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雙探究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些什麽,奈何她跟他距離並不算遠,卻依舊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緒,也對,他這麽一個心思沉穩,不動聲色的人且善於偽裝的人,怎麽會讓人探究內心所想呢。
雁晚杏忽然覺得有些諷刺,名動天下以穩重自持的步首輔,真正的麵目大概隻有她雁晚杏見過吧。
想到這裏,他卻已然立在身側,目光所及是他雙臂上的一對金蟒,金蟒栩栩如生卻異常猙獰,似乎要從他手臂躍然而出,跟他冷淡沉穩的麵容形成鮮明的對比,卻也和諧。
跟她想的沒有任何不同,不管發生了什麽事,對他來說,都不值一提,好像這天下沒有任何事能讓步筠心憂。因為他看她的眼神不帶一絲感情,也沒有一絲波瀾,走到距離自己三步遠的地方恭敬的道:卑職參見皇子,參見公主。
想想也覺得好笑,看出他假冒章升德人是她,沒有任何原因欺負她的也是他,如今她竟然會覺得有點尷尬和不舒服,反倒是他還能做出這麽一副正經的樣子,而她自己竟然表現的這麽畏畏縮縮。
想到這裏,她不動聲色的轉過頭去,假裝沒聽見他的請安,沒有要跟他打招呼的想法。
棵兒不知兩個人之間的恩怨,他恭敬的朝步筠開口道:
“先生不必行禮,快快起來。”
謝殿下。他站起身來,眼角的餘光從雁晚杏的臉上掠過,最後停在棵兒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摸微笑:“看來殿下跟公主相處的十分愉快啊
聽完他的話,雁晚杏隻覺得背後發冷,棵兒沒有聽出他話裏的弦外之音,一副啥也不知道的樣子,隻好笑著說:園子裏的橘子早就成熟了,今天天氣也正好,便帶著姐姐一同出來曬曬太陽,隨便摘摘果子……
說到這,他神情突然一變,像是想起了什麽事一樣,一把抓住步首輔的手,略微慌張的說:先生怎麽這時候來這裏?難道是父皇要您來檢查我的課業嗎?
夕陽西下,柔和而又聖潔,把紫禁城每一寸紅牆都染上耀眼的金邊,卻大概是因為即將在天空中消逝,要墜入永恒的暗夜,竟顯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憂傷。
此刻的宮道上,幾個人正立足於此。雁晚杏覺得,和步筠哪怕再多待一秒,自己都會感覺渾身不自在,也不知是想要暈厥還是想要幹什麽。正矛盾又奇怪地想著,這不聽皇子這麽一說,她便連忙補上句:“步大人,既然您特意來找皇子殿下,本宮也不便插手你們的私事,告辭了。”說完,也不等其他人答上什麽,便抬腿就走。
離別時雁晚杏留下的那抹淺淺的笑,在他眼中卻是刺眼無比,仿佛能穿透一切,狠狠擊重他的心靈。有那麽一瞬間,他有著挽留雁晚杏的強烈衝動,可沒等他決定出什麽,雁晚杏便已經悄然走了,連眼角的一絲餘光都沒有為他留下,隻有一個背影,漸行漸遠,欲行欲快,最終消失在宮道盡頭。回過神來,他的心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又痛又酸,撲通,撲通,仿佛自己心跳的聲音從沒有如此強烈過。
“不知老師找我,可是有什麽事嗎?”皇子的聲音打破了漫長的寂靜,硬生生地把他的思緒拉了出來。
步筠的眸底深沉,把腦海中所想的一切隱藏在意識深處。表情淡然,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讓棵兒實在猜不到他到底在想什麽。半響的無言後,他說:“殿下誤會了,臣進宮並不是要來找殿下。”
皇子愣了愣:“不是來找我?那老師進宮是為了……?”步筠的回答顯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找誰,隻是來賞賞景罷了。”步筠不經意間淡淡地說著,指尖不自覺撫過筒戒,作了個揖道:“殿下若無事,臣先告退了。”說罷,轉身便離去。
棵兒呆在原地,不解地皺著眉頭。步首輔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方才還說有要事來著,一會兒的功夫,怎麽又變成賞景了?這前後矛盾的,也太站不住腳了吧……想著,目光瞥向宮道,他更是驚訝了,兩眼都怔怔一一空曠的道上,哪裏還有什麽人影?
靜謐的紫禁城古樸肅雅,端莊危嚴,就如問這裏一代人千古不變的人性法則,與榮華和權利相伴。讓人懼怕,卻另人向往,也讓人身不由己。這裏的每一磚都充斥著悲調,每一瓦都訴說著一個永恒的故事,泯滅人性,禁錮靈魂,讓人再也摸不到遠方那些恬淡永恒的美好時光,隻能在深淵與泥潭中漸行漸遠,越陷越深。
雁晚杏獨自走在長廊中,輕聲歎了口氣。這個長廊連著小小的涼亭,並稱不上有多精美,它那樸素的石階讓這裏與紫禁城的其他地方顯得截然不同。沒有綏玉閣那一眾走到哪兒跟到哪兒的宮女太監們,本應舒心些才對。可即使隻有自己一個人,這裏多年來被血淚堆砌出的氣氛仍不能讓她放鬆。棵兒自幼長在宮中,自然十分懂得這迷宮一般的城要如何走。可雁晚杏半路出家,在這裏唯一熟知的一片區域也被棵兒的七拐八拐搞的不知道在哪裏。
雁晚杏呆在原地,即氣憤又無奈,方才隻記著一味去躲步筠,卻忘了自己在紫禁城就是個十足的路癡,誤入了這麽一個沒人的地方。她本想著能在路上找個宮女太監的帶個路回綏玉閣,可大概是因為運氣實在太差,剛一轉身,便遇到了不想見的人。
步筠身著一身暗藍色的圓領袍,配上一雙鎏金的布靴子,繡著朵朵祥雲,精致好看。他的身材修長而又挺拔,像一座高山似的站在雁晚杏前,擋住了幾分漸落的金色陽光。可雁晚杏卻心如寒冰,表情冷漠極了,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扭頭就走,卻被步筠一把握住了纖細白晳的手腕。雁晚杏眉角不覺皺起,身體的每一寸皮膚都訴說著對這隻手的反感,卻又不敢反抗和大聲張揚:“大人,請您自重。”說罷,頭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