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自從來到不周山以後,我的眼睛便患了一種病。無論何時何地,總是會不由自主流淚,而且是沒有任何原有,沒有任何原因的。

而這眼淚,是尤其在看到辰之後,就會掉得更厲害。

辰想了很多醫治的辦法,卻毫無用處。

他伸手蒙住我的淚眼,我搖搖頭,顫抖地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交握。

斜陽照下來的一瞬間,我有些驚愕,抬頭順著窗台看向了遠方。那落日,怎就這般血紅,好像曾經有那麽一天,天空便是這般的顏色。

可是,不周山不是應該沒有太陽的嗎?

辰聽了我的話,微微一笑。

他說,如果你希望有太陽的話,那便能有。

我呆呆地凝視著他的麵頰,可是我明明知道他的笑容早已陌生。我喃喃喚著他的名字,忽然低下頭笑了笑,可是笑著笑著,眼淚卻又忍不住就劃過麵頰落在地上。

我是相信他的。我想我是應該明白的,為何自從我見過振君後,辰他為何對找尋斷恨刀的事情一點也不上心。

這一切,不是早已經是破綻百出嗎?

隻是我從來不願意去相信罷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真相嗎?

我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麽嗎?

還是……

究竟什麽是命運……

我喜歡看著他伸手撫著我的頭的樣子,我喜歡看著他靜靜凝視著我的眼睛,我喜歡他身上熟悉的茶香味,我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鍾,哪怕是每一分鍾都踩踏在荊棘之上,哪怕時時刻刻都有著性命之憂。

如今這找尋斷恨刀的時日,倒真是比想象中悠閑。

隻要我一提起尋斷恨刀的事情,他便開始帶我在不周山上轉悠。其實我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嘴裏說是在尋找斷恨刀,但其實就是敷衍我的一個幌子。

而他不說,我也不願意去點破。

一輩子也不願意點破……

在不周山的日子一天天過下去,而我卻似乎和辰在這不周山過上了閑雲野鶴一般的日子。

難道這不是我曾經夢寐以求的日子嗎?

又或者是……我們早已情非得已,身不由己。

亦或者是因為常常哭泣的原因,我整個眼睛都開始浮腫起來。

辰拿了沾了藥酒的帕子輕輕為我擦拭眼睛,我吸了吸鼻子,蜷縮到他的懷裏,嗅著他身上的茶香,但是身體還是止不住的顫栗。

“告訴我,你這究竟是為何而哭泣呢?”辰伸手輕輕撫著我發,輕聲詢問著我。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淡淡地回答他。

辰沒有說話,低頭將一吻輕輕印在我的額頭上,可我卻條件反射般,忽而將他推開。

“怎麽了?”他疑惑地看著我。

我握住拳頭,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我籲了一口氣:“沒什麽。”

看著他那熟悉的麵頰,我捂住劇痛的心口,不想讓他看見我脆弱的樣子,轉身,眼淚立刻一滴一滴又落了下來。

我抬手去擦,誰知道,手上居然一片血紅。

……這是……血淚?

我已經不記得是多久多久之前,曾經這樣哭泣過。

那個時候我曾卑賤如若螻蟻,那個時候被世界被命運拋棄的我心灰意冷、絕望不堪,才會留下這般血紅的淚。

難道……這個時候的我,已經悲傷到絕望的時候了嗎?

可是,此時此刻,我明明應該是幸福的。

可為何我的心,根本一點就不相信呢?

“你究竟怎麽了?”辰關心地問。我連忙從懷中取出帕子擦盡血淚,搖搖頭,轉身淡笑著看向他。

辰,我想,有些時候,我連自己都騙不了自己了,怎麽辦?

隔日,濃霧依舊。

晚上我坐在不周山院落中的石凳上,辰拿了幾個人間的饅頭遞給我。

看著坐在對桌前的辰,我忽然伸手輕輕捂住自己的眼睛,然後又輕輕拿開。

他還在這裏,沒有走,沒有離開,就這樣靜靜坐在這裏,靜靜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一如當年一般,深邃如大海。

隔著桌子,我忽然忍不住努力伸手,輕輕觸碰他的臉。

而他還在那裏,靜靜凝視著我,微微笑著看著我,任由我碰觸他的臉龐。

他還在這裏,沒有走,沒有消失,就這樣任由我觸碰他,微笑地凝望著我。

可我為何卻總覺得,自己早已看不清夜色或是黎明了呢?

我抬頭看向天空,而天空裏,隱藏著我深深的思念。

如果,這一切沒有答案,我寧願永遠永遠也看不到答案。

我是不是在迷惑自己呢?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又嗤笑出聲。

辰不解地看著我,我看向辰,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哀怨:“你怎麽拿了這饅頭給我吃?”

辰麵露疑惑:“怎麽,難道不合你心意嗎?”

我笑笑:“這麽多年來,你明明知道我最不喜歡吃的便是饅頭。居然還拿了這……”

“你不喜歡?不喜歡吃,換了便是,”辰頓了頓,說,“那你說,你喜歡吃什麽?本君為你弄來便是。”

本君……

我低下眼眸,笑得更甚,眼淚忍不住再次又奪眶而出。

血一般的眼淚順著麵頰滑下,辰大驚,一把衝過來抓住我:“你的眼睛……”

“沒事的,”我慌忙取出手帕擦去那血紅色的淚,“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可是,我真的,明明不想流淚的……”

“什麽沒事!明明就很嚴重好不好!”辰抓著我的手臂,衝著我吼起來,“你現在跟我去仙界療傷,立刻!馬上!”

“我不去,”我倔強地搖著頭,“就算治好了又能如何?該掉的眼淚還不是得掉?”

“那你想怎麽樣?一直流淚到死嗎?”辰拚命搖晃著我,怒嚷著,“明明努力了那麽多,你以為今天走到這一步很容易嗎?如果你不振作起來,那這個世界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振作?”我一把推開他,也忍不住怒吼起來,“你憑什麽讓我振作?難道現在我連為你哭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為你哭……

辰,原來我一直都知道,我的淚,是為你而流……

我一直在為你而哭泣……

是我不知道,還是我一直裝作不知道呢……

“你知道了?”辰忽然冷了麵頰,看向我。

我望著他熟悉的麵頰,忽然渾身忍不住顫抖起來。劇烈地悲傷自我內心蔓延而起,我瞬間無法再喘息下去。

不……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不,你不知道,”辰說,“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眼中的劇痛迷住了我的雙眼,模糊了我的視線。

可是我卻止不住傷心,心口的劇痛才是最真實的,我知道,無論我怎麽做,我都無法擺脫這樣的劇痛。

“跟我說實話吧。”在血紅色模糊的視線中,我說。

辰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我可以告訴你。可是,你是真的想知道嗎?”

“不,我不想。”條件反射般,我立刻回答了他的話,似乎隻要他不說,我心口的疼就能緩解一點,“不要再說了,辰,不要再說了。”

“好,我不說。”辰點點頭,伸手輕輕把我攬進懷裏。

我反手死死摟住他的腰:“辰,抱緊我好不好?”

他歎了一口氣,將我死死抱緊。

可是即使這麽近,這麽近在咫尺,可我還是在止不住的顫抖。

“吻我。”我說。

我說過,我是不懼怕死亡的。我是一個願意為了辰而死的妖精。

可是當他想要告訴我一切真相的時候,我卻徹底感覺到了一種讓人窒息的恐懼。

辰歎了口氣,低眸輕輕吻住我的眼睛,那一吻,猶如夢幻。

辰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是的,已經好起來了不是嗎?

斜陽暖暖照射在我的身上,我抿了抿嘴,與他緊緊擁抱在一起。

他的懷抱是那麽溫暖,那麽讓我懷念,那麽讓我無法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