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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柳南喬到底沒再說出求婚的話語,兩人分開時都顯得有些悶悶不樂。尤其是阿鶯,她心裏清楚,雖然這次的事情得到了她想要的結果,但她和柳南喬的之間的問題,根本就沒有得到解決。她輾轉反側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時間一到就跑到公司辭職。
張經理聽說她要辭職顯得有些意外,試探性地問她是覺得工資不高還是覺得辛苦?阿鶯前一夜沒有睡好,現在頭疼的要死,加上她本來就瞧張經理不大順眼,此時居然沒好氣地答了句:“都嫌。”
張經理頓時揚起了眉,陰陽怪氣道:“嗯,這我都理解。現在的年輕人,總是好高騖遠,想一口氣吃個胖子,一點苦都不能吃。其實也不想想,自己本身就這麽些能耐,想吃成胖子,也要瞧瞧自己有沒有那麽好的胃口。”
阿鶯一聽這話就來了精神,她不想放過任何一個能令張經理生氣的機會。她微微一笑,抬手拉過一把椅子,翹著二郎腿悠悠坐下,緩緩道:“這飯啊,確實不能一口吃下去,要慢慢吃。最好呢,要像經理這樣,這一樣的飯,一口接著一口,慢慢吃了十年,終才於吃胖了些,從來沒嫌過膩。踏實,穩重。也不知道再這樣吃十年,還有沒有機會再胖些?”
張經理氣得狠狠拍了下桌子。
阿鶯笑得眯起了眼:“呀!經理,您這是怎麽了?可莫要生氣,我年紀小,不會說話,您要真把自己氣進了醫院,那您可賠死了。”
阿鶯說這話時目的達到,笑得十分真心真意,原本美麗的臉上更添出幾分嬌俏,饒是張經理被她氣得火冒三丈,瞧見她這副模樣也不禁有些呆了。他深吸一口氣,放緩語氣道:“你們這代年輕人,就是這樣,任性。我比你年長幾歲,多吃了幾年飯,也多一些經驗,因此也勸你一句,以你現在的年紀,根本就不是賺錢的年紀,是攢履曆的時候,你將來要是沒有履曆,沒有完整的工作經驗,你永遠都不會有發展的。”
阿鶯轉了轉眼睛:“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我幹一行,就要幹到死?我是地主家的長工麽?”
張經理道:“難道不是這樣?不然隨著你年紀一天天的變大,再改換職業從頭開始,你有那麽多精力麽,有那麽金錢支撐你麽?你們要是由著自己的性子,隻會人到中年,一事無成。”
阿鶯道:“我是當真不明白,你們現在究竟是怎樣定義所謂的‘成’?是有兒有女?還是升職加薪?人生在世不過數十年,若真等到你麵臨生死的一刻,你回首過往,發現自己一生的風景隻有這間辦公室。那時,你不會覺得可惜麽?”
張經理愣了愣:“我們這代人沒有你們這麽多不切實際的想法,隻是想安安分分地活著罷了。像我們這種人,都是確認自己夠好才去跟別人談條件。張嘴之前,先想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十全十美,麵麵俱到,不然憑什麽要求別人呢?沒事沒事,你這次先回去休息兩天,回來以後繼續虛心學習,我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阿鶯道:“別這樣,經理,你還是當發生過吧。”
“……”
張經理啞了半晌才說出話:“好吧,既然你去意已決,我也不留你了。我們雖然不一起工作了,緣分也依舊是在的,你以後可以隨時來找我。山高路遠,我們江湖再見。”說完居然張開雙臂向阿鶯抱來。那阿鶯哪是一般女子,就在張經理要抱上她的電光火石間,她幾乎想都沒想,抬腿就將張經理踹飛出去。
她這一腳又準又狠,張經理直接撞碎了擺在屋角的花盆,他躺在地上呻吟兩聲後,“哇”地吐出一口血沫。門外的同事看見這般情景,全都圍在了辦公室門口。隻見阿鶯蹲在張經理身前,冷冷地道:“說給你的膽子,敢對身邊的女子說抱就抱?”
張經理哆哆嗦嗦地抬起一隻手,似是想要給阿鶯一個耳光,隻是舉到半空就再也舉不動了。阿鶯見狀嘲笑道:“怎得?你還想還手?”
張經理艱難道:“我……我隻想……跟你……道別,你怎麽……這麽不講道理?”
阿鶯道:“同你這種人講道理,都是汙了我的嘴。”說著,她一把抓住張經理的手臂,狠狠一折。張經理又是一聲慘叫,許是因為他的叫聲太過淒厲,終於嚇到了在外麵看戲的眾人,一位站得稍遠一些的男孩子,直接撥通了報警電話。
十個小時後,天已黑透,柳南喬寒著臉站在警察局外,終於等到了雲淡風輕的阿鶯。阿鶯一見到柳南喬便嫣然一笑,飛快地跑上前拉住他的手臂,高興地說:“你在這等了多久?是不是餓了,我們去吃點好東西怎麽樣?”
柳南喬驚得瞪圓了眼:“你還有心情吃東西呢?”
阿鶯眨眨眼:“為什麽沒有?我都餓了一整天了。”
柳南喬氣得臉都白了幾分,他嘴巴張張合合,似是想要說話,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咬著牙將阿鶯領上了車,一腳油門將她帶去附近的餐廳。兩人坐下後,阿鶯眉開眼笑地點了好幾道菜,不但自己吃的開心,還不住地給柳南喬夾菜。
柳南喬估計氣得實在受不了了,阿鶯給他夾的菜他一口都沒吃,抬手就讓服務生給他開瓶酒,自己坐在一旁“咕咚咕咚”地喝個沒完,不一會兒,就喝光了小半瓶。
阿鶯輕輕皺起眉:“你怎地還喝上酒了?今天就算要借酒消愁,也該是我消。”
柳南喬鼻翼搧動:“我瞧你沒什麽愁的。”
阿鶯說:“我確實不愁啊,雖然我吃了些虧,但我也打了那登徒子一頓,算是兩清了。”
柳南喬一口酒噴了出來:“兩清?你打斷人家兩根肋骨,這叫兩清?”
阿鶯沉下臉道:“怎得?難不成你還覺得我過分了?”
柳南喬放下酒杯,斟酌著語句道:“張經理確實行為不太檢點,可現在確實有這種禮儀啊,萬一他真的是想與你告別呢?”
阿鶯冷冷道:“怎麽?你都是這樣與你的女同僚告別的?”
柳南喬立即伸出三根手指:“絕對沒有。”
阿鶯悠悠道:“你瞧,你也知道這個行為不妥當。既然如此,還有什麽好說的?”
柳南喬吐了口氣:“好,就算他先有不對,可你這下手也太狠了吧。”
阿鶯道:“我不過是打斷了他兩根肋骨,若是放在過去,這種人就地殺了都沒人會去報官。”
柳南喬寒著臉道:“阿鶯,現在是現在!張經理的行為,他有合理的解釋,而你的行為沒有!你已經惹了天大的麻煩。這次是張經理人還不錯,沒有追究你的責任。要不然,我今晚可能都接不到你,你知道麽?”
阿鶯美目圓睜:“他的行為有合理的解釋?有什麽合理的解釋?心中有敬,是為禮,跟別的人摟摟抱抱算什麽禮?這個狗東西喝了幾滴洋墨水,沒見到他當真有什麽長進,隻學會了這種歪禮。就算真有這種禮儀,這禮是行給我的,也要我同意才是禮!”
柳南喬咬著牙道:“你這樣是不是有些太霸道了,你把自己當過去的皇帝麽?你知不知道,如果張經理不願意息事寧人,我們不但要給他賠錢,還要承擔法律責任,我們兩這一輩子就都毀在這了。”
阿鶯定定看著柳南喬,仿佛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他,對我意圖不軌,你不跟我一起譴責他,還要說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柳南喬急道:“我隻是想讓你做事之前想想後果,這些後果我們是否能承擔的起。如果他真的要起訴你呢,到時候你怎麽辦?”
“他敢!”阿鶯深深吸了口氣,平靜一下已是怒極的情緒:“我知道你的想法,假如張經理對我動手動腳,而我沒還手,今夜你一定會同我罵他,說不定還會跟我說如果你在,你一定會狠狠揍他一頓。但現在我自己動手了,你又覺得我下手重了。他不過是抱我一下,我不會少一塊肉,他卻要在醫院住幾個月。可你想沒想過,若是幾百年前,他這樣對我,我搞不好要找根繩子吊死自己才能保住名聲。現在是沒了那麽多男女之防,可這是為了女人能自己養活自己,證明自己的價值,不是為了讓這些登徒子上不得台麵的行為有更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柳南喬氣得臉又白了幾分:“你是因為這個麽?根本不是吧,你是不想委屈自己!你本來就是這樣,不肯吃虧,不肯低頭,半點委屈都不肯受。阿鶯,我是喜歡你,舍不得你受委屈,所以處處讓著你。可這世界上,不可能人人都讓著你,有時候你稍稍低下頭,我們才能繼續安穩的生活。你想想,這事如果發生在我們結婚以後,有了孩子以後,我們一家子都得被你賠進去!”
阿鶯靜靜地看著柳南喬,看了很久很久,才輕聲道:“阿喬,我原本就是這樣的脾氣,你想讓我改,太晚了。”
柳南喬眼中全是一片片的茫然,似是在思考阿鶯的話。二人就這樣沉默了許久許久,久到桌子上的菜都要冷了,柳南喬才再次說話:“阿鶯,我們暫時先分開一段時間吧,我們彼此都想想,想清楚了再見麵。”
阿鶯揚起嘴角,抬手拿過柳南喬剩下的酒,將剩下的大半瓶一飲而盡後,冷冷說了聲:“好!”
柳南喬啞聲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錢塘華燈已上,粼粼的運河水被裝點得雍容華貴。阿鶯與柳南喬一前一後地走在運河旁,全沒了舊日的情意綿綿,隻剩下能壓死人的沉默與悲傷。阿鶯剛剛在意氣之下喝了不少酒,現在被河邊的冷風一吹,酒勁全部湧上了頭,整個人都有些暈乎乎地。
她走著走著,忽然看到運河邊有一棵杏樹,此時花期已過,卻沒到結果的日子,樹上全是翠生生的葉子,像一塊塊出生的嫩玉。阿鶯倏地蹲下腳步,指著那棵樹“咯咯”地笑個不停。柳南喬見她臉上全是醉意,連忙上前來扶她。阿鶯卻一把拉住柳南喬,笑著說:“或許你才是對的,你瞧見這顆杏樹了麽?這樹已經有幾千歲了,它並非仙品,按理活不到這把年歲,可它故意將自己養得又瘦又小,讓人注意不到它,因此苟活了這麽多年。審時度勢,人才能活得長久。”
柳南喬雙目通紅,啞著嗓子對阿鶯說:“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嘲諷我?你到底是不是人?有沒有良心?”
阿鶯的理智已被酒精帶走了大半,原本就沒把門兒的嘴皮子更是沒了阻礙,居然脫口而出道:“咦?你怎麽知道我不是人?”
柳南喬幾乎要被她氣死,哆哆嗦嗦地指著她說:“是,我怎麽知道的?我與你相處將近八百多個日日夜夜,我怎麽會不知道你不是人?”
阿鶯聽到這話忽然一把扯住柳南喬的衣領,勾著他肩膀道:“呀!你早說你知道了呀!我這裝得多辛苦呀,馬上就要裝不下去了。”
柳南喬氣得笑了,他覺得阿鶯應當是喝得瘋了,於是抬手拉住她,邊走邊道:“是,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人,是千年老妖怪,就是不知道你是什麽變得,是蛇變得還是狗熊變得。”
阿鶯眨眨滿是淚水的眼睛,天真地看著柳南喬說:“哪有我這麽好看的狗熊?當然是狐狸呀,狐狸!”
柳南喬無奈道:“我看你不像狐狸,哪有這麽笨的狐狸,故事裏的狐那狸都機靈得很。”
柳南喬話音剛落,驀地發現自己拉不動阿鶯了,他回頭一看,阿鶯正氣哼哼地站在原地,憤憤道:“你說誰笨?”說著,就亮出了一根碩大無比的狐狸尾巴。
柳南喬臉驟然白成了,他難以自持地抖了兩抖,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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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鶯第二天醒來時,睜眼瞧見的是自己家的天花板,她眨眨眼,昨夜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入她的腦海。她“蹭”地一下坐起身,小心翼翼地環視一圈四周,空無一人,阿鶯瞬間吸了一口冷氣,柳南喬呢?她最後的記憶是柳南喬被她嚇得癱在地上,該不會像許仙一樣,被她嚇死了吧?
就在此時,廚房中忽然傳來一陣響動,她連忙循聲跑了進去。廚房中煙霧氤氳,爐灶上正煮著熱氣騰騰的粥,而柳南喬正在一旁忙碌。阿鶯終於鬆了口氣。
這時柳南喬也聽到響動,他回頭見到阿鶯已經醒來,立即眉開眼笑地走上前來:“你醒了?我給你煮了粥。”他說這話時臉上柔情款款,似是比之前還要深情。
阿鶯再一次懵了,她明明記得柳南喬已經知道自己是妖了。
果然,柳南喬一邊將粥放到她眼瞧,一邊繼續道:“一般人宿醉以後都要吃些溫補的東西,雖然你不是,但我想著,吃了也不會有壞處。”說完還將勺子放到她麵前。
阿鶯納悶道:“你已經知道我不是人了,難道你不害怕?”
柳南喬故意板起臉道:“真是嚇死我了。”
阿鶯道:“你真的不害怕麽?”
柳南喬撇嘴道:“我為什麽要害怕?你要吃了我麽?”
阿鶯眼中閃起了光。
柳南喬繼續道:“阿鶯,你可能不知道,以前我偷偷猜測過許多次你的身份。因為有許多事,在你身上根本解釋不通。我甚至想過很多很好笑的答案,比如你是不是隱藏身份的臥底,或者像史密斯夫婦那樣有什麽不為人知的任務。我唯一沒想到的,是這個答案居然超出我的常識。
不過,知道這個答案後,我完全理解了你。確實像你說的,你完全可以隨意所欲地活著。你為了我做出許多不必要的改變,我卻還不知足,是我錯了,原諒我好嗎?”
阿鶯眼中充滿千縷柔情:“這麽說?你不想同我分手了?”
柳南喬搖搖頭。
阿鶯道:“可是我還是不願意受委屈,脾氣差,又愛惹事。我可能會將你想要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柳南喬輕輕拉起阿鶯的手:“其實昨晚我說的也是氣話,並不是我本意。我是真心的喜歡你,不論是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好,風裏來雨裏去也好,隻要能跟你在一處,我都是歡喜的。”
阿鶯心中忽然流淌出一股溫熱的情緒,她站起身,緊緊抱住了柳南喬。他們以前曾經擁抱過無數次,但這次卻截然不同,在這個時刻,阿鶯的愛情重獲新生,這股力量好像一股洶湧的洪水席卷入她的四肢,她的心髒,讓她覺得這世上的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好,她對柳南喬的愛情在這一瞬間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她,真的愛上柳南喬了。
可就在這時,她聽到柳南喬輕輕說了一句:“阿鶯,我一直知道,你一直是這樣的與眾不同,我真想與你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阿鶯輕輕蹙起了眉:“你說什麽?”
柳南喬溫聲道:“我說,你一直是這樣,與眾不同,我想與你生生世世。”
阿鶯的臉忽然白了,在那一瞬間,柳南喬所有對她說過的話,所有的行為都串成一條引線,在這句話的火光下轟然炸開。適才所有的甜蜜,所有的幸福都被這句話擊打得瓦解星飛。那被稱作愛情的“水中月,鏡中花”頃刻就化作了潑在臉上的冷水,割破手指的碎片。阿鶯呆呆地將柳南喬推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柳南喬有些納悶:“你怎麽了?不舒服?”
阿鶯緩緩道:“阿喬,如果我不是妖,今天我還能在這看見你麽?”
柳南喬“噗嗤”一聲笑出來:“當然能啊,怎麽不能?”他說這話時臉上充滿了輕鬆與愉快,好像阿鶯在說一個天大的笑話。但阿鶯離他太近太近了,近得能將他自己或許都沒有意識到的、一閃而過的心虛盡收眼底。阿鶯心裏陣陣發冷,她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一般清醒,清醒地認識到自己過去的兩年多有多麽可笑。她直直看著柳南喬的眼睛,輕聲說:“阿喬,我們分手了,昨天你說的。”
柳南喬:“阿鶯你說什麽呢?”
阿鶯一字一頓地道:“我說,柳南喬,我們,分手了。”
柳南喬那天被她搞得莫名其妙,還沒理清楚狀況就被她丟出了家門。從那以後的每一天,柳南喬都會來找阿鶯,對她訴說自己的深情。隻可惜愛情本就是個夢境,沉浸其中是宛若浮在雲端,輕飄飄,醉醺醺,清醒以後就猶如吃了一塊泥巴,髒兮兮,臭烘烘。阿鶯再不想聽柳南喬的話,一氣之下甚至搬了家,可是柳南喬又一次找到了她。在柳南喬不勝其煩的追求下,終於有一天,阿鶯再次徹底消失在了人間,她走時什麽都沒有拿走,隻拿走了自己送給柳南喬的那方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