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鴻淵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他回來的時候,鳳夕若已經醒了。
她半靠在榻上,林弦意正給她把著脈,旁邊站著目不轉睛的許簫聲。
聽到屏風後麵傳來的動靜,許簫聲眯了眯眸子,又看了正閉目養神的鳳夕若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晚了。”她用無聲的口型朝門口的男人道。
臉上多少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
她已經給了他提醒,但賤骨頭自己沒有把握住機會,就怪不了她了。
百裏鴻淵目光平靜地看了她一眼,便自行推著輪椅,作勢要朝屏風裏麵而去。
許簫聲挑了挑眉,又快他一步進去了。
百裏鴻淵下意識地等了一下。
“怎麽樣?診完了沒?”話是對著林弦意問的,但目光看著的卻是床榻上的人。
見他一副臉色平靜,不打算出聲的模樣,許簫聲心裏立馬了然。
“得好好調養才行。”林弦意語氣有些深沉。
“你這不是廢話嗎?”許簫聲毫無形象地翻了個白眼,“行了,今天要是弄不出別的來,就先走吧。”
“你!”林弦意被許簫聲這“敷衍”的態度給驚住了,向來溫和的目光裏染上了幾分怒意,氣道:“你待患者怎能這般懈怠?”
回想起眼前之人那天出現在自己門前,言之鑿鑿要跟他學醫的場景,林弦意至今都是一陣頭大。
於他而言,他並沒有打算在這個當下收徒,更何況是一名女子,而是還是……
可有的事情,還當真不是他不想就能做到的。
耐不住這個人又是端茶送水,又是程門立雪,軟磨硬泡之下,他也隻好先答應。
出乎意料的,他發現許簫聲居然在醫術上頗有天賦,當下便存了好好教導的心思。
可當這麽個念頭出現後,什麽叫做不談醫道師慈徒孝,一談醫道雞飛狗跳,他也算是徹底的明白了——
天賦歸天賦,她那稀奇古怪的心性和想法,當真是他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的。
可偏偏除了談醫論道,他又還能和許簫聲談什麽呢?
於是乎,這段時日他就沒能消停過。
許簫聲的白眼翻得更大了,“你想又想不出解決的法子,磨磨唧唧在這裏待著幹什麽?種蘑菇嗎?”
這個傻子,是全然沒有注意到屏風後麵那個要吃人的眼神啊。
被許簫聲這麽一搶白,林弦意也回過神來,是啊,他就算是不走,在這裏也是想不出別的解法了。
當即臉色一紅,起身告辭:“王妃,你這病……”
許簫聲見不得他這溫吞的性子,不等他說完,就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一邊往門外拖,一邊叮囑道:“我若兒,你且好好休養著,我保證找到法子治你的病。”
林弦意被拉了一個趔趄,將將走到屏風後麵,突然看到一道身影,頓時一愣,“王……”
“走了。”許簫聲嘴角一抽,壓低聲音。
都二十多歲的人了,能不能有點兒眼力見?
說罷,她抓著林弦意手腕的力度又大了幾分。
林弦意後知後覺,卻也終於回過神來,明白了其中緣由,嘴角動了動,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最後也就什麽都不說了。
王爺和王妃的事情,哪裏是他能夠插手的?
隻是這人,怎麽可以直接抓住他的手?
等到了屋外,林弦意如同燙手山芋一般,抽回了自己的手,
許簫聲被甩了一個猝不及防,轉頭就挑了眉。
卻發現身後的人臉色又白又紅,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羞憤。
許簫聲頓時樂了,“幹嘛?害羞啊?”
“男,男女授受不親。”此時的林弦意已經不敢抬頭看許簫聲了,說話都開始結巴。
“嗬!”許簫聲輕嗤一聲,語氣不屑,“你在說什麽屁話?身為醫者,你是沒有碰過女患者的手,還是沒有摸過女患者的腳?”
“你!”林弦意一驚,“這……這和剛剛能一樣嗎?那些事患者!”
這人,又開始了她的歪理邪說。
“這有什麽不一樣?”許簫聲眉頭一挑,嘴角晃過一抹嘲弄:“林神醫,你這樣的人,是沒辦法救下天下病人的,我且問你,要是一個女人倒在你麵前,她沒有說自己生病,但你明知道她是病人,為了救她你不僅要碰她手腕診脈,還得脫她衣裳,你做還是不做?”
“我……”林弦意下意識就要回答,卻又像是聽到了什麽洪水猛獸的事情,瞪大眸子,“你……哪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哪有這樣的事情?”許簫聲又是一聲嗤笑,愣是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像是反問又像是回答。
她看向那漸垂的夜色,雙眸微眯:“林神醫覺得這世上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不過是因為你見的少罷了,真正的人間,可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
這幾日她也算是搞清楚了林弦意的身份。
林弦意雖兒時顛沛流離,但後來被林箐箐姐妹二人的父親收養帶回藥穀,之後的日子便也過得風平浪靜,遠離俗世。
若非當年救下百裏鴻淵,說不定現在還在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
這樣的人,哪裏真正明白什麽叫做人間疾苦,百病無醫。
林弦意想說他知道,可話到了嘴邊,卻發現這兩個字怎麽都吐不出來,最後愣生生被自己換成了:“你知道?”
說出這三個字時,他發現自己的聲音異常沙啞。
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許簫聲收回目光,突地收斂了聲音,她低低歎了一口氣:“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她沒有說這是什麽,但林弦意卻有種莫名的直覺,她不僅知道,還是她真正經曆過的。
可是她這樣一個女子,又怎會經曆這些?
突然間,林弦意覺得心口莫名地堵得慌,他想要安慰一下眼前這個女孩。
其實,她也是剛剛經曆了那場驚險的刺殺不是嗎?
可就在他想要開口時,對方那張宛若春花秋月的臉,突然**漾出一抹笑容,“師父,想什麽呢?不會被我的故事代入進去了吧?我瞎編的哎。”
“你……”林弦意嘴角一抿,眉頭下意識地皺起。
每次這個人,叫他師父的時候,都沒有好事。
“行了行了,看看你這一本正經的樣子。”許簫聲雙手往身後一背,“不逗你了,不過是牽下手而已,還沒有碰到手指呢。你呢也別有負擔,畢竟我也不是隻牽過你一個男人。”
看著那道漸漸融入夜色的背影,林弦意的身體卻是猛地一怔。
她還牽過旁的男子?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