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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鶯斜斜地靠在拐子船長的安樂椅上,懶洋洋地向嘴裏送了一粒馬十一為她準備的葡萄,吃完後隨手將葡萄皮扔到一邊。
拐子船長再也忍受不住,他氣急敗壞地走上前去,將那盤葡萄端到自己麵前,沒好氣地說:“你這麽大一隻狐狸,吃葡萄還亂扔果皮,有沒有一點做妖的公德心?”
阿鶯怒道:“聽完八卦你就變了臉色,你可當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拐子船長捏了一粒葡萄放入口中,心不在焉地說:“按你的話說,我覺得那位柳先生挺好一人,又英俊又深情,你跑了人家還不辭辛勞地追到這船上,如此有情有義,比你強多了,你有什麽好擺譜的?”
阿鶯氣得指著他道:“你這會兒倒記得向我來尋仇了,有沒有個主次之分!”
拐子船長悠悠閑閑地說:“常言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柳先生連你是隻長毛畜生都不嫌,當年白姑娘若是遇見的是他,隻怕夜裏都要高興得笑起來,怎到了你這反倒像躲瘟神一樣?是不是,小十一?”
馬十一被他陡然喊了一個機靈,皺著眉毛想了想說:“我也沒太明白,阿鶯姐你怎麽就突然不喜歡他了?”
阿鶯輕唾一聲,指著馬十一與拐子船長說:“你們兩個可真是笨到家了,這到底有什麽不懂的?這不是我喜不喜歡他,而是他那句話講得明明白白,如果我不是妖,他根本就不會跟我在一起。”
馬十一與拐子船長你看我我看你,兩人大眼瞪小眼,一起齊聲問道:“為什麽?”
阿鶯痛心疾首,一臉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咬著牙說:“你們不懂,像柳南喬這樣性格的人,他從小就是街坊鄰居裏最優秀的那個,從小在所有人的讚美聲中長大,幾乎挑不出缺點。按照正常的邏輯,像他這樣優秀的人長大了也該能在人群中脫穎而出。但是柳南喬沒有,在他的成人生活中,遇見更多比他優秀的人,比他耀眼的人,從公司同事到電視明星,他漸漸變成人群中稀鬆平常的一員。
現實如此他也沒有辦法,隻能告訴自己他喜愛這樣平靜安穩的人生。但其實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在他心裏早就習慣了眾人的誇讚。可是他又不知道該如何去做,他成長過程又太順利,沒有經曆過任何的波折,這讓他的潛意識中無比害怕失敗,害怕痛苦。所以他放棄了自己的理想,在其觸手可得時奪路而逃,從此蜷縮在那個令他厭倦但是安穩、一帆風順的人生。”
拐子船長想了想說:“你分析的倒算是合情合理,我雖然不認識他,但是這樣的人想來應有不少。隻是,這跟你是人是妖有什麽關係?你是妖怎麽了?難道還能幫他一把?你有那能耐?”
阿鶯無奈地撐起自己的額角,感慨說:“你們兩個,真是太笨了……你們想想,有什麽事情比跟一隻妖山盟海誓還要更眾不同麽?”
馬十一終歸是反應快些,他皺著眉想想說:“我好像明白了。”
拐子船長:“什麽?明白什麽?”
阿鶯懶得再去理他,兩腿一伸平躺在椅子上,閉上雙眼不作聲了。馬十一見拐子船長在一旁一臉茫然,於心不忍,試著跟他解釋道:“我想阿鶯姐的意思是,那位柳南喬哥哥根本喜歡的不是她,而是與眾不同的生活,從阿鶯姐開始唱曲開始,她就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個。他們的相識刺激波折,阿鶯姐又不喜歡安穩的生活,脾氣也陰晴不定,這一切都吸引著柳南喬哥哥,因為這樣的生活是他所期待的。可他得到後又不願意放棄現在擁有的一切,也害怕將來會承受別人的指指點點,所以他一直有意無意地將阿鶯姐拽到他的世界中。從頭到尾他想要的隻是一場證明他人生富有意義的愛情,並不是阿鶯姐這個人,我說的對麽?”
阿鶯睜開眼睛誇讚說:“你看看,你看看,小十一可真是聰明,小小年紀比你強多了。當他的生活平淡無依的時候,愛情就成了那一味最別致的調味劑,可恨老娘活了這麽大歲數,居然被擺了一道。不過小十一,我可沒去唱過曲……”
拐子船長打斷說:“就算這樣,你也應該跟人說清楚,你這一聲不吭地跑上船來,害得人家千裏迢迢過來追你,白白浪費生命,實在很不地道。”
阿鶯“噌”地一下坐起身來,淚眼婆娑地說:“天地良心,我說了!我說的嘴皮子都磨破了,可他就是不聽,我沒有辦法隻好躲回到船上。哪想到他這麽頑強,竟然還能直接追上來。”
拐子船長又是一聲冷笑道:“那還不是多虧了你的好書?我竟然不知道你還如此才華橫溢,都能自己寫書了。”
阿鶯心虛笑道:“那也不算是書,隻是年紀大了,將可能會用到的咒法記一記,不然會忘記……”
拐子船長翻了翻眼睛:“記八卦的時候怎不見你忘。”說完便起身作勢要走。
阿鶯連忙大喊道:“別走啊你!故事聽完了,你倒是幫我想想辦法,不要再讓他執迷不悟,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拐子船長雲淡風輕地理理衣服,說:“我現在能有什麽辦法,船已經開了,好賴都得載著他走過這四年,不然我還能去給他送杯茶不成?這位柳先生也算是倒黴,大概是被人間那些傳說迷了眼睛,以為人與妖的愛情就是生死相隨,轟轟烈烈。”
阿鶯說:“我自然知道他必須得隨著我們走完這四年,我隻擔心四年後,他還不肯下船,那該怎麽辦?”
拐子船長幸災樂禍道:“那你就好好想想到時可以躲在哪吧,反正不能躲在我這裏。”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阿鶯被他氣得半死,坐在房中叫罵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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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子船長離開後二話不說,直接奔向了柳南喬的房間,他這人曆來是物盡其用,剛剛聽完阿鶯的故事後腦筋就活絡開了,左右柳南喬現在是走不了了,而馬十一的教育事業隨著他年齡的增長已經越來越棘手,尤其是數學,他一看就眼暈,現在既然有這麽一個白送上門的勞力,當然是不用白不用。
他主意打定,立即敲響了柳南喬的門。柳南喬本來一見到拐子船長就氣兒不順,可在拐子船長半真半假地講完自己來意後,他暫時忘記了自己與拐子船長的恩怨,微微沉吟道:“世上竟有如此奇事?我聽說來到這船上的人,不論是誰到了這船上都會不老不死,沒成想竟有個小孩子會長大。”
拐子船長趁機打探到:“誰告訴你世上有這船的?”
柳南喬道:“一位算命的先生。”
拐子船長納悶道:“哪個算命的先生?這麽會算……假若柳先生願意幫忙,我定有重謝。”
柳南喬一口應下。
就這樣,柳南喬上了拐子船長的賊船,接過了偉大教育事業的接力棒,開始教馬十一念書。這下可苦了馬十一,以前拐子船長教他讀書,還有得糊弄,畢竟拐子船長自己對書本上的事就是一知半解。現下換了柳南喬,那可是精明得很,憑馬十一的智力想糊弄他,簡直是天方夜譚。
再加上也不知道拐子船長對他說了什麽,柳南喬似乎覺得馬十一的學習成績很成問題,因此極其嚴格,每次上完課還要給馬十一布置一大堆作業,直做得馬十一哭爹喊娘。最可恨的是也不知道拐子船長是不是故意的,每次柳南喬給馬十一上課的時候,他都要搬把安樂椅來躺在一旁,一邊看著漫畫,一邊大力地嚼著零食,偶爾聽到一些有趣的文章風物還要品評一番,真是能把馬十一活活氣暈過去。
不過人總是能在生活中飛快地汲取經驗,慢慢地,馬十一就發現了一些對付柳南喬先生的方法,那就是——阿鶯。每當他不想念書或者寫不完作業的時候,他就會相伴大溜到阿鶯身邊,這樣當柳南喬來找他時,就會被阿鶯吸引走全部的注意力,從而忽略掉馬十一犯下的錯誤。
其實阿鶯早就有些憋不住,已經開始在船裏走馬觀花,隻是在刻意避著柳南喬而已,這下有了馬十一在其中攪渾水,阿鶯終於是避無可避。柳南喬每次見到她就會眼前一亮,總想湊上前去與她講話,但阿鶯總是對他漠然視之,至多隻是“嗯、啊”兩聲。有一次她許是被柳南喬說得煩了,忽然就發起了脾氣,,大喊說:“柳先生,你到底要我講多少次自己才能清醒,你喜歡的根本不是我。”
柳南喬眼中滿是難過,說:“阿鶯,我的心思我自己清楚,我從來就沒打算過與你分開,那天我說要與你分手時就已經後悔了。”
阿鶯被氣得發笑:“那好,我們不講你的心思,講講你的人生,你的爸爸媽媽對你期望那麽高?你拋下他們自己跑到這,你要他們怎麽辦?”
柳南喬更加難過了,囁嚅著說:“阿鶯,你不聲不響走了八年,八年足可以改變許多事,比如我的父母,已經不在了。”
阿鶯霎時愣了,她沒想到那位美麗的女子壽數如此短暫,再張口時語氣已明顯緩和不少,輕聲說:“怎會?發生了什麽?”
柳南喬道:“有時候,你永遠不知道明天與意外哪個先來。他們出去遊玩,結果大巴車就從山上翻了下來……我得知消息的時候覺得天都塌了。後來我好不容易緩過來了,我也開始思索我的人生,如果我的生命也像這樣突然走到盡頭,我可有什麽會一直遺憾的心願,那時浮現在我心裏的答案就是你……”
阿鶯緩緩道:“其實阿喬,你真的很聰明,非常非常聰明。你聰明到無論想做什麽事,都能做得成。你的生命本就有無限的價值,你有無數的可能。而且就算你失敗了又能怎樣,你還是你,並不會改變什麽。這世界這麽大,每個人都很忙碌,大家也許根本就不會注意你的失敗,從頭到尾過不去的,隻有你自己而已。”
柳南喬黯然神傷:“我最大的失敗,就是錯過了你。”
阿鶯氣得狠狠一跺腳,扭頭就走。
隨著這樣的次數越來越多,馬十一越發地覺得這段八卦實在熬人,這就在一起不在一起這點事,他兩怎麽能翻出這麽多花?終於有一次,他指著柳南喬的背影對拐子船長抱怨道:“你說柳先生為什麽就是醒不過來?他跟阿鶯姐姐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這不是憑白浪費自己的生命嗎?”
拐子船長眼皮子都沒抬一下,照舊擺弄著自己手中的茶葉:“他們兩個的事,隻有他們兩個清楚。何況柳南喬不喜歡阿鶯,這是阿鶯自己說的。”
馬十一說:“這還能有假?”
拐子船長道:“你呀,還是不夠了解這狐狸,我可認識她幾千年了。你也不想想,她為什麽非要糾結柳南喬喜不喜歡她。你瞧她那性格,是這麽較真兒的人麽?”
馬十一想了想說:“是啊。若是一傳統些的女孩子,大概會糾結一下男孩子對自己是否真心,怕自己真心錯付,所托非人。可是以阿鶯姐姐的脾氣,她應該根本無所謂那男孩子負不負心,如果她還喜歡柳南喬的話,就算柳南喬不是真心喜歡她,她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樂子找完後再拂袖而去。”
“所以啊,她的那些話,不過是借口罷了。要我說,她跟柳南喬,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馬十一雙眼放光:“這是怎麽說?”
拐子船長說:“世上每個生靈都有自己的恐懼,阿鶯也不例外,她也有恐懼的事情。”
“是什麽?”
“別離”拐子船長悠悠道:“阿鶯最恐懼的事是別離。你或許已經猜到,以前的時候,她喜歡過一個人,那人是個和尚,叫明通。”
“我記得,阿鶯就是為了他,迷暈了李程綿。”馬十一飛快地答道。
“不錯……就是那人。那是阿鶯第一個愛上的人,也是糾纏最久的一個,他們足足相戀了七世。可惜上天好像要整她一樣,明通每一次轉世都逢人間大亂,每次都有數不盡的意外令他們兩生離死別。那幾百年間,你阿鶯姐姐的眼睛幾乎一直是紅的,因為她一直往返於陰陽兩界,同她的戀人道別。
等到最後一世的時候,你阿鶯姐姐再也不想經曆這種痛苦了。當她再一次找到那人的時候,她使勁渾身解數將那人騙到我的船上,想硬求個天長地久。他們在船上耳鬢廝磨,說盡了天下所有的風花雪月,過了好長一段“隻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但終於有一天,他們二人說到再無話可說,做到再無事可做,看著彼此毫無變化的麵容,隻剩下靜默無言。
他們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日子,等船回到人間的時候,明通率先下了船。那是阿鶯最難過的一次告別,因為這是她幾百年間的牽掛,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會去尋找明通,也再不會有這樣的牽絆,有任何在乎的事,在乎的人。不過與之相對的是,從那以後,阿鶯也快樂多了,因為再沒有什麽事能令她痛苦。
後來幾百年間,她也陸陸續續有過一些姻緣,可最終結果都像這次一樣,無疾而終。”
馬十一想了想說:“原來是這樣,她害怕再一次經曆這樣的痛苦。所以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在自己動心時先跟柳先生分開,杜絕痛苦的來源。”
“不錯。所以我說,他們兩個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都在逃避自己的恐懼,能遇到一起,才是緣分。”
馬十一笑嘻嘻地湊上前去:“那你呢,你最恐懼的是什麽?說給我聽聽唄?”
拐子船長笑眯眯地端起茶盞:“如果我手不小心抖一下,讓裏麵的水灑出了,可就需要人幫我打掃房間了。”
馬十一連忙接過茶盞:“我恐懼,是我恐懼,你無所畏懼,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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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毫無變幻的平靜中,船再一次悄悄溜到了鬼界。馬十一這次隻在甲板上呆過一會兒就沒了興致,不鹹不淡地向阿鶯感慨著窗外的紅霧沒有一絲一縷的改變,四年前是怎樣的團團疊疊,四年後也還是一如既往,甚至連往返的船客也都差不多,翻來覆去做的都是那幾件差不多的事,講述的也都是那些差不多的故事。這四年光陰好像密林中拂過的輕風,留不下一絲痕跡不說,甚至換不來一聲故地重遊的感傷。
阿鶯聽完後撇著嘴說:“你對著一團鬼造出來的霧能有個狗屁感傷,再過一百年它也還是那樣。”
馬十一不與阿鶯計較,他知道阿鶯最近心情不好。她在知道他和拐子船長都與柳南喬越來越熟後很是生氣,私下裏總是痛罵他們吃裏扒外,兩麵三刀,為了一絲絲蠅頭小利就拋棄與她多年的情義。拐子船長聽到這話以後麵不改色心不跳,基本連個眼神都不會留給阿鶯,搞得馬十一不得不獨自來承擔阿鶯的怒火。
在這種情況下,馬十一是傻了才會與阿鶯找不痛快,隻是笑嘻嘻地說:“看來時光也不是那樣了不起。”
阿鶯眼也不抬地說:“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時光的力量是最為強大的,它可以數十年按兵不動,也可以在一朝一夕間讓你麵目全非,最可怕的是它能在點點滴滴中將你不知不覺的改變,就像現在的我,隻能可憐巴巴地看著它從我手中溜走,連門都不敢出。”
馬十一心道你也沒少出,我剛剛還看見你拖著拐子船長打麻將。他腹誹還沒結束,驀地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嘈雜聲,他轉過頭一瞧,原來船上來了一隊賣貨的鬼,正在賣力呦嗬自己帶來的貨物。
不遠處的拐子船長先生顯是也聽到了,他快步走到這群鬼麵前,用心打量起他們的貨物,看著看著,他忽然發現這群鬼中有一個皺皺巴巴的老頭,生得黑漆漆地不說,臉上太陽穴處從左至右還橫亙著一條極為顯眼的刀疤。
拐子船長看著這老頭想了老半天,突然道:“怎麽?你死了?”
那瞎老頭唾道:“呸!呸!真晦氣!你也不瞧瞧老人家我精神矍鑠,哪裏有半分鬼的樣子?”
拐子船長見他腳下果然拖著一道長長的影子,不由納悶道:“你沒死,那你怎麽到鬼界的?我不記得我載過你。”
那瞎老頭繼續罵道:“呸!呸!因果曆然,十界迷悟,偏偏就你記性不好,有了果就忘了因。”
這時阿鶯也領著馬十一走了過來,她一看見這老頭就挑起了眉:“你這老東西怎麽在這兒?你死了?”
那瞎老頭咧開嘴道:“我呸!呸!你們兩個真是一樣的晦氣!老夫我本本分分的掙錢,偏你們兩個不吐人言。”
阿鶯嘲諷道:“你同本分到底有何關係?”
瞎老頭拍了拍身後的包裹,繼續道:“上好的香餅,怎麽樣,要不要?”
阿鶯與拐子船長異口異聲:“不要!”“要!”
阿鶯氣得直跺腳,扭頭對拐子船長大聲說:“他在人間那樣害我!你怎麽能買他的東西。”
拐子船長攤攤手,說:“沒辦法,船上的香餅快賣完了,這東西要是斷了貨,鬼界就再無鬼上船。”
阿鶯怒道:“你就是見利忘義,買東西也是!對柳南喬也是!”
“他對我怎麽了?”柳南喬不知是不是聽到了阿鶯的喊聲,也來到了甲板上。阿鶯一看見他就變成了一隻泄了氣的皮球,馬上閉緊了嘴巴,恨不得原地鑽進甲板裏。
柳南喬這次卻沒有再纏著阿鶯,他一見到那瞎老頭便愣住了,疑惑道:“老先生,您怎麽也來了?”
拐子船長驚訝道:“你們認識?”
瞎老頭也皺起了眉:“我們認識?”
柳南喬不確定地說:“不是您告訴我阿鶯在這船上的麽?有一次,在天橋邊上。還有之前,我找貓的時候,也是您給我算得。您這樣貌,還挺讓人印象深刻的。”
阿鶯七竅生煙:“好哇!你果然是處處再尋我不痛快!”
那瞎老頭妖擺手道:“沒有,沒有!我可沒有同他說過,他記錯了!這香餅你們還要不要?不要我就走了。”
拐子船長立即說:“要!”
那瞎老頭笑道:“放心,放心,我這裏價格公道,童叟無趣!”說著便攤開手,示意拐子船長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拐子船長正在低頭數錢,突然聽到馬十一喊了一聲:“法海師父,你怎麽來了?”拐子船長回頭一瞧,隻見法海師父端端正正地從船艙中走出,他聽到馬十一的疑問後溫聲道:十一小檀越,貧僧適才參禪,忽覺心中一陣煩惡,便想出來透口氣,靜一靜。”
馬十一還沒說話,那瞎老頭便搶先撫掌笑道:“好了!好了!這下因果全都齊了!”他低下頭,用他那張無比醜陋的臉對馬十一說:“小娃娃,你知不知道,你與那瘸子隻能有一個下船,不然你們兩個,都會困死在這船上。”
他話音剛落,甲板上的幾個人全都變了臉色。拐子船長大嗬了一聲:“住口!”馬十一急忙大喊道:“什麽意思,你講清楚一些!”阿鶯則冷聲說:“你到底是誰?你是如何知道的?”說完便伸手過來拉他。
瞎老頭側身一躲,阿鶯抓了個空。隻聽他哈哈大笑道:“要殺人了!要殺人了!”一邊飛快地逃下了船。
瞎老頭離開後,柳南喬跟著一臉陰森阿鶯回了船艙,法海師父透夠了氣,繼續回去心無旁騖的修佛,隻有馬十一與拐子船長鬧起了脾氣。他本來就對拐子船長藏著的秘密耿耿於懷,那瞎老頭的話又入了他的心,他執意想要拐子船長同他解釋清楚那話的來龍去脈。這也怪不得馬十一好奇,任誰聽到那樣的話,都不會無動於衷。可惜拐子船長被那不速之客搞得無所適從,滿腦袋都是莫名其妙,根本不知該從何說起。這下馬十一就更生氣了,他現在剛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認定了拐子船長是嫌他不懂事,梗著脖子就同拐子船長大吵了一架。拐子船長聽到馬十一與他喊叫更是煩躁,冷著臉就跑回了房間,關門的時候將屋裏的擺件都震得微微發顫。
可巧阿鶯那時正在他的房間裏躲清閑,被他這樣一嚇,手裏的橙子都不小心落到衣裙上,濺起一團橘色的汙漬。她掏出隨身帶的帕子,一邊擦著身上的汙漬一邊笑道:“怎麽?又被小十一氣到了?”
拐子船長氣得抱怨道:“越大越不聽話,小時候還乖巧些,現在就是隻活炮仗。”
阿鶯微笑說:“我怎麽記得,小時候也不是很聽話。”
拐子船長稍稍順了順氣,沉聲說:“你來的正好,我正好想要去找你呢。”
阿鶯莞爾道:“我正是知道你想來找我,才特意過來找你的。”
拐子船長點頭道:“那瞎子到底是誰,怎麽會知道此等密辛?”
阿鶯搖首說:“不知道,這些時候我細細回想了一下,竟發現對它何時上下船全無一星半點兒的印象。”
拐子船長沉吟道:“我也是如此,我隻覺得好像見過他,可是在何時何地,完全想不起來了。這東西當真可恨,被他這樣一攪,那些事怕事瞞不住小十一了。”
阿鶯歎氣道:“恕我直言,我一直便覺得那些事你不該瞞他。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且不說小十一年紀一天天大了,就先說他上次沒有下去船有多離奇。我那本子裏的密法是我記給自己用的,都是些晦澀難懂的法術,多少佛家大德窮盡心力也學不會。柳南喬雖是聰明,可他連一天經都沒念過,居然就能學會了。若說這其中沒有些命數,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肯信的。”
拐子船長沉聲說:“我原想著他在人間下船就能一了百了,現在看起來,還是擰不過命。”
阿鶯說:“命不命的到先不必說,四年的時間轉瞬即逝,這船總會回到人間。你早告訴小十一一些,他就多一些時候想清楚這些事,多一些準備做出他自己的選擇。”
拐子船長幽幽道:“隻是我仍不忍心,總覺得這樣浪費了小十一的人生。”
阿鶯哈哈大笑,溫聲說:“你總說我是害怕麵對分離,才逃避柳南喬對我的感情。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在逃避?或許你擔心的根本不是小十一想要留在船上,而是擔心小十一不想留在船上,那樣你就要被迫去接受這份失望。所以你才搶先一步,代替小十一做好這份決定。其實老瘸子,我明白你與小十一如父如子,可你們都要有自己的人生。親情,不該是彼此犧牲的理由。這道理,我本以為你早就明白。”
拐子船長沒好氣兒地“哼”了一聲,不悅道:“你之前不還吵著說我下船前一定要給你一杯茶麽?現在怎麽倒勸我下去了?”
阿鶯說:“我可沒勸你下去,我隻是勸你和小十一說清楚,不要在這自我奉獻、自我感動。而且我現在覺得小十一可愛極了,若要我對著他修佛,可比對著你高興多了!”
拐子船長翻了翻眼睛,大罵道:“你一本佛經沒讀過,你修佛,做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