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安的雨連綿不絕,已下了半個多月了。
宋攸寧坐在桌邊看一本遊記。
大丫環綠意滿麵笑容地走了進來。
“什麽事這麽高興,撿到錢了?”宋攸寧打趣道。
“我跟小姐說說話,”綠意示意屋子裏的丫頭出去,“京城仁義伯府來人了,是伯夫人身邊的趙媽媽。”
“哦?”宋攸寧抬起頭,微微挑了挑眉。安家自從老太爺過世,安清守孝,已經四年沒有來過信了。
“算著世子爺也出孝了。這時訂下婚期,正好趕在年前成親。”綠意喜孜孜地說道,然後歡喜地出去探聽消息了。
……
“小姐小姐,”綠意慌慌張張跑進來,“剛才暢和堂來人報信,說安人昏過去了”。
暢和堂是宋攸寧母親的院子,安人是對宋攸寧母親劉氏的稱呼。
“叫大夫了嗎?怎麽回事,母親就暈過去了”?宋攸寧一邊快步往暢和堂走,一邊問綠意。其實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安人和仁義伯府上的趙媽媽在暢和堂正廳說話,隻留茜紅姐姐在身邊侍候。茜紅姐姐忽然就出來喊人說安人昏過去了”。
宋攸寧進到劉氏內室,劉氏已經醒了,趙媽媽已退了下去。宋攸寧快步走到劉氏床前,拉住劉氏的手:“母親,你感覺怎麽樣?大夫一會兒就到了。”
“我可憐的女兒啊”,劉氏哀哀哭泣起來。
“大夫來了大夫來了”,外麵有丫頭一迭連聲說。“先請大夫在外間坐下稍等”,宋攸寧吩咐。
她輕輕拍了拍劉氏的手:“母親,您先別哭了,收拾下讓大夫給您瞧瞧”。有丫頭端著銅盆帕子進來。宋攸寧親自用帕子投了水,給母親擦淨臉,又幫母親攏了攏頭發。
“請大夫進來”,宋攸寧一邊吩咐,一邊走到門口給進來的大夫施禮:“請李大夫給母親瞧瞧,母親剛才忽然昏過去了。”李大夫醫術不錯,人緣也很好,宋家到湘安府有個頭疼腦熱的,請的都是李大夫。
李大夫對宋攸寧頷首致意,走上前去為劉氏診脈。
“我母親怎麽樣?”看李大夫診脈結束,宋攸寧上前問道。
“沒什麽大問題,安人隻是一時氣急攻心,才會昏厥過去,醒了就沒事了。我開個清心靜氣的方子,一會兒府上派人隨我回去抓藥,”李大夫一邊往外走一邊回答宋攸寧,“勸安人放開心胸,怒傷肝”。
“好的,謝謝李大夫”,宋攸寧一邊引著李大夫到外間開藥方,一邊對李大夫道謝。
回到暢和堂,進入內室,宋攸寧示意丫頭們都出去。她走到拔步床前,劉氏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宋攸寧拿了帕子,輕柔地給劉氏擦拭著眼淚。
……
宋攸寧很快知道了趙婆子到暢和堂的情形。
“趙媽媽來了,一路上可還順利?老夫人和伯夫人近來身子可好?”劉氏關心地問趙媽媽。
“托安人的福,老奴一路上很順利,我們老夫人和夫人也都好”,趙媽媽頗有些趾高氣昂。
“伯夫人派你來可是有什麽事情?”劉氏並沒有注意到趙媽媽的臉色,仍是喜孜孜地問道。
趙媽媽心中不屑,“是這樣的,前段時間,我們老太爺托夢給老夫人,說宋小姐的八字對我們世子爺有妨,這樁婚事不妥。如果結親,世子爺會有大劫。伯爺找高僧算了,也說宋小姐不宜做世子爺的正妻。”
“什麽托夢?八字訂親時都算過的,都說是天作之合,這時候說什麽八字不合?”劉氏的話脫口而出。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和當時能一樣嗎”?趙媽媽陰陽怪氣地說道,“伯爺當初還隻是一個七品縣令,現在是超品的伯爵,正二品的尚書;世子爺當時是縣令家的公子,如今是伯府世子,皇子表兄,這和當時能一樣嗎?也就隻有您府上,十年如一日,一成不變”。
這是在譏諷宋明德,十年過去了,官職沒有寸進。
什麽時候,一府之主輪得到一個奴才來來指指點點,出言譏諷了?劉氏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住了。
“所以呢?安家派你來到底是什麽意思?”劉氏恨恨地詰問道。
“我們伯夫人的意思,既然宋小姐八字不利世子爺,自然不能做世子夫人了”,趙媽媽不屑道,
劉氏厲聲質問:“那安家派你來是退親的?”
“我們伯夫人最是慈心,訂親這麽多年,她也不忍心看宋小姐嫁不出去,被配給地痞混混”,趙媽媽一副施恩的語氣,“伯夫人說了,她就發發善心,勉為其難讓宋小姐入門做世子爺的側室吧”。
劉氏兩眼一翻,昏了過去,暢和堂一片兵荒馬亂。
……
宋明德收到信也趕回了府,午後在暢和堂見了趙媽媽。
宋攸寧透過屏風看去,隻見一個中等身材,穿著青地暗花比甲,年約四十許的女人走了進來。
“老奴見過宋老爺,安人”。趙媽媽頭發利落的挽成一個纂,聲音幹脆利落,透著一股精明能幹。
“起來吧”。宋明德沒有刻意刁難趙媽媽,示意丫頭搬來一個小杌子給趙媽媽。
“你來時安元平怎麽交待你的?婚書和信物可曾帶來?”宋明德問,麵上看不出什麽情緒。
“老奴帶來了”,趙媽媽並沒有往外拿信物,歉然道,“請宋老爺準老奴說幾句心裏話”。
宋明德頷首示意她說下去。
“老奴知道,乍一聽這事,宋老爺和安人肯定氣憤痛恨。放到誰身上能不生氣呢?可我們伯爺夫人也實在是沒辦法了”,趙媽媽滿臉無奈,“相國寺的苦禪大師親自給我們世子爺批的命,世子爺命裏有一場大劫”。。
宋攸寧在裏麵看到,有些奇怪,這還是上午那個趾高氣揚、尖酸刻薄的老虔婆嗎?
“所以呢?”宋明德不動聲色。
“非命格極貴重之女子不可壓住”,趙媽媽滿眼苦澀。宋攸寧不由在心裏感慨,這也是一個演技派,難怪會被派來解決退親這種事。
“哦?!”
趙媽媽越發無奈:“也是天意弄人,我們伯夫人幾個月前就在暗暗準備迎親事宜,世子爺也是滿心歡喜,等著出孝迎娶宋小姐”。
趙媽媽連連歎息:“世子爺出孝前幾天,太夫人夜夜夢到死去的老太爺,說世子爺大劫已至,太夫人夜夜哭醒。”
趙媽媽雙眉微皺:“宮裏皇貴妃娘娘聽說後,擔心太夫人,求了皇上,請相國寺的苦禪大師去府上給太夫人講場經。”
“苦禪大師在府上見了前去給太夫人請安的世子爺,立即就給世子爺批命,說世子爺命裏富貴,可是有一大劫……”
“所以安元平就讓你來退親了?”宋明德情緒沒什麽起伏,“退親我同意了,這是訂親時安家給的玉佩。”
趙媽媽有些為難:“造化弄人。太夫人心疼世子爺,哭求伯爺找個能壓住世子爺命格的女子,救世子爺一命。伯爺萬般無奈,隻好答應退親。伯爺說自己對不起宋老爺,愧疚難當,大病了一場,現在還在病**躺著呢。”
“我已經同意退親了。”宋明德強調。
趙媽媽有些說不下去。
“好好一場婚事,弄到現在這步,伯夫人傷心欲絕”,趙媽媽滿臉誠摯憂心,“伯夫人舍不得宋小姐,想請宋小姐等一等,世子爺命格壓住了,再迎宋小姐進府”。
“哦,那她以什麽身份進安府呢?”
“表麵上是側室,其實和正妻沒有什麽區別,夫人心裏的兒媳婦一直隻有宋小姐。世子爺也說了,他心裏的正妻隻能是宋小姐”。
“給我閉嘴,變妻為妾,你們安家真敢想。”宋明德怫然變色。
趙媽媽抬起頭,注視著劉氏:“宋老爺在氣頭上,安人也不為宋小姐想一想嗎?宋小姐馬上就20歲了,兩個月的時間,在這不毛之地,哪有合適的親事?”
宸國律法規定,男25歲,女20歲不自行成親,就要由官府強行婚配,宋攸寧今年已經十九歲了,再有兩個多月,她就要歸入大齡剩女的行列,由官府出麵配親了。
到時,根本沒人看這對男女是否般配。白富美給你配個矮窮挫,高富帥給你搭個土肥圓。誰管呢?那麽多年的時間,你咋就不珍惜呢?偏要給官府找麻煩,那就對不起了,提高點弱勢人群的幸福指數,也算為大宸社會做貢獻了。
劉氏又急又氣:“哪有你們這樣的?好好的親事說改納妾就改納妾的。”
“這也是天意弄人。小姐嫁到伯府,伯夫人和世子爺都把她當世子妃一樣看待,以後有了兒女,也象嫡出的一樣教養著,又有皇貴妃娘娘照看,要什麽前程沒有?不比嫁給小門小戶苦挨強?”趙媽媽舌燦蓮花。
“你給我閉嘴,滾”,宋明德氣得手抖,忿然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