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二月,湘安三老爺的信到了。三老爺在信中說,因著大房這裏堅持紀晚沒死,李燕羽娶親就是毀約另娶,若李家一意孤行硬要給李燕羽娶親,大房這裏也不介意去衙門說個清楚。姑太太火冒三丈,在她老娘在前鬧了個天翻地覆。

老太太哪經得起心愛的女兒這樣鬧?十萬火急地把大老爺召回了家——大老爺過年有七天假期,緊趕慢趕,正好能在湘安和興平之間趕一個來回。

“看你幹的好事?晚站丫頭命蔳,沒成親就沒了,耽誤羽兒到現在也沒成親”,一見到大老爺,老太太不顧滿屋小輩都在場,劈頭蓋臉地說道,“怎麽?你這是讓你外甥給那死丫頭守一輩子不成?你要這樣不講理,我第一個不依。”

紀昀打的什麽主意大老爺怎能不知?要讓大老爺說,晚兒這丫頭是這輩子都回不來了——她若回來,自己怎麽給老娘交待?怎麽給妹妹交待?既然這一生都不會回來,又何必要多此一舉?惹出這許多事來。可紀昀到底已經成年,又是一方父母官,大老爺也不好拆他的台,遂打哈哈說道:“我這不是怕萬一晚兒那丫頭哪天回來,羽兒又成了親,她怎麽辦?讓羽兒後娶的妻子變為妾對人家女子也不公平,好好的嫡子到時也成了庶子。”

“這有啥?若晚兒真能回來,她自是正室,把羽兒的孩子都記到她名下就是。”姑太太接過了話頭。

“這樣不好吧,容易落人話柄。”大老爺繼續打哈哈。

“就是,這會說好的娶妻,三媒六禮、八抬大轎娶回來的,到時好端端地把人家變成妾室,也太欺負人了,換成誰家姑娘當爹娘的願意?”三老爺適時地插話道。

姑太太翻了個白眼。自己這個三哥就是個混人,不到萬不得已,姑太太也不願跟他較真——他憊賴慣了,姑太太對上他,多數時候也討不了好。

“那你們說怎麽辦?難道讓羽兒給晚兒那死丫頭守一輩子?”老太太怒道,“見過男人死了女人守寡的,可沒見過女人死了就讓男人守一輩子的,想讓羽兒單身,我可不依!”

“那怎麽辦?大哥他們的顧慮也有道理,要是羽兒娶了親,萬一哪天晚兒回來了,她怎麽辦?我們紀府姑娘可不能給人做妾,不然到時後邊的姑娘們怎麽辦?”三老爺想的很長遠,紀晚下邊可還有幾個姑娘哩,就是下一輩,這兩年也生了幾個女孩子。

這話說到了三少奶奶柳氏和四少奶奶羅氏心裏,兩個人都有女兒。

“再說了,六妹什麽身份?哪能做妾?”羅氏一向不愛說話,此時難得附和三老爺的話道。

六妹妹可有一個正五品的爹和一個正四品的哥哥,還不說人家舅舅還是京城的高官,若真論起身份,六妹妹就是嫁京城那些高門大戶的公子也是配得上的。把六妹妹許給李家,本來就是下嫁,是把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六妹妹不回來不說,若真象大伯父說的,萬一回來,讓她給李燕羽做妾?那還不如直接殺了她,不帶這樣侮辱人的。

柳氏也難得附和道:“就是,還是再商量一個萬全之策的好。”

大少奶奶何氏暗暗瞪了自己這兩個妯娌一眼,平日都象鋸了嘴的葫蘆,今日這嘴倒都靈活了起來。

“可也不能讓李家表弟一直不娶親”,何氏說道,“六妹妹這一時半刻不一定回來,能不能象姑母說的,等六妹妹回來再說?”

紀昀不回來,李家表弟就守著?他大房也太欺負人了。若不是二老爺他們去了石林,親耳聽到紀晚真落了水,又親眼見著紀昀瘋了似的大動幹戈地在河上找人,她都以為紀晚沒死呢。

滿屋人都沒接話,這不又說到回去了嗎?三少奶奶柳氏則暗暗撇了撇嘴,自己這個大嫂,時時擺出一副紀府主事人的架子,什麽事情都要管,唯恐別人不知道她是這紀府的當家主母,事事壓自己一頭。自己以為她有什麽好辦法呢,憋了半天,卻原來就來了這樣一句。

何氏看沒人答理她,也不尷尬,接著說道:“我倒是有一個主意,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老太太一聽,忙接著說道:“咳!有什麽當說不當說的?有話你說就是。”

這個大孫媳一向計謀過人,又跟自己一條心,她一定會向著她姑母說話的。

“是這樣的,孫媳想著,既然這會兒也不知道六妹妹什麽時候回來,也不能讓李家表弟一直獨身”,何氏說道,“我想著,能不能讓李家表弟先娶親,要是六妹妹回來了,她和表弟現在娶的妻子一般大,這樣就誰也不委屈了。”

呸!誰也不委屈?明明是誰都委屈好不好?本來是原配嫡妻,卻要和別人同一個丈夫,就這她何氏還有臉說不委屈?柳氏和羅氏交換了個眼神,心裏不忿,卻誰都沒有開口——這種場合,哪有自己開口的份?

“大侄媳說是讓外甥娶平妻?”一向唯唯諾諾的三太太這時破天荒地開了口,“可娶平妻這製度,本朝不是取消了嗎?這樣做,會不會犯了大忌諱?”

老太太一聽,忙期盼地看向何氏。

“我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想來官府也不會為了這等小事和我們計較……”

何氏的話還沒有說完,三老爺叫了起來:“大侄媳這也太想當然了,牽涉到律法的事,能是小事?若到時真追究起來,誰擔得起?”

何氏臉漲得通紅,三老爺隻差指著她的鼻子罵她頭發長見識短了。

“那怎麽辦?到時就由老大出麵跟官府說?再不濟就找宋家。”老太太一聽還扯上律法了,也害怕起來,把這口鍋又扣到了大老爺頭上,天塌了有高個子壓著不是?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大老爺義正辭嚴地說道,“這話兒子可說不上,就是京裏的王爺相公們犯上這樣的事,也得乖乖等皇上的處罰。”

“看不出,你三嬸娘關鍵時候還真頂事!”石林紀府,大太太抖著手裏的信紙,感慨地跟宋攸寧說道。

有什麽看不出的?女人的底氣是丈夫和子女給的,如今三太太子女爭氣,三老爺尊重她,底氣足了,腰杆硬了,可不就敢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