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鶯很無聊。

她已經活了上千年歲,享受過最富貴的榮華,品嚐過最鮮美的珍饈,經曆過最難忘的愛情,體會過最心傷的別離。她玩過所有新奇的玩意兒,見過所有的滄桑。終於有一天,她對六界所有的事失去了興趣,因為世間萬事總是萬變不離其中,再新鮮的把戲也隻能稀罕一時,她累了,厭了。於是在人間再一次燃起戰火的時候,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躲上了船。

她也不記得自己在船上呆了多久,隻記得自己像過去一樣,又厭倦起船上單調與無聊,她漸漸開始想念起人間的燈紅酒綠,離合悲歡。可惜那次人間動亂的歲月似乎格外的久,久到阿鶯幾乎要失去耐心,每次路過人間的時候都會站在甲板上抓耳撓腮,不停地向來往的客人打探人間的情形。

拐子船長許是看不慣她這副樣子,沒好氣兒地道:“你既然在這呆膩了,直接下船不就是了?戰亂年代,人人朝不保夕,你有的是事情可以做!說不定還能救下幾條無辜性命。”

阿鶯幹脆地一甩帕子:“不去!打仗這種事我見得多了,人間隻要一有戰亂,那就沒人能夠幸免,人人都無辜,人人又都不無辜,根本沒什麽道理可言,哪裏救得過來?再說現在外麵兵荒馬亂的,吃不好也睡不好,安生日子過不上不說,還要成日地瞧著旁人生離死別,憑白生出幾條皺紋。”

拐子船長氣得直翻眼睛:“那你就去鬼界,閻羅老兒欠了你那麽多賭債,定能讓你吃好喝好。”

阿鶯又搖了搖頭道:“不去,人間動亂,鬼界定然也不會太平,那些枉死的鬼魂各個哭得肝腸寸斷,聽得人頭痛。”

“那你就同我一起長死在這船上吧!”拐子船長沒好氣兒地道。

船在十方海上兜兜轉轉。終於有一天,又開始有上船的客人講起人間的繁榮,他們說人間如今迎來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時候,一個不會餓死凍死,人人都會快樂滿足,自由平等的好時候。阿鶯本就呆得抓心撓肝,這樣一聽立即收拾東西,準備下船。

臨走前拐子船長陰惻惻地對她說:“我瞧你住不了多久就會回來。”

阿鶯笑眯眯地道:“你放心,我好不容易等來這樣一個好時候,不住上個十年八載我是不會回來的。”

拐子船長冷哼一聲:“過去人間不是沒有過太平時候,哪次都也沒瞧見你呆上十年八載。”

阿鶯懶得理他,拎著箱子頭也不回地走下船。

她下去時特意選了自己上船時地方,初初站定便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阿鶯依稀記得自己上船前人間確實有幾座無精打采的高樓,街麵上有一些慢騰騰跑得還沒有馬快的鐵皮車,她那時常常站在路邊,對這沒用的東西冷嘲熱諷。可當這次她再踏上這片的土地,眼前滿是明晃鋥亮的高樓大廈,比林子裏參天的古樹還要高,還要密。她腳下的路黝黑平整,在火辣辣的陽光下散發著昏暗的光澤;身邊往來的人密密麻麻,如搬食的螞蟻般急匆匆的,甚至沒有人對突然出現的她感到驚訝。

阿鶯想,那些上船的客人說得沒錯,人間如今確實迎來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時候,一個她從未經曆過的時候,她麵前的一切是那麽的宏偉繁華,繁華到她這隻活了千年的狐妖麵對這一切都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她稍稍定了定神,興奮地自語道:“現在的人間真是太有趣了!”

“都城百物貴新鮮”,阿鶯好心尚異地頂著炎炎烈日走了半個時辰,方才走入一處陰涼的小巷中。剛剛她向路邊的行人詢問哪裏有錢莊票號,那人皺著眉頭猶猶豫豫地指向了這裏。阿鶯向四周一打量,隻見街邊有一排灰蒙蒙的老洋房。那些老洋房牆壁上滿是斑駁的水漬,一樓卻開著不少亮晶晶的鋪子,鋪子大門上掛著的標識阿鶯都看不大懂,隻覺得門內透出的光比夜明珠還要刺眼。

阿鶯眯了眯眼,偏頭繼續尋找路人所說的錢莊,果然看見前方有一座破破爛爛的洋樓,二樓玻璃窗上用紅墨寫了大大的兩個字“錢莊”。

她掂了掂沉甸甸的箱子,歡天喜地地走了去進。

那破洋房外麵的牆壁上鋪滿了老綠色的爬山虎,看著像鬼屋一般,裏麵比外麵更加陰森。阿鶯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大大的黴味,髒兮兮的木樓梯一踏上去就吱吱呀呀地響個不停。她用隨身的帕子掩住口鼻,小心翼翼的走上二樓,隻見黑漆漆的二樓似乎有三四戶人家,每家門前都掛著鎖頭,隻有其中一扇門後透出一絲昏暈的光。

阿鶯走到那扇門前敲了敲,很快就從門口傳出沙啞得一聲:“請進。”她慢悠悠地推開門,甫一站定便愣住了。

門後坐了一位幹巴巴的的老頭,那老頭滿臉都是皺紋,仿佛風一吹就能吹下一地的渣滓,最主要的是這人臉上橫亙著一條長長的刀疤,從左至右,分明是個瞎子。

阿鶯拿著手帕在他眼前甩了甩,稀奇道:“這年頭瞎子也能管錢莊?”

瞎子道:“這你就不懂了吧,在這個社會,隻要相信自己,一切皆有可能,瞎子都能當裁判,開錢莊算不得稀奇。”

阿鶯點點頭,稱讚道:“佩服!佩服!”

瞎子道:“您想兌多少銀錢?”

阿鶯“咚”地一聲將手中箱子拍到瞎子麵前的桌子上,緩緩拉開,裏麵竟全是金光閃閃的金條,倘若這瞎子能看得見,此時一定會被這麽多金條閃瞎雙眼。她故意刁難道:“怎麽樣?兌不兌得出?兌不出我可要去別家了。”

瞎子咂了咂嘴,從箱子裏摸出一塊金子,讚歎道:“好東西,好東西!這塊金子竟然是開元十年鑄的,可是當真值錢。”

阿鶯“咦”了一聲,抬手在那瞎子眼前晃了晃:“你怎麽知道這是開元十年的金子?你到底是真瞎還是假瞎?”

瞎子精準的拍開阿鶯的爪子,嫌棄道:“若是沒點真本事,我敢坐在這裏?”說著他又拿起一塊金子道:“這塊是宣和年間的,嘖嘖嘖,真是好東西,單這兩塊,便夠你這四年吃喝不愁?”

阿鶯登時變了臉色,沉聲道:“你到底是什麽人?怎知我會在此住上四年?”

瞎子不屑道:“瞎子我做的邊門生意,什麽沒見過?不過是乘船而來的妖怪而已,很稀奇麽?……不用擺出這副臉色……現在哪個人會來錢莊?正常人都會去樓下的‘銀行’”瞎子邊說邊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塊金光閃閃的牌子,拍在桌上,上麵鐫著無比奪目耀眼的幾個個大字“妖界官方指定錢幣兌換處。”

阿鶯驚得睜大了雙眼:“怎得還有這種地方?我以前從未聽過?”

瞎子撇撇嘴:“所以說你落伍了。本店明碼標價,童叟無欺,現在店慶,在此典當本店還可免費送一個人間身份外加一套狐妖專屬人間生活指南。”

阿鶯譏諷道:“你打量著誆我呢?你送這些東西有什麽用?我又不是沒來過人間,要什麽指南?”

瞎子哈哈大笑:“你可莫要狂妄,我保證現在的人間,你沒有這些東西寸步難行!”

阿鶯笑得比瞎子還要大聲,她將箱子一扣,扭頭便走,邊走邊大聲道:“我到偏要看看,我到底怎麽寸步難行。”

瞎子也不攔她,隻在身後笑得不停。

2

一月之後,阿鶯住進了新租的公寓中。她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打量著窗外的車水馬龍,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新鮮得很。這間公寓位於鬧市正中,雖然隻有一室一廳,但樓層很高,裝修得也雅致。站在窗前一望,馬路上五顏六色的汽車在梧桐的簇擁下搖曳向前,街邊不算新的鋪子往來著急匆匆的人群,星星點點的霓虹燈婀娜多姿,襯著錯落著的低矮洋房與遠方的高樓大廈,活像是一方十六七歲的少女用她最溫柔的手繡成的錦帕,歲月的沉穩與蓬勃的新生是綴在這方錦帕上的最旖旎的繁花。

阿鶯滿意地拍了拍手,心想:“果然是個從沒見過的好時候,待會兒定要出去買壇好酒,好好犒勞一下過去半月操勞的自己。”

她過去半月的確辛勞,可這怨不得別人,隻能怨她非要同瞎子抬那一杠。

那日阿鶯離開錢莊後, 先是裝模作樣地去了瞎子說的銀行,不想人家非但沒有給她兌換銀錢,還差點因為她沒有身份而報了官。過去阿鶯在人間時,也曾有過需要戶籍身份的時候,不過那時的戶籍是一紙文書,她抬抬手,隨意就可以變出一遝。這次她在銀行裏也想故技重施,誰道那“戶籍”的材料很是古怪,她變出的玩意兒根本不能用。她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施了個術法想讓那銀行的職員乖乖聽她的話,怎奈職員中了法術後還是無能為力,沒有那張卡片,他們那透著亮光的盒子動都不會動,誰都拿不出一分錢。

阿鶯這回徹底傻了眼,她現在困頓交加,隻想找個地方美美地飽餐一頓,再好好睡上一覺。她向周邊的人打聽出旅店的位子,結果進去後招待的人又向她索要身份。阿鶯被問得來了脾氣,幹脆迷暈眼前的招待,大搖大擺地走進店裏打算先住上一晚。不料她站在房門前鼓弄了半天,那連鎖孔兒都沒有的門對她的法術根本就沒有任何反應,阿鶯一氣之下對著房門狠狠踢了一腳,四周立即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警報,驚得她奪路而逃。

當天夜裏,阿鶯就殺回了瞎子的洋樓,怎奈瞎子已經不知所蹤,破破爛爛的房間裏什麽都有留下,隻有一層厚厚的灰。如果不是阿鶯自己也不是人,她一定會覺得這裏是鬧了鬼!她氣得狠狠翻了下眼睛,那死瞎子分明是故意在同自己作對,既然如此,那她還就偏偏不信了!她搖身一變化回真身,不情不願地趴到髒兮兮的地板上,那瞎子不是故意躲她嗎,那好,她就等在這不走了!

結果阿鶯耗了整整三日也沒等到那瞎子回來的身影,這三天趴得她手腳抽筋,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她修成人形已有上千年,幾乎不記得自己可曾有過這等悲慘的時候。她氣得頭暈眼花,這狗東西為了同自己抬杠居然連鋪子都能不要!她忿忿地捏了捏爪子,暗暗道:“不回就不回!老娘活了這麽多年,還能被你給拿捏住不成?”

屋外烈日炎炎,毒辣的太陽幾乎能將人活活曬化,阿鶯拎著那口沉甸甸的箱子走到馬路上,一邊用手中的帕子擋太陽,一邊氣喘籲籲地望向街邊往來的人群,許是因為日頭實在太毒,行人們看起來都有些懨懨。她在街邊黑著臉蹲了半晌,終於看到人群中有一位長得不錯的男子。那男子眉毛高挑,麵色極白,一雙眼極有神采,額前還垂著幾縷碎發,可以說是豐神俊逸,目若朗星。

阿鶯立即笑眯眯地走上前去,莞爾對這男子道:“先生日安,不知可否請問一下,您可知我在何處能有個身份?”

那男子登時愣住了,他飛快地掃了一眼阿鶯有些過時的打扮,皺著眉想了半晌才道:“您是說身份證麽?”

“正是此物。”

男子又愣一下:“您去戶籍所在地的公安機關就可以啊。您的戶籍是在哪裏?”

阿鶯心道:這可真是一物未全又多一物。她努力擺出一個最風情萬種笑容,柔聲道:“若是我沒有戶籍,又該當如何?”

那男子英俊的臉上全是難以置信:“這?這怎麽會沒有呢?您出生時您父母沒有給您登記麽?”

阿鶯忙佯做掩麵垂淚狀:“我無父無母,獨自一人孤零零的。”

那男子登時鬆了一口氣,似是眼前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他滿目同情地望著阿鶯,和聲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這條路一直向前就有一個派出所,您可以去那裏問問。”

阿鶯心道你告訴我地方就一切好說,隻要到了那裏我自有辦法。她斯斯文文地向那男子道了謝,順著他指的方向走去。一邊走阿鶯一邊偷偷發笑,她知道那男子並未離去,而是一直站在原地偷偷看她。

3

就這樣,阿鶯順著那男子指的方向去了派出所,在使過無數個法術後,她總算是磕磕絆絆地拿到了身份。阿鶯本覺得從此會諸事皆宜,萬萬沒想到這隻是一個開始。後來她又被人趕出了銀行,因為人家那隻能兌換有認證的黃金,她的這些“文物”隻能充公。無奈之下她又很是坎坷地找去了黑市,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兌出現錢。如今她站在落地窗前回想著這過去一月的種種事宜,不由深深歎了口氣:“妖在他鄉,真是萬萬不能抬杠。”

阿鶯折騰了這麽大一圈兒後也算是老實了不少,如今她再沒有什麽事情可以煩憂,終於能如願撒開膀子遊戲人間。

她遊戲的方式十分簡單直接,無非是什麽好玩玩什麽,什麽好看買什麽。偏偏人間如今最是繁華,各類美食應有盡有,各種遊戲的方式聞所未聞。短短半年,阿鶯居然先後去滑了雪、潛了水、甚至還去蹦了一次極,直把她嚇了個半死。她時不時就要感歎一下現在的人類實在厲害,為了玩兒什麽花樣兒都能搞出來,甚至可以打破物種天性,輕輕鬆鬆就能把她一個地獸送上天,過去她要想上一次天可要給鳥妖不少好處呢。

她在人間玩得不亦樂乎,家裏塞滿了她從各地買來的衣服和包。這樣又過了幾個月,有一日陰雨綿綿,阿鶯看著窗外悶悶的風景,忽然情緒低落。這世上玩樂雖多,無外乎逃不出食色性也,如今花樣兒雖然多了,但說到底玩的也還是那麽些東西,過去幾千年她早就玩了不知多少遍。她很是惆悵地坐在落地窗前,無精打采地看著外麵橙色的夕陽,悶悶地想:“為什麽這個世界突然又變得這樣無聊了呢?”

想著想著阿鶯忽然一拍大腿,“無聊”定是因為她是獨自一人玩耍,常言道,合意友來情不厭,若是有人能同她一起,不論做些什麽都是有趣的,既然如此,她不如去找找以前的老朋友。

過去她在人間得時候,還是有不少妖朋鬼友。那時候她這些朋友一人占一個山頭,好找得很,現在她瞧著那些山頭已經成了風景區,那些妖朋們估計也不都在了。她坐在家中盤算半晌,決定還是去碰碰運氣,反正離她這不遠就有座風景秀麗的塗山,過去她的好姐妹“小青”就住在這座山上。

第二天一早,阿鶯便起身去了塗山。多年未見,塗山還是一樣的少有人煙,到處都是枯枝老樹,此時又是臘月,一路之上盡是白茫茫的霧氣。阿鶯憑著記憶在大霧中轉了好些圈,終於找到了當年小青的宅邸,可惜果不出她所料,過去富麗堂皇的大宅連片磚瓦都沒剩下,隻能依稀在荒草中看見幾塊殘存的青磚。

阿鶯深深歎了口氣,看來她的好朋友是找不到了。她很是惆悵地望了望天,正欲走時,忽見不遠處的荒草抖了一抖。電光火石間,阿鶯迅捷如電,一個閃身躍向那片草叢,抬手便將躲在荒草後的“東西”抓了出來。

“哎呀!放手!快放手!你怎可如此無禮?老身一把年歲,萬一被你傷到可怎生是好?”那東西在阿鶯手中鬼哭狼嚎,嗓門兒真是比殺豬還要淒厲。

阿鶯瞧了這張牙舞爪的玩意兒一眼,忽然大喊道:“怎麽是你!你怎麽在這?”隻見那“東西”幹瘦幹瘦,臉上橫亙著一條長長的刀疤,正是那開錢莊的老瞎子。

老瞎子大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老身怎就不能在這?”

阿鶯“哈哈”大笑三聲:“這可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想不到你今天也會落在我手裏,這下我終於能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了。 ”

那瞎子納悶道:“你我有何怨?有何仇?”

阿鶯道:“你故意丟了鋪子,不與我兌換銀錢,害我吃了多少虧?這還不算是冤仇?”

“這就怪了,我的鋪子生意不景氣,我關了還不成?況且那日可是你自己離開的,我還未怪你拖垮我鋪子呢。”

“嗬嗬,我隨你怎樣說,反正今日你已落到我的手上,我定會要你好看。”

“且慢且慢,你若傷了我,就無人可告知你老友的下落了。”

阿鶯手下不由一鬆,皺著眉道:“你究竟是什麽人?怎會知我是來此訪友?”

瞎子揉了揉幹瘦的手臂,嫌棄道:“你是妖,此地先前主人也是妖,你不是來訪友,難不成是來開荒的?”

阿鶯道:“你也識得小青?”

瞎子道:“瞎子我跟妖精做買賣,自然是什麽妖都能認上一認。”

阿鶯喜道:“即是如此,你且先說來。你若說出來,我便不與你計較”

瞎子笑道:“好說好說,城北有條老街,名為八寶街。在這八寶街尾有一食館,名為‘閑得慌’。你進去那裏,自會見到你舊日老友。”

阿鶯擰眉想了半天,怎麽想怎麽覺得這名字起得可當真是別致,很像是小青的手筆。她一念想定,反手便想反悔再去找那瞎子算賬,怎知那瞎子腳下如同踩了風火輪一般,早已跑出了老遠,邊跑邊大喊一句:“去八寶街有兩條路,一條名為山陰,一條名為水北,你且記得,走那條名為山陰的!”

阿鶯重重哼了一聲:“我信了你的邪!”

半日之後,阿鶯又從塗山來到了城北,擺在她麵前的果然有兩條路,一條名為山陰,一條名為水北。她站在兩條路前冷笑一聲,毫不猶豫地便走上名為“水北”那條。她本來想著一路之上也許會發生什麽事,可直到她走到“閑得慌”門前都太太平平。

阿鶯冷笑一聲:“果然在危言聳聽。”她抬頭望了望麵前這間名為“閑得慌”的小店,隻見店麵修得古色古香,門上木製的牌匾刻著歪歪扭扭的店名。阿鶯微微一哂,整了整衣襟,捏著手帕走了進去。

此時正是午後,按理說並不該是進食的時候,可這間店裏卻坐滿了人。那些人個個收拾的整整齊齊,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說事,就是很少有人去碰眼前的食物,頗有幾分像拐子船長的那個破飯店。阿鶯無奈地掃了一圈,終於在櫃台前看見忙碌的小青。

數百年未見,小青還如過去一般年輕貌美,隻是眉宇間少了不少銳氣,身上也不再著青衣,而是穿了條裁減利落得黑裙子,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她似乎是覺察到有人在瞧她,微微偏過了頭,正好看見了笑嘻嘻的阿鶯。許是因為阿鶯太過眉飛色舞,小青原本疲憊的麵容終於有了些神采,挑起嘴角輕聲道:“歡迎回到人間。”

阿鶯上前抱住她道:“你果然在這,你可想死我了。”

小青將阿鶯引到店內一間小屋,又命人端上來許多精致的吃食。阿鶯與她相識千年,自然不會客氣,邊吃邊笑道:“我這回來人間已有大半年了,一個熟人都有沒見到,今日終於見到了你,可當真是好生不容易。”

小青莞爾道:“如今人間大不相同,再不像過去能隨便占個山頭過日子了。”

阿鶯道:“誰說不是?我來人間這麽多次,哪次也沒像這回這般麻煩。好在現下終於安定下來,如今人間有趣得緊,我們可要好好玩上一玩。我前些日子瞧見一個豪華遊輪三月遊,不若我們一起去如何?”

小青深深歎了口氣:“我們許久未見,按理我應當陪你好好玩上一玩。隻是我現在實在沒有空閑,也沒有餘錢。”

阿鶯眨眨眼:“哈?怎會?”

小青解釋道:“你瞧我這鋪子人來人往,生意看起來是不錯,可是這裏租金貴得嚇人,別說關門三月,就是關上七日我都負擔不起。再者說如今人間的各種食館酒館如雨後春筍一般,當真關上三月,隻怕這些客人立時就會將我忘了。”

阿鶯大惑不解:“你是妖,不是人,想要銀錢還不簡單?再者你活了數千年,早已攢下萬貫家財,怎會為這些事憂心?”

小青抿了口麵前的茶水,幽幽道:“我將那些銀錢全部扔了。”

阿鶯眼珠子都要瞪了出來:“哈?”

小青長長地歎了口氣:“我已經活了數千年啦。初時我剛剛修成人形,隨姐姐來到人間,我們遇許仙,鬥法海,那時我隻希望替姐姐報仇。後來姐姐成佛了,許仙和法海也得到了應得的報應,這人間就隻剩下我一個人。這麽長時間以來,我做過許多許多事,我曾經懸壺濟世,救下過許多許多人命;也曾橫刀立馬,護衛一方疆土;我甚至做出過流傳千古的詩句,唱出過顛倒眾生的歌曲。我真的做了許多許多事,這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我不會做,或者做不到,因為我隻要想做,就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去做。”

阿鶯道:“世上不知有多少人希望自己可以無所不能,你既然做到了,應該高興才是,怎麽反倒悶悶不樂?”

小青道:“因為我現在再也沒有任何想去做的事了,我的能力就好像一種詛咒,將我所有的追求一點點從我身邊奪走,直到我再也沒有任何的希望。這種感覺你應該明白,不然你就不會經常溜之大吉。”

阿鶯歎氣道:“我想是因為你在人間住得太久了,人世的道理變來變去就那幾樣,你厭了倦了也實屬正常。我明白你心中介懷舊事,不想見到那個王八蛋,所以從來不上拐子船長的破船。可反正那個混蛋現在也遭了報應,不如下回你便隨我去鬼界轉轉,那裏總與人間不同的。”

小青道:“左不過都是一樣的,不論你換多少個地方,都不會解決你的問題,如果能的話,你便不會回來人間了。”

阿鶯道:“既是如此,你又為何在此開食館?”

小青無精打采地道:“因為我還活著,所以我總要找些事情做,可是我又什麽都不想做。我左思右想後,就把所有的錢都扔了,這樣我就不得不做事,因為做事我才能活著。”

阿鶯大聲道:“這也不必如此吧!你活了這麽久,你把所有的錢都扔了,那得多少錢啊!”

小青道:“大概就幾百箱金子吧……”

阿鶯眼淚汪汪:“你丟在哪裏了?什麽時候丟的?”

小青:“你問這作甚?

阿鶯:“我趕快去撿一撿……”

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