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六和小七很顯然都聽出來我話中所指,驟然明白為什麽我看見他會那麽緊張,不由得都對焰心生敵意。察覺到我們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以後,我頓時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旁邊的魘魅總是擺著一副嬌滴滴的模樣,更是看得我渾身打顫。正當我不知道怎麽收場的時候,焰突然開口了。
“那個,”他看著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對不起。”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道歉弄得一愣,嘴角不由自主揚起一絲自嘲的笑意。
他……居然對我說對不起?
解六和小七很明顯也是愣了一下,唯有那魘魅捂著嘴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喲,我還以為是什麽生死大敵呢!”
我狠狠地瞪了魘魅一眼,他被我瞪回去後頓時不敢說話。
“對不起,”焰微微蹙眉,沉聲道,“雖然你偷了那麽多仙丹,但從未傷過人,理當說,我不應該對你趕盡殺絕。可是後來當有人告訴我,你是殺害我幼時親人的凶手時,我才想要殺你。而如今,我發現殺害我親人的凶手另有其人,所以向你道歉。對不起。”
聽罷他的話,我渾身居然又顫抖了起來。他,說對不起我?他不知道,在他追殺下的這些年來,我過得有多麽慘!那種人不人、妖不妖的生活是他能用一句‘對不起’就能洗滌的麽?不是我不原諒他,而是這根本不值得原諒!他,憑什麽就是因為聽別人所說就認定我是殺人凶手?
解六似乎已經意識到我的衝動,他知道我強忍著沒有爆發出來,於是在暗處悄悄握住了我的手。灼熱的手握住我的手,我心中募得湧起一陣暖流。
“喲,那麽就是說,一句對不起就夠了麽?”魘魅嬌笑著望向焰,眼眸裏閃爍著異樣嫵媚的神采,“那麽我們從今天開始就天天追殺你,然後過那麽個十幾年再跟你說一句,可以麽?”
焰聽罷,明顯一怔,眼眸裏閃過一絲愧疚和悔意:“要不是因為我根本不記得當年的慘案,我也不會這麽做了。我根本不記得當年是誰殺了我的一家。自從我這個生命在那場慘案中殘留下來後,我就發現自己擁有著一些別人沒有的能力。之後被武林盟主看中我的特殊能力,便被收入他門下,由他親授武藝才有今日之成就。如今二十年過去了,我都還沒能報仇……”
沒等他說完,身旁的小七便不耐煩地叫囂起來:“我們沒興趣聽你訴苦。我勸你還是放乖一點,否則……”
“小七!”我打斷小七的話,心口的酸痛終於凝聚在了一起而噴湧出來,化成不盡的眼淚模糊了我的眼、我的眸、我的心。
他說得是二十年前麽?焰,宴,焰,宴,難道,他就是……
…………
在二十年前。
那明淨的五官、飽含憂鬱的眼神、無邪的雙眸,那就是我最珍視的小宴。
“姐姐,你真的是妖怪麽?”
“姐姐不是妖怪,”我伸出手,想要把他攬到自己的懷裏,卻發現他在不停地往後退著,頓時急了,“小宴,姐姐真的不是妖怪……”
話還沒說完,我忽然發現嘴角蔓延出來的血正滴落在我朝他伸出的手臂上,低頭一看,地板上碎裂的鏡子裏麵倒影出我那張作為人類的臉,居然已經被刮得麵目全非,血順著刀口汩汩向下流著。
是誰?是誰刮花了我的臉?
我暴怒,運起功力將臉部的傷痕迅速複原。這副血淋淋的樣子一定會嚇到小宴的,究竟是誰劃花了我的臉?
臉部迅速複原後,我慌忙向小宴走去,而小宴見我走近卻突然哆嗦著往後退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害怕我,他後退的時候連連帶翻了屋內的椅子而不自知,依舊拚命爬起往後退卻,再被絆倒,再爬起。
小宴?你是不是被嚇到了?
我見他一臉駭然,隻好頓住了腳步,輕聲喚著他:“小宴,姐姐不會傷害你的!小宴,到姐姐這裏來!”
我緩緩朝小宴伸出了手,流動的血液混雜著屋子裏昏暗的光芒,他卻在我快要碰觸到他的時候突然淒厲地尖叫起來。
他說,是我害死了他的一家。他說,我是個可怕的妖怪。
可是,小宴,你知道麽,我是真的沒有殺你的父母。我是真心想要報答你的。
其他的人不相信我,我無所謂,但是小宴,為什麽連你也不相信我。
然而,就在我再次伸手想要抓住小宴的時候,小宴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堅決。
壓抑了很久的忍耐與恐懼仿佛都要在這一瞬要爆發出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便猛地踢開腳邊的木椅,閃電般衝向屋中的木柱。
“砰”地一聲巨響,殷紅的血瞬間濺透了整個昏暗的屋子,我大驚,雙眼瞬時酸疼得無法睜開。
跌跌撞撞地撲到他身上將他抱住,握住他冰涼的小手的一刻我已然泣不成聲,淚水滴落在他那嬌小的身軀上,落入他白嫩的頸中。然而,就在我愧疚哽咽的同時,被我緊緊抱在手中的小宴似乎還動了一下。
小宴,還活著的麽?
我見他沒有咽氣,心中激動起來,抱住他軀體的手臂不由自主收緊了幾分。
“小宴,對不起。都是姐姐對不起你。”我小心翼翼地撫摸著他蒼白的臉頰,顫抖著說。如今,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來見小宴,也不會有如今這般的結局。
“姐姐,我求您,”他在我懷裏動了動,用盡所有的力氣想要說些什麽,可當我湊近耳朵傾聽的時候,我清晰地聽見了他的懇求,“姐姐,求您,放我走吧!”
溫熱的血順著他的頭部慢慢流淌在我的身上,寒風吹揚起我的衣裙,吹幹了我麵頰上的淚水。我顫抖著握住他漸漸冷去的手卻不知道如何才能救他。
小宴,姐姐從來沒有想要抓住你,從來沒有想過要束縛你的自由。如果,放你走是你對我唯一的要求,那麽姐姐一定會讓你走。
…………
於是,那年的他留給我最後的記憶便是這不盡蔓延的血液。我耗了幾百年的修為才將他挽救回來。還記得我最後將吻印在他額頭的時候,我深切地感受著他沉睡時的那種寧靜。小宴,姐姐放你走,放你自由。
於是,姐姐希望你這一生幸福。
三千年來,第一次有人不懼怕我,並且接受了我的存在。當我以一個人類的姿態和他在一起時,我感受到一種孩子般的幸福。
在我被捉住的時候,是這個叫做小宴的男孩,偷偷放了我。他說,我不是妖怪。他說,我是他見過最善良的姐姐。而如今,這樣的話我這輩子也不會聽見了。
原本,我作為人類的那張臉是和作為妖精的那張臉是一模一樣的。而就是在這一天不知是被誰給刮花了的。從此,雖然當我變成妖精的時候,我的臉就會恢複原來完好如初的樣子。而當我變成人類的時候,喪失了妖力,這張臉就會變回刮花的樣子,惡心而恐怖。
如果有一天被我抓住是誰刮花了我的臉,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以及,殺死小宴父母的人,我一定會把他給找出來,並且殺了他。
我知道此刻我眼神中的堅定和不畏,因為,傷害我所珍視的人,我絕對不會放過他。無論那個人是誰,我都不會放過他!
…………
姐姐,我求您……
求您,放我走吧……
…………
小宴……姐姐真的不會傷害你……姐姐真的是想要報答你……
二十年過去了。這些年來,小宴你過得還好麽?還在怨恨姐姐麽?
…………
再也止不住思念和幻想,我極速邁動腳步向他走去,可是伸向他的手卻在看見他那不解的眼神時給僵住了。
他不認識我了。對了,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隻會蹭在我身邊玩耍的小宴了。
原來,自那日血案後,他居然把以前的一切都給忘記了。忘記我了麽?不過那樣也好,小宴,要知道,姐姐答應過你,姐姐要放你自由。
原來一直不住追殺我的‘焰’居然就是——小宴!
他說他自生命在那場慘案中殘留下來後,他就發現自己擁有著一些別人沒有的能力。可是,小宴,你知不知道你那特殊能力就是是我那幾百年的妖力啊!小宴你知不知道你其實是在用我的妖力來追殺我。
擁有我的妖力後,雖然我不知冷雙是怎樣培養了你,但我還是不得不說,如今的你,已經完全強於我。小宴,這些年來,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小宴……
我的思維瞬間完全被他的那一番訴苦所打亂,小宴,真的是你麽?我知道此刻的我已經失去了理智,但是我真的無法讓我清醒過來。
小宴……小宴……
由於完全控製不住自己的心情,我不斷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他總是冷冷的躲開,眼眸中的神色由先前的不解、憤怒、無奈逐漸變成了不耐煩。就連一向都順著我的染染看向我的眼神也變得奇怪起來。
我管不了那麽多,隻是覺得眼前的焰仿佛變成了小時候那個喜歡跟我躲貓貓的小宴,他正站在那裏衝著我笑。小宴,是你麽?真的是你麽?
小宴……小宴……
“蝶姬,蝶姬……”旁邊有解六呼喚我的聲音,可是我卻如同沒有聽見。胳膊驟然一緊,還沒等我回過神來,便被拉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仙氣繚繞,我被解六散發開來的仙氣熏得有些迷糊,任由他緊緊抱住我。身邊的小七好像開始不住的尖叫,而魘魅則是發出怪異的‘嘖嘖’聲。
無比溫暖的懷抱,曾經朔漠和淩白的懷抱也是這樣溫暖的。可是,為什麽,被這種懷抱抱住的時候,我隻是想哭呢?明明是很溫暖的,我究竟為什麽想哭呢?
“蝶姬,你在害怕什麽?或者是在悲傷什麽?”他輕輕摟著我,在我的耳邊低語,“不要怕,不要悲傷,要知道我一直都在你的身邊。”
他,一直都在我的身邊。我的淚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發出“嗒”地一聲輕響。
“放他走吧!”我倚靠在解六的懷裏,吸了吸鼻子說。
小宴,姐姐不會跟你戰鬥。因為,姐姐答應過你,要放你自由。
姐姐永遠不會是那個束縛你的人,更不會是那個傷害你的人。
小宴,我知道你不記得了,但我希望你明白,哪怕那句話隻有一句,也是一生一世的承諾。
解六沒有說話,隻是橫著將我抱起,然後撇開小宴向仙界的通口點走去,隱隱約約我仿佛聽見他在我耳邊說:“蝶姬,我總有一天會幫你把‘血影’拿過來,這也是我給你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