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同知家新添了個大胖孫子的事,興平府該知道的都知道了。紀同知今年五十有一,終於抱上了村子,這兩天他走路帶風,見人就笑,任誰見了,也不會看不出他的高興。孩子的名字,大老爺早就想好了,孩子一落地,立時就用上了。孩子大名叫紀臨翰,出自唐朝法振的《程評事西園之作》,“搖拂煙去動,登臨翰墨隨”,翰林子墨,龍章鳳意,對孩子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希望孩子以後入翰林,成龍鳳。

孩子洗三這天,興平府稍有點頭臉的人家都來了,紀府門前車水馬龍,熱鬧異常。在這時候,孩子生下來是很難存活的,所以人們都希望孩子能平安活著,生就是活,所以,民間就有了洗三的生育民俗。

官場沒秘密。紀同知的舅兄是正三品的吏部左侍郎,親家是湘安知府,兒子又新中了舉人,正在京城參加會試。紀同知本人給力,親戚得力,兒子爭氣,紀家眼瞅著是蒸蒸日上。此時不巴結,更待何時?

宋攸寧本想著正是過年的時候,在府裏擺桌酒席,自己家熱鬧一下算了,也不打擾別人。可大老爺和大太太都不同意。這一來嘛,昀兒交著新年,已經二十六了,這是昀兒的第一個孩子,洗三哪能草草了事?二嘛,昀兒不在家,更不能虧待了兒媳,虧待了孫子;第三嘛,平民百姓家添丁進口尚且要熱熱鬧鬧擺幾桌酒席,這孩子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官身,父親又剛中了舉人,說不定馬上就是進士了,難道連百姓家的孩子也不如嗎?至於這第四嘛,終於抱到了大胖孫子,大老爺和大太太心裏高興啊。宋攸寧覺得,這最後一條才是最重要的。算了,自己還是現代人的思維,總想著低調,輕易不想麻煩別人,自家又不圖別人的那點禮。既然公公婆婆都要熱鬧,宋攸寧也就由他們去了。

“少奶奶,吉時到了。”綠意進來說道。“請大家進來吧。”宋攸寧已經準備好了,聞言就讓綠意請人。

過了一會兒,接生婆在前麵,後麵跟一群人進來了。第一步就是祭拜神靈。接生婆把手中的一隻紅色公雞和一隻紅色母雞放在宋攸寧床前,然後焚香祭拜床公、床母,隨後是催生娘娘、送子娘娘、雲霄娘娘、瓊霄娘娘等各位神靈。祭拜過後,接生婆又擺出觀音像,再做祭拜,感謝各路神靈的庇佑。

拜完神靈之後,就是添盆了。接生婆將盛有艾葉、槐條等中藥浴湯的盆子,放到炕上,再將孩子抱起。大太太先上前,舀了瓢清水放到盆中。接生婆笑嘻嘻地說道:“長水流,聰明伶俐”。這時有一個太太上前放了幾隻紅棗和桂圓,接生婆又笑著說道:“早兒立子,連生貴子”。隨後,太太們一個個上前,往盆裏添東西,盆子裏就一直叮咚不絕,眼瞅著金銀玉器一點點把盆子堆滿,接生婆笑得合不攏嘴。洗三禮後,盆子裏的東西都歸接生婆所有。接許多家,沒有這一單生意賺錢多,

添盆結束,盆子裏東西都收了起來。接生婆拿起一根棒子,在盆裏攪和,嘴裏說著祝福的話:“一攪兩攪連三攪,哥哥領著弟弟跑……”攪完之後,才又抱起孩子,正式給孩子洗澡。“先洗頭,作王侯,再洗肩,當大官;洗洗腰,一輩倒比一輩高;洗洗蛋,作知縣;洗洗溝,做知州……”接生婆一邊洗一邊說著。這時孩子發出一陣嘹亮的哭聲。“盆響了,盆響了”,眾人都笑著恭維道,“這孩子一定身體健康,前程無量。”這一步也叫做響盆,孩子哭才算盆響了,被視為吉祥的征兆。

洗完澡之後,開始給孩子打扮。接生婆先是拿一個艾球點著,在孩子額頭上放上一塊薑片,然後把艾球放在薑片上,象征性的給孩子做炙。然後開始給孩子梳頭:“梳子,兩攏子,長大戴個紅頂子;左描眉,右打鬢,找個媳婦準四村;刷刷牙,漱漱口,跟人說話免丟醜。”最後,用一顆煮熟的雞蛋,在孩子臉上滾一滾,說道:“雞蛋滾滾臉,臉似雞蛋皮兒,柳紅似白的,真正是愛人兒。”

孩子打扮完了,又開始了一係類的納福流程。接生婆用一顆大蔥在孩子身上輕輕拍打三下,嘴裏念念有詞:“一打聰明,二打伶俐”,打完之後,將蔥扔到房頂上,寓意孩子聰明絕頂。然後又拿起一個秤砣比劃,寓意孩子將來能像秤砣一樣,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拿起鎖頭比劃比劃,寓意孩子將來能手緊腳緊,穩重謹慎;拿上金銀放在孩子身上,寓意孩子將來財運興旺;用烘籠篩紙花,孩子不出天花,健康長大;最後,給孩子喝一口大黃熬的湯,寓意:“三日嚐得黃連苦,終身富貴不受窮”。

洗三的流程才算完了。接生婆又將床公床母的神牌及香根,放置院裏焚燒,燒完的灰用紅紙包住,放在宋攸寧炕頭,寓意神靈將永保一家平安。至此,洗三才算正式完成。宋攸寧不由感慨,這洗三禮可真是煩瑣,接生婆也不容易,要會接生,還要會祭祀。主持洗三禮儀,忙前忙後的,添盆的錢幣以及祭祀的小米、雞蛋、油膏等,給接生婆一點也不虧,人家真是沒少做事。

太太們都被請出去吃酒席去了,宋攸寧累得不輕,孩子被這麽折騰了一場,也是又餓又困,張著嘴角哇哇叫。“你們也都忙了半天,下去吧”宋攸寧從乳娘手裏抱過孩子吩咐道,“你也下去吧,孩子就跟我睡在這兒。”乳娘惴惴地下去了。宋攸寧放下賬簾,給孩子喂起奶來。

她已經和大太太溝通過了,孩子半歲前,她親自奶孩子。大太太本來有些不同意,宋攸寧說,以前遇到過一個名醫,說是由孩子的親娘奶孩子,孩子更健康。“相公不在家,我想讓他回來看到一個白白胖胖的孩子”,宋攸寧懇求道,“我的奶不夠了,再讓乳母喂他。”

“你剛生產,再親自奶孩子,身子骨能受得住嗎?”大太太有些擔心地問道。

宋攸寧忙道:“母親放心,我不會逞強的,吃不消會把孩子給乳娘帶。”

聽她這樣說,大太太也不好再不同意,畢竟沒什麽比孫子健康長大更重要了。“那你記著,千萬別逞強,自個兒的身子骨要緊,沒什麽比自個兒身子骨更重要。”

宋攸寧感激地說道:“媳婦省得,多謝母親關心了。”

“你這孩子,跟我還客氣什麽?”大太太嗔怪地說道:“你把我的話記大心裏才是要緊的。”

宋攸寧連忙表態,自己會聽母親的話,保重身體,大太太這才應了下來。

“昀兒也不知道在京城怎麽樣?”兒行千裏母擔憂,大太太牽掛地說道。

孩子在宋攸寧旁邊呼呼大睡,宋攸寧想起大太太的話,也不由牽掛起紀昀來。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習慣了紀昀在身邊,即便是把他當做一個還算合格的合作夥伴,可現在,兩個人共同的兒子就躺在她的身邊,她也不由得有些想念起紀昀來。她生了兒子的事,已經寫信給紀昀說了,不知道他收的信的時候,是否象自己此刻一樣愛孩子,為孩子的到來而歡喜?

千裏之外,紀昀也正思念著自己的妻子,想念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