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壓著天際翻滾而來,持續陰沉。

那些拾荒者陸陸續續走出垃圾場,隻有我們艱難地往裏麵走著。

“發口罩了,都戴上點,注意安全。”

大家相互摻拉足足走了五分鍾,才抵達現場。

周圍沒有標誌性的物體,因為地理位置特殊散落物的搜證顯然意義不大。

死者男性,被填埋在深度約有十厘米的垃圾中。張弛說,局裏的人已經問過垃圾場方麵了,每天會有二十幾趟垃圾送到這裏,所以,他們也記不起這一片垃圾是從哪裏來的。

我明白張弛的意思,屍體會不會是通過垃圾車運到這裏的。

搖頭,我否定了他。

就算是垃圾車運屍隻有一種可能,凶手是環衛處的職工。

因為屍體不同於其它垃圾,相當於一個龐然大物,裝車的時候有可能看不到,但卸車的時候一定看得到吧?

我指著掩埋在廢墟之下,隻露出一隻手和半邊身子的高腐男屍。屍體有被拉動的痕跡,應該是那幾個拾荒者造成的,而之前屍體應該處於一個平躺的姿態,如果是從環衛車上倒下來的什麽姿勢都可能出現,但絕對不會是平躺。

經驗來講,拋屍現場不管是填埋還是沉屍,屍體會呈現出死亡時的生理姿態,也就是平躺。那麽除非屍體自己會動或者被中途發現,例如拾荒者,不然的話屍體的姿態不會發生任何的改變。

通過這一點就可以確定有沒有不知情、被動性地二次移屍。

顯然不是!

而死者遺體腐敗千差萬別,有的隻腐敗一半,其它部位無腐敗跡象;有的從腿部開始腐敗,而有的則從頭部開始腐敗。像這個從兩側以及背部最先腐敗的男屍來講,很符合現場環境的要求。

天氣那麽熱,垃圾內部溫度也很高,而且含有大量細菌,更可能遭遇老鼠啃咬,所以接觸垃圾麵的部位最容易腐敗。

低聲和張弛說完這些以後我緊咬牙關,又是一具讓人頭疼的屍體。

“如果認為死者身上的傷就一定是案件性質那就錯了,有的是生前造成的暗傷死後呈現,有的是死後遇到跌碰、自然危害,想要分辨出那些是案件性質,哪些非案件性質不難,但需要大量時間和證據。”

“已經變成生物材料了,看起來很棘手。”張弛擔心地看著我,似乎又是在擔心維薇,“維薇生病了,怎麽辦,你行嗎?”

相當矛盾。

腐敗成這個樣子,麵部輪廓以及基本的體貌特征已經不複存在,想要通過屍表來結束驗屍讓不可能變為更加不可能。可如果讓我來解剖這個屍體,技術上沒有什麽大問題,但心裏上的障礙很難跨越。

我又望起好似沒有邊際的垃圾場,人在遠處渺小得就像是眼前的一根小拇指,“很狡猾。”

“是啊,本來就是垃圾場嗎,選擇在這個地方拋屍,就算是扛著屍體也不會被注意到。”

“重要的是他有可能偽裝成拾荒者,這樣就算麵對警察也不會害怕。”我又轉開視線望了望遠處垃圾場門口的幾名正在接受問話的拾荒者。

屍體被運回局裏以後就有人開始怨言,高腐為什麽不在現場做屍檢,弄回來一次臭味好久都散不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現場條件太差,所以隻能帶回局裏。

進入法醫室,張弛幫我把裹屍袋抬上解剖台,拉開拉鏈以後腐敗的氣味更加濃烈。處於朋友關係張弛一直忍受著,最後也忍無可忍地退到門口捏起鼻子,“你說人死以後為什麽要腐敗啊,真是太臭了!”

準備就緒,站在就剖台前,我握著刀猶豫不決。

可若不盡早解剖,腐敗氣體就會迅速充盈,到時候整個樓層都會怨聲載道。

但解剖了我便覺得自己是個劊子手,凶手給了死者致命的一刀,死後我們又殘忍地劃破死者的肚腹,挖出內髒。

所以我覺得我解剖的是不是屍體,而是死者的尊嚴!

另一方麵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沈毅可以完成任何高難度解剖工作,並不是他們眼中那個混日子的“假法醫”。因為這樣一來沈大義和老段的如意算盤就打響了,我再想去做刑警便難如登天。

“還是下不了刀吧?”一個嚴厲卻溫柔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那就下來,別耽誤我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