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前塵
1
拐子船長與馬十一再見到的時候,彼此都很有默契地沒有再提起阿鶯與許仙。他們就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那樣,隨意地講著船上一些無關痛癢的瑣事,漫無目的地打發餘下的航程。如今船上的生活變得異常冷清,馬十一經常與拐子船長坐在一起,講著講著閑話就突然無話可說。
馬十一不得不承認,在這種安靜到寂寞的環境下,他開始變得容易回憶往事,那些被他塵封在記憶中的往事,最近也不知怎麽了,時不時就會湧入他的腦海,搞得他心煩意亂。在這混亂的思緒與單調的天色中,這船再次泊到了阿修羅界的粼粼水麵,這回沒有了阿鶯,馬十一隻能孤零零地來到了船舷邊,望著那開闊的水麵直勾勾地發起了呆。也不知這樣過了多久,拐子船長悄悄出現在了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聲說:“我答應過你,等阿鶯的事情一了,我就將瞞著你的事通通告訴你……”
馬十一悠悠歎了口氣,說:“真是奇怪,我先前做夢都想知道那些事,可現在,居然沒那麽想知道了……”
拐子船長微笑道:“總是這樣的,生命中總是會有新的事情出現,令你過去的執念變得無關緊要。”
馬十一也笑著說:“其實我已經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比如我並不是人,而是同你一樣,都是阿修羅。”
拐子船長有些驚訝:“你是怎麽知道的?”
馬十一歎氣說:“我本來就覺得我們之間有些聯係,那次我將舍利子拿回茶室時,覺得身上有種奇怪的力量,不像是來自佛舍利的。後來我去找柳先生時,他把阿鶯……阿鶯姐記法術的冊子給了我。不得不說,阿鶯姐當真在那冊子裏寫了很多東西,其中就包括了許多阿修羅的事,比如阿修羅能在十方海上不隻能擁有法力,還能擁有時間。”
拐子船長聽他提起阿鶯眼神稍稍暗了暗,但很快他又振作起來,苦笑道:“那狐狸真是走了還不忘坑我。”
馬十一咯咯地笑出聲來。
遠方耀眼的光團與柔和的寶鏡緩緩交換了位置,瀲灩的水麵漾起層層漣漪,拐子船長悠悠道:“她還寫了什麽麽?”
馬十一想了想說:“她還寫了阿修羅的壽命。她說阿修羅的壽命與人並不一樣。人的記憶雖然屬於自己,但留下的,大多是別人的痕跡,而阿修羅,就是依靠這些痕跡而活,他們留下的痕跡,就是他們的名字,隻有當別人徹底忘記他們的姓名時,他們才會獲得安息。”
拐子船長笑著說:“是啊,這大概就是這個族類的命數。假若一直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他們就會一直老下去,老到再也走不動,吃不下,笑不了……大多數阿修羅都不會想那樣活著的,所以當他們足夠老的時候,他們大多會選擇獨自離去,等著自己的親朋好友將自己慢慢遺忘,最後在孤獨中死亡。”
馬十一忽然感到了一絲悲傷:“怪不得你同阿鶯姐說,你已經……已經死了,你以為這世上最後一個記得你名字的人是李程綿,他已經死了。”
拐子船長雲淡風輕地搖搖頭:“你錯了,我的命運和李程綿沒有關係,是因為我自己的錯誤。
你已經知道,我有一個師父,他是阿修羅界法力最高強的大師父,據說高強到可以與佛陀爭上三分。他活了很久很久,盡管他已修煉得不會變老,可他日日都盼望阿修羅界的人能將他忘個精光,可惜他實在太強了,強到阿修羅界沒法忘了他,他隻能想辦法躲到別處。他曾用十方海上的神木做過一葉小舟,常常駛著它去往其它幾界來躲清閑,偶爾還會載上一些有緣人,那一次,他便載著我來到了人間。”
2
拐子船長的故事講得斷斷續續,因為好多事他都已記不太清。他隻依稀記得那時他歡天喜地的與師父來到人間,第一次見到那傳說中最繁盛的萬國之國——長安。
那時的大唐清了宦黨,平了邊疆,長安又有了熙熙攘攘的繁華氣象。大街上人來人往,丸劍角抵,戲馬鬥雞,街角還能看見舞姿傾城的西域舞娘。初入長安的摩耶羅立時就被這似錦繁華迷住了眼,攏住了心,整個人恨不得長在集市上。
“師父!師父!我聽過有句詩說‘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說的是不是就是眼前的這番景象?”
老臘肉一般的的師父捋了一把頜下的山羊胡,搖頭晃腦地故作深沉道:“差遠了,差遠了!這情景比起盛唐差遠了!那時的大唐穿金戴銀,街上滿是鼓樂之聲,遠不是今日情景可能比擬。”
少年人不經事,被師父這樣一唬立即驚訝地長大了嘴,高聲道:“哇!那我還能見到那樣的景象嘛?”
老師父嫌棄道:“你小子學密法的時候學十句能忘九句半,惦記這些事倒是惦記得很能耐!”
“你就說能還是不能嘛!”
“能!”老師父心不在焉地順口糊弄道。
摩耶羅立即興高采烈地“哇”了一聲,轉頭鑽入鼎沸的人群裏。
老師父見少年人如此好騙,不由笑眯了眼,豎起手掌念了句“阿彌陀佛”。
老師父雖然法力滔天,為師卻一點都不豪爽,不但不豪爽,還很是摳門,為了省些銀錢,硬生生將想要住在飛簷高翹客棧的摩耶羅拎了回來,捏了個手訣將他與自己化作大小兩位僧人,還信口謅出兩個法號,大的叫惠通,小的叫圓塵,誆騙資聖寺的住持說他們乃是前來遊學的僧人,從此借住在了資聖寺,與寺中僧人一起晨鍾暮鼓,吃齋念佛,摩耶羅小沙門看著街上無數的珍饈美味卻吃不進口,氣得哇哇大叫。
惠通師父可不管自己帶來的小子叫與不叫,他可忙得要死。他白日裝成僧人的模樣外出講經,晚上就帶著白日騙來的銀錢跑到寺外逍遙快活,反正他法力高強,尋常人可抓他不到。
這下摩耶羅小沙門可更不樂意了,老東西向外麵跑也就罷了,居然還不帶著自己,實在是可惡至極,他眼瞧著那老東西每頓的素齋吃得越來越少,說不定就是留著肚子在外麵偷偷吃燒雞!小沙門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論有道理,他可不能讓師父背著他胡吃海塞,於是撿了個萬裏無雲日,他也捏了個手訣,悄悄地跟在了他師父的身後。
果不其然,惠通師父一出寺就變回了書生模樣,在東市中七拐八拐,轉眼就拐進了長安城中最有名的平康坊,
那平康坊砌紅堆綠,熙熙攘攘,一看就是個玩樂的好地方,摩耶羅可樂壞了,這下惠通師父可是被他抓個現行。他人小鬼大,沒有立即就衝上前去質問他師父,而是默默記下師父走進去的中曲門院,算著時間悄悄摸進了院子,笑眯眯地拉開裏麵房間上的窗,不懷好意地趴到了窗邊,果不出他所料,他師父麵前擺著一大堆山珍海味不說,還有一隻偌大的燒雞,摩耶羅當場就氣得大叫一聲。
可憐惠通師父此時正溫香軟玉在懷,拉著人家姑娘的小手摟著人家的肩膀,柔情似水地吟著酸詩,這一叫嚇得他三魂丟了七魄。他捂著胸口抬頭一看,裝神弄鬼的竟是自己的那個不爭氣的小徒弟,當時就氣得擼起袖子,想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個小拖油瓶。哪想那位“軟玉”挑了挑眉,悠悠問了一句:“怎麽?這小書生是你兒子?”
惠通師父連忙偃旗息鼓,陪著笑臉解釋說不是,這是他宅心仁厚從水邊撿來的小徒弟。為了證明他確實宅心仁厚,他還笑著拍了拍圓塵的頭,將桌上的燒雞拿給他,順路悄咪咪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快走。
摩耶羅也不貪心,得了燒雞見好就收,美滋滋地扭頭就走。他倒不急著回寺院,他好容易溜出來一趟,這平康坊燈火輝煌,街邊全是賣新奇玩意兒的攤販,他巴不得多逛上一逛。於是他一邊啃著燒雞,一邊在坊中大搖大擺,惹得周圍的攤主行人頻頻側目,不知是誰家少爺小小年紀就如此風流。
摩耶羅逛著逛著,忽然看見一麵前有間極大的院子,這院子門庭華麗,連前方的燈籠都較其它的院子多掛了兩排,隻是不知為何竟大門緊閉。他立時好奇心起,俯耳趴在門上聽了半晌,隨後捏了個手訣,撬開了鎖,無聲無息地溜進了院子。
這間院子華麗非常,寬闊的庭院中種著不少珍奇花卉,左右對設,小堂垂簾,茵榻帷幌,燈火葳蕤,可不知怎的卻甚是安靜。摩耶羅自己逛了半晌,才聽見院子深處的一間屋子中傳出了些許喧鬧聲,他好奇心更勝,立時便向那間屋子跑去。他故技重施地將窗戶拉開一條小縫,踮起腳尖堪堪從那小縫中向裏一望,隻見房中坐著四五個極其豔麗的女子,正擁著兩位衣著華貴的郎君,其中一位郎君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甚是好看;而另一位雖不若他那般俊秀,看著也很是英武,自有一番威嚴氣度。
摩耶羅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見他們左不過是唱曲兒作詩,投壺行令,也沒有稀奇之事,頓時大感無趣,轉身就想走。誰料他起身時略微有些倉促,竟不小心撞到了窗沿,發出重重地一聲響,房中人立時大喝:“誰在外麵!”
摩耶羅向來主意正,聽見裏麵的喝問聲竟也不走了,索性理了理衣襟,大搖大擺的走進房行禮道:“在下初入長安,眼見此處甚是繁華,一時好奇便進來看看,驚擾到兩位郎君,甚是抱歉。”他話音中童聲未落,一臉真誠,倒好像真是一位不小心走錯路的小孩子。
那房中的兩位郎君聽見響動本甚是戒備,此時見進來的竟是一半大的小子,又微微鬆了口氣。那位甚是俊秀的郎君率先開口道:“你如何進來的?”他說話語氣中雖有責備之意,但語音仍舊洋洋盈耳,語氣綿軟,竟是說不出的好聽。
摩耶羅隻得裝傻充楞道:“大門未鎖,我便直接走進來了。”
另外那位英武的郎君立時朝身邊的一位花容月貌的姑娘使了個眼色,那姑娘立即起身離席,想是出門查看去了。不多時後那女子折返回來道:“竟真是未鎖,如今嬢嬢年紀大,做事總是忘東忘西的,回頭我可要講她。”
摩耶羅心裏鬆了口氣,暗道還好自己這開鎖的法術還算靈通。
那兩位郎君見他所言不虛也放下心來。那位俊秀郎君見他年紀雖小卻舉止得體,遇事毫不慌忙,相貌也甚是入眼,心下生出幾分歡喜,竟出言調侃道:“你小小年紀,竟也來平康坊,可真是不知羞。”
這下摩耶羅倒是真的犯了傻,眨著眼道:“為什麽我來了就是不知羞?”
那英武郎君又立即豎起眉,疾言道:“你不是大唐人?”
摩耶羅見那郎君麵色,便猜那人應是不喜胡人,這種時候他著實沒必要觸人黴頭,反正他嚴格來算根本就不是人。於是便幹脆扯謊道:“我是大唐人,前幾個月才與阿爺來到長安經商的。”
那英武郎君聞言臉上的神色又和善起來,溫聲打探道:“你與阿爺一起來的?那你阿爺呢?他怎肯讓你自己來這?”
摩耶羅天真道:“阿爺在後麵的院子裏啊,他沒讓我來,我悄悄跟著他來的。”
這下屋中眾人都笑出了聲,那位英武郎君疑心盡消,笑得最為大聲,他親厚地招呼摩耶羅坐下,問他姓氏名誰。摩耶羅順口胡謅說自己姓趙,名圓塵。
那英武郎君笑道:“如今百姓的名字,可起得越來越像佛號了。”之後他又解釋說自己姓木,身旁那位俊秀郎君姓王,他二人家中本是世交,今夜相約在此玩耍,因怕吵鬧就包下了場子,不想有人誤入,也算是有緣,不如一同玩耍玩耍。
摩耶羅正求之不得,立即歡天喜地坐到席間。那二人很是良善,他們既不嫌摩耶羅年紀小,也不嫌他不會作詩行令,反是極為耐心地細細教他。說來也怪,平日摩耶羅向師父學法術時,那是三月也學不會一個,學這些酒令詩詞,竟然一點就通,不大一會兒居然就能接上那王郎君的對子。這下那兩人更覺有趣,直拉著摩耶羅玩到亥時才散,臨走時那位木郎君更是大笑著調侃說:“憑趙小郎君的能耐,不要去經商了,去讀書的話隻怕來日就能中個狀元!”
3
在那之後摩耶羅便常常會溜去平康坊與那二人玩耍。自然,那兩人也不是總在平康坊,但隻要他們在,就都會將摩耶羅邀入席中。尤其是那位姓木的郎君,他似乎極為喜愛摩耶羅,不但教他作詞行令,還會薦他一些精妙書籍,告訴他天下時事。摩耶羅初到人間,對此間大小之事都興趣頗豐,自然聽得甚是認真。聽得久了,他也會就著木郎君告訴他的事點評幾句,說上一些自己的主意。那木郎君若是覺得他說得對便會笑著撫掌,若覺得他說的不對也不著惱,反而會極為耐心地告訴他何處可行何處不可行,如何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摩耶羅在他的耳濡目染下進益頗豐,越來越像是長安城中飽讀詩書的世家公子。
他們若是不在,摩耶羅便不會在平康坊逗留,他現在終於明白了平康坊是什麽地方,心裏暗罵了一萬遍惠通師父那個老流氓。不過每次他回去前都會心安理得地敲詐惠通老師父一隻燒雞,之後便懶洋洋地躺在寺院的房頂上吃燒雞,看夕陽。長安的燒雞真的很香,香脆可口,油而不膩,若要在配上一塊酥脆的胡餅,那更是別有一番滋味。燒雞香飄十裏,經常惹得寺裏的沙門口水連連,可惜他們想不到房頂上有隻貪嘴的小賊,隻能以為是鄰家哪座院子做了什麽珍饈美味。可是沙門們尋不到,不代表所有人都尋不到,沒多久,這香味就招來了一隻穿著鵝黃襦裙的小狐狸精。
那小狐狸精彎彎的眼,看見燒雞就饞涎欲滴,威脅摩耶羅說不分給她燒雞她就要喊叫,喊到寺院所有的沙門都知道屋頂有人偷吃燒雞。
摩耶羅沒法子,隻得在她的威逼利誘下不情不願地分給她半隻。從此就變成了兩個“人”一起坐在屋頂吃燒雞,看夕陽。
兩人坐在一起吃飯總不能幹吃,總要互相聊些有的沒的。就有那麽一日小狐狸精也不知怎麽突發奇想,忽然問摩耶羅有沒有秘密。摩耶羅歪著腦袋想了半晌,終於猶豫著點頭說有,他將師父的銀錢偷偷拿走了兩吊,買了一套最時興的春宮圖。小狐狸精滿臉嫌棄,大罵他小小年紀就不幹人事。摩耶羅隻得紅著臉,不甘示弱地問小狐狸有沒有秘密,狐狸精擰著指頭說有,她在欺負她姐姐的負心漢碗裏吐了很多口水,誰也不知道。摩耶羅撇嘴說那算是什麽秘密,遠沒有他的那個驚險刺激,他知道小狐狸一個更大的秘密。小狐狸精就問是什麽。摩耶羅說,你每次與我坐在房頂,都在偷偷看院子裏的明通師兄。
小狐狸精的臉頰立時飛上了兩片紅暈。
摩耶羅見自己說中她的心事,更加得意洋洋,每講三句話都要提一提那位明通師兄,一會兒說明通師兄相貌端正,一會兒說明通師兄功課優秀,唯一可惜的就是出家做了和尚。
小狐狸精被他氣得臉色通紅,偏偏又說不出什麽。最後隻得咬牙說自己也知道摩耶羅一個秘密。摩耶羅問是什麽?小狐狸精說,你想考科舉,我見到你經常與那些讀書的士子混在一起。
摩耶羅立時沒了囂張的氣焰,他確實想考科舉,過去他在阿修羅界時,所有的阿修羅都笑話他,都說不明白為什麽法力滔天的惠通師父居然收了個不會打架的笨蛋做徒弟。直到來了長安,他才發現自己並不是那麽的一無是處,居然也有一技之長。比起爭強好鬥的阿修羅界,長安明顯更像他的家。
這回輪到小狐狸精開始得意洋洋,一會兒說你師父不會同意你考科舉,一會兒又說假若你中了科舉,做了大官,那你的名字說不定會被人們記很久很久,到那時,你一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直說得摩耶羅越來越惆悵。
遠方的夕陽慢騰騰地走下寺院的牆,兩個少年就這樣各懷著心事,獨自坐在房頂揣摩著他們那些微不足道的憂傷。
美好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會昌四年,武宗皇帝頒布了第一道限佛令,全大唐的佛寺都開始遭了殃,資聖寺的僧侶也被趕走大半。這種緊要關頭惠通師父雞賊的很,早在聽到風聲時就帶著摩耶羅逃之夭夭,舍下重金在長安城中置下一間小院子,成日坐在院子中曬太陽,盤算著下一樁不費力又能財源滾滾的好差事。
摩耶羅可沒惠通師父那樣的高情逸態,總是沒完沒了地向外跑。回來後便是一臉的義憤填膺,不是批判酷吏殘忍,就是指摘官員無能,那架勢真是恨不得自己可以上前去管上一管。直把惠通師父聽得愣愣瞌瞌,不明白自己這小徒弟為何如此關心別人家的閑事?不過老師父也沒多心,納悶過後轉身給自己泡上一杯好茶,繼續懶洋洋地躺在院中曬太陽。
奈何惠通師父空有一顆超然世外的心,卻沒有那閑雲野鶴的命。隨著禁佛之風日盛,無辜枉死在政令下的僧人越來越多。終於在一月黑風高夜,一群裹頭僧人悄悄扣響惠通師父的門,求他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救救這全大唐的佛門子弟。為首的二人正是資聖寺的住持與阿鶯的心上人——明通,他們說早在惠通師父在寺中修行的時候,便已看出他並非凡胎,如今佛門大難,隻盼他能出手相助。
摩耶羅聽得熱血沸騰,直感這是佛陀送給他的使命,恨不得一口答應下來。他目光炯炯地看著他的師父,直想替他師父點頭說好。誰料惠通師父躺在安樂椅上搖了半晌的扇子才終於睜開他半眯的眼,言簡意賅地說了兩個字:“不去!”
摩耶羅大喊:“師父!”
住持大師也甚是失望,本還想再說,但見惠通師父神情堅定,隻得垂頭喪氣的告辭走了。
住持離去後,摩耶羅與惠通師父大吵一架,他像所有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一樣,不懂為何不平之事就在眼前,卻有人可以袖手旁觀。
惠通師父隻是淡淡問道:“這限佛令殺了那麽多佛門子弟,為何不見佛陀出手?”
摩耶羅啞口無言,他也不清楚為甚麽佛陀無動於衷。
惠通師父百無聊賴地道:“我來告訴你為什麽,因為佛根本滅不了。佛在何處?佛在大千世界外,佛在芸芸眾生中,你要滅佛?你要去何處滅?如何滅?你根本滅不了。人能滅的,隻有人而已。這根本不是什麽佛難,佛隻不過是人類為了爭奪利益編造的借口,佛祖自己都懶得管,我們又管什麽管?吃你的玩你的得了!”頓了頓,惠通師父又道:“我知道你喜歡長安,人間現在確實不錯,隻是好地方不可能一直都在,今兒沒了大唐,明兒說不定就出來一個大苦大甜,都是人過的日子,不是你的,沒必要那麽上心。”
摩耶羅憋悶道:“你本事這樣大,幫他們一下又不費什麽力氣!”
惠通師父直接在他腦門上拍了一巴掌:“我平時教你的課業,可真是全都教到狗肚子裏了。他們要我幫忙,怎麽幫?皇帝是九五至尊,絕不會朝令夕改,自己打自己的臉。想要幫他們,隻有一個法子——弑君。”
摩耶羅揉著頭道:“難道你殺不了他麽?”
惠通師父氣的又給他一巴掌:“這是真把所有東西都學到狗肚子裏了!皇帝乃是人族之首,號稱真龍天子,自有祥瑞庇護!殺他的人,自己也活不了。”
摩耶羅納悶道:“真的?可是人間也有改朝換代,死於非命的皇帝有很多呀。”
眼見惠通師父又要上手,摩耶羅連忙跑開。隻聽惠通師父遠遠喊道:“你這個蠢貨!那是因為天下大亂,朝不保夕,世上已沒有人再敬畏那個皇帝!當一個皇帝失去所有人的敬意時,那他就不再是皇帝了!”
世上所有的老人都會迫不及待地與年輕人分享自己歲月帶來的經驗,隻是年輕人大多會嗤之以鼻。摩耶羅根本沒把師父的話放在心上,幾日後,他又跑出了家,就是那次,他遇見了巡城的金吾衛,還有李程綿。
那天惠通師父將他拎回去後,狠狠地教訓了他一頓。但摩耶羅這時哪裏能聽得進去,他依舊是忿忿不平,覺得好好的大唐就是毀在了那位愚蠢的皇帝手中。沒過幾天他又迫不及待地向外跑,也就是那個時候,他又遇見了明通師兄。果然如他師父所料,明通一見麵就問他,有沒有什麽辦法殺了武宗皇帝?
摩耶羅想了想說,有,可是殺了武宗皇帝,他也得死。
明通師兄喜形於色,說自己絕不怕死,隻希望摩耶羅能告訴他,有什麽法子能突破重圍,殺了武宗皇帝。
摩耶羅聽過之後卻很是納悶,他皺著眉問明通師兄道:“你不怕死麽?”
明通雙手合十道:“怕,非常怕。可我更怕無辜的人遭逢劫難,我的師兄弟日夜誦經,從未有過半分不當行為,最後卻橫死街頭。”
摩耶羅道:“可聖人說你們憑白斂了許多財。”
明通道:“資聖寺清貧,師弟是知曉得。這不過是那皇帝曾與仇軍容爭權,覺得天下寺院曾與仇軍容交好,不放心,編出的借口罷了。”
摩耶羅道:“可這事佛陀都不願意理睬,你卻要為此付出性命,值得麽?”
明通輕誦佛號:“佛陀已跳出六界之外,無牽無掛,何必要管。今日我便以佛陀心,行塵間事。”
摩耶羅覺得鼻尖酸酸的,明通舍小我,成大我,不怪阿鶯心悅於他。他頓了頓,輕輕告訴明通,惠通師父有一本書,書裏記載了許多古怪的術法,他可以為明通將那書拿來,至於其中是否有能用的法術,住持是否學的會,那他便幫不上忙了。
明通喜出望外,不住地向摩耶羅道謝。
摩耶羅應下這差事後便一直找機會想要拿惠通師父的書,奈何惠通師父應是怕他有出去惹事,總是死死地看著他。就在摩耶羅發愁的檔口,好巧不巧,上次他在平康坊中見到的“軟玉”突然出現在家中,那位“軟玉”最近大概夥食不錯,腰身比摩耶羅第一次見她時粗了一圈,臉也圓潤了許多,看起來很是富態。惠通師父一見到她便將圓塵趕到了屋子裏,自己坐在外麵期期艾艾地與她閑話。摩耶羅這下終於尋到了機會,悄悄溜進師父的房間,摸走了那本令他後悔一世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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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耶羅將書交給住持後一直惴惴不安,很擔心惠通師父發現後會一怒之下揍死他。但幸運的是惠通師父並沒有發現自己的書不見了,自打那日的“軟玉”姑娘離開後,惠通師父就一直有些神思不屬,三天兩頭地向外跑,根本就顧不得摩耶羅在做些什麽。
也是那年的上元燈節,武宗皇帝在長安城中再一次點亮了花萼相輝樓。掛滿燈火的花萼相輝樓光華奪目,再一次向長安的百姓說起大唐的輝煌。滅佛,殺僧尼,這些生活中轉瞬即逝的黑暗在耀眼的燈火下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幾乎所有長安的百姓都短暫地忘記了生活中不幸,一起共同慶祝這難得的海晏河清。武宗皇帝在這普天同慶的日子裏也登上了花萼相輝樓,與樓下歡聲如雷的百姓一同慶賀這好不容易換來的歌舞升平。
那一天,愛湊熱鬧的摩耶羅也跟在人群中,來到了花萼相輝樓。他想看看在他腦中那位十惡不赦的君王到底是何樣貌。他站在水泄不通的喧嚷人群中,愣愣地看著眼前人頭攢動,那位九五之尊的帝王站在高聳入雲的樓上,映襯著四周的燈火,彷如神明一般莊嚴,聖潔,高不可攀。他站得那樣高,離摩耶羅那樣的遠,他們之間各種數以萬計的長安百姓,但摩耶羅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木郎君,那位在平康坊中讚他聰明,勸他去考狀元的木郎君。
摩耶羅呆呆地站在熙攘的人群中,木郎君和善的臉,與他玩樂時調侃的笑容與那些殺伐果決的政令交織在一起,在摩耶羅眼中拉扯出一道又一道如霧般的絲線,將二者彼此的影子都拉扯得模糊不堪。摩耶羅忽然就不想再看了,他轉過身,用盡全力擠進了洶湧的人群,一步一步離開了花萼相輝樓。
一路之上,無數的雜緒湧入他的心頭。木郎君平日的和顏悅色,為他講述天下時事時的良苦用心,以及木公子那溢於言表的、對大唐無盡的愛,無論怎麽看,他都不會是一個惡人!可武宗皇帝的政令,又是那樣的殘忍,冷酷,給大唐平添了無數的血腥。到底是因為什麽,這樣好的一個人,會做出這麽狠毒,沒遠見的決定?
是了,他一定是不知道,一定是有人蒙蔽了他的眼,摩耶羅默默想到。說起來,木郎君有一陣子沒來平康坊了,如果他再出來,自己領他去看一看,他一定就明白了。
慢慢地,匯在他眼前的人群越來越少,街巷中也越來越黑。摩耶羅抬頭一瞧,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資聖寺門前。寺門口冷冷清清,連一盞照明的燈籠都不敢掛,黑暗與寒冷幾乎要將這座古刹吞噬殆盡,仿佛再也不會有光明照進院中。摩耶羅失魂落魄地敲了敲門,半天都沒有人應,他隻好結了個手印,用法術溜到寺裏。
資聖寺中也是一樣的冷清,一眼望去看不見半點燈火,隻有無盡的寒冷。摩耶羅在寺中走了三圈,才在寺中的廂房裏尋到孤零零地住持。這些日子不見,住持似乎又瘦了一大圈,但見到摩耶羅時,他眼中滿是難捺地興奮與狂熱,說他在惠通的書中找到一個可以弑君方法,這天下的僧尼,終於有救了。
摩耶羅驚訝極了,連忙問住持這書不是在明通手中麽?怎麽到了住持這裏?
住持興奮地告訴摩耶羅說,明通還很年輕,他應該同世上千千萬萬的年輕人一樣,好好地活下去。而自己已經老了,如果有人該陪武宗皇帝入地獄的話,那,一定是自己。
摩耶羅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師父準備何時動手?
住持沒有答他,他臉上的神情越來越亢奮,逐漸有了些癲狂的模樣。
摩耶羅的心不住地下沉,脫口而出問住持能不能停下他的法術,他也許有辦法令皇帝改變他的政令。
住持聽後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摩耶羅這是什麽意思。其實摩耶羅自己也不大明白自己是什麽意思,這明明是從他嘴裏說出的話,可他卻半點也不明白自己想法。他隻是覺得那位木郎君不是壞人,畢竟在他初來長安之際,是木公子第一次肯定了他,幫助了他。
而且,木郎君是真的愛大唐。
住持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從那之後,摩耶羅幾乎日日都去平康坊,終於有一日又見到了木郎君。他記得那天晚上他與木郎君講了許多的話,他說這天下僧尼何其無辜;他說木郎君曾經教給他那麽多治國之道,如今的滅佛令秉承的又是哪一種道理?木郎君分明就是將大唐立國之根本視如無物。他說他知道了木郎君的身份,木郎君就是這大唐的天子——李瀍。他勸木郎君改變他的政令,不要再殺害無辜。木郎君也與他說了許多,說他這限佛令為大唐帶來的種種好處,說大唐因這項政令多了多少收入。他們越說越激烈,就在摩耶羅幾乎就要絕望的時候,木郎君卻突然說好,他會改變他的政令。摩耶羅喜出望外,頃刻就鬆了一口氣,他沒有去深究木郎君為什麽會突然改變他的主意,也沒有看到木郎君眼底那決絕的光,因為在他印象中的木郎君,就是這樣良善。
那天晚上他與木郎君把酒言歡,木郎君十分溫和地與他說了一整夜如今長安的繁華,說那日他站在花萼相輝樓上是何等的感慨。摩耶羅也聽得甚是感動,大唐的繁盛,確實少不了木郎君的用心。可就在就他起身準備離去的時候,他忽然聽到衣櫃中有人的呼吸聲。摩耶羅雖然法力不濟,可這點能耐還是有的,那呼吸聲他認出來了,櫃子中的人是明通師兄!
他不知道明通師兄是怎樣進來的,進來了多久,可他既然在這,那他就隻有一個目的——弑君。心念急轉之間,他已聽到明通輕輕拔出腰間的匕首,馬上就要衝出櫃門。摩耶羅幾乎想都沒想就大喊了一聲:“小心!”
與此同時,他腿部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原來是在他出聲提示的刹那,木郎君握著一把青光閃閃的匕首,刺入他的腿中。明通也從櫃中一躍而出,可還沒到武宗皇帝的身前便被埋伏在四周的神策軍團團圍住。混亂之中,他看見一名神策軍的刀刺入了明通的小腹。
摩耶羅“啊”地一聲大喊,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可越來越多的神策軍湧入,七手八腳地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武宗皇帝負手看著這一切,冷冷道:“這沙門是跟著這小子來的,去,給孤查清楚他們背後還有什麽人?孤倒要瞧瞧,這麽大膽的究竟是牛黨,還是仇士良的餘孽。”
之後摩耶羅的記憶就陷入了無邊的痛苦與黑暗,他想要逃跑,可是他原先法術就修得甚是一般,如今在酷刑的折磨下更是無能為力,隻能日複一日地等著死亡的到來。他那時常常會在混沌中想,不知明通怎麽樣了?住持的法術修得如何?他與當今天子誰會先一步撒手人寰?事到如今,他居然還是很可笑地希望這些事並不會對大唐有什麽影響,盡管這不是他家,他還是希望大唐能繼續昌盛,繼續太平。後來有一天,他居然神乎其技地在牢中看到小狐狸精那張幸災樂禍的臉,那小狐狸精大慈大悲地將他救出天牢,他死裏逃生的撿回一條命來。
等他再清醒過來時,第一個映入他眼中的是惠通師父那張精瘦的臉。惠通師父見他醒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隨後劈頭蓋臉地將他臭罵一頓,說他從來沒見過一個阿修羅可以活得如此窩囊,還說他從此之後恐怕都會不良於行,活該,這就是多管閑事的代價!
摩耶羅被師父罵得鼻青臉腫,從此開始老老實實地躺在院子裏養傷。後來突然有那麽一天,惠通師父又突然跑進來問他,是不是將他那本記密法的書給了資聖寺的住持。摩耶羅隻得心虛地說是。他以為他師父會再狠狠臭罵他一頓,或者幹脆給他兩巴掌,沒想到惠通師父隻是臉色變了幾變,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就起身走了。
那之後摩耶羅整整一日都未見到他師父。照理說惠通師父是平康坊的常客,平時他就算消失三天摩耶羅眼都不會眨上一眨,但那天他就突然有些莫名的擔心。他一瘸一拐地摸索進師父的房間裏,想說坐在這等他回來,誰知一進房就看見平時不學無術的師父在桌子上放了一本明晃晃的書。摩耶羅大感奇怪,拿起那本書抖了一抖,竟然從書中掉出一封信來。摩耶羅展開信紙讀了讀,越讀越覺得冷氣從腳心向頭頂冒。
那信是惠通師父留給他的,信上說資聖寺那隨時都可能斷氣的住持不知發了什麽瘋,借著武宗皇帝滅佛偷偷收來了數十顆佛舍利,憑著舍利中的法力將涅槃水從地底掘了出來,想要將水引入皇宮。如今他老人家不得不去處理一下,畢竟那涅槃水如果不小心流入人間,大家隻能一起完蛋。他如果處理不好,摩耶羅也不必難過,要記得該吃吃,該睡睡,下輩子他老人家還會來找他算賬。
信紙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上。
摩耶羅用他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資聖寺,這次他輕而易舉地推開了資聖寺的門。令他目瞪口呆的是,資聖寺裏麵所有的房屋,花卉全都消失不見,具化作一片黑漆漆的焦土。那片焦土一望無垠,其中並沒有他師父與住持的影子。刹那間,那最壞的結果浮現到了他的腦中,嚇得他抖若篩糠。摩耶羅強迫自己定了定神,趕走了那些令他恐懼的想法,不會的,長安城中除了資聖寺全都安然無恙,一定是他師父將水引到了別處,那會是哪兒?他竭盡全力站在他師父的角度想,如果他是惠通師父,他會將那水引到哪兒?很快,他就想出了答案——十方海。
摩耶羅並沒有直接去十方海,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多管閑事。如果有人該去承擔這個後果,那一定該是他,而不是惠通師父。可在他去承擔這個後果前,他還要替大唐做最後一件事,一件本該由他去做的事。
他飛快地跑出資聖寺,開始滿大街地尋找阿鶯。終於,他在亂葬崗前看見了小狐狸精的身影。數月未見,小狐狸精雙目通紅,人也憔悴了不少。她一瞧見摩耶羅就從身上摸出一本冊子,道:“我找到明通了,這是你借給他的書。那些侍衛不懂梵語,將這書和他的屍身一起丟在了這。”
摩耶羅悶悶道:“對不起……”
阿鶯道:“不幹你的事,他是不想他師父因弑君而死,所以悄悄跟著你,想要提前殺了武宗皇帝。”
摩耶羅再也忍不住:“你能不能教我幾樣法術,這次我一定好好學?”
“你要做甚麽?”
“我要去做,明通沒做完的事。”
阿鶯打量著摩耶羅:“可這樣,你也會死。”
摩耶羅點頭:“沒錯,可明通師兄是因我而死,我這樣做就當給他賠命了。”
阿鶯道:“我說了,不幹你的事。”
摩耶羅道:“可是,我想這樣做。求你了,教我吧。”
阿鶯沉吟片刻,最終點了頭:“好吧,你想學什麽?”
出乎意料的是,摩耶羅隻學了幾樣最簡單的法術。他用障眼法扮成道士,偷偷混入武宗皇帝常去的道觀,之後又不知不覺地換了方士準備獻給武宗皇帝的仙丹。做完這一切後,他就靜靜地等在道觀中,不過數個時辰,他忽然就感受到了一種奇妙力量,那力量仿佛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的生命飛快抽離他的身體。
摩耶羅微微一笑,他,成功了。他成功殺了武宗皇帝。他趁著自己還剩下最後一口氣,趕快掐了個手訣,來到了十方海上。
摩耶羅一來到十方海就看見了惠通師父那幹瘦的影子。惠通師父與瑟瑟發抖的老主持一同站在那葉小木舟上,而在他們四周,有一股與那氤氳煙海截然不同地水流將他們團團圍住,摩耶羅大喊道:“師父!”
惠通師父似是聽到他的喊聲,緩緩轉過了頭,他透過那清澈的水幕十分溫和地對摩耶羅笑了一下,之後便結了個手印,向那水流衝去。
十方海還如舊日一般輕煙嫋嫋,一望無波,摩耶羅隻看見那股與眾不同的水流層層疊疊,變幻幾番後終於被惠通師父壓下,化作一股汩汩細流淌入小舟。他才鬆下一口氣,剛剛對著笑微微的惠通師父擺了擺手,準備向他奔去,就看見適才寂靜的水流又奔湧而出,衝向惠通師父!惠通師父似是早有準備,他對著摩耶羅眨了眨眼,之後便掐了個手訣,將那水吞入腹中。
摩耶羅的世界就這樣天塌地陷,朦朧的十方海平靜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那葉小舟也仍在海上,摩耶羅和住持毫發無傷,唯獨惠通師父消失了……摩耶羅大喊著拚命一般跑向那葉小舟,他也不知他跑過去能做些什麽,但他還是拚了命地想要過去,仿佛這樣就可以稍稍彌補一下他的錯誤,彌補他自不量力,多管閑事害死他師父的錯誤!
隻是這一切,都為時已晚……
摩耶羅沒有再回到人間,他留在了那葉小舟之上,自從惠通師父消失後,那舟上便生出了一顆綠色的青芽,青芽的底部裹著一汪清澈的水,那水晶瑩剔透,比天下最幹淨的物質還有純潔,誰能想到小小一滴就能讓人灰飛煙滅。那舟也不知是不是沾了惠通師父魂靈的緣故,自此有了便有了些靈性,可以隨著摩耶羅的想法變幻一些樣子。
後來忽然有一天,摩耶羅發現那青芽有些枯萎了,被它緊固在底部的水又要開始四溢……他師父用命換來平安不能浪費,摩耶羅準備用他的性命與那水鬥上一鬥,可一直隨他留在十方海的住持卻搶先一步吞下了那水,他的魂靈令那顆青芽再次湧出生機,讓洶湧的涅槃水重新歸於平靜。
就此,摩耶羅便明白了,魂靈才是平息涅槃水的咒語。他隻得駛著那葉舟,漫無目的地遊**於六界之間,尋找那些懷有遺憾的生靈,他為他們平複遺憾,用來換取他們的魂靈。
山河變遷,滄海桑田。漸漸地,六界間開始盛傳十方海上多了一艘船,從此心懷遺憾的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往返於生死之間。於是,越來越多的生靈跑上船來,摩耶羅又開始慌亂,他不需要這麽多魂靈,不想要這麽多人枉死,於是他又開始費盡心力地勸那些船客下船。可惜沒有多少船客願意聽他的話,他們總是帶著自己的目的或者哀傷留在船上,直到他們再也無法離開……
摩耶羅的生命就這樣與這船,這水一同困在這方小小的天地之間,許多次船回到人間的時候,他真的很想下去看看,看看惠通師父用命換來的人間究竟變成了什麽模樣。但愧疚與自責始終捆綁著他的腳步,弑君的詛咒更是讓他寸步難行。他隻能留在這六界之外,無生無死的十方海上才能苟延殘喘。其實若是有別的阿修羅願意上船,他至少可以痛痛快快地結束自己的生命,開啟下一段航程。可阿修羅界早已傳開是摩耶羅害死了他的師父,他們本就瞧不起他,又有誰會願意上這船替他去承擔這沒有盡頭的責任?
就在摩耶羅幾乎要被這種無窮無盡的日子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佛陀忽然來救了他,那天佛祖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三界天邊,對他說將來會有一個人來到這艘船上代替他,那時是他罪惡贖清的時候,也就是他可以下船的時候。
於是摩耶羅又開始認命地留在船上,畢竟佛祖的話多多少少給了他在愧疚中前行的希望。在這無生無死的十方海中,摩耶羅永遠不會死,但慚愧終歸令他染上了歲月的痕跡,就在這無窮無盡地重複中,他慢慢忘記了自己的名字,隻記得客人們喊自己——拐子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