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驟然轉身,侍女們見我臉色難看,麵麵相覷,也不敢多問。

“看什麽看?”我暴戾地將桌上的杯子“嘩啦”一下掃到地上,狠聲道,“都給我滾出去。”

侍女們見狀紛紛化作驚弓之鳥,“轟”地一聲散開了。

看著空落落的房間,我忽然覺得心空****的。伸手摸摸胸口,但那裏卻好像少了什麽般,怎麽填都填不圓滿……

就在我一個人呆呆地出神之際,一個怯怯的聲音忽然自我的身後響起:“殿下,今天是你五百歲生辰,要開心一些。莫要因為不相幹的人生氣才好。”

“誰?”我雙眉一蹙,轉身便一巴掌扇了過去,“我不是說過了,叫你們都滾出去的嗎?”

然而,這巴掌卻停在了半空中。她攔住了我的手,沒有讓我扇下去。

“我叫眠秋,”她彎起眼眸小聲地說,“是地護法新指派給殿下的貼身侍女。”

“哼,我才不需要什麽貼身侍女,”我抱臂一聲冷笑,“難道你不知道,先前那幾個貼身侍女被我整成什麽模樣了嗎?”

我原以為她聽到我的話會嚇得麵色發白,至少會感到有些恐慌。可是,我錯了。她仿佛根本沒有聽到我的話一般,隻是依舊含笑著看著我,眨巴著眼睛柔柔地說:“殿下,眠秋既然已成為您的侍女。那麽,必然會陪伴在您左右。您可別想趕我走噢!”

我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麽來反駁她,但腦海中卻忽然晃過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她的眉眼看上去跟眼前的女子有那麽幾分相似。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為什麽我覺得你很眼熟呢?”

“真的嗎?”眠秋驚訝地長大了嘴,眉眼一下子完成了月牙兒,看上去分外可人,“殿下,看來這可是我們上輩子修來的緣分呢!”

上輩子修來的緣分?我對她嗤之以鼻。

哪來那麽多上輩子!

…………

對於一隻妖精來說,生辰不足為貴,但五百歲生辰卻著實珍貴。

晚宴來臨前,母親親手將我全身上下仔仔細細裝扮了一番,笑眯眯地撫摸著我的臉:“今天是你五百歲生辰,我的小姬子長大了呢!”

我一挑眉,拽著插在頭發上大大小小的花環,不耐煩道:“長大的代價就是要插這麽多花環嗎?”

母親笑而不語。

直到隨著母親的步伐進入晚宴的大廳之時,我才明白,母親為何笑而不語了。怪不得她要將我頭上插這麽多花以示莊重,原來就是為了讓我來相親的!

什麽五百歲生辰,什麽今夜必須打扮美一點才能表示珍貴,都是個幌子。

滿眼看去,席上席下已然坐得滿滿當當。這些人大多數都是父親在妖界、仙界、人界、鬼界的朋友,能得到父親的邀請,家世地位自然是不用說。

父親見母親攜我而來,很是興奮,連忙向眾人招呼道:“小女生辰家宴,大家無需拘束。來人呐,再上一百壇千年女兒紅,這還是從人間皇宮地窖裏搬出來的呢,今夜就讓我們不醉不歸!”

眾人連聲叫好,母親抓著我的手,坐在了父親的右側下席的桌子旁,我抓了瓶蜂蜜水正準備喝,卻不料眾人早已經注意到了我。

隻聽席間一人誇讚道:“早就聽聞右護法的千金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話剛落音,立刻便有另一人指著我附和起來:“想必這就是貴千金吧,真是相貌麗人、花枝招展啊!”

“美若天仙,可謂驚天地泣鬼神啊……”

“楚楚可人,我見猶憐……”

都是一群趨炎附勢的人。我一聲冷笑,對他們淡漠地掃了一眼,抬手摸了摸頭上的花,沒有吱聲。

聽到我被誇讚,母親顯然比我還高興:“我這個女兒啊,什麽都好,就是自小太過驕縱,脾氣有些執拗。看著她越長越大,我這個愁哪……”

“夫人愁什麽?”

母親淡淡一笑:“自然是愁她日後嫁不出去了,所以誰家公子要是看中小女,可是要來提前告訴我呀!”

聽完母親的一席話,眾人又是連聲叫好。我嘴角的冷意更甚,獨自斟了一杯女兒紅,徐徐飲下。

正當大家酒醉微醺之時,一個聲音忽然傳入了眾人的耳朵,聲音不大,卻讓我很耳熟:“地護法的家宴,可真是熱鬧。”

我雙眉一挑,抬眼望去,隻見一人正靜靜地站在宴門之口,笑吟吟地望著殿內的眾人。一襲雕花黑衣,一雙暗紫長靴,麵色素白,唇色微紅,其美色真可堪稱絕色麗人。要不是知道他的性別,我幾乎又要以為他是女子了。他正是我白天剛剛見過一麵的男子,魘魅。

眾人見他走了進來,一時都有些呆怔,剛剛熱鬧起來的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沒想到你會來。”父親說。

魘魅低下頭,自顧自地笑了一下:“隻是這裏少了一個人呢。”

我猜想,他口中所說少了的人是我姐姐。抬眼看父親,果然見父親眼中閃過一絲哀傷:“魘魅,這麽多年沒見,你變了很多。”

“時間的磨礪是會改變人的,”他笑吟吟地歎了一口氣,“我過來是來告訴你們一聲,我來看她了。”

“你們……何必呢?她已經去了五百年了。”父親低聲說。

魘魅不語,隻是低下眼眸,輕輕轉身,迅速隱藏在了濃如墨色的黑暗之中。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抬頭看過我,哪怕是一眼。一眼都沒有。

不知怎的,一種說不出的嫉恨從心裏滿滿蔓延出來,我煩躁地拽下頭上的花環,惡狠狠地甩到地上:“好好的家宴,又提她!剛剛還高高興興的,她既然都死了五百年了,你們憑什麽——”

“住口!”父親冷冷地打斷了我的話,“姬子,無論怎麽說她都是你姐姐,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懂事?”

“懂事?”我一聲冷笑,“我已經夠懂事了!我告訴你們,我姬子沒有這個姐姐,我永遠不承認有這個姐姐!”

話落音的那一瞬,整個家宴的氣氛頓時便凝固了。

魘魅抬頭看了我一眼,淡漠的,冷冷的,沒有任何感情。但是我卻可以感受得到他的厭惡。

他,厭惡我。

想到這裏,我隻覺得心一陣緊縮,整個身子仿佛一下子掉進了冰窟裏,麻木而動彈不得。

父親滿麵怒容地看著我,臉色很是難看:“滾出去。”

我渾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向父親。

他叫我……滾出去?

自我出生起,父親一直都是很縱容我的,他從來不會對我說這種粗鄙的字眼。可是他今日卻為了那個叫蝶姬、已經不在了的死妖精,叫我滾出去。

心中的酸澀猛地湧上心頭,我隻覺得臉上一片濕漉,伸手撫過,竟發現自己居然已經不由自主的落了淚。

母親滿麵憂色的望著我,似是想說什麽,卻又頗為無奈搖了搖頭。

滾出去是嗎?滾就滾!這樣的地方,我再也不想要回來!

我一聲冷笑,將桌上的瓷碗“嘩啦”一下拂到了地上,轉身便走。

然而,沒有任何人追上來,甚至沒有任何人喊住我。

我的腳步微頓,終於意識到自己是那麽地多餘。

…………

進了屋子,關上房門,腦海中回想著魘魅那厭惡的眼神,心中苦澀更甚,收拾包袱的速度也越發地快了起來。

“殿下,你這是要去哪?”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柔柔的聲音。

我回首看了她一眼,是眠秋,但我並不準備理睬她,隻是繼續收拾著手下的包袱。

“無論殿下去哪,不要丟下眠秋,”她見我不語,神色似乎變得有些慌張,“好嗎?”

我一愣,本欲發怒的心卻因為她那一抹慌張而淡定了下來。

為何我覺得眠秋有些不對勁呢?

方才第一次與眠秋會麵後,我便私下詢問了一些人,但他們皆告訴我,根本沒有眠秋這個侍女。不過,新來的侍女常有丟了名冊的事情,因此我也沒有在意。可這會兒再看見她時候,我卻又不由自主疑惑起來。

“你真的是我父親指派給我的新侍女嗎?”我有些不解地抬起頭望向她,“你為何非要跟著我?你沒看見我正在收拾包袱,準備離家出走嗎?”

“殿下,你真的不知道嗎……”她口中喃喃,忽而又轉過頭衝我展顏一笑,眼睛彎彎像個月牙兒,“總之,我要和殿下在一起。這就是我今生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