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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馬十一便將自己關在了房間裏,他完全不想去麵對船上將會發生的一切,他不想看見阿鶯對許仙不依不饒,不想看見英俊的柳先生苟延殘喘,不想看見許仙羞愧難當的神色,更不想看見他們可能會對自己未來做出的選擇。那些可能會發生的結果全都讓他恐懼,不安,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出的主意。
像過去一樣,他又一次好端端地葬送了自己的生活。他渾渾噩噩地呆在自己那小小的房間裏,除了睡就是吃,之後就沒完沒了地盯著房間內陳設發呆,這裏一直保持著他剛上船的樣子,時隔經年,他在人間為數不多的記憶都已被船上生活的點滴所覆蓋,像一團霧氣一般朦朦朧朧地離他而去,隻有這間房還在時不時地提醒著他那些想要遺忘卻又不舍的往事。
這樣躺著躺著,馬十一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也很不錯,他什麽都不必想也什麽都不用做,人要是能一直這樣無知無覺地活著就好了。
但拐子船長還是來敲響了他的門。馬十一太熟悉拐子船長了,熟悉到隻憑敲門聲他就知曉門外的人是拐子船長。拐子船長應是怕驚擾到他,故意放緩了動作,可那和緩的聲音傳到馬十一耳中卻猶如催命的鼓點,一下一下地刺激著他的鼓膜,令他無比的反感,抵觸。他躺在**,用被子死死蒙住自己的頭,好像這樣就能聽不到那敲門聲了。果然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停了。馬十一大大鬆了口氣,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可就在這時,他又聽見“哢嚓”一聲,拐子船長居然自己推門走了進來。馬十一刹那間隻覺得一股無名之火直衝大腦,他“嗖”地站起身來,大喊道:“你幹什麽亂進別人的房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不禮貌!”
馬十一喊完後便興奮地盯著拐子船長,他知道拐子船長一定會勃然大怒,說不定還會同他大吵一架,這樣最好,這樣他就又可以一個人呆在這,不用去麵對那些討厭的事。他滿懷期望地等著拐子船長的大發雷霆地嘶吼聲,可他失望了,拐子船長並沒有生氣,他隻是輕輕地望了馬十一一眼,隨後歎著氣說:“柳先生說他想見見你,之後他好安心的上路。”
馬十一立時沒了脾氣,他木木地看著拐子船長,不知這話是什麽意思。
拐子船長也明白馬十一的想法,解釋道:“放心,柳先生隻是決定在妖界下船。”
馬十一悄悄鬆了口氣,他不知這個結果是好是壞,甚至覺得有些難過,但總歸,柳先生還會有新的人生。他點了點頭,小聲說:“好,我正好向他倒個歉。”
拐子船長和聲道:“這怎麽能怪你?這本就是他與阿鶯的因果。”
拐子船長又對他說了許多,他說過去許多年前,許仙因執念太深入了魔障,將自己當作法海,不分青紅皂白地殺了許多妖,後來終於敗在青蛇手下。青蛇本想殺他,但阿鶯卻認為那太便宜了他,好端端地送給他一段全新的人生,於是便佯作好心地將他送上了船,任他在魔障中苦苦掙紮。
他還說阿鶯並沒有再怪許仙,柳南喬的死大概終於令她明白,無論怎樣逃避,所有的恐懼依舊會不期而至。她決定放棄她不切實際地“修佛”理想,在妖界陪著柳南喬下船,在柳南喬離世後她會再回到船上,去鬼界問清柳南喬的去向,還他個來世。
最後他還摸了摸馬十一的頭,笑著告訴他當真不必自責,柳先生追求的本就是一份轟轟烈烈的愛情,現在這份愛情得以圓滿,他也算求仁得仁。
馬十一在聽他說這些時一直有些恍惚。在拐子船長離開後,他終於抖擻起精神,翻出一件柔藍色的長衫穿在身上,他瞧著鏡子裏的自己已精神很多,才走去柳先生的房間。
馬十一進門前想了很多柳先生會有的樣子,會有的神態,但在他推門進去時那些想象全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柳先生就那樣靜靜坐在**,雙手交叉,臉上的神色還如過去一般英俊優雅,他見到馬十一進來微微一笑,好似穿過烏雲的霽月,輕輕說:“先前對不起。”
柳南喬說話時馬十一已慢慢走近,他看見柳先生身上搭了一條長長的毯子,將他整個身子蓋得嚴嚴實實,但那毯子下的起伏隻到腰部,下麵則平平坦坦地鋪在**。馬十一立時雙眼泛酸,羞愧難當地道:“是我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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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南喬並沒有怪馬十一,相反的是,他也與馬十一說了很多很多,他對馬十一說了許多他從前的事,他說了人間現在的樣子,說了馬十一如果要下船應該注意些什麽,其中說得最多的就是他生活中那些快樂的記憶。那些事非常非常的微小,有的可能隻是他在公眾場合念錯了朋友的名字,拿錯了朋友的東西,可他依舊講得幽默風趣,偶爾居然還夾帶了一些髒話。他甚至還暢想了許久下一世的生活,他說他下一世要賺好多好多的錢,這樣阿鶯才能在家裏好吃懶做。馬十一提醒說阿鶯下次去人間時一定會帶走許多許多錢,說不定會搬空拐子船長的保險櫃,那她自己就腰纏萬貫,不再用柳南喬養。柳南喬聽後笑著說那他可以當個任性妄為的小白臉,呆在阿鶯家裏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馬十一覺得他似乎第一見到這樣的柳南喬,在他的印象中,柳南喬一直是英俊的,迷人的,永遠都很有風度與教養,可也有些拘謹。他好像一張畫上的人,無論怎樣都無法躍出那方紙張。他從來沒想到柳南喬還有這樣瀟灑,不羈的一麵,死亡並沒有為他帶來一絲一毫的恐懼與消沉,反而令他更加富有生機;或許又正是因為死亡已走到他的麵前,柳南喬才能拋棄一切束縛,盡可能地想讓這個名為“柳南喬”的生命多留下一些耀眼絢麗的花火。
船到妖界的那天,馬十一早早就等在了甲板上。四年未見,妖界似乎也沒什麽太大的改變,船下還是一如既往地熱火朝天。馬十一站在船舷邊大概一望,竟連擺攤的妖精都仍是那些,操著差不多的大嗓門兒齊聲吆喝著他們稀奇古怪的貨物,熙熙攘攘,沸沸揚揚。阿鶯就在這一片吵鬧聲中推著柳南喬走出船艙,自打在茶室的變故後,這也是馬十一第一次見到阿鶯。她這些時候一直在房中陪著柳南喬,在最後這段短暫而珍貴的旅程中,這隻心意難測的狐狸精選擇將每一分精力都留給柳南喬,他們像最初相識那樣,將自己最美好,最無私的感情都留給對了方,將那這份錦繡的水月鏡花裝點到極致。
此時馬十一見到阿鶯,居然覺得她的樣子都有些變了,她先前看起來就很美,但那美麗中總是帶著三分淩厲,讓人有點害怕。如今那些淩厲消失得無影無蹤,讓她整個看起來平和並且端莊,好像一團極淡的水墨,將將就要融進紙裏去,“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大概就是這種樣子。
船下那賣傘的犀牛精看見她又遠遠地扯開了嗓子,大喊道:“狐狸奶奶!你終於舍得下船啦?是不是終於膩歪了那俊俏的船長相好?”
一旁的蛇精眼睛尖,連忙喝斷犀牛精的話:“哎呀!你可不要胡亂講話,你看不見我們狐狸奶奶正帶著一俊朗的小郎君?”說完又對著阿鶯喊道:“狐狸奶奶!你新找的郎君可真是俊的很!可要比那船長俊多啦!”
阿鶯聽後笑得淡淡,她輕輕看了一眼柳南喬,和聲道:“不錯,我也這樣覺得。!”
船下眾妖聽後立即炸起了鍋,爭先恐後地圍到船底想要看看她這新相好的樣子,那犀牛精嗓門兒最為敞亮,用遠超其餘眾妖的聲音喊道:“狐狸奶奶!你這新相好看起來頗有些弱不禁風!怕是禁不住你老人家的手段啊!”
另一隻妖笑罵道:“放你娘的屁!狐狸奶奶就是喜歡這一款!”
眾妖一聽更來了興致,調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在那片震耳欲聾的妖歡獸叫中,馬十一默默地看著阿鶯對柳南喬莞爾一笑,隨後一步,一步,緩慢地推著柳南喬走下了船。他們的表情都是那樣的安靜,平寧,仿佛是要去參加一場意義非凡的朝聖,而遠方金色的天空則為他們這次朝聖鍍上一層聖潔的法悅。在那片耀眼迷人的光輝中,馬十一遠遠瞧見柳南喬一點一點地垂下了頭,而阿鶯的背影也漸漸隱沒在了逐漸悄無聲息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