上下沆瀣一氣,視唐律為無物,百姓若有冤屈也無處申討。朝廷新立的兩稅法名存實亡,百姓民不聊生,根本承擔不起高昂的賦稅,更有不少百姓在服徭役時一命嗚呼,李將軍,是這樣不是?”

李程綿咬牙道:“聖人已在嚴查貪弊,現下狀況已有好轉。”

那小書生又道:“不錯,聖人雖在著手整治,可根本不敢徹查,朝中關係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若當真嚴查,隻怕是既損了朝廷掩麵,又折了手中權柄,搞不好本來就不富裕的國庫更要捉襟見肘。可此時大唐又需要用錢,怎麽辦?這些無權無勢的僧侶當然就成了最可口的肥肉。我試問李將軍,這些僧侶中有多少人是活不下去的貧苦百姓,於他們而言,入世,不但要忍饑挨餓,且時時有性命之危;出世,卻可不愁吃穿,再不用擔驚受怕。兩相一較,佛門清淨地,誰不想去?將軍身居高位,可曾有一時半刻想過這些人的苦楚?”

李程綿冷哼道:“無論那些僧尼出世之前是不是貧苦之人,出家後他們都借著身份之便巴結權貴,狐假虎威,侵占田產,難道就因為他們曾經孤苦,官府就該對他們法外開恩?難不成我大唐律例是擺著看的?”

小書生朗聲道:“可若官吏無意,那些僧尼不論如何巴結都沒有作用,所謂追本溯源,如今朝廷的做法豈非是本末倒置?何況將軍既說到大唐律例,大唐《永徽律疏》三十餘卷,其中律法條陳甚是完善,量刑也極為清楚,沒有半點含糊徇私之處。依照唐律,就算是有人犯了謀逆的重罪,也要由‘刑部’、‘禦史台’與‘大理寺’三司合議,定罪後還要多次複奏才可行刑,如有官員錯判,那這官員必會受到嚴厲的懲處,就算連天子也不例外,大唐的興盛也正因朝野上下都嚴格奉行大唐律例。如今,聖人連發五道詔令,這五道詔令每一道都示意官員可以隨意打殺僧尼,草菅人命,我且問將軍,這些敕令可有依憑過唐律?大唐講究依法而治,唐律本應至高無上,因它維持的是大唐最公正的秩序。而如今,你們朝野上下無一人不將唐律視為無物,想怎麽著便怎麽著,想頒一敕令便頒一敕令,人人都將自己淩駕在律法之上。聖人依照自己喜好行事,官吏卻不加勸諫,反而為討聖人歡心曲意逢迎。我再問李將軍,李將軍帶著金吾衛在寺中橫行之時,可曾想過自己若是按照唐律早就該死幾千次了,哪還有什麽機會做將軍?”

李程綿幾乎被這小子氣得五內俱焚,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紫一陣紅,色彩繽紛,好不精彩,他剛想爭辯,這小書生又搶道:“誠然,爾等毀佛定然不單單是是為了國庫充盈,不然也不需做到此等地步。我猜你們定然是覺得,佛陀之說是來於西戎,非是中土之言,先前還有些百家爭鳴之相,這些年因其興盛,風頭反而蓋過了中土本身的學說。爾等心中定然很是不忿,大唐乃泱泱大國,本身的文化何其豐富,怎就天下黎民如此不識好歹,非要去聽信那些胡人的妖妄之言?爾等不去思索佛家因何興盛,幹脆便一不做,二不休,將這宣揚西戎學說的人趕出大唐,一了百了。殊不知大唐之所以興盛,正是因為其有容人之量,隻要身在大唐,無論你是胡人,漢人,天竺人還是倭國人,隻要有本事,皆能被一視同仁。

先朝玄宗皇帝時,胡人倭人皆可為官,如此才造就了開元盛世。‘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人家來拜的可不是大唐的銀錢,而是大唐的公平。爾等不知自量,給不了百姓公平,就索性奪走這些僧尼的公平,處處宣揚他們的錯處、短處,要百姓恨他們,罵他們;罵得舒暢了,也就忘記了自己的苦楚並非是因為這些僧尼,而是因為藏汙納垢的朝廷。多年以來,胡人漢人各種學說早已融為一體,那些留學僧返國之時更是將中土的習俗帶回本國,弘揚了大唐的名聲,爾等今日做法將大唐的臉麵置於何地?李將軍,爾等為了自己的臉麵,便不惜折損大唐的臉麵,因一己之私便以國為名欺壓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手握重權卻將國之利器對準天下僧尼,對大唐百姓毫無愛重可言,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大唐的禍害?”

李程綿恨不得當場就一劍劈死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就在這時,人群中不知是誰細細地說了一句:“佛家教人良善,這些年不知給了我們多少益處,怎地突然就成了你們口中的妖妄之言了?”這話音才落,周圍眾人立即便沸騰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道:“就是!平日我等就靠這些僧侶行醫治病,如今我阿爺病了,都無處看病。”“你們說佛家是妖妄之言,那那些飛升成仙之說便不算妖妄了?”

“你們總說不擾百姓,可你們睜眼看看,現下街上全是捉人的禁衛,處處都是哭求之聲!你們為了排查僧侶,也不許我們隨意走動,我們的生意也無法做了!”

“我姑母本是資聖寺的奴婢,一家人靠著她的補貼和和樂樂,可你們突然就不許僧人有奴婢了,難不成要我們喝西北風去?”

又有一士子模樣的人喊道:“爾等口口聲聲說充盈國庫,現下國庫充盈與否我等不知,長安百姓家中的積蓄,可是一分都沒有多!“

李程綿巡音望去,隻見街邊百姓,他們義憤填膺,將滿腔怒火盡數發泄到李程綿頭上,似乎他們所有的不幸,災難都是因為李程綿。其中有一道聲音尤為洪亮,李程綿認出了那聲音的主人,便是那日在竹林寺中對他千恩萬謝的老漢。

李程綿氣得頭暈目眩,手中的寶劍不由自主地便向前送去,眼見那小書生就要成為他劍下亡魂,忽然人群中衝過來一白影飛快地將這小書生推離了他的劍鋒,隨後傳來“啪”地一計聲響。

小書生立即捂著臉慘叫連連。李程綿定睛一瞧,來人居然是一位年約不惑的小老頭,這小老頭幹瘦幹瘦,頜下留著一把山羊胡,好似一條晾在竹竿上的老臘肉。他的穿著打扮與那小書生一模一樣,好像父子一般。

老臘肉回過身恭恭敬敬地對李程綿賠禮道:“將軍,我這小徒弟腦子不大好使,有些瘋病,經常胡言亂語,您可莫要與瘋子一般見識。”

李程綿瞬間已冷靜下來,他合上眼深深吐了口氣,還好這人來得及時,不然那小書生隻怕就要活活冤死。他定了定神,冷冷道:“貴徒伶牙俐齒,對大唐的律例比我還清楚,可不像是有瘋病。”

老臘肉訕笑道:“將軍有所不知,這小子成日肖想著狀元及第,結果屢試不中,就這樣,瘋了!”說著好像是為了驗證自己的話一般,回手重重地拍了那小書生腦殼一巴掌。那小書生被打得又是一聲慘叫,捂著腦袋眼淚汪汪地大喊道:“師父!你手真黑!我要去跟佛陀告你的狀!要他來收拾你!”

老臘肉滿眼無辜地看著李程綿:“您瞧您瞧,真的有瘋病!您看在他都瘋了的份上,寬宏大量,莫要與他計較吧。”

李程綿心底冷笑連連,這小子這般年歲就能因屢試不中患了瘋病,那隻怕是從娘胎裏生出來就開始參加科舉。不過他確實不想殺這小子,所以也很樂意找個台階下,他儀態翩翩地收回自己的寶劍,冷聲道:“既然有瘋病便將他看好,莫要讓他出來瘋言瘋語,仔細惹禍上身!”

老臘肉賠笑道:“一定,一定!”

李程綿又冷冷掃了一周此時已鴉雀無聲的眾人,終歸一言未發,翻身上馬,臨走前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轉頭問老臘肉道:“這小瘋子叫什麽名字?”

老臘肉還未作聲,小瘋子卻笑嘻嘻地搶先喊道:“摩耶羅!你千千萬萬要記住,我叫摩耶羅!”

李程綿回去後將那幾名尋釁的金吾衛一人打了二十脊杖,以作懲戒。當天夜裏,他就做了一個夢,夢中他好像回到了自己小時候,他站在紫宸殿中向文宗皇帝請求征戰回紇,滿朝文武哈哈大笑,他跪在殿中無地自容。白發蒼蒼地李老將軍氣得拎著雞毛撣子跑入朝堂,一邊狠狠打他,一邊要他在聖人、大唐與天下百姓之間做出個選擇,他選不出來,隻得邊跑邊躲。跑著跑著竟看到義仁大阿闍梨站在前方,他拚命向義仁阿闍梨跑去,抓著他的衣角哀求道,你快救救我,我阿爺要打死我!義仁阿闍梨悲天憫人地誦了句佛號,道,我救不了你,因為我已死在你的槍下。說著他的喉管便生生裂開,從裏麵噴出洪水般的鮮血,那些血水沒有落地,反而飄向空中匯到一起,血河湧動,凝成的居然是仇士良的臉,仇士良慘然一笑,張開血盆大口便向李程綿撲來。

李程綿“嗖”地一下驚醒了,他手腳發抖,額上冒出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他深吸幾口氣,將剛剛夢中的情緒甩到一邊,起身恨恨地踢倒了一把椅子。

“娘的,老子不幹了!”李程綿罵道。

第二日,李程綿便遞上一封辭呈,說自己近些時候舊傷複發,身體十分不適,想要在家休養。武宗皇帝給他的回複也是簡潔明了,上麵隻寫了一句話:“薑娘子尚安否?:

李程綿一看見這個批複又嚇出一身冷汗,武宗皇帝不答不應,隻是問他薑娘子如何,顯是已經知曉那天夜裏的風波。倘若這個時候他還要執意致仕,那武宗皇帝搞不好就將這筆賬算在薑家頭上。此時此刻,他終於親身感受到了一位帝王的雷霆手段,他出身世家,手握重兵,也不過是九五之尊拿捏的一顆棋子罷了,現今這個將軍,他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李程綿束手無策,隻能繼續帶人拆寺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