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李公公大口呼吸幾口,才緩下喘氣,低著頭道:“太後老祖宗這從五台山正往回走呢,行程提前不少,這儀仗就快到神武門了!”
撥佛珠的手指一頓,步筠倒是眼皮往下拉了拉,麵色讓人有些捉摸不透。
原本太後老祖宗回來的時間是下個月初,但這突來的回宮安排,排場也不再那麽聲勢浩大。無需百官列隊相迎、也無鑾駕杖擺,而宮裏的人知道消息時,那邊皇帝還在鍾粹宮裏頭,給惠妃描眉,當即就被驚了一驚,趕緊動身去神武門。這心思忙慌的,還碰掉了一個唐三彩的花瓶。
這忙裏忙慌地到了神武門,往那邊一瞧,就瞧見鳳輦已在朱紅城門外頭,周圍地上烏泱泱趴著宮人侍衛,還有某些臣子侍郎們。而各妃嬪攜皇子皇女都在最前頭,皇後是打頭的,穿了一身大紅衣裳雍容華貴,全都伏著,整整齊齊喊著太後老祖宗千歲,場麵簡直震撼。
宇文筽這才放了下心,背著手走近了,輕咳一聲,於這文武百官裏又成了威儀之君。剛才那倉促的模樣已經斂了個精光,他斜眼瞟身旁宦官,麵上帶些慍色,沉聲道:“這太後老祖宗回來天大的事兒,怎地沒人對朕說?”
那宦官聞言也有些慌張,隻得彎下身子小聲道:“陛下,奴才也剛得到傳話,太後老祖宗好似沒打算要人都知道,說是不要您和皇後娘娘奔忙了,從簡便好。”
沉帝沒有答話,半晌擺擺手表示知曉,又朝門看去。而鳳輦也緩緩停下,一旁內官去挑簾子,嬤嬤在旁等著攙扶,片刻,就有一位婦人從輦上下來,衣著深青色,富貴雍容之態盡顯。而發上戴九龍四風金冠,腰纏今革帶,約莫有四五旬的年齡了,但卻不顯老態,反倒精神。
沉帝的麵色也變得鄭重有禮起來,這便驅身迎了上去,恭謹道:“兒臣見過母後,給母後請安。此去五台山舟馬勞頓,母後辛苦。”
太後唇角微勾,一如既往的淡笑著,被攙著往前走並說道:“此去為皇帝和月華祈福,談不上什麽辛苦。哀家即便歲數大了,這點累也無傷大雅。”
“母後怎地這麽說?”宇文筽言:“您還年輕著呢,福壽綿長。”
“你就會說話討哀家歡心。”太後心情不錯,笑了笑,又抬眼看了看麵前妃嬪官員們,目光停在皇後那,難免蹙眉:“咦,這幾日不見,怎地覺得皇後消瘦不少?”
寧皇後被點名,連忙直了直身子,低下頭:“臣妾一切皆好,謝太後老祖宗關心。”
太後應了一聲,掃過惠妃的時候沒有停頓,而是漠然看了過去,便對皇帝說道:“今年這選秀大典也已過去,皇帝可有稱心的?”
提起這事兒,沉帝似乎不願意拿在眾人麵前來說,便輕咳一聲:“太後老祖宗上心了,今年溫婉賢淑之輩不少,待您回宮梳洗歇息,去了風塵,兒子便讓新納的嬪妃去給您請安。”為了避免再談,轉眼又尋了個它的:“聽聞母後眼神不及從前了,兒子這邊從娘子中給您尋個字兒秀氣的,便能幫太後老祖宗抄寫經書,可去您些許勞累,母後以為如何?”
“皇帝有心了,哀家知道。不過哀家眼睛還能使喚,之後要用不成,便隨便掌幾個司禮太監來抄便罷。”太後言道,但仿佛又想到什麽,喃喃道:“喲,哀家都給忘了,司禮監不像從前,這種抄佛經的活計也不便讓他們做了。”
這話一出,皇帝顯然愣了一下,輕輕蹙眉,道:“請母後指點兒臣一二。”
太後卻沒再說話,隻輕輕一笑,又看了看伏著的群臣,半晌才張口:“步首輔呢?今兒怎麽缺席了?”
“太後老祖宗回來的緊,謝愛卿估摸著還在路上趕。”宇文筽連忙說道,並瞟了眼眾內官,訓斥道:“一幫怠慢的!太後老祖宗回宮的消息都不知道提前傳,怕是偷懶偷慣了沒人治了不成!下去都領罰。”
太後搖搖頭:“你不必斥責他們,這也是哀家的意思。罷了,也不早了,哀家去琳琅殿,皇帝你也去忙你的罷。”說罷便在嬤嬤的陪同下朝琳琅殿的方向去了,留一幹眾人等無言。
走了幾步,太後低聲對嬤嬤道:“叫步首輔入宮便來琳琅殿,就說是哀家的意思。”
祭祀,向來是國家的大事。
自有了皇室這一階級,便把祭祀又抬高了一個等級。皇室的規矩,除去年年有的例行祈福,紫禁城裏麵也修建了不少佛堂道觀,終年燃香上貢,可見皇室對神明的崇敬。
宮牆上斷斷續續的人影閃過,個個挺直了身板。步筠自這條道的盡頭轉眼,便隻一個人走了前去,日光灑在這朱紅的宮牆上,打在他麵頰,被牆簷上的瓦礫打成碎影,是夕陽的金黃。
這條小路通往琳琅殿,算是近路,步筠不止一次從這裏走,所以從容不迫。
步筠的步伐走得很穩,麵色一如往常般平靜,沒有多餘表情。不一會兒,那座莊嚴的宮殿便映入眼簾。琳琅殿的佛堂修建得極為宏偉,主殿五間,上有黃琉璃作瓦簷,左右側各三間側殿,前有月台,台階皆為漢白玉,綿延直到英華門。門側牆邊皆有琉璃作飾,上有仙鶴紋飾,栩栩如生,踏雲而上。
外邊的宮人見他,趕忙行禮,隨即便走在他前頭帶路,說著:“大人隨奴婢走,太後老祖宗在殿裏。”
步筠便跟著踏上台階,緩慢地走著。推開殿門便可見釋迦牟尼、阿彌陀、藥師佛三大佛像,不敗金身,矗立莊嚴。香案上是貢品黃香,前邊的蒲團上跪著婦人,留給他一個背影,正叨叨念著什麽。
步筠作揖,這便開口道:“微臣參見太後。”
太後並未停下撚珠的手指,也沒轉頭看來人,而是微微闔眼,言道:“哀家要與步大人說,你們且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