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修羅

1

第二天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船果然駛離了餓鬼道。馬十一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越來越遠的日頭不由微微有些感慨,沒想到餓鬼道令人聞之生畏,它的景色卻最像人間。待到那無邊無際蔚藍又變回昏暈的三界天時,馬十一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開始盤算起自己的小九九。他實在太好奇拐子船長的過往了,李程綿的故事雖然已經走到終點,可在他的回憶中的拐子船長卻猶如一團撥不開的迷霧,當年拐子船長究竟為什麽會被抓起來,後來又怎麽做上了船長,這些事情依舊沒有答案。李程綿記憶裏的那聲摩耶羅,就像是一把打開魔盒的鑰匙,令馬十一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究更多屬於摩耶羅的過往。

不過馬十一可不傻,昨晚他才剛剛問了“涅槃水”的事,拐子船長就佯作發怒跑出了房間,擺明了是不想同他講。他不想講也沒什麽關係,在這船上,想要聽八卦可一向都不難,阿鶯的嘴從來藏不住任何秘密,她與拐子船長相識千年,鐵定已經把那老瘸子的祖宗八代都摸透了。

馬十一打定主意後便沒完沒了地纏著阿鶯,想要她告訴自己拐子船長的秘密。結果他這回卻失了算,阿鶯借口去聽戲甩開了馬十一的糾纏,之後便不知所蹤。馬十一在船上翻了好幾圈也沒翻到她的影子,據別的船客說是躲在一個清靜地方修佛去了。馬十一氣得捶胸頓足,那狐狸哪裏會修什麽佛,十有八九是收了拐子船長的好處,故意在躲著他。

上帝關上了一扇門,普遍會打開一扇窗,馬十一氣到極點時突然就眼前一亮,他們兩不說不打緊,這船上還有一個人說不定會知道。

於是他笑嘻嘻地敲響了法海師父的房門。

打從上回他們打完麻將後,法海師父就一直足不出戶,潛心修佛,此刻再見到馬十一居然很是高興,還特意拿出了幾塊樣式精致的糕餅來招待這小子。馬十一拿過糕點,眉飛色舞地掰了一塊放入口中,立即雙眼放光讚歎道:“好香啊,這是什麽點心,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法海師父微笑道:“這叫玉露團,用龍腦與薄荷做的,香甜可口。”

馬十一興致勃勃地道:“真好吃,法海師父你在哪裏弄到的,我也去拿一些。”

法海師父道:“就在膳廳拿的。”

馬十一納悶道:“膳廳?餐廳麽?我怎麽沒見過?”

法海師父和聲道:“想是小檀越沒有注意吧。過去這船上有許多孩子,總來貧僧這裏搗亂,那時貧僧就拿這玉露團哄他們出去。”

馬十一疑惑道:“這船上過去有許多孩子麽?那後來為什麽沒有了?現在隻有我一個,還怪無聊的。”

法海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貧僧就確實不知了。”

馬十一沉吟半晌,隨後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眉角抽了兩抽,顫聲道:“大師!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您這糕點是什麽時候從餐廳拿的?”

法海師父靜靜地想了想:“不記得了,似乎也沒有多久。小檀越放心,這糕點無論放多久,都是絕對不會壞的。”

馬十一登時就覺得自己的肚子有些不舒服,他幹笑兩聲,不動聲色地放下了手中糕餅,將自己對拐子船長的好奇合盤托出。

法海師父聽完馬十一的問題後,端端正正地微笑道:“十一小檀越既有此疑問,為何不直接去問船長檀越或者鶯檀越呢?”

馬十一撇嘴道:“他們兩都將我當作小孩,不肯告訴我。”

法海師父說:“或許他二人都有難言之隱,貧僧倒是很願意為小檀越答疑解惑,可惜,貧僧並不知道。”

馬十一驚道:“什麽?大師你不知道?”

法海師父點點頭:“不錯,貧僧確實不知,貧僧上船之時,這船已在十方海中盤桓甚久,所以貧僧並不知曉船長檀越的過往。”

馬十一倍感失望,不依不饒道:“可是法海師父,您上次說慧能禪師是您的師祖,我特意去書房查過您的年紀……您應該比較年長……”

法海師父溫聲道:“十一小檀越有心了,慧能禪師是貧僧師父不假。隻是貧僧將白娘子鎮壓在雷峰塔下後,便去山中閉關修煉。隻是也不知怎的,貧僧始終離了悟成佛有一線之隔,修至上善道後便一直止步不前。無奈之下,貧僧隻得出關下山,想在塵世中尋找成佛的機緣。那時人間已過百年,雷峰塔已然倒塌,連禪宗也幾乎覆滅,世人新解讀的佛理與我師父所講大相徑庭。我見這物是人非之景倍感酸楚,開始輾轉打探故人下落,幾番周折後,才發現白姑娘早已成佛,而貧僧,卻從降妖除魔維護倫理的高僧,變成了傳說中不懂人情的臭和尚。”

法海頓了頓,繼續道:“那時貧僧也不知自己究竟錯在何處,白姑娘與許相公本就是一人一妖,依照天理他二人怎能在一起。於是貧僧才想渡化許仙,助他修成正果,了卻這段孽緣。誰知百年光景後,人人都道是貧僧做錯了,是貧僧拆散這一段大好的姻緣,貧僧不配成佛。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貧僧聽著那鋪天蓋地的指責,再加上多年修行無果,竟不由亂了心緒,隻覺難以在人間自處,不慎之下入了心魔,百年修來得的功德險些毀於一旦,就在此時,船長檀越恰好泊到人間,收留了貧僧,貧僧這才撿回了性命,繼續在此參悟。”

馬十一聽到這此處忽然感到一陣心酸,白蛇傳的故事幾乎人人耳熟能詳,人人都罵法海不知變通,不懂愛情。但在他們反複歌頌那偉大愛情的時候,豔羨那醉人的風花雪月的時候,可曾有一人想過,其實法海也沒做錯什麽,他隻是在努力維持天地間應有的秩序。而就像拐子船長常說的那樣,秩序法理這種物事天生就不能被情感左右,因為他們維持著世界上最基本的運轉,一旦被情感道德左右,這秩序立時就會天塌地陷,這個世界也會隨之毀滅。

馬十一安慰道:“大師不必將那些人的話放在心上,您隻要問心無愧,何必理會他們說些什麽?”

誰知法海師父又是長歎一聲:“貧僧確實問心無愧,可是卻為何就是無法成佛呢?”

馬十一當然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他不想讓法海師父太過惆悵,於是強行岔開話題道:“所以大師,您當真不知拐子船長過去的事?”

法海師父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當真不知。”

馬十一又問:“那大師,您至少該知道為什麽隻有我能盛出井裏的涅槃水?“

“阿彌陀佛,貧僧也不知曉……”

馬十一仍不死心:“可是大師,那時您在茶室裏明明一臉的高深莫測,一臉的明白了然!”

法海師父略微有些忸怩,垂下眼睫道:“阿彌陀佛,貧僧確實不知,貧僧那是見到鶯檀越與船長檀越麵色過於凝重,隨他們一起烘托一下氣氛而已……”

“……”

2

馬十一問不出問題的答案,隻得將此事暫時作罷。漸漸地,日子又恢複了以往的平靜,阿鶯將修佛之事丟到九霄雲外,又開始在船中閑逛,四處約人打麻將看電影,隻是但凡馬十一想要張嘴提問,她就立刻找借口溜之大吉;拐子船長也回複了教學的熱情,有事沒事就開始對著馬十一滿口之乎者也;法海師父更是一如既往地坐在屋裏看著圓圈打坐參禪;大家誰都不再提起那些因李程綿而重起波瀾的往事,似是不約而同地將這個人忘得幹幹淨淨。

在船快到阿修羅界的時候,阿鶯找來的那位擅女紅的能人終於將馬十一的衣服改好,送到了拐子船長手中。也不知拐子船長是不是故意的,給人送去的衣服料子全是一水兒的水青色,套在馬十一身上就好像一根熟透了的大蔥。馬十一愁眉苦臉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耷拉著嘴角道:“這衣服也太難看了,現在哪裏還有人穿長衫?”

拐子船長麵無表情地道:“那大概是你本來就不大養眼,不幹這衣服的事。”

馬十一恨聲道:“明明是你也不喜歡才扔給我穿,你喜歡的那幾件都寶貝得跟什麽似的,連摸都不讓我摸。”

拐子船長幹咳一聲:“沒有的事,這衣服好看的很,你要提升一下自己的品味。”

馬十一咬牙道:“沒錯是我品味差,我覺得你那件銀灰色的長衫就很好看,繡著小金魚的那件,你可千萬不能穿,不然你品味就跟我一樣了。”

拐子船長微笑著拍了拍手:“你說的對,為了提升你的品味,現在我就來給你講講法華經,那法華經是佛陀晚年說教之言,其中內容至高無上,是說世上生靈不分貴賤,皆可成佛……”

馬十一連忙腳底抹油逃出了房間,他一口氣跑到甲板上,一抬眼,正看見一襲鵝黃色的身影站在船舷邊,馬十一立即湊上前去,甜甜地喊了聲:“阿鶯姐!”

阿鶯微微偏了偏頭,一看到馬十一立即瞪大了眼,詫異道:“小十一,你怎麽穿得同一根水蔥似的?真別致。”

馬十一欲哭無淚,癟著嘴鬱悶道:“阿鶯姐,你在這做什麽呢?”

“我在這瞧瞧風景。”

馬十一疑惑道說:“這風景有什麽好看的?還不總是那樣?”

阿鶯地有些悵惘搖了搖頭:“不一樣,這船就快到阿修羅界了。”

馬十一轉轉眼睛,說:“我看書上寫阿修羅九頭千眼,口能吐火,身有九百九十手,八足,高越須彌山四倍。”

阿鶯噗嗤一笑:“那都是騙人的,‘阿修羅’乃是取自梵文‘非天’之意,是說‘阿修羅’非佛非人,介於二者之間,有上天入地之神通,可自由來往於六界。因其相貌與常人無異,所以甚少有人能分辨其形,誰料久而久之,竟有人天馬行空的將其相貌神話了。”

馬十一低頭想了想,沉聲道:“這麽說,拐子船長是阿修羅?”

阿鶯驚訝道:“這是怎麽猜出來的?”

馬十一嫌棄道:“阿鶯姐姐,你怕是當我傻!這世上總共就六種生物,他不是人,不是妖,也不是人妖,那剩下長得像人的不就是阿修羅了。”

阿鶯點頭拍了拍馬十一的肩膀道:“有道理,這可是你自己猜出來的,不是我說的。”

馬十一懶得同她計較:“你剛剛說阿修羅‘非佛非人’?”

阿鶯笑著道:“不錯,因為他們有佛陀的福報,卻沒有佛陀的德行。想要什麽便去搶,見到別人比自己好便要去爭,所以常年都在打仗。偏偏他們本事還大的很,時常打著打著,就打到了天人界,讓佛陀頭疼的緊。”

馬十一皺眉道:“那這樣豈不是都亂了套?”

阿鶯粲然一笑:“誰說這會亂套?妖與畜生一直都是這樣,不也活得好好的?這世上本就是弱肉強食,強搶至少光明正大,你若搶不過,隻該怪自己沒本事,怪不得別人。佛陀不爭,是因他們具有無上崇高的德行,五蘊皆空,沒什麽想爭。若是做不到佛陀這般心無所念,還要用德行標榜自己,那叫虛偽,不叫高尚。”

馬十一皮笑肉不笑地奉承道:“阿鶯姐的道理越來越別致了。不過我覺得,拐子船長除了脾氣差些,總體來講,好像也不怎麽喜歡打架。”

阿鶯咂咂嘴道:“哪裏都有另類,像拐子船長這樣在人間呆久了,脾氣變得和善也實屬正常。”

馬十一忍不住嫌棄道:“大概是因為身手太差,誰也打不過吧。”

阿鶯咯咯地笑出了聲:“說的沒錯。老實說,我過去見過不少阿修羅,還是第一次見到法力像他這麽差的,正經的術法不會幾道,成日就研究什麽詩詞歌賦、人生哲學,關鍵時候居然還能被幾個侍衛關在牢裏,實在是丟盡了阿修羅的臉。”

二人說話間船已漸漸放緩,馬十一向遠處一望,隻見不遠的前方似是有一根極細的絲線般將如霧似幻的海麵一分為二。絲線的這邊仍是銀光繾綣的青煙,另一端卻是一望無際的雀躍水光,清風將明鏡般的水麵扯出一道又一道扇形的波紋,一波推搡著一波,伴隨著悅耳的海浪聲響翩然作起綽約的舞姿。天空也猝不及防地變成嚴肅的青鉛色,上麵飄**著幾抹褚色的稀薄雲片,在這稀薄的雲片後赫然掛著一團耀眼的光團與一塊明亮柔和的寶鏡,日月交相輝映,一齊在這粼光閃閃的水麵上投下千萬條絲絛。

阿鶯道:“那就是阿修羅界了,阿修羅依水而生,他們的海與十方海相交,所以它們在十方海上也能擁有……擁有法力。”

馬十一好奇道:“那拐子船長怎麽沒有?”

阿鶯笑盈盈地道:“他本身就菜,根本就不會什麽法術。”

馬十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隨後又道:“我們這船上除了拐子船長,還有別的阿修羅麽?”

阿鶯目光閃爍地搖了搖頭:“沒有,不但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阿修羅從來都不會走上這艘船。”

馬十一問:“這是為什麽?難道他們從來不會有牽掛?”

阿鶯莞爾一笑,嬌聲道:“大概,是因為他們都特別討厭拐子船長吧。”

3

馬十一太想知道阿修羅們到底與拐子船長有什麽深仇大恨了!隻可恨阿鶯故作玄虛,說了開頭,卻不肯告訴他結局!馬十一好奇地扒在船舷上看了整整三日,直扒得脖子都長了,也沒有看見半條阿修羅的影子。有一回他隱隱約約地看見遠處的水麵上似乎有一道正在行走的人影,可是還沒走近就已遠遠跑開,此後方圓百裏連隻鳥都沒有飛來過。阿鶯大概是覺得無聊,早就鑽回了船裏去,隻有拐子船長還如往日一般,懶洋洋地坐在甲板上嗑瓜子,時不時瞟上一眼空無人煙的水麵。

在船離開阿修羅界時,馬十一實在按捺不住,坐在拐子船長的房間裏邊咬指頭邊問:“你到底做了什麽缺德事?怎麽這裏的人躲你都像躲瘟神一樣?”

拐子船長此時正全神貫注地欣賞著新掛到牆上的《海棠春雪圖》,心不在焉地道:“本人麵慈心善,才高八鬥,能做什麽缺德事?”

馬十一幹笑三聲,敢嫌棄卻不敢言,隻能小聲道:“所以是為什麽啊?”

拐子船長拿起放在一旁的放大鏡仔細端詳著畫中局部,漫不經心地說:“其實也沒什麽,阿修羅界尚武,原本我在這兒的名聲就不大好。後來有一次,阿修羅界的小王子與人搏鬥受了重傷,無藥可醫。他的母親想將他送到這來,這樣那位小王子就能暫時保住性命。我沒有同意,最後那位小王子傷重而死,他的母親也因為傷神,被仇人暗害而亡。那位王後受人敬重,王子也是天生神力,是阿修羅界的驕傲,所以從那之後所有的阿修羅都憎惡於我,再加上他父親的刻意宣揚,我從此便成了阿修羅界的災星。所有阿修羅都躲得遠遠的。”

馬十一不虞拐子船長這麽輕飄飄地就將這段辛酸往事講了出來,稍稍有些吃驚。他想了想,忿忿道:“他們不懂你的好意,強留生死不過是增添二人痛楚。他們得了好處還不自知,我還覺得他們是災星呢。”

拐子船長噗嗤一下笑出了聲,雲淡風輕地道:“你不用替我抱不平,他們不喜歡我,我也討厭他們。大家雖然同為一個物種,但我可比他們聰明多了,怎麽會在乎他們的看法?”

馬十一豎起一根大拇指:“想得開。不過,你不讓他上船,到底是因為不想增添他們的痛楚呢?還是因為你不想看見小孩子呢?法海師父告訴我說,過去這船上有許多小孩,現在怎麽都沒了?”

拐子船長翻了翻眼睛:“法海師父幾時也變得這樣多言了。”

馬十一笑眯眯地道:“所以到底為什麽呢?”

拐子船長沒好氣地說:“那當然是因為那些小孩子又吵又鬧,令人討厭!你瞧瞧你自己,還不夠煩人麽?”說完,他便將收好的畫丟到馬十一懷中:“這畫細節處作得不好,與我這屋子不大般配,你去盛光閣給我換一副《春山雲雨圖》來。”

馬十一氣得咬牙切齒:“你不說就不說,怎麽每次都用這招?不想說就支使我去幹活!”

拐子船長微笑道:“因為這招好用啊,因為你欠我船費啊,快去,不然不給吃飯,還會漲利息。”

馬十一怒目而視,“嘭”地一聲砸上了房門。

片刻之後,馬十一義憤填膺地站在了一扇青灰色的屏門前,那屏門上掛著一塊黑峻峻的荷葉式匾額,上麵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金字——“盛光閣”。所謂“盛光閣”,就是拐子船長用來收藏自己最喜愛的字畫珍寶的地方,那老瘸子一向喜歡附庸風雅,非得給這屋子起個這種刁鑽的名字。這破地方進出的方法也十分古怪,進去時一定要拿著從屋裏帶出來的東西才能進去,出來時也一定要屋裏有東西時才能出來,每次至多隻能拿三樣東西,也不知道設置這麽個奇怪的方式到底是為了折騰誰。

馬十一極不情願地邁出自己沉重的腳步,就在這時,他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等等!等等我!”他回頭一瞧,原是阿鶯正從走廊深處風風火火地跑來。

馬十一稍稍提起了點興致:“阿鶯姐姐,你怎麽來了?”

阿鶯笑嘻嘻地說:“我剛才遠遠就瞧見你手裏拿著畫,一猜你就是要進盛光閣,來來來,快將我也帶進去。”

馬十一問道:“阿鶯姐姐也要進去?進去做什麽?”

阿鶯靦腆道:“他這裏藏了一幅吳道子的《雲行雨施》圖,我惦記好久了,那死瘸子說什麽都不肯給我,這地方進一次不容易,現在你要進去正好,我進去翻一翻,看看能不能順手牽羊。”

馬十一嘴角抽了兩抽,他總算知道拐子船長設下的這個禁製是為了折騰誰了。他眼睛咕嚕嚕地一轉,立即換上了一副純潔無瑕的笑臉,甜甜地說:“當然沒問題啊,阿鶯姐,可是如果拐子船長發現了,一定會跟我算賬,他會不給我吃飯,漲我利息,還要我幹活,到那時我可怎麽辦?”

阿鶯爽快道:“沒事兒,有我呢,到時候我幫你教訓他。”

馬十一擺擺手:“大可不必,真有那種時候你一定溜得比誰都快。”

阿鶯蹙眉道:“那你想要我怎麽做?”

馬十一咧開大嘴,賊兮兮地道:“我想要阿鶯姐姐告訴我一個秘密。”

阿鶯一拍大腿:“沒問題,成交!”

“我還沒說什麽秘密,你怎麽就答應了?

阿鶯爽快道:“什麽都行!”

馬十一沒想到阿鶯居然答應得如此痛快,心下突然就有些沒底,他狐疑地打量著阿鶯,不放心地道:“真的?”

阿鶯拍著胸脯保證道:“你放心,我一個活了好幾千歲的狐狸精,怎麽可能會騙你一個小娃娃?”

“那你快告訴我,拐子船長為什麽……”

阿鶯打斷道:“我們不如進去說,萬一在這說著說著,老瘸子來了,那我們可什麽都做不成了。”

馬十一覺得她言之有理,於是便上前一步,悠悠打開了盛光閣的大門。

門甫一開,馬十一又深深地歎了口氣,這房間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房中擺著數十個架子,每一個架子上都是亂七八糟,各種畫卷、美玉、金器像小山一樣堆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什麽是什麽。上一次他迫於拐子船長的**威進來幫他找過一套白瓷茶杯,結果差點將自己的手腕累折,隻恨自己沒有地方去告他虐待兒童。

馬十一心如死灰:“阿鶯姐,你知道《春山雲雨圖》在哪麽?”

阿鶯看到這場麵似乎也微微有些傻眼,張著大嘴搖了搖頭。馬十一苦大仇深地唉了一聲,認命道:“來吧,一起找吧。”

阿鶯長歎一聲:“來,人多力量大。”說著,兩人便在屋中翻找起來。

馬十一兩不耽誤,一邊在一堆破爛中抽出一張畫軸,一邊繼續剛才的問題道:“阿鶯姐,我剛剛想問你……”

阿鶯忽然嗆咳起來,她捂著口鼻,用身上的帕子向四周趕了趕,嫌棄道:“這裏的灰怎麽這樣大啊?這老東西也不好好收拾收拾?”

馬十一望了望這雖然亂,但纖塵不染的房間,納悶道:“有灰麽?”

阿鶯認真道:“有啊,你看,到處都是。你說瘸子也真是的,放東西進來好歹也貼個標簽,這樣我們得找到哪一年去?”

馬十一氣得將手中的畫狠狠一扔,恨道:“他就是惡意報複。”

阿鶯說:“你又做了什麽事?他要如此報複你?”

馬十一說:“我隻不過問了問他現在這船上為什麽沒有小孩?之前法海師父告訴我,這船上曾經有許多小孩子。”

阿鶯翻了翻眼睛:“那和尚可真是多嘴多舌。他還同你說什麽了?”

馬十一想了想,說:“他還說拐子船長曾經非常喪盡天良地開設黑心賭局,賭贏的人才能喝茶。”

阿鶯順口道:“那已經是很後麵的事了,以前有一陣子那老瘸子沉迷於畫作,於是就在在船中鬥畫,畫得最好的才有資格喝茶。後來他還喜愛過舞蹈,樂器,詩歌,這些也通通比過,那時的船客被逼到沒辦法,都十分的多才多藝,能歌善舞,出口成章。”

馬十一嘴角抽了兩抽:“我原先還覺得李程綿可以將一船客人都說動很是厲害,如今看起來,似乎也不太難。”

阿鶯微笑道:“其實也不盡然,有很多船客比著比著,忽然就發現了自己生命的真諦,再也不想死了;還有的船客覺得自己資質太差,覺得想要贏下比賽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所以幹脆在絕望之中下了船。”

馬十一小聲嘀咕道:“做好事就做好事,搞得這麽別扭作什麽。”

阿鶯笑道:“沒辦法,那瘸子好麵子。”

馬十一問:“阿鶯姐似乎一直看法海師父不順眼?”

阿鶯坦率道:“不錯,我過去曾與白蛇青蛇一道修煉,情同姐妹,看他著實順眼不了。”

馬十一頓了頓,底氣不是很足地小聲說:“其實,我覺得,法海師父也情有可原,他也不過是維護天理秩序而已。”

阿鶯眉毛一挑:“這也是那和尚與你說的吧?”

馬十一輕輕點了點頭。

阿鶯也沒有生氣,隻是雲淡風輕地說:“他們過去的事複雜的很,你年紀太小,說了你也不大明白。”

馬十一雙眼放光:“難不成,你們幾人之間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情感糾葛?”

阿鶯氣得大喊:“你這是看了多少狗血劇才能得出這種結論!”

二人說話間已翻了數十卷畫作,馬十一漸漸失去了耐性,幹脆便甩手站到了架子前,似是想能一眼看出哪幅畫是拐子船長想要的《春山雲雨圖》,看著看著,他忽然發現架子底端有一幅畫卷十分別致,那畫的軸頭並非常見的檀香木製,而是用青玉做的,上麵還雕有繁複的花紋,用來裝裱的綾絹看起來也價值不菲。馬十一好奇心又起,俯下身便將那卷畫抽了出來。

阿鶯正在專心致誌地翻找那幅吳道子的大作,突然發覺身後的馬十一沒了動靜,她心念一動,轉過頭笑眯眯地道:“怎麽?小十一,你找到了?”

誰料一轉身,隻見馬十一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手中的畫卷,嘴張的幾乎能塞下兩個雞蛋。馬十一聽見阿鶯喊他,將手中的畫稍稍向下放了放,抬起頭愣愣道:“阿鶯姐,你過來看看我找到了什麽好東西。”

阿鶯連忙湊到了馬十一身旁,她凝神一瞧,馬十一手中的那幅畫居然畫了一氣宇軒昂的男子,那男子頭戴巾帽,身上穿著一套素色的長儒袍,玉樹臨風,文質彬彬。這人她跟馬十一都熟悉極了,正是那人模狗樣的拐子船長。唯一不同的是,這畫裏的拐子船長氣質華然,比真實的拐子船長不知英俊了多少。

馬十一口中嘖嘖不停:“瞧瞧這畫畫得,可比拐子船長本人好看多了,阿鶯姐,這畫的落款寫是誰?這字兒我可看不懂.。”

阿鶯訕笑一聲,幹巴巴地道:“竹泠,白竹泠。‘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上葳蕤而防露兮,下泠泠而來風。’我當時聽見就覺得這名字起的不太喜慶。”

馬十一兩眼鋥亮,激動道:“這好像是個女孩子的名字,有什麽故事?快說來聽聽。”

阿鶯幹咳一聲:“說與你聽行,不過這可是個秘密,你千萬不要告訴老瘸子我同你說過。”

馬十一沉浸在發現八卦的激動中,將頭點得宛若小雞啄米一般快,生怕點得慢了阿鶯就不說了。

阿鶯見他應允,悠悠道:“你剛剛不是問,為什麽這船上沒有孩子麽?這女子,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