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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七月十五,盂蘭盆節。這是長安城中最熱鬧的節日之一。每年這個時候,李程綿都會同薑娘子一道慶賀。今年薑娘子賭氣回了娘家,李程綿盤算著正好可借這個檔口將她哄回家來。他特意告了一日假,仔細挑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收拾得整整齊齊。才要起身去薑家,家中護院便報武宗皇帝的貼身內侍來了。

李程綿輕歎口氣,心道今日薑娘子怕是請不回來了。果然,那內侍遞給李程綿一張小紙條,上書這盂蘭盆節乃是佛家節日,起於釋迦弟子目連不忍見到死去的母親在地獄受苦,於是便在僧眾安居終了之日備百味飲食,供養十方僧眾,以求其母解脫。現下這種時候,長安百姓一同慶賀這種佛門節日實屬不該,所以特要李程綿辛苦一趟,將各寺水陸道場的供奉請去“興唐觀”。

李程綿微不可查地“唉”了一聲,這許多年來,他從未關心過盂蘭盆節的來曆,隻知這是他與薑娘子一同放燈日子。他脫下剛剛穿好的新衣,穿回平日的盔甲,領著金吾衛殺入寺中,在眾僧的哀求聲中強行奪走了他們準備的蠟花果樹。待他將這些供奉送至興唐觀時,興唐觀已駐守了數百位神策軍,領頭的中尉是一年紀不大的宦官,名叫馬元贄。馬中尉瞧見李程綿便興匆匆地迎了過來,眉飛色舞地告訴他說,聖人待會兒要駕臨興唐觀。

李程綿直到現在瞧見宦官還覺得反胃,隻皺著眉“哦”了一聲。

果然片刻之後,宮中的儀仗便率先到了。又過片刻,武宗皇帝的聖輦緩緩到來。興唐觀應是早得到了消息,全觀都裝飾得富麗堂皇,觀中的老君像高餘三丈,在豐盛的貢品中顯得和樂安詳。武宗皇帝拜過神,心情顯是不錯,特意將李程綿召到身旁道:“安興,你瞧這一片欣欣向榮的樣子,我們的禁佛之舉,今日終有成效了。”

李程綿默了半晌,方才答道:“是。”

武宗皇帝尚沉浸在歡喜中,抬手召來身旁的內侍道:“如此盛況,無人同享豈不寂寞?你去傳孤詔令,今日長安百姓皆可來此觀賞慶賀。孤便在此與萬民同樂。”

內侍忙答:“喏!”

大約半盞茶後,那內侍便來回稟說詔令已發,長安百姓很快便會來此慶賀。武宗皇帝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吩咐人備好儀架,他便在此等候前來朝賀的百姓。

怎知半個時辰過去了,興唐觀前空無一人。武宗皇帝漸漸笑得有些勉強,馬元贄很會察言觀色,上前寬慰道:“許是百姓知聖人駕臨,要整理儀容,因此慢了些。”武宗皇帝想了想,微笑著點了點頭。

一個時辰過去了,興唐觀前仍是空無一人,武宗皇帝終於再也笑不出來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興唐觀前終有了幾道人影,看樣子人還不少。武宗皇帝大喜,整了整衣冠,正準備接待這些來朝拜的百姓,忽聽門外百姓嘈雜道:“這便是那興唐觀?”

“是了,是了!就是這了。”

“瞧這樣子很是華麗嘛。”

“呸!這些妖鬼奪了佛陀的供養,怎能不華麗?就怕它們夜裏吃不消!”

“哈哈!你說得很是,妖邪終歸是妖邪!我們還是快些走罷!仔細留久了被妖邪上身。”

“對對對!快走!快走!”

武宗皇帝勃然大怒,“蹭”地一下站起了身。馬元贄見狀連忙跪下,叩首道:“聖人息怒,聖人息怒。這些刁民自以為是,膽敢歪曲聖人的敕令。卑職這便帶人去將那他們捉回來,好好教訓一下!”

李程綿聞言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馬元贄與武宗皇帝。武宗皇帝似是覺察到了他的目光,輕輕睨了李程綿一眼,默了默才道:“罷了!”

馬元贄繼續叩首道:“聖人賢明,聖人賢明。聖人不必動怒,這定是長安百姓被僧侶的妖妄之言所蠱惑,佛本西戎之說,那些僧侶定是見不得我們好的。隻要聖人心思堅定,我們定可與這些愚鈍之人鬥到底。”

武宗皇帝重重“嗯”了一聲,滿目陰沉地掃了馬元贄一眼,又瞟了一眼呆站在一旁的李程綿,半晌才從牙縫中吐出兩個字:“回宮。”

兩日之後,中書省下令天下州府拆除天下佛寺。各地上州,僅許留寺一所,每寺僅許留十人;下州寺院全部拆廢,一所不留。長安洛陽,貴為東西二都,準許東西二街各留一寺,每寺僅可留三十人。天下各地拆廢寺院和銅像、鍾磬,所得金、銀、銅一律交付官府改鑄錢幣與農具。被拆除寺院的僧侶財產必須還俗,發回原籍,宛入色役,僧人還俗後財產充公,衝入兩戶徭役。如是前來遊學的外國僧人,則還俗後遣返本國。

此令一出,幾乎是要滅絕全部大唐僧尼。一時之間,大唐數十萬僧尼盡數流離失所,且不說這些僧尼被趕出寺後有幾人還能尋回本家,就算尋回去了,又有幾人還能過好俗世的日子?不少僧尼幹脆選擇與封禁的寺院一同離去,在金吾衛前來封寺之前便自我了斷,金吾衛帶兵衝進來時,經常隻能看到一具具發著腐臭的屍體。那些還活著的僧尼更是淒慘,他們被金吾衛趕去街巷兩邊,一個一個盤點姓名,稍有模糊的便當即杖殺,剩下的盡數趕回家中。驅趕完僧人後,金吾衛便將佛寺中的所有值錢的財物盡數收繳,所有佛像一律拉去鹽鐵司重新熔鑄。

一日傍晚李程綿恰好路過鹽鐵司,站在門口躊躇半晌後,竟然鬼使神差地邁入司中。隻見偌大的鹽鐵司中林立著一尊又一尊金佛,那些天王、菩薩平和地坐在蓮花座上,雙目低垂,手上結著各式法印,麵上的慈祥之色絲毫未改,被西垂的日頭一照,更是散出陣陣佛光,乍一看去,這裏似乎不再是回**著金戈之聲的鹽鐵司,而是傳說中貞觀年間玄奘法師求取真經的極樂西天,佛陀們悲天憫人地望著天下芸芸眾生,仿佛從未對世人為他們加之的命運加以抱怨。前方偌大的熔爐中,熊熊烈火正在灼燒著如來金身,那赤紅的火光好似為他披上了一件炫目的寶衣,在這一片耀眼的光彩中,大日如來向來溫和莊嚴的臉上終於滑下了一滴眼淚,也不知是為天下的僧侶而流,還是為長安而流。

又過幾日,武宗皇帝特意再次聲明這條敕令中包括了大唐的所有寺院,那便不單單是說佛教,同時包含了祅教、摩尼教、景教以及回教等其它盛行的宗教。這些寺中的僧人不遠萬裏慕名來唐,早已在大唐落地生根,根本無法回到故國,他們被遣散後無家可歸,便也如那些佛門僧侶一樣,幹脆死在這異國他鄉。李程綿在帶人查封摩尼寺時,一進門便七十多位女摩尼齊生生自縊在房梁之上。那些女摩尼高懸的屍體隨著大堂中穿梭的風一晃一晃,長長地舌頭搖**在胸前,與身上的黑紗糾纏在一起,似乎是在控訴她們生前無處可說的哀怨。

李程綿這下終於有些承受不住,這些纖細枯槁的屍體與青龍寺中的鮮血疊在一起,“轟”地一聲湧入他的雙眼,他趕快跌跌撞撞地跑出大殿,在出寺時腳下驀然一軟,摔下了台階,摔斷了腿。

2

李將軍這下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告假在家。他此番重病臥床,倒是將薑娘子招回了家來,薑娘子每日在他床前端茶遞水,照顧得無微不至,就是寒著臉不大願意同他說話。李程綿見到薑娘子回來已很是歡喜,哪裏還管人臉色?就算薑娘子不理睬他也不著惱,仍可以笑嘻嘻地自說自話上一整日,倘若他手下的金吾衛看到平時趾高氣昂的李程綿還有這副樣子,隻怕下巴都能驚落在地上。

如此安安閑閑地過了兩個月,李程綿終於可以下地小走幾步。不想他這腿傷才剛有些起色,武宗皇帝便命人給他遞來了一張小紙條。李程綿握著那張小小的紙條,很是心虛地瞄了一眼正在旁邊點茶的薑娘子,上次武宗皇帝遞來的條子是要他帶兵去奪盂蘭盆節的供養,那些僧人被奪走供奉時的淒慘模樣還時不時會回現在他眼前,如若這次又是什麽與毀佛相關的命令,隻怕薑娘子又要收拾東西回娘家。薑娘子覺察到李程綿在瞧她,立時猜到了他的心思,冷哼一聲擰過頭去。李程綿甚是心虛地打開了那張紙,仔細一瞧,那紙條上卻僅僅是要他大理寺監牢提審一位犯人,待那人招供後,再給他個痛快。

李程綿登時鬆下一口氣,轉過頭笑微微地對薑娘子道:“三娘放心,聖人隻是要我去大理寺審一名犯人。”

薑娘子輕輕抬了抬眼,譏誚道:“誰稀罕知道你去作甚,倘若聖人當真要你去封寺,你還能不去不成?”

李程綿調侃道:“那我便再出去跌上一跤,再跌斷一條腿。”

薑娘子輕唾一聲,罵道:“好端端地,你這說的是什麽混賬話!”

李程綿道:“三娘不喜歡,我就不跌了,我這腿斷或不斷,都憑三娘做主。”

薑娘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了揚,強忍著才沒笑出來,她故意沉聲道:“不過這青天白日的,怎的要你去審犯人?我怎不知你還有什麽斷案的能耐?”

李程綿其實也有些納悶,依唐律,就算是有人犯了重罪,也有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幾時輪得到他?而且武宗皇帝這紙條上寫得含含糊糊,要他去提審犯人,卻不說這犯人姓氏名誰,也不說要審些什麽,著實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納悶歸納悶,提審犯人這事總是要比拆寺容易得多,李程綿索性也不再多想,由它去了。

第二日巳時一到,李程綿便一瘸一拐地去往大理寺獄,稀奇的是,他剛向牢頭說明來意,牢頭便立時明白他所說的是哪位犯人。

李程綿這下更是疑惑,擰眉問那牢頭道:“這究竟是什麽金貴人物?值得如此另眼相待,還特意要我來審?”

牢頭笑得諂媚,彎著腰道:“李將軍說笑,這也不是什麽金貴人物,不過是前些日子,神策軍悄悄送進來的。送進來時隻說等這人開口,便立時去稟給聖人,也沒說他犯了什麽錯,隻是這些時候,我們各種法子都用盡,這人就是一字不說,嘴硬的很。”

李程綿奇道:“這到底是要他招些什麽?這沒頭沒尾的,如何提審。”

牢頭道:“這小人是當真不知,不過這監牢裏的手段一向不少,就算不知要審些什麽,也沒什麽大礙,他自己心裏明白,就成了。“說著他又壓低聲音湊到李程綿耳邊道:”不過小人琢磨著,應是有些話聖人不放心旁人聽到,這才特意要您過來。”

李程綿撇撇嘴道:“你倒是個機靈的。”

那牢頭奉承道:“還是聖人愛重將軍,信任將軍。”說著,便將李程綿引去了刑房。

李程綿離那刑房大老遠便聞到一大股血腥味,走進去後,更是微微吃了一驚。他雖然知曉這牢裏的手段曆來狠辣,但親眼見到之時還是覺得有些骨寒毛豎。那刑房中擺滿各式陰森恐怖的刑具,每一個刑具上都粘著厚厚的血跡,有的已經凝固,有的還在向下滲血,房間正中高高吊著一人,那人無知無覺,頭顱低垂,鬢發散亂,衣衫被鞭子扯成一條一條地掛在身上,露出之處盡是鮮血淋漓的紅肉,顯是身上已沒有一處好皮,在他左腿之上,更有一處深可見骨的血窟窿,傷口周圍已開始潰爛,就算之後僥幸活了下來,這腿怕是也要廢了。

那牢頭見那犯人昏昏沉沉,擔心耽誤了李程綿問案,立即便吩咐人向那犯人身上潑了一盆鹽水,誰料那犯人隻是抽搐一下,並未轉醒。那牢頭見狀也不客氣,反手便拿起一旁的烙鐵,徑直按到那人肋骨之上,隨著“呲”的一聲,刑房中立時充斥了一股燒焦的肉臭味。李程綿看得胃裏有些發緊,不由悄悄地偏過頭去。

在此般劇痛之下,那人終於悠悠轉醒,低低地發出一聲呻吟。李程綿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卻十分不愛看這種場麵,他見那人終於醒來,便屏住呼吸踱至那人身前,和聲勸道:“你這是何必,早些將事情說出,還能得個痛快,少受一些苦楚。”

那人神智似是仍不清楚,他雙目緊閉,含糊道:“我……我是為了這大……”

這犯人連日以來慘遭折磨,聲音早已暗啞不堪,可李程綿還是莫名覺得這嗓音有些熟悉。他伸手抬起那人的下巴,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這人的相貌,這人臉上滿是血汙,形容枯槁,幾乎已沒了人形。可李程綿還是認出了他。

“摩耶羅?”李程綿驚愕地喊道。

那牢頭也有些吃驚,慌忙問道:“怎麽?這是李將軍故人?”

李程綿此時已定下了神,他整了整衣襟,笑道:“並不是我的故人,隻是在街上又過一麵之緣罷了。”

牢頭聞言登時鬆下一口氣,一旁的摩耶羅似乎是聽到有人喚自己名字,終有了些意識,緊閉的雙眼勉強撐開一絲縫隙,咬著牙,斷斷續續地道:“放……放了我……我……我是在救這大唐。”

他說話的聲音細弱蚊蠅,但是在這靜謐陰森的牢獄中還是足以令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李程綿臉色變了變,沉聲道:“你說什麽?把話說清楚,你若當真無辜,我必不會冤枉了你。”

身後的牢頭“噗嗤”一下笑出了聲,道:“李將軍不必介懷,這小子糊塗了,近些日子總說這些瘋話,小人這便讓他清醒清醒。”說著便從牆上取下一條鞭子,狠狠向摩耶羅身上抽去,摩耶羅被打得一陣戰栗,想要慘叫似乎已沒了力氣,隻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李程綿見狀眉頭擰的更緊,沉聲道:“他尚未招供,你們若是打死了他,聖人隻怕不會輕饒你們。”

那牢頭賠笑道:“李將軍放心,我們下手自有分寸,他沒招供前,我們絕不會讓他死得。將軍不愛看這種場麵,不妨去外麵歇著,倘若他肯招了,我們立時便派人去請將軍進來。”

李程綿想了想,再一次試探道:“我聽說最近長安城中多了不少胡言亂語的士子,總是妄議聖人毀佛之事,聖人似乎正在嚴查這些人,不知這小子是否也是其中之一?”

那牢頭聽後很是恭敬地答道:“將軍,小人確實不知,不過那日神策軍將人送來之時,還一同送來了一個沙門。不過那沙門才進來,就斷氣了。”

李程綿這樣一聽心中便有了些計較,連連暗罵,這小瘋子還真是不長記性。

此後一連數日,李程綿日日都會來大理寺盤問摩耶羅的口供,每次見到摩耶羅時他都像是被血洗過了一樣,不知又挨過了多少酷刑,隻是每次不論他們怎麽盤問,摩耶羅都是迷迷糊糊地重複著那句:我是在救這大唐,這一聲聲模糊的夢囈在別人聽來大概是可笑至極,但傳到李程綿耳中卻令他覺得不安,曾幾何時,他也在眾人的嘲笑聲中堅定地說,自己是為了大唐。摩耶羅每次氣若遊絲的重複,都像是在吟誦一道奪魂咒語,這道咒語對旁人毫無作用,卻足可以將李程綿折磨得食難咽,寢難安。

3

這天夜裏李程綿又是輾轉難眠,他隻要一合上眼,腦中便全是摩耶羅渾身浴血的影子,那影子一會兒在街巷中大呼小叫說是你們害了大唐,一會兒又氣息奄奄地呻吟道,我是為了大唐。這一聲又一聲的喊叫將李程綿折磨得心浮氣躁,終於在敲過二更梆子時他再也忍耐不住,悄悄起身披上衣服,再一次來到了大理寺監牢。

這時守職的獄官已經輪換,輪值那人見到李程綿這個時辰還來審案,不住地拍馬說他殫精竭慮,忠心不二。李程綿懶得與他多話,一把奪過他腰間的鑰匙,徑自去了關押摩耶羅的囚室。

摩耶羅一動不動地躺在稻草堆上,手腳上都鎖著沉甸甸的鐐銬,身上全是血汙,看起來沒有一絲活人氣。李程綿走近仔細瞧了瞧,隻見他身上的傷口都草草上過一些藥,想是牢頭怕他熬刑不過,特意為他塗的。李程綿抬手輕輕推了推他,喚道:”摩耶羅?“

摩耶羅沒什麽反應。

於是李程綿又碰了碰他:“摩耶羅?”數次之後,摩耶羅終於有些反應,他微微掙紮了一下,勉力睜開了眼,很是迷茫地看向李程綿。

李程綿倒是沉默了,他其實並不明白自己三更半夜為什麽非要來這,來了要做些什麽,他隻是實在心煩意亂,覺得自己應該來看上一看。他想了想,故意板起臉道:“你到底做了什麽事,現下這裏隻有我,你可以悄悄說與我聽。我以性命起誓,無論你做了什麽,我都絕不外傳。”

摩耶羅也不知有沒有聽清,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一聲不吭,也不知是不願說,還是沒有力氣說。

李程綿繼續問道:“你是不是又當街說了什麽瘋話?做了什麽瘋事?”

摩耶羅仍是沉默不語,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似乎剛剛的那一下掙紮已經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量。

李程綿深深凝視著摩耶羅,眼前這少年命懸一線,早已不像當時在西市中那樣意氣風發,可那一瞬間,仿若有另一位少年麵孔透過摩耶羅幻化而出,那少年穿過靄靄歲月,奄奄一息地躺在紫宸殿外的血泊中,喃喃囈語道:臣,是為了這大唐。“半晌,李程綿終於沉沉地歎了口氣,輕聲道:”還能滾麽?“

摩耶羅不解其意,隻是睜大了空洞的雙眼。

李程綿小聲道:”趁我沒改主意,快滾!“

摩耶羅臉上驀然綻出一絲奇異的光彩,他用盡全部力氣撐起身來,不待李程綿說話便跌跌撞撞地衝出監牢,轉眼就跑得無影無蹤。

李程綿終於鬆下一口一氣,他輕輕合上眼,將牢中本就昏暗的燭火隔絕在外。囚牢幽深,此時沒有任何的聲響,隻剩下無窮無盡的死寂,可他卻覺得這份寂靜仿佛一股沉緩卻又溫和的輕淙流水,平靜又柔順地拂向他的四肢百骸,他盡情享受著這份因善念帶來的輕鬆與心安。摩耶羅走了,不論以後他會怎樣,但此刻終歸是有了一絲生機。

良久,李程綿才再次睜開了眼,準備去迎接他的將來。再過一會兒,他私放摩耶羅的消息就會傳入宮中,武宗皇帝勢必不會輕饒了他,無論是貶官、革職、還是殺頭,他都毫無怨言,隻是他的家人對他的所作所為渾然不知,武宗皇帝會不會放過他們?他與武宗皇帝自小一同長大,武宗皇帝一向了解他的為人,按理說,應當是不會為難他們的。

想著想著,他腦中倏地想起一句話:之後你還是小心些吧,阿兄是個性子溫吞的,現今都被你氣成這樣,若是……若是……隻怕你一家子都得被你賠進去……這本是多年前李瀍在酒肆中勸慰他之語,此刻想起卻令他毛骨悚然。

一念至此,李程綿驀地打了個寒顫,他顧不得自己還未痊愈的腳傷,咬著牙用最快的速度奔出了曹門,他這時著實有些後悔,他自以為早已練就了鐵石心腸,怎地這回就莫名發了善心,放了那滿口胡言的黃毛小子?

他心急如焚地飛馳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隻想著要快些跑回家去,喚醒尚在熟睡中的阿爺阿孃,要他們暫時離開長安,說不定能避過這番劫難。此時已過寅時,長安城中漆黑一片,連打更的梆子敲得都有些提不起精神,李程綿一路暢通無阻,眼看再過一座坊門便可到家,忽然,他瞧見這淒涼的的夜色中正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襦裙,纖纖巧巧地佇在街邊,看起來應該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女人。這情形若是放在白日應當很是養眼,可惜這時的夜色太過濃鬱,太過陰晦,竟將那女子襯得猶如一隻前來索命的孤魂野鬼,看起來格外地可怖,詭異。

李程綿此刻焦急萬分,哪裏還顧得上恐懼,他頭都未偏一偏,眼看就要與那女子擦身而過。不想那女子卻突然回過了頭,對著李程綿陰森一笑,手上飛快地結了個手印。

李程綿登時全身一僵,無論如何也動彈不得了。

李程綿心中駭了一跳,他曆來不信鬼神,此時的情景讓他很是莫名其妙。他尚在掙紮,那女子卻輕飄飄地向他走來,隻見那女子眉目彎彎,麵若白玉,唇如點朱,這本應是一位風華絕代的美人,可這美人此時卻滿麵淚痕,眼中布滿血絲,看起來十分憔悴。這女子輕啟朱唇,聲音略微有些沙啞,道:“前些日子金吾衛拆了資聖寺,寺中有位名叫明通的沙門被你們遣到哪裏去了?”

李程綿急道:“我不知曉,你先放開我,我家中有急事,待我辦完便幫你去查問。”

那女子雙眉一挑,蠻橫道:“那便等你想起來時,我再放你。”

李程綿不虞這女子如此不講道理,家門近在眼前,卻進去不得,他心急火燎,隻得咬牙道:“我當真不記得什麽資聖寺,但聽說近些日子還俗的僧尼,回不得原籍的皆發去鎮北服徭役去了。”

那女子聞後雙目一亮,手上一動,李程綿突然便覺得全身一鬆,又能動了。他大喜過望,卻又聽那女子喃喃道:“若是此時要你回去通風報信,隻怕我便救不得他了。”李程綿心下大叫不好,正想說話,卻見那女子手下又微微一動,他眼前一黑,竟什麽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