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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程綿再度醒來之時,眼前竟擺著一張醜陋的牛臉,那牛生得嘴歪眼斜,正心滿意得地吞吐著生著倒刺的舌頭,嘴裏流出一滴滴惡臭的口涎,李程綿被熏得胃裏翻江倒海,翻過身就是一陣幹嘔。
嘔著嘔著,李程綿突然聽見低沉地一聲:“你醒了?”
李程綿微微一怔,連忙向四周看去,隻見這裏堆著層層茅草,破破爛爛,無凳無桌。居然是個搖搖欲墜的窩棚,這窩棚中空無一人,隻有四頭瘦骨嶙峋的老黃牛。
李程綿眨眨眼,難不成牛還能講話?
他正在納悶,突然身後又傳來一聲幹咳,他連忙轉過頭去,隻見一張皺皺巴巴的老臉正緊貼在他的身後,這張臉麵色黝黑,方臉闊嘴,一條長長的刀疤從左邊太陽穴橫貫至右,就好像一塊被人橫切了一刀的老樹皮,輕輕一碰,就能掉下一層渣滓。這老樹皮此刻正齜著一口黃牙,沒心沒肺地瞧著李程綿笑。
李程綿被他笑得頭皮發麻,疑惑道:“你是誰?這是哪?”
那老樹皮笑嘻嘻地道:“眾人都喚我牛瞎子,這是我的居所。”
李程綿納悶道:“你與牛住在一起?”
牛瞎子道:“我身無所長,隻會養牛,養了大半輩子,無妻無兒,便索性與牛住在一起,互相做個伴。”
李程綿無話可說,他探頭向外一瞧,隻見現下天色已然大亮,更是急得五內俱焚,趕快起身叉手行禮道:“多謝老丈仗義相助,今日我還有要事,恩情來日再還,先告辭了。”
牛瞎子也不多言,擺擺手示意他請便。李程綿立即轉身離開,誰知才剛剛踏出牛棚就傻了眼。隻見棚外銀裝素裹,草木都披上一層厚厚的白衣,遠方的山林蜿蜒向前,便如同一條盤曲的白蟒,在清冷的日頭下幽幽散著有些刺目的鱗光。
李程綿抬手遮了遮,喃喃自語道:“今年,長安城的雪怎下得這樣早?”
牛瞎子坐在窩棚中,手裏晃著一根茅草,大喊道:“不早不早,比去年整整晚了十天哩!”
李程綿轉過身,滿腹狐疑道:“老丈記錯了罷,今日才十月廿一。”
老瞎子搖著頭道:“錯了,錯了!十月廿一是我將你撿回來的日子,今日是十一月廿一,你已整整昏睡一個月了!”
李程綿驀地睜大雙眼,一雙眸子中滿是驚恐,他戰戰兢兢地幹笑道:“您說什麽呢?人怎可能無緣無故昏睡一月?”
牛瞎子直起身,咂著嘴道:“哎,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在大街上遇見你時,你不知為何昏迷不醒。我無奈之下隻得將你帶回家來。這一月之中,你不吃不喝,不死不活,我琢磨著反正不浪費糧食,就將你放在家中,不成想今日你竟醒了……”
李程綿心底一片惡寒,再顧不上聽他鬼扯,拔腿便跑。
那窩棚在長安城外一人跡罕至的山中,李程綿一路進城,朱雀街上熙熙攘攘,人人都穿著新衣提著燈籠,歡聲笑語,言笑晏晏,分明是在慶賀冬至節,李程綿的心不禁又沉下幾分,立即玩命一樣向李府跑去。一路之上他都懷揣著最後一絲希望,也許是那瞎子說錯了,也許是城中還有什麽旁的喜事,此刻李老將軍與薑娘子,此刻正殷切地盼著他回家。
可當他站在李府門前時,所有的希望就這樣煙消雲散,李府的大門上貼著封條,匾額上都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入目盡是寥落淒涼。李程綿隻覺得四周的寒氣透骨而來,脊背上登時起了一層密密的汗,雙腿也是軟綿綿的。街上人來人往,都好像轉著圈似的在他眼前打晃兒,節日的喧鬧之聲吵吵嚷嚷,他卻覺得這些聲音混成一團,似是離他千裏之外。李程綿突地一個踉蹌,栽倒在地,肘部傳來一陣劇痛。
這劇痛倒是令他清醒了幾分,他看著烏突突的地麵,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定下心來,眼下最為要緊的是尋出家人的下落。他強撐著站起身來,順手在自己麵上摱了一把泥,隨後便跌跌撞撞地衝至往來的人群中。他站在人群中四顧一望,隻見街邊有一身著胡服的郎官正提著豬頭肉與胡餅獨自匆匆行走。李程綿不動聲色的跟上那郎官,行至街角無人處時,李程綿一個健步欺上,將那人拖至一邊,掐住他的脖子。
那郎官嚇得瑟瑟發抖,口中不住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身上還有些許銀錢,還有這胡餅,豬頭肉,都給好漢!”
李程綿壓低聲音道:“坊中李家的人都去哪了?”
郎官呆愣著想了半天,才道:“李家?哪個李家?可是那李將軍家?”
李程綿點頭稱是。
那郎官道:“哎呀!好漢,李府之人,如今都死絕啦!”
李程綿覺得眼前一陣發黑,手中不自覺施力,將那郎官掐得麵色發青,不住掙紮,李程綿這才覺得自己失態,手下鬆了一鬆,聲音發顫地問那不住嗆咳的郎官道:“你莫要胡說!那是世襲的將軍府!府裏人呢?”
郎官順過氣,道:“好漢,我騙你作甚。大概一月前吧,聖人發下欶令,說那李程綿犯了謀逆大罪,不知所蹤,便將其家人收押,令其七日之內前去刑部自首,不然便要殺他家人。誰知那李程綿真狠心啊,父母妻子都被關著,他就是不露麵,聖人過了七日,又等了七日,李程綿依舊不來。今上一怒之下,便將他家人統統殺啦!這事在長安城中傳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要說這李程綿可真是狼心狗肺,怪不得之前屠殺僧尼之時……”
李程綿顧不得探尋其中的蹊蹺,隻覺得眼前景物都飄了起來,郎官,街巷,統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色的迷茫,朦朧中他好似聽見有一個聲音在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屍體呢?”之後耳中又是一片嗡嗡之聲,他隱隱約約好像聽見什麽……左不過……亂葬崗……之類的。再之後,他便看見千千萬萬的人在他眼前呼嘯著穿梭而過,那人多得他幾欲作嘔,人也覺得輕飄飄地,就如同一片枯葉般被這人流席卷而去,待那浪潮奔走之後,他麵前隻剩下一具又一具散發著惡臭的屍體,那些屍體便是這樣隨意地丟棄在黃土之上,層層疊疊,甚至連張草席都沒有。李程綿癡愣愣地俯下身去,挨個去翻看那些屍體,一張張早已腐爛的臉便這樣走過在他眼前,沒有一張有一絲他熟悉的輪廓,他的阿爺,阿孃,甚至薑娘子,就這樣消失在這野草橫生的荒野中,消失在無窮無盡的屍體中。
“哇”地一聲,李程綿坐在亂葬崗中開始嘔吐。冬至節晴好的陽光毫無暖意地灑在他抽搐的肩頭,一縷一縷,映著地上被雪掩過的雜草,漸漸幻化成薑夫人在**酣睡的身影,那低垂的睫毛影影綽綽,顯得薑夫人格外嬌俏。還有他阿爺阿孃,他阿爺那看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的樣子,他阿孃那過分寵溺的笑,這些在他記憶中還是如此的清晰可辨,怎就一夜之間便都如幻夢一般化為泡影,如今連屍體都尋不到了?
這一切,都怪他,怪他不計後果的一時善念,怪他衝動妄為賠上家人性命,怪他狼心狗肺、技不如人,家人喪命之時他還在牛棚中呼呼大睡。
李程綿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摸出貼身攜帶的匕首,對準胸口,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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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程綿出乎意料的沒有死,他心髒生得偏了三分,所以那一刀剛好避過了要害。天可見憐,縱使李程綿武功蓋世,也不可能日日對著自己的心髒盤算自盡時的準頭,所以愣是在自己手下撿回了性命。他再睜開眼時,看見的依舊是那頭嘴歪眼斜的醜黃牛。這次他有了心理準備,沒有再翻江倒海,隻是軟綿綿地坐起身,有氣無力地道:“你又救了我?”
牛瞎子坐在一旁,搖頭晃腦道:“不錯不錯,這次你傷的極重,珍貴藥材,上好補品可都沒少吃,這銀錢你可要補給我。”
李程綿又躺回茅草堆上,合上眼,聲音些微有些哽咽:“補不了了,我如今家破人亡,身無分文。”
牛瞎子一拍大腿,大喊道:“哎呀!賠了!”
李程綿顧不得他賠不賠,他本來一心尋死,如今竟又被這人救了回來,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上天要他在餘生中承擔無盡的悔恨與痛苦。待他能動彈之後,便整日在牛棚中陪著牛瞎子與這幾頭老黃牛。這幾頭黃牛醜得慘無人道,食量卻大得驚人,每日喂上數十斤草依舊吃不飽,總是”哞哞“地鬼哭狼嚎,李程綿被它們吵得心煩,隻得提起鐮刀幫牛瞎子割草,這下牛瞎子不用再幹力氣活,成日坐在茅草堆上眉開眼笑,從沒打聽過李程綿的來龍去脈。這樣日起月落,李程綿每日睜眼閉眼,看見的皆是枯黃的草根與叫個沒完的醜黃牛,襯著廖無人煙的荒野,一切都顯得死氣沉沉,他看著自己被枯草劃得全是傷口的雙手,更覺得戰場上的殺伐與長安城中繁華皆是恍如隔世,再也觸碰不到。
李程綿覺得這樣很好,這樣他就似乎可以控製那令他心如刀絞的恨意。是的,他恨,他不甘,他不明白自己一生沒做過什麽虧心事,憑什麽要遭受這樣的結局。就算他有錯,他不該有那一念之仁,可薑娘子,他阿爺、阿孃又有什麽錯,憑什麽要落得這樣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這滔天的恨意就好像一團炙熱的野火,將他燒得五內俱焚,體無完膚。但饒是這樣,他仍是恨誰都無法理直氣壯,他恨李瀍涼薄,不念舊情,可李瀍是大唐的天子,他本就握有生殺大權;他恨摩耶羅,可摩耶羅是他放走的,雖說摩耶羅到底做了什麽他至今未知,可說到底那隻不過是一個孩子,若真犯下什麽十惡不赦的罪過,武宗皇帝也不會如此小心翼翼;他恨那將他迷暈的女子,可他甚至不知道那人姓氏名誰,身在何方。他怨來怨去,隻覺得最該恨得是他自己,最該死的還是她自己,偏偏,老天就讓他活著。每每午夜夢回的時候,他總是會見到滿目血淚的薑夫人與渾身是傷的阿爺阿孃,他們總是冷冷地看著他,似是在責怪他自作聰明。起初他會害怕得大喊大叫,不住地向他們訴說著自己的悲痛與後悔,到後來他卻慢慢習以為常,隻要能看見他們,他們是什麽樣子又有甚麽關係?他寧可困在這可怖的夢魘之中,也不願醒來去麵對這懊悔的一生。
就在李程綿幾乎已經習慣這毫無生氣的一切時,牛瞎子的家卻突然遭了劫。
那日他扛著大捆枯草回到牛棚,一進來就看見這小小的窩棚中正擠著三位手握尖刀的蒙麵漢子,這三人全身上下都包裹得嚴嚴實實,唯一露出的雙眼中殺氣騰騰。牛瞎子坐在茅草堆上瑟瑟發抖,哭喊著要人救他。
李程綿自然不會懼怕這幾個山野毛賊,但他現在出奇得懶,提不起一點與人爭鬥的興致,於是他慢吞吞地問道:“這一個破落牛棚,窮閻漏屋,你們來這搶什麽?”
賊人道:“吾等無物可吃,無衣可著,隻能來劫奪財物。你這雖然家徒四壁,但這幾頭黃牛也能賣不少銀錢。”
牛瞎子聽見這些人要劫他的牛,哭喊聲更是響徹雲霄。
李程綿被他的喊聲震得頭疼,他知道這幾頭牛是這瞎子的命,若真讓這夥賊人搶了去,牛瞎子隻怕會生生嚎死。牛瞎子於他有恩,他當然不能任憑其死在自己眼前,於是隻得放下身上的枯草,三招兩式放倒了這幾名賊人。之後他走上前拉扯下這夥賊人包裹頭臉的麵巾,想看看這不要命的賊人到底是何模樣,卻發現這幾人頭發短齊,居然是還俗的裹頭僧。
李程綿沉聲道:“爾等不做沙門,便做盜匪,佛陀便是如此度化你們的?”
那賊人狠狠道:“聖人盡令天下僧尼還俗,吾等身無分文,無家可歸,不如此便會凍餓而死,但凡有條活路,誰會如此?”
李程綿長歎一聲,沒想到在這種荒郊野嶺,他還是躲不過這些紛擾,他忽然覺得很是疲憊,揮揮手就讓那幾個賊人去了。一旁的牛瞎子許是沒有聽到賊人離去時的腳步聲,仍舊坐在茅草堆上高聲尖叫,李程綿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別喊了,賊人已經走了。”
牛瞎子立時停止喊叫,氣定神閑地拿起身旁一根茅草,興高采烈地晃了起來。
李程綿緩緩坐到牛瞎子身旁,也拾起一根茅草,學著牛瞎子的樣子邊晃邊道:“來搶你的是還俗的裹頭僧。”
牛瞎子搖頭晃腦:“如今天下盜賊橫起,半數都是剛剛還俗的僧尼。哎呀,哎呀,當權的換了一代又一代,倒黴得總是無辜百姓!”
李程綿沒有再說話,他就這樣深深地望著前方,望了良久良久,一直看到了日頭偏西,才忽然道:“我要走了,欠你的銀錢,今後有機會再還。”
牛瞎子又是一陣高聲嚎叫:“賠了賠了!你這一去,定是再不能還我的銀錢。”
李程綿道:“你怎知我不能再還?”
牛瞎子用睜不開的雙眼幽幽望向了李程綿,沉聲道:“你誌在蒼生,不在生死。”
李程綿有些心虛,他轉頭避開牛瞎子不存在的目光,小聲道:“這次,我是為大唐百姓。”
牛瞎子大聲道:“慢走不送!”
李程綿卻忽然回過頭,饒有興味地問牛瞎子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呆在這兒?”
牛瞎子擰眉道:“我不是告訴過你?眾人都喚我牛瞎子,我隻會養牛,所以幹脆和牛住在一起。”
李程綿撇撇嘴:“不說算了。”說完又探過頭去,好奇道:“你我相識這麽久,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誰?”
牛瞎子頭立時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不想不想!你我萍水相逢,不必深究!再說萬一你是位被通緝的江洋大盜,在我這漏了名姓,瞎子小命休已!”
李程綿倏地哈哈大笑,將連日來的抑鬱一掃而空,他站起身,豪氣萬丈地對牛瞎子道:“你不聽,我偏要說,我不僅是位被通緝的江洋大盜,還是位將軍,今日我去,是要去殺當朝天子。”
牛瞎子早已捂緊耳朵,高喊著:“聽不見聽不見!”
李程綿仰天長笑,不再理會這哭爹喊娘的瞎子,轉身走回了那幾乎要被他忘卻的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