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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具體是什麽時候,阿鶯也記不大清了,隻記得那時拐子船長已經在十方海上飄了很多很多圈,閑得實在心慌,於是便找來一個又一個能工巧匠,將原本樸素的船修過一遍又一遍,直修得富麗堂皇,連皇宮都不及這裏耀眼。隻是每次修好後他望著珠圍翠繞的船艙,總是片刻之後就沒了興致,隻覺得再珍貴的金銀也難以打發漫長的人生。

拐子船長大概當時是真的閑得抓心撓肝,有一次路過人間時忽然就做了一個驚天的決定——他將一大批孩子放上了船。

其實他這想法並不是空穴來風,過去他與師父呆在人間時,幾乎所有人都將生兒育女作為一生中的頭等大事。按照人類的想法來說,假若有一個人窮困潦倒或是不學無術,那也絕對不能嘲笑他們,見麵時甚至還得要客套兩句,誇讚人家不作濁富,簡單直爽;但假若有一個人沒有孩子,那就不用客氣了,無論怎樣冷嘲熱諷,都不會有人覺得你沒有教養。

他記得那時他們家有一鄰人,那家人麵慈心善,待人有禮,可就是因為沒有孩子,出門時他與他的妻子走路都不好意思抬起頭。而隔壁另外一家鄰人,雖然他們家徒四壁,家主人一事無成,可每次當他說起自己的兒子時,身上總是會不自覺散發出的一種由內而外的驕傲,仿佛他與他的兒子就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盡管他的兒子長到八歲仍舊大字不識一個,可這絲毫阻礙不了他誌得意滿的快樂。

那人的高興的模樣一直令拐子船長羨慕不已,在他漫長的生命中,他跨越生死,擁有過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財,但他從來沒有過那樣驕矜快樂的時刻。在如此百無聊賴地生活下,這種快樂更是令他傾耳戴目,於是他這次路過人間的時候,突然就收養了一大批孩子。

那時人間正值戰亂,有的是孩童無家可歸,聽到有這樣一個可以吃好穿暖的地方,自然都很願意上來。於是,原本安安靜靜的大船在離開人間時霎時變得雞飛狗跳,十數個孩子在船裏沒完沒了地跑來跳去,吵吵嚷嚷,攪得所有的客人都不得安寧。到達鬼界時,下船的客人竟比平時多了數倍不止,想喝茶的客人也較往日多了許多,就連阿鶯都被吵得待不下去,飛似地逃回了多年未踏足的妖界。

唯一不覺得厭煩的就是拐子船長本人。他十分寵愛這些孩子,不厭其煩地教這些孩子識字明理,品茶賞畫,他將所有自己喜愛的東西全都教給了他們,期待著假若他們將來重回人間,可以運用自己教他們的本事出人頭地,一世稱心。

而在這些孩子中,有一個最特別的,那人就是——白竹泠。

竹泠剛上船的時候瘦瘦小小,大概隻有八九歲的樣子,一身麻衣上全是補丁,看人說話總是怯生生的,隻得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如同綴在天空的寒星。她上船時拐子船長問她叫什麽,她聲若蚊蠅地答說自己姓“白”,叫“狗丫”,拐子船長嫌這名字難聽,便給她起個名字叫“竹泠”。

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上葳蕤而防露兮,下泠泠而來風。阿鶯一聽這名字就頻頻皺眉,覺得太過苦情,還不如人家原來的名字,狗丫!

此後竹泠就一直留在了船上,這孩子聰慧靈敏,乖巧異常,不論拐子船長教她做什麽都能做得舉世無雙,一手梅花小楷寫得連拐子船長都自愧不如。她不僅聰明,還很懂事,每次拐子船長揮灑完教學熱情她都會雷打不動地為拐子船長泡一盞茶,生怕他話說得太多傷了喉嚨。

竹泠如此乖巧貼心,拐子船長自然會對她格外上心一些,就這樣你來我往之下,拐子船長似乎真將竹泠當作了自己的女兒,有一次因緣巧合,竹泠怯生生地紅著臉,細聲細氣地喊了拐子船長一聲“阿爺”,直把拐子船長喊得感天動地,老淚縱橫,從此更是將竹泠當成親生女兒一般看待。他幾乎將自己對生命的全部熱情全都孤注一擲地傾瀉在竹泠身上,他把所有能搜羅到的奇珍異寶全部都堆到竹泠的麵前,光是點翠的頭麵便給她置了十幾套,上好的綾羅綢緞更是堆成一座小山,竹泠為了不浪費,隻得學著拐子船長的樣子,心情一好便換一身衣服。

在拐子船長的悉心教養下,竹泠雖然人還是瘦瘦小小,但整個人精氣神都與剛上船時大不相同,她舉止文雅,知書達理,那雙眸子更是顏色璨璨,讓人一望便轉不開眼。這氣度若放到人間,活脫脫便是一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還是學富五車的那種。

就這樣,這船在十方海上盤桓了一圈,兩圈,三圈……人世的戰亂已經慢慢平息,又一個太平盛世已經來臨,在他們又一次快到人間的時候,終於有第一個孩子對拐子船長說,我想下船。

盡管拐子船長一直有著送這些孩子下船的打算,但乍一聽到還是有些心酸。不得不說這些孩子的到來確實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拐子船長的人生。人間若是形容一個人活得毫無希望,多半會說這人在混吃等死,而他連吃都不用混,隻能瞪著眼幹等。如今有了這些孩子,他的生命才多少有了些盼頭,在他教那些孩子讀書寫字的時候,看見他們能出口成章的時候,他總能感受到一種難以言表的欣喜,這種欣喜令他滿足,驕傲,為他猶如死水一般生命漾起一絲漣漪,過去鄰人臉上快樂與驕傲所從何來,他終於有了答案。

可惜無論他再怎樣不舍,也沒有阻止這些孩子下船的權力,他隻能替那些想要下船的孩子打點好行李,依依不舍地將他們送下了船。就這樣,船上的孩子走了一個又一個,吵鬧的船艙又漸漸變得有些蒼白單調,在這離別失落之中,隻有竹泠是個例外,她從來沒有提過下船。

拐子船長其實心裏明白,他應該送竹泠下船了。隻是他送其它那些孩子下船時雖然不舍,但表麵上仍能做到灑脫,可對於竹泠,他已經完全將她當作了自己的親女兒,幾乎將自己全部的情感與希望都寄托在了她了身上。他不得不承認,竹泠在他心裏的比重已遠遠超過他的想象,他如今思考的最多便是,竹泠喜不喜歡她的新衣服?舞作得如何?書念會了麽?他在這個小姑娘身上傾注了太多的心血。他甚至無法想象假如竹泠不在船上了,他該怎樣打發這漫無目的卻又望不到盡頭的人生。

拐子船長為自己找了許多竹泠無法下船的借口,比如竹泠還有許多想讀的書沒有讀,比如竹泠還沒同新上來的畫師學完畫,比如他還沒有在下船的客人中找到一個可以照顧竹泠到成年的合適人家。可惜,再多的借口也有用盡的時候。竹泠慢慢變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寫文賈誼都要自歎弗如,作舞飛燕也要甘拜下風。而人間的繁盛也一日勝過一日,同她一起上船的孩子早已走光,這下拐子船長的良心也終於有些過意不去,在經曆無數次不為人知的天人交戰之後,他一咬牙一跺腳,硬下心哆嗦著嘴唇試探地問竹泠,她想不想下船?

他本以為竹泠會興高采烈地一口答應,畢竟這船上的日子無窮無盡,她怕是已要發瘋,一直不提或許隻是想回報自己的教養之恩。卻沒成想話剛出口,竹泠便麵色慘白,整個人又變回了剛上船時那副怯生生的樣子,嘴唇比拐子船長哆嗦的還要狠,斷斷續續地道:“我……我可不可以不下船……我是說,過一陣子再下,我還有些想學的東西沒學……”

拐子船長立時鬆了一口氣,竹泠這話讓他如釋重負,他又有了可以騙人騙己的理由,這次的理由還十分光明正大,因為是竹泠說她不想下船。拐子船長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竹泠將來還是會下船的,隻不過不是現在而已。不過從此以後,拐子船長再也沒提過要竹泠下船。

最先發現竹泠有些不大對勁的,還是阿鶯。阿鶯作為一隻千年狐妖,沒什麽太上得了台麵的本事,唯獨挖掘八卦的本領爐火純青。她一次又一次的上船下船,每次都能見到竹泠樂嗬嗬地陪在拐子船長身邊,她最開始隻是覺得有些奇怪,這船上的孩子走得幹幹淨淨,竹泠這丫頭怎麽就是不走?雖然拐子船長這船上有的是金銀珠寶,可再多的銀錢在這也是廢物,沒有任何價值。而且但凡是人都喜歡吃喝玩樂,竹泠在這不吃不喝不玩,竟然還莫名很樂,那她到底在樂什麽呢?

阿鶯發掘八卦的能力畢竟有著長年累月的磨煉,有了疑問便一定要找出答案。在她的細心觀察下,她越地覺得竹泠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怪的。雖然她臉上仍是笑意盈盈,言談舉止也沒有什麽不當之處,但阿鶯就是莫名覺得那眼神中總是帶著三分厭惡。漸漸地,阿鶯發現竹泠的這種厭惡在她與拐子船長插科打諢時總是會不知不覺地變得更為強烈,她再聯係著竹泠平時對拐子船長的行為舉止左右一想,頃刻間覺得頭皮一炸:我的個乖乖,這叫什麽事哩!

不過阿鶯畢竟是阿鶯,是一隻唯恐天下不亂的狐妖,沒有任何道德與倫理的觀念,震驚過後轉念一想,竟覺得此事是如此合情合理。竹泠雖然模樣還是八九歲的樣子,可如果按照人世的年月以及學識教養來算,怎麽也該有個二三十歲了,懷一下春也很正常。再加上她上船時還是個沒見過什麽世麵的小姑娘,拐子船長雖然脾氣差、還是個半瘸,可到底長得卻還算是人模人樣。鑒於他又過於無所事事,隻能讀書寫詩,顯得頗有幾分文采,確實很容易讓竹泠這種小姑娘發暈。再加上拐子船長被那一聲“阿爺”感動得不要不要地,對竹泠總是與眾不同,久而久之,竹泠感情有些跑偏也實屬正常。

阿鶯越想越覺得對勁兒,這事真是太刺激了!她非但沒有告訴船長,還差點就想去給竹泠搖旗呐喊,助她一臂之力。

也幸虧她還有事,不得不在鬼界下了船,不然這段本來就講不清的孽緣說不一定會被她攪和更加天翻地覆。

阿鶯下次上船的時候興致滿滿,想要跟進一下這段情感,結果竹泠已經不在船上了,這讓她鬱悶極了。她分外惦記這段八卦,沒成想她興致勃勃地來,八卦卻沒了下文,這感覺就好像在看兩位絕頂高手正在一絕勝負,打到緊要關頭的時候,兩人突然就握手言和、回家吃飯,那真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阿鶯不肯輕易放棄,她對著拐子船長軟磨硬泡,終於逼他講出竹泠下船的前因後果。

眾所周知,拐子船長的一大愛好便是附庸風雅,百無聊賴的時候最喜歡裝成文人雅士的模樣去讀書寫字。可惜再正經的人也有讀書讀累的時候,因此拐子船長偷偷收藏了一大堆閑書話本,用以娛樂。

這回他又在船艙中遊手好閑,溜溜達達,走著走著卻突然想起自己上次路過人間時新收的一套話本子還未來得及看,據傳那套話本子描繪得是時下最流行的才子佳人之間禁忌的風流韻事,在人間甚是風靡,時興程度甚至遠超傳唱已久的白蛇傳,搞得他頗有興趣。他懶懶洋洋地走去書房,想要將這套話本子翻出來拜讀一番,沒想到他在書房中左翻右翻,也沒尋到那套話本。拐子船長此時早已養成了一個找不到東西——問閨女的習慣,他不假思索,一個轉身就去了竹泠房間。

那當兒船上正好來了一愛棋成癡的老棋翁,人都死了卻還沒過夠下棋的癮,沒完沒了地在船上找人陪他下棋。拐子船長輸過兩局便耍起無賴,再也不肯同他下棋,隻有竹泠不厭其煩,輸了棋也不氣餒,邊下邊反複琢磨,幾局後棋藝便突飛猛進。那老棋翁大呼過癮,自此更是纏著竹泠不肯讓她走。拐子船長站在門前敲了好一陣子也沒有人應聲,便猜想竹泠應該又被那老棋翁抓走去喂招了,他懶得去尋,直接大咧咧地推門而入,坐在房裏等她。

竹泠這房間他總是過來,最開始的時候這房裏隻有一方土炕與一張炕桌,如今已經變成裏外兩間,其中隔著一道做工精美的素屏,外間設有一對花幾,一張束腰方桌與兩把月牙椅。拐子船長熟門熟路地拉出其中一把,坐在上麵四處打量。看著看著,突然便看見右側那花幾上似是擺著一套書籍,看樣式,好像正是他找得那套話本子。

拐子船長走過去一瞧,果然不錯。他大喜過望,抱著那套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打算邊看邊等盼舒回來。那話本作者文的筆不錯,可以算是繪聲繪色,引人入勝,他幾頁看下來隻覺得津津有味,翹著二郎腿越發入迷,誰知他看著看著,慢慢就覺得有些不對了,看到後來更是把自己看得麵色鐵青,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原來那話本中描繪得是一位不老不死英俊瀟灑的神仙,在一次外出遊玩時恰好救了一無家可歸的孤女,那孤女將他認作義父,此次二人相依為命。時光冉冉,二人同住在一屋簷之下,低頭不見抬頭見,日久天長互生情愫,在經曆無數道德與倫理的糾結後,偉大的愛情終於戰勝世俗,二人就此雙宿雙飛。

拐子船長看得心裏一陣陣惡寒,他不得不表示如今人間作者的想法真是越來越清奇,且不說他們連神仙都敢意**,這好端端的父女之情,被他們描述成什麽鬼樣子!父女就是父女,哪有那麽多彎彎繞繞。他心裏大罵這是種東西實在是教壞小孩,也不知道竹泠有沒有看過,會不會受到這邪書的影響,從此多多少少覺得她阿爺有些變態?以後再收書還是要小心一些才是。

他正坐在椅子上惆悵不已,一轉眼間卻突然瞟到裏間素屏後的幾案上似是放了一遝畫紙,從他這個角度遠遠望去,依稀能看到半垂的畫稿上好似繪了一個人,看打扮似乎還是一個男人。拐子船長心裏咯噔一下,臉霎時就沉了下來,竹泠一個小姑娘,畫畫花花草草可以理解,可畫個男人算怎麽回事?人家都說女大不中留,可現在竹泠才多大?該不是船上有哪個王八蛋存了欺負小孩的心思?

拐子船長這樣一想,就再也忍耐不住,一個健步便衝到素屏後麵,拿起畫稿誓要將那龜孫看個清清楚楚。他拿起畫稿仔細一瞧,隻見那畫中人一身儒袍,手持折扇,溫文爾雅,分明是他自己這個龜孫!

拐子船長登時長舒一口氣,連連感慨竹泠可真是孝順。他美哉哉地將手中畫稿放到一旁,還很是驕傲地抽出自己的折扇打了又打,隨後便開始翻看起桌子上其它的畫稿。竹泠堆在桌子上的畫稿厚厚一遝,少說也有幾百張,拐子船長初時還看得高興,後來越看越覺得手抖。這幾百張畫稿裏,畫得沒有旁的,居然全都是他本人!有的畫得是他在賞畫,有的畫得是他在煮茶,有的畫得竟然隻是他坐在房中發呆,這些畫精美異常,將他的形容氣度描繪得淋漓盡致,其中含的情愫就是瞎子也看得出來!這下饒是拐子船長再遲鈍,也不可能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手中緊緊捏著那摞厚厚的畫稿,如同一隻呆雞一般僵立在房中,隻覺得自己好像被一朵滔天巨浪從頭拍下,拍得他從頭發絲到後腳跟都陣陣發麻,腦袋裏好像被塞了一整碗漿糊,軟綿綿,輕飄飄,攪成一團,不知想罵出多少句髒話。

就在他還未回過神的功夫,門咯吱一響,竹泠背著棋盤回來了。她看見素屏後的拐子船長也是明顯一怔,打量了一圈房中的情景後,目光很快便落到了拐子船長手中捏著的那一大摞畫稿上。竹泠臉色“唰”一下就白了,她呼吸聲漸漸變沉,整個人又變回拐子船長剛見她時那副怯懦的樣子,嘴唇哆哆嗦嗦、開開合合好多次卻都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拐子船長見她這樣子麻得更厲害了,他自顧及著自己的身份,強行在臉上扯出一副高大嚴肅的樣子,認真道:“這畫畫得不錯……”

話音剛落拐子船長便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光,竹泠本來毫無血色的臉在聽到這句話後一下變得通紅,眼中更是不由自主地添上了一抹激動的神采。這神采讓拐子船長更為惶恐,他呆若木雞地打量著眼前的竹泠,她頭上挽著靈蛇髻,穿著打扮都與已成年的女子別無二致,可她的樣子分明還是一八九歲的小姑娘,這種眼神出現在這樣一小女孩的身上,實在是有些突兀。漸漸地,一種難以描述的罪惡感從他腳底慢慢升起,緩緩地遊走過他的四肢,最後悄悄湧入他的心髒,他自問沒有什麽特殊的癖好,現在這種情況著實讓他覺得自己有些惡心。

到了這步田地,拐子船長也沒辦法坐在船上理直氣壯地粉飾太平了,他幹咳幾聲,哆嗦著嘴皮子對竹泠道:“竹泠,如今我再也沒有什麽可以教給你的了,我這船無處可依,怕是會白白耽誤了你,再到人間時,你還是下船去吧,人間如今,挺好的。”

竹泠聽到這話,原本明媚異常的大眼睛立時失去了全部神采,變成一潭幽深的死水,這潭死水中漸漸湧起一層霧氣,她似是怕這潭霧氣越聚越多,趕快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帶著哭腔悠悠地喊了一聲:“阿爺……”

這聲“阿爺”炸得拐子船長腦中一片空白,他根本無法再繼續聽竹泠說了什麽,在這房間裏多呆一秒他都覺得自己應該被千刀萬剮,他奪命似的逃出竹泠的房間,頃刻之間就跑得無影無蹤。

從此,拐子船長好似在船上消失了一樣,竹泠再也沒見到過他的影子,不過隨著這船到人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竹泠房間裏還是悄悄多了許許多多的珠寶財物,顯然是拐子船長趁她不在時偷偷放進來的。

船再到人間的時候,竹泠跟著一位為人老實,家世清白的教書先生下了船。拐子船長偷偷給了那教書先生許多銀錢,要他盡心盡力地看顧竹泠一世,好好看著她嫁人,生子。他不怕那教書先生反悔,這船可通六界,除非那教書先生下輩子不想過了才敢誆他。據說竹泠走得時候不斷回首,眼中滿是不舍。

阿鶯聽到此處已唏噓萬分,感慨道:“我覺得竹泠挺好一姑娘,又好看又貼心。比你強多了,你有什麽好擺譜的?”

拐子船長被阿鶯氣得頭暈,知道跟這玩意兒說不通道理,一甩袖子扭頭便走。現在這船上又來了許多新的孩子,比以前的那些還要吵鬧,拐子船長為了管束他們總是忙得不可開交。可不論他怎麽忙碌,心裏也記掛著以前那些孩子們,他時不時就會想,那些孩子如今過得如何了?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雖說他為他們所準備的盤纏足可以令他們下輩子都衣食無憂,但人間總是會變故橫生,那些孩子們會不會發生危險?這些惦念如一片頑固地藤藤蔓草,在他心中紮下繁複的根係,攪得他寢食難安不說,隻要稍稍想要拔除,便會鮮血淋漓,疼痛難耐,而其中紮得最深的那根,就是竹泠。

他擔心竹泠久不在船上,這船會逐步抹去她的痕跡,所以沒事便要去她房間中發發呆,以此來確保那裏的樣子原封不動。有時他坐著坐著,就會莫名覺得有些欣喜,他雖然無法下船,可至少竹泠卻可以繼續替他去看看那個他最為喜愛的世界。她現在要什麽有什麽,應該可以過得平安喜樂,一生瀟灑。在份欣喜與期待中,船上單調的日子似乎也沒那麽難熬了。那份牽掛好似將他與外麵的世界連上了一條長長的絲線,這條絲線便猶如跳動的脈搏,將一種蓬勃的力量源源不斷地送入他的身體,這種力量就宛若一汪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甘泉,隻要甘泉源頭的那條生命還存在於世間,他原本要枯竭的人生就可以再一次重獲新生。

他沒想到的是,他很快又見到了竹泠。竹泠再上船時,已儼然變成一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不再似小時候那樣消瘦,整個人都變得勻稱修長,那雙大眼睛也更是璀璨,隻是她臉上毫無喜色,反比小時候更加抑鬱寡歡。

拐子船長望了一眼她身後猩紅的濃霧,又看了一眼她腳下鋥光瓦亮的毫無半分影子的地板,眼前陣陣發黑,他用盡全部力氣忍住眼中湧上的難過,顫聲道:“你這是怎麽了?”

竹泠慘然一笑:“自然是活不下去了。”

拐子船長嘴裏陣陣發苦,強忍著悲痛,恨聲道:“難道那教書先生對你不好?”

竹泠笑道:“宋老爺待我很好,事事以我為先,就算娶妻生子也不曾慢怠於我。”

拐子船長問道:“那怎會如此?”

竹泠沒有答他,隻是鬱鬱道:“阿爺,我能不能回我的房間瞧一眼?它還在麽?”

拐子船長同竹泠再一次回到了她的房間,竹泠見到這房間的陳設與她離去時別無二致,似是心滿意足,她抬手輕輕摸了摸那張桌子,坐到一旁,和聲道:“宋老爺為我置辦的屋子比這要大上許多,可是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惦記著這,想回這看看,如今再見,果然還是覺得親切。”

拐子船長哽咽道:“你……你究竟是……如何,走得?”

竹泠微笑道:“阿爺,我從來沒與你講過我上船前的事,你也沒有問過,現在,我便同你講講罷。”

“我親生的阿爺,阿娘,都是普普通通的莊稼漢,我們一家人老老實實,從沒做過什麽惡事。唯一有些特別的,就是我娘相貌極美,是真的很美。有一日她去集市中買布,被路過的地主瞧見了,那地主瞧她貌美,便非要娶她做妾。我阿娘自然不肯,那地主便差遣幾個無賴到我家中,硬生生將人搶了去。我阿爺告到官府,不想那官差已經收了地主的好處,竟將我阿爺活活打死,此後我就成了孤兒。”

拐子船長酸楚道:“我,確實不知。我從來沒有問過船上孩子們的身世,原想著不論你們前塵如何,此後都可以衣食無憂。”

竹泠淡淡道:“是啊,那時我也是這樣想的。我還以為天地茫茫,我終於有了地方落腳,這裏不愁吃穿,沒有那麽多的你爭我奪,世上哪裏會有比這還好的地方。可是沒想到,最終我還是沒留下來,被你趕下了船。”

拐子船長心裏好像被針刺了一下,苦著臉,沒有作聲。

竹泠繼續道:“當年我下船以後,宋老爺一直依照約定照料於我,對外宣稱我是他亡妻之女。你送給他的錢財豐厚,他不必再煩憂吃穿,從此專心讀書,不多久就中了進士,做上了官,我也成了官家小姐。

後來有一次陰差陽錯,我下棋贏了他的一位同僚,自此有了些名氣,成了汴京城中的才女。待我及笄之時,求親的人紛至遝來,宋老爺為我擇選了通判家的大公子,宋老爺說那人他見過,溫厚如玉,才高八鬥,值得托付終生。這件婚事按理來說是門當戶對,算是一段美好姻緣,我們倆家也過了三書六禮,算是定下了。可就在這時,我家忽然闖入一位油頭粉麵的公子,那公子說在上元燈會的時候瞧過我一眼,從此便念念不忘,非要娶我。宋老爺說我已經許了親,可那人蠻不講理,說凡是他看上的人,從來就沒有得不到的。宋老爺見他蠻橫,便要下人將他打了出去。可萬沒想到,那人第二日竟然帶了一隊精兵,將我們家圍得水泄不通。”

拐子船長聽到此處勃然大怒:“這人還有沒有王法?”

竹泠苦笑一聲:“王法,什麽是王法?阿爺,你要知道,這人間,本來就是沒有王法的。”

“宋老爺見那人蠻橫,向來人一打聽,才知道這人是官家最小的弟弟——汝陽王。官家平素最偏愛於他,凡他想要的,官家無有不依的,由此竟漸漸養成了欺男霸女的性子,家中早就娶了好幾房姬妾。

宋老爺這下是又氣又愁,不知怎麽去對付這一權勢滔天的惡霸。更可恨的是,那混蛋見我不依,便要人四處敗壞我的名聲,說我早與他早有私情,那其中的閑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宋老爺直接被氣得病了。通判家的公子聽到這些流言,很是氣不過,派人來傳信說他相信我的為人,要我安心,一切有他。我雖沒見過那位公子,可見他如此待我,心下也很是感動。我聽他的話專心在家備嫁,原想著,隻要嫁過去了,這事也該了了。哪想不久之後,我等到的居然是他的死訊,原來他跑去敲登聞鼓,想要官家裁決了那人麵獸心的畜生,結果他還沒走到地方,便被那畜生派來的人活活打死了。”

拐子船長氣得悄悄攥緊了手,似是恨不得將那汝陽王生吞活剝。竹泠卻依舊神色淡淡,輕聲道:

“宋老爺累得好友痛失愛子,又愧又怒,沒多久竟撒手去了。這下那惡霸見我沒了依靠,更加肆無忌憚,竟直接到家裏來搶人。我為保家中人性命,隻得與他虛與委蛇,假意應了他,要他第二日再來娶我。那賊人聞言歡天喜地地去了,卻沒想我當晚便去了樊樓。”

“我想著樊樓是汴京城裏最繁華的去處,我若在此控訴那賊人惡行,官家就算有意偏袒恐怕也再不能夠。於是我身著華服,在樊樓之上將自身遭遇盡數說出,哪知我話音剛落,樊樓之上便衝來一群官差,不由分說便將我搶入那惡霸府中。直自那時,我心裏還想著,我好歹也是汴京城裏小有名氣的才女,我在樊樓之上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官家怎麽也不能不聞不問,否則怕是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之口。可沒想一日之後,官家居然發下旨意,說我與那汝陽王早有私情,他念我薄有才名,不計較我勾引王爺的罪過,特賜婚於我二人。這旨意一下,汴京城中的百姓幾乎都認定是我貪圖富貴,勾引了那汝陽王,就算有些人心中存疑,為我抱不平,可時日一久,大家也漸漸忘了,那畜生更是大張旗鼓地準備起成親的事宜來。我沒法子,隻能在大婚之夜,了斷了自己。”

拐子船長聽到此處是既生氣,又心疼,半晌才喃喃說出一句:“是我不好,我沒盤算周全。”

竹泠道:“怎麽能怪你呢,阿爺,這世上的事,你盤算得再怎麽周全都沒有用,自打我阿娘被賊人搶去,我就明白,這世上根本就沒什麽公平。人人心裏都明白這個道理,隻不過人人都是等事情挨到自己身上的時候才會哭天搶地,沒挨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大家都能囫圇著過罷了。”

拐子船長沉沉吐出一口氣,壓低聲音道:“你且先在這裏住下,我雖然沒辦法下船,但我也有法子讓那畜生生不如死,你待我替你報了仇,出了這口惡氣,再去投胎轉世。”

竹泠輕輕搖了搖頭,輕聲道:“阿爺,我來這,不是想你為我報仇雪恨的,我隻是想回這兒看看,看看這船,看一看你,順便請你為我,沏一盞茶。”

拐子船長大驚失色:“你這是做什麽!你已經因為那畜生死過一次,難道還要再死一次?為了那種人,值得麽?”

竹泠笑道:“我並不是因為他,阿爺。這世上的苦命人不止我與我阿娘,還有許多您不知道的,就算您今日殺了那個畜生,明天還會有別的惡人生出來。權利,財富,地位,這些東西天生就會令某些人高人一等,老天都管不住他們,你我又能如何呢?”

拐子船長氣道:“我偏不信這個邪!偏不信這世上好人沒好報!竹泠,你再活一次,這一次,我一定保證你平安順遂,萬事如意!”

竹泠卻再一次搖了搖頭:“阿爺,我從來就不喜歡人間,當年我不想下船,是為您,也是為我自己。其實那時我就知道,假若我找您哭訴我的身世,您十有八九是不會舍得讓我下去的,可我直到最後都沒有說,那是因為我明白,我是您的希望,隻要您能高興,我就算再不願意也沒關係。可是阿爺,我這一世都沒有順心過,這一次,您就要我順心一次吧,別要我再去人世受苦了,您知道嗎,生而為人,就是最大的罪過。”

拐子船長最終還是沒有扭過她,順了她的意,那一次他斟茶的時候,很少見地流了眼淚。在送走竹泠以後,他就開始著意打聽其餘孩子們的結局,令他驚訝的是,幾乎所有孩子的結局都不盡人意,他們中有人聽信了他的為官之道,做了官後因為難與同僚苟合被貶謫,最終抑鬱而亡;有人像他一樣專心於詩文,結果因詩文不合世人意而一生不得誌;還有幾位女孩子同竹泠一樣,她們的美麗與才華反倒為她們招來了殺身之禍,最後落了個紅顏薄命的結局。他對這些孩子的教導就好像是一張催命的符咒,反倒教他們變得與人世格格不入。直到這時他才終於明白,他為了讓自己的生命不再空虛空白,無緣無故打擾了這麽多孩子的人生,本就是一種錯誤,他妄自尊大地為他們安排好一切,卻從來沒有設身處地為那些孩子思考過一星半點。

於是船再回人間時,拐子船長一次打發走了船上所有的孩子,從此以後,這船上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