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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鶯離開後,馬十一一直等在船舷邊,因為拐子船長告訴他,阿鶯安葬好柳南喬的屍體就會回來。 可整整一日過去了,馬十一還是沒有看見阿鶯回來的身影,他憂心忡忡,擔心阿鶯會不會出了什麽事。拐子船長卻很是坦然,說阿鶯雖然看起來不大靠譜,但隻要下了船,絕對沒什麽妖能隨隨便便令她出事,何況妖界現在還是如此太平,搞不好是殯儀館要排隊,耽誤了。
馬十一聽後雖然不大理解妖界為什麽會有殯儀館,畢竟他們的壽命看起來都很久,但也覺得拐子船長說得有些道理,便又安心等了下去。沒成想直到第三日日頭偏西,阿鶯還是沒有回來。這下不止馬十一心裏著慌,拐子船長也開始有些坐不住,站在甲板上與馬十一一同張望。
船下的妖精們遠遠看見拐子船長抓耳撓腮,都幸災樂禍地湊上前來,那好事兒的犀牛精率先打趣道:“怎麽了俏船長,可是幾天不見我們狐狸奶奶,想她了?”
拐子船長惦記著阿鶯,不去理他,隻是不住地東張西望,想看看遠處熙熙攘攘的妖群中有沒有那條他熟悉的身影。
那些妖精見狀笑得越加放肆,更有一女妖更是高聲喊道:“俏船長,我們狐狸奶奶已經跟相好的走啦,你不要在苦等啦!你不如看看我!我雖然不如狐狸奶奶漂亮,但是我身材比她好啊!保證讓你舒舒服服的不說!還能幫你養你們的大娃娃!”
馬十一:“……”
眾妖哄堂大笑,此起彼伏地對那女妖高嚷:“你要不要臉!”“我們俏船長看起來斯文的緊!定不喜歡你這調調的!還是狐狸奶奶好,看起來就有詩情畫意!”
那女妖操著尖細的聲音笑罵道:“你們怎麽知道俏船長不喜歡我這調調的?俏船長!不如你讓我上船,我今夜就讓你是試上一試!”
眾妖的哄笑聲響若雷鳴,不少人一同高聲起哄道:“上啊,上啊!”“俏船長!你讓她上去!試上一試你又不吃虧的!”拐子船長的臉色在群魔亂舞地打趣聲中硬憋成了一個大紅色的柿子,輕輕一戳就能滴下汁來,他氣急敗壞地指著船下那群妖,剛想大罵他們傷風敗俗,忽見遠處有一稚齡小妖高嚷著橫衝直撞入地奔熙攘的妖群中。群妖正在嬉笑,被那小妖一撞立時東歪西倒,你撞我我推你在地上跌成一團,紛紛敞開嗓子大聲喝罵那不長眼的小妖,更有那愛熱鬧地又抓住機會開始起哄,船下立時仿佛炸開的油鍋一般又是一陣雞飛狗跳,喝罵聲,吵嚷聲,甚至叫好聲此起彼伏。
在一片這震耳欲聾的吵嚷聲中,那小妖原本的高喊聲立時被淹沒,沒誰再去聽它喊了什麽,也沒誰再關心它喊了些什麽,但它最初跑來時高喊的那句話拐子船長仍是聽得清清楚楚。
那妖喊的是:大消息!狐狸奶奶成佛啦!
阿鶯成佛了,那樣一隻縱情聲色的妖、連經都沒念過的妖,竟然成佛了!這聽起來萬般的不可能,但她確確實實就是成佛了。
拐子船長便這樣怔在了甲板上,船下比集市還吵鬧的場景在他腦中已全無聲音,他隻看見船下那群妖三五成群,越來越是激動,幾乎要動起手來,最後那小妖從妖群中奮力掙了出來,扯著脖子似乎喊了些什麽,群妖又紛紛偃旗息鼓,而後七嘴八舌地湊到那小妖身邊,將它圍得裏三層外三層,不住地向它打探消息,它們興高采烈,似是恨不得放上兩根爆竹。拐子船長忽然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僵硬地轉過頭,隻見馬十一正站在他身邊,臉上也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感覺自己好像對著馬十一扯出一個笑容,隨後用輕飄飄的語氣道:“十一,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阿鶯得償所願,成佛了,恭喜她了。”
說完後頭他便也不回地走進船艙,一路上停都未停,回到房間後便一屁股跌坐到他的安樂椅上,看著窗外的風景愣愣出神。他自己也不知這樣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景色又開始移動時,他才感到自己快要凝固的血液才再開始緩緩流淌,與之一同而來的則是快速彌漫他全身經絡的難過與悲傷。他的朋友,他這位相識千年的朋友,也是他在這世界上最後一個朋友,終於達成夙願,跳出輪回,從此再也不用繼續她漫無目的的生命,這是多大的喜事,又是妖界多少年難遇的榮耀……隻是他有些慌張,他從未想過阿鶯真的會成佛,這個消息來的是那樣的突兀與迅猛,猶如豔陽天劃過的驚雷般讓人猝不及防;而他與阿鶯的分離就像是來不及收起的衣物,被隨之而來的傾盆大雨淋得滿是汙泥濁水,他還傻傻地站在甲板上等著她回來,都沒有機會對她說聲恭喜,他甚至在阿鶯下船的時候連聲再見都未與她說,這段持續千年的友情就這樣倉促而潦草的戛然而止。他隻能輕輕垂下眼,看著自己的腳尖,深深歎一口氣。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房間中,直到響起的敲門聲將他的悲傷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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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十一沒有再去找拐子船長,因為他知道,拐子船長這種時候大概想自己靜一靜。他自己呆在房間中,默默地打量著手中的古銅色盒子,那盒子不知是由何種材料做成的,通體散著一股暗淡的光,看起來價值不菲。但其中裝著的卻並不是什麽名貴的珠寶,而是柳先生的骨灰。
這骨灰是剛剛一隻蛤蟆精送到船上來的,那癩頭蛤蟆見拐子船長不在,便將這骨灰交給了馬十一,交接時他先是非常沉痛地為柳南喬的死亡表示哀悼,隨後又立刻表示說希望馬十一能將阿鶯成佛的好消息帶往其餘的幾個世界,畢竟能成佛的妖實在不多,這可是千年難遇的大喜事,馬十一無奈之下隻得答應。他本來很關心阿鶯究竟是如何成佛的,但那蛤蟆似乎也說不大清楚,隻說它並未能親睹阿鶯成佛的盛況,隻是一路上聽到了許多種說法,其中有的說阿鶯深感愛情稍縱即逝,隻有佛理亙古不變,因此頓悟成佛;也有的說阿鶯從前活得無牽無掛,漫無目的,如今陡然有了目標,生命化輕為重,湊巧得成正果;更有的說阿鶯在埋葬柳南喬時忽然遇見了一個瞎子,那瞎子哈哈大笑地對她說,逃避百般又如何,約定千次又如何,回頭一望,世事哪樣兒不是空?現今還不得悟,更待何時?阿鶯聽後哈哈大笑,就此立地成佛。
馬十一聽到這些千奇百怪的理由不由有些頭暈,他覺得這些說法都不是很符合阿鶯的性格,但若要他講,他也不明白阿鶯為什麽會成佛,這個答案恐怕隻有跳出生死輪回的阿鶯自己才能知曉。他唯一能知曉的是,柳南喬下一世也等不到阿鶯了,他生前最後的那些約定,期盼,終究要再一次付之東流。
馬十一呆呆地看著那裝著柳南喬骨灰的盒子,按照他原先的性格,捧著這種東西大概會心驚肉跳,畢竟這是一個死人的灰燼;但現在他絲毫不覺得恐懼,因為這裏麵是他一位朋友留在世上最後的痕跡。
就在他看著那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發呆的時候,他的房門也被敲響,進來的居然是拐子船長。拐子船長單刀直入地對馬十一道:“許仙在茶室等你,他想見一見你。”
馬十一愣了愣,隨後譏諷道:“每個人臨走前都想見我,怎麽,見了我,他們就能走得快些?”
不過馬十一還是再一次走去了那條古樸的回廊,無論他嘴上怎樣說,心裏還是無法回絕許仙的要求,畢竟這麽長時候以來,他一直都將“法海”當作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他對著那幅羅漢像結了個手印, 熟悉的茶室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麵前。經過了上次的洗劫,茶室的竹牆上多了不少斑駁的劃痕,先前的陳設擺件也全部化為齏粉,拐子船長隨手從別處東拚西湊來一些家具,但樣式成色與先前那些都相差甚遠,尤其是先前素雅的矮幾被臨時置換成了一張矮小的四方桌,與這茶室古樸的氣氛格格不入。
許仙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張方桌之後,他身著素白的袈裟,麵上的神態溫和嚴肅,隱隱透著一種莊嚴,無論馬十一怎麽看,都無法將他同故事中那開藥鋪的羸弱書生聯係到一起。許仙見到馬十一進來立即露出一絲微笑,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十一檀越近可安好?”
馬十一輕輕歎了口氣,坐到許仙的對麵,還了一禮後道:“一切都好,大師呢?”
許仙聽後笑意更濃,他並未回答馬十一的問題,隻是輕輕轉了轉麵前的茶盞,看著馬十一說:“十一檀越,貧僧對你不住。”
馬十一忽然一陣氣血上湧,他不明白為什麽每個人臨走前都要對他說一聲對不起,好像他們人生中最後的遺憾就是沒有得到馬十一的原諒,隻要馬十一肯對他們說出“沒關係”,他們就得到了寬恕的咒語,可以就此心安理得的上路。可是他馬十一憑什麽,他憑什麽要去撫平這些人生命中的遺憾,承擔他們生命的重量!馬十一勃然大怒,他恨恨地盯著許仙,惡聲道:“如果我說不原諒你,你就會不喝這杯茶,好好的活著嘛?你生命中對不起的難道僅僅隻有我?你為什麽不去找別人,偏偏要來找我?難道我很想聽這一聲抱歉?你們雙眼一閉,自此無知無覺,而我卻要一直記得你們,憑什麽!”
許仙見到馬十一突然發起脾氣呆了一呆,隨後隻得苦笑道:“是貧僧失言,對不住了。隻是令貧僧心懷歉意的人,如今還在的,似乎也隻有船長與十一小檀越了,別的人,都已不在了……貧僧……並無甚機會向他們致歉。”
馬十一聽他提起故人,嘴裏又是陣陣發苦。他緩了緩,低聲道:“他們走了,自然就代表他們不怪你了。那你正可以好好活著,活到……活到你自己也不怪你自己的那天……”
許仙喟然一歎,輕聲道:“就算真有那樣一天,又能怎樣呢?我又能怎樣呢?該發生的事已經發生,再也不會擁有補救的機會。”
馬十一說:“但也許,您的朋友們希望您活著。比如說我,比如拐子船長,我們都是您的朋友,都希望您活著。您願不願意為了我們,改變您的主意。”
許仙聽後雙眸先是倏地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來,他低下頭,苦澀道:“十一檀越,我並不是您的朋友,您的朋友是傳說中的法海,不是我。而我想要的東西,永遠都得不到,我隻能自己了卻這段因果。”
馬十一低下了頭,在心中重重歎了口氣,他知道許仙想要什麽,他想成佛,但柳南喬的死亡,阿鶯的離去無疑都讓他離成佛的目標越來越遠,他本就執念過重,現下愧疚又為他的魔障添上一道沉重的枷鎖,令他在絕望的泥沼中越陷越深。馬十一並不知道怎樣能將他從那些執念中拯救出來,他忽然覺得很是疲憊,他明白許仙已經做出他的選擇,他不想再看,也不想再說,隻能起身離去。
就在他走到畫像前的時候,許仙突然又喊住了他。他滿懷期待轉過頭去,卻見許仙麵上滿是不甘,沉聲問道:“十一檀越,你說……你說,她究竟怎麽會成佛呢?”
馬十一想了想,覺得他在問阿鶯為什麽會成佛,可這其中的道理他也不是很明白,他隻得將那些道聽途說的消息盡數告知許仙。許仙聽後連連苦笑,不住道:“罷了,罷了。”
回去的路上馬十一走得很慢很慢,他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覺得自己太累了,他在短短時間內送走了太多的朋友,他的朋友本就不多,現在他暫時沒有力氣去分享拐子船長的悲傷。他知道他們兩人此刻最需要的是孤獨,孤獨可以令他們默默無聲地消化掉那些悲痛。他坐在**輕輕抹了一把自己的麵頰,幹澀無比,他現在竟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縱使他知道他再也見不到他的那些好友,他依舊是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很好,這樣他應該能比拐子船長先緩過來。馬十一默默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