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再看眠秋,她卻隻是笑笑的看著我,絲毫沒有因為辰擁著我有什麽異常表情,反而,似乎我們在她眼裏,被她看上去有種很溫情的感覺。

就連一直默看著我們的孟婆都似乎被這種溫情的感覺給渲染了。

可是,就在這一刹那間,原先被眠秋散了霧氣,顯得有些呆滯的冷雙人偶突然狂躁地動了起來,他嘿嘿一聲怪笑,忽而迅速抬手變出一把巨刀對著眠秋的後背就是狠狠的一刀。

辰眼疾手快,一手摟著我,另一手迅速一把抱過眠秋,將她摟在了懷裏。

刀風帶起了風塵土泥,掀起了殘土塵沙。

在辰一把帶過眠秋的一瞬間,那個刀鋒卻如同長了眼睛般,一把掀落了辰臉上的麵具。

那一瞬間,他的臉終於清晰地露在了我們的麵前。

眠秋呆呆地望著辰,整個人似乎不可置信般凝視著辰的臉,仿佛想要看穿整個世紀一般。

我順著眠秋的目光,緩緩扭頭,那一瞬間,我終於明白了。我明白了為何辰總是帶著麵具,明白了他為何總是不願意讓我看他的臉。

那樣英俊的一張臉,仿佛浸染著天地所有最美好的顏色,與他深情而冷冽的眼眸相融合,那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美男子。當然,如果……

如果沒有臉上那道鮮紅色的傷痕的話。

這樣完美的一張臉,居然被那樣的傷痕奪去了最無暇的麵目,我遠遠沒有想到,辰的麵具下居然會是這樣。

“我一直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我知道你看到我這樣子,怕又是要傷心了。”辰意識到我在看他,忽而無奈地看著我,眼眸裏忽而多出數不盡的蒼涼。

很多時候,我會覺得有什麽記憶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而那一瞬間,我真的閃過了很多很多以前都沒有看見過的片段。

似乎冥冥之中,就應該是這樣。

就如同無論過了多久,無論是什麽樣的狀態和情感下,我依然會愛上他一樣。

“不會呀,這樣子最有男人味了,”眠秋小聲地在懷裏說道,“我覺得怎麽樣都好看!”

辰無聲地勾了勾唇角,也許別人看不出來他有何表情,但是我明白,那一瞬間他笑了。而且,是發自內心的微笑。

如果繁華落盡一世蒼涼,我不知道還會不會看見這張臉。

落寞中的成熟,夢幻中的迷離。

他是活在夢中的人,我亦是。

夢與夢的交點,是匯不出的線,我呆呆凝視著那個紅色的傷痕,卻是不解,究竟是何人才能夠做到將他的臉傷灼到這種程度?

亦或是,又為了誰?

沒有了心髒,可是在看到他臉的那一刻,我似乎聽見了自己真正的心跳聲,即使那是我的錯覺。

笑容亦幻亦真,那不過是空幻一夢,誰又知道呢?

我呆呆地伸出手觸摸他的臉龐,在即將碰觸到他的臉的那一刻,眼淚不由自主就從眼眶裏湧了出來。辰擁著我們自空中旋落到地麵。

我抬頭再看之前的冷雙人偶,卻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當天夜裏,我做了糕點給辰吃,來到辰的居所處,卻發現眠秋也在。

見我來到,眠秋眼睛頓時笑得彎彎,而辰正一臉寵溺地看著她。

我心頭一陣煩躁。

一進門,我就把做好的糕點狠狠放在桌上,臉色也是冷冷的:“眠秋,你究竟是什麽身份?”

眠秋猶豫了好久,卻是答不上來。

“好了,別為難她了,既然她不想說,就別勉強她了。”辰笑笑地對我說。

聽到辰為她說情,我心裏更是不快。但是我卻無法說什麽。

因為我要學著像他們口中的姐姐那般大度,對於這種小事,應該不屑一顧的。

“殿下,見到眠秋,您不高興嗎?”眠秋很是敏感,迅速就感應到我的不悅。

當然不高興。我在這裏為了大局被當禮物一般贈過來送過去,而她卻被眾人捧在手中央,受著大家的寵愛。

辰也不管,隻是淡淡地笑著,坐在遠處遠遠朝著我招手:“姬子,過來。”

我倔強地盯著他:“我是來給你送糕點,你愛吃不吃。我走了。”

說罷,我就想轉身。

而他卻又再次輕聲喚住我。

“姬子,過來。”

我咬了咬牙,還是朝著門外走了出去。我不想聽他再說下去,一句都不想聽。

想到辰看著眠秋的那種眼神,我握緊了拳頭,不停地告誡著自己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但是一陣陣怒火還是從體內在往外蔓延。

走出門外,孟婆正靜靜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欣賞夜空。見我來了,對著我莞爾一笑。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笑容嚇了一跳,嘴角抽了抽,便準備從她身邊走過去。

然而,在走過她身邊時候,她卻突然開口說話了:“你的心,好點了嗎?”

向來孟婆對我都是不冷不熱,甚至還有一點敵意的,這會兒忽然表示關心,我竟然有點不習慣起來。

“暫時死不了。”我停下了腳步,悶悶地回答她。

“辰改了計劃了。我想,這也是命中注定的吧。”孟婆說。

“什麽改計劃?”我問她。

孟婆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自我生下來,卻是沒有見過如此癡情的人。他這般癡情,上天卻不佑他。他本來計劃著這一生都不與你見麵,甚至計劃著讓你恨他,讓你殺了他。可是到最後,他還是敗了……他敗給了你的一滴眼淚。”

“你什麽意思?他為何要計劃著讓我殺了他?”我不解地看著孟婆。

“嗬嗬,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孟婆淡淡地回答我,“辰做了這麽多,卻敵不過你的一滴眼淚。”

我莫名地望著孟婆,看不清她的欲言又止。

我摸著心口,那裏似乎已經不再疼了,但是卻承載了太多的無奈。

“你什麽時候回鬼界?那裏似乎已經不需要你了,讓你出來遊玩這麽久。”

孟婆笑笑:“那又有什麽辦法?不過是熬湯送藥,我已經吩咐了手下,替我辦一陣子。還有,姬子,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說,你千萬不要忽視了自己,辰對你的感情遠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

“何以見得?”我疑惑地望向孟婆。

孟婆解釋道:“每次看到你和別的人在一起,哪怕是和魘魅說話,辰看見了都會變得煩躁不安。知道冷雙調戲於你,辰恨他恨得巴不得他灰飛煙滅,卻依舊是為了你,不得不硬生生忍了下來。待在他身邊這麽久,我到他常常不自覺的傷害自己、唾棄自己,這一切的一切的根源就是因為他對你的感情!”

“他不是深愛著姐姐的嗎?”我嗤笑,“我不相信你說的話。如果說他愛我,那也隻是因為我身上有姐姐的影子。”

“姬子,難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我所說的嗎?難道你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孟婆深吸一口氣,終於緩緩開口,“你就是蝶姬,你的靈魂便是你姐姐的轉生。她就是你,你就是她。你和她是沒有區別的。”

我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向孟婆,卻怎麽也看不透她,看不出一絲一毫說謊的跡象:“你胡說!我才跟蝶姬沒有關係!她是我最討厭的人!如果不是她,我的父母必然更加疼愛我,不會因為她而責罵我……我……”

孟婆皺了皺眉:“別說了,你敢說,你真的,一點也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前生嗎?”

“我沒有!”我斬釘截鐵。

【新袍】

孟婆歎了一口氣:“如果你不相信別人,也就罷了,但你不能不相信我說的話。因為你前生的靈魂,便是我親手送上輪回的。而那孟婆湯,也是我親手喂你喝下去的!”

我怔住,完全不敢相信她的話。

而孟婆的眼神卻是從未有過的真實。

“不可能,”我凝視著她,“即便是編謊,你也應該有點憑借。空穴來風是沒有用的。”

孟婆冷笑著看著我,直到看得我渾身發麻,她才開口道:“你知不知道辰臉上的那道傷痕究竟從何而來?”

我搖頭,我自然不知。

“難道你知道?”我反問。

“你想知道嗎?”孟婆看向我。

“當然!”我頷首。

“那是因為……”孟婆輕輕湊到我耳邊,對著我的耳朵說了幾句話,但我卻一句也沒有聽清。

我回眸不解地望向她:“你說了什麽?”

孟婆不說話,她隻是笑,隨後風一般消失在了我麵前。

其實,她什麽也沒有說。而她的意思卻是,我終有一天,一定會知道她想說什麽。

夜深時,我悶悶地回到屋中,想到辰與眠秋那曖昧的眼神,想到孟婆對我說得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想到讓我無比惡心的冷雙。

各種各樣的思緒匯聚在腦海中,我一陣陣的心煩。

夜很深,我卻怎麽也睡不著。

眼睛睜著,疲倦的味道充斥著我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但是閉上眼睛,卻又是數不盡的迷亂思緒困擾著我。

但是,如果一切真的如同孟婆所說的話,那也就可以解釋為何辰要待我那麽好了。不管怎麽說,我內心始終不相信辰會堅定不移地去愛我。他是那麽地耀眼,那麽地讓人難以接近,那麽地完美,以至於讓我感覺無法接近。

可是,縱然是飛蛾撲火,我也是在所不惜。

正當我在思緒中困擾之時,辰輕輕推門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素潔的新袍子,袍子上繡了一朵一朵精致的雲,很是素雅。

他走近來坐在我的床榻邊,見我依然還未睡著,便隔著被子輕拍著我,臉上的表情無比柔和。

我壓製著內心想要與他爭執的衝動,恨恨地閉上眼睛,而他卻輕聲笑了出來。

他說:“傻姬子。”

我從被子中露出臉來,看到他那無害的笑容,心中更是煩悶,一腳便將蓋在身上的被子狠狠踹下了床去。

然而,辰卻對我的別扭不聞不問,拾了地上的被子重新蓋在我身上,嘴上依舊是淡淡的笑容。

很久沒見過他如此開心的模樣。

辰撫摸著身上素潔的新袍,愛不釋手的模樣,見我斜著眼瞅著他,他又含笑摸了摸我的額頭:“你看,這是眠秋做給我的新袍子。”

什麽?眠秋居然給辰做了一套新袍子?

我翻身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的笑容,苦澀忍不住蔓延了出來。

“為什麽?”我死死捏著拳頭,心中的火一波一波往上湧,“為什麽她會給你做袍子?”

辰笑笑,隻是凝視著我:“姬子。”

“憑什麽她給你做袍子?就憑她比我長得更像我姐姐嗎?”我心中的暴戾在咆哮,一種無力感在全身蔓延。

“姬子,我知道你一直對於這件事耿耿於懷……”

“別說了——”我死死咬著下牙,想要質問他,可是卻又因為自己應當如同姐姐那般寬容大度,隻能硬生生忍下去。

“傻姬子,想必孟婆已經跟你說過了吧,”辰凝視著我的眼,輕輕地說,“你已經知道了吧,你的前生。”

“不,那不是真的。”我無法相信。她說,我的前生便是蝶姬,我便是那個我最恨最討厭的人。原來,我一直一直討厭的都是我自己!

原來,辰待我這麽好,原來他會選擇和我在一起,都是因為,我前生可能就是蝶姬!

她那麽溫柔,那麽漂亮,那麽善解人意,她擁有著所有的人至深的愛,而我卻什麽沒有。

如今,卻來告訴我,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和她是沒有區別的。

這讓我如何去接受?

“姬子,”辰輕輕捉住我的手,“你看著我的眼睛。”

我掙脫了他,硬生生偏開臉,卻被他捧住臉。

額頭相觸,我直直看向他的眼睛。那裏一望無盡,深邃如大海。

“辰……”我蠕動著嘴角,輕輕喚著他,“我不是蝶姬。”

“別去想,也別問為什麽。”他低下頭,在我的額頭印上一吻,“其實,就算我什麽也不說,你終有一天什麽都會明白的。”

他的袍子上有股好聞的清香,我忽而想到眠秋的小臉,硬生生又將辰推搡開。

“眠秋為什麽會給你做袍子?”我恨恨的問。

“她也給你做了一件袍子,”辰眼角帶笑地看著我,“她隻給我們兩個做了袍子。你不想看看嗎?”

“我……也有袍子?”我呆呆地看向辰,似乎沒有反應過來。

辰點點頭,然後凝神拂袖,眼前空氣中立刻便浮現了一個以仙氣凝聚而成的畫麵。

那是眠秋,她真一本正經地端坐在桌旁,拿著針線刺繡,活脫脫一個乖巧孩子樣。讓人看得心中不由自主生出憐惜。

而她手上正在刺繡的袍子,正是一件淡紫色的女式長袍。

“這件袍子是由七千七百七十七朵萱草凝聚了仙氣製成。那孩子說,她一定要親手做好給你穿,”辰歎了口氣,“姬子,是不是很多年,我們都夢寐以求看到這樣的畫麵。可是太多無奈總是讓我們生生相錯,如今能看到,不是已經很幸福了嗎?”

幸福……

看到別的女子替辰製作袍子,我還會感到幸福嗎?

可是,很奇怪,我卻又似乎是真的感到了幸福。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

即使我很想去忽視,即使我很想因為袍子的事情衝著辰去發脾氣,但是,為何當我看到眠秋在替我製袍子的時候,我卻又有種欣慰而幸福的感覺呢?

七千七百七七十七朵萱草,代表著她對我的心。

而萱草,又是代表什麽呢?

我望向辰,而辰卻隻是淡笑著看著我。

次日眠秋果然把袍子製好遞給我,滿麵欣喜地想讓我試穿。我邊試著衣服,邊靜靜地看著她,看到她那靈動的模樣,忽而忍不住伸手去碰觸她的臉。等我反應過來,才發現,我似乎剛才是想伸手去觸碰她。

以萱草凝聚而成的袍子,繡花點點,說不上多精致,但是穿在身上卻分外合身。

我望著眠秋的臉,忽而有一個名字在心中**漾,差點就要破口而出。

可是轉眼間,卻又忘記了那個名字究竟是什麽。

她……她是誰?

她真的叫眠秋嗎?

或者說,她是我以前認識的某人,但是我卻早已把她忘記?

不,我沒有見過她。

可是那種由內而發的喜歡是從哪裏來的?

我望著眠秋,她見我凝視著她的眼,小臉一紅,居然突然衝過來摟住我的脖子,在我的眼睛上印上輕輕一吻。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被她吻過的地方,居然有著一滴淚珠。

我……居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