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迷霧終將散開,我再次蘇醒過來。心口的疼痛一點一點散去,我捂住心口,隻覺得那裏空落落的。

睜開眼睛時,解六用手臂將我圈在懷裏,那種守護的氣息讓我全身驟然一暖。但我知道,他的情意,恐怕是又要辜負下去了,我無法給他我想要的承諾。

‘辰’既然為妖界之主,自然是在此妖界之內的了。如果要找到‘辰’,必然就是要進入妖界。

魘魅行了一段路後,突然迎麵吹來一股強大的氣流將我們生生攔在妖界之外。

這麽強大的氣流?看這氣流中旋繞著青紫色光芒這麽強盛,自然是說明這個來者的妖力非常強大。

不惜耗費這麽大妖力想阻止住我們的步伐?該會是誰呢?

“小姐,是‘辰’的地護法!”染染道,“跟辰公子接觸的時候,我曾經見過此人。”

‘辰’的地護法?曾經聽說‘辰’有兩個得力的助手,被分別奉命為“天護法”和“地護法”。天護法我們自然見過了,就是那仙界無比強大的‘天籟’,而地護法呢?

還沒等我思考完畢,那劇烈的青紫色光芒便又盛了幾分,來回旋轉的氣流震得魘魅與我們一同劇烈的顫動起來。

“蝶姬小心。”解六一把護住我,隨即運起仙氣開始抗衡那怪異的妖力。我定了定心神,正想伸手施法加入,卻在那青紫色的氣流中看見了一個讓我又愛又恨的身影。

怎麽可能會見到他?是了,這裏是妖界,他自然是在這裏的了。隻是我不明白,他為何要阻擋我們去妖界。

遞給他們一個放心的眼神後,我微微掙開解六的懷抱,飛身飄入那片青紫色凝聚而成的氣流中。

青紫之氣息猶如綢緞輕輕飄過我的身體,那種熟悉的感覺,熟悉的氣息,不是他還會有誰?飛身飄入時,我在風中隨意的放鬆了自己,我知道他一定不會傷了我。看清他的麵頰時,我的臉上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父親……”輕輕的低喚,猶如來自三千年前,來自那個他陪伴在我的時日裏。

父慈母愛,那時的母親穿著青蘿紗衣為我們織布、為我們縫衣、為我們做飯、為我們……

可是後來,母親人老珠黃,他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我知道我不該恨他,生養之恩我永世無法報答。但是,他怎麽可以就這樣拋下母親離去?

母親和我遠走他鄉、受盡欺淩,而他卻無動於衷。

隻是讓我永遠無法明白的是,為何母親到死都還是心心念念著這個薄情漢?就算母親能夠原諒他,我也不能夠原諒!

或許是我的眼神太過於悲哀,以至於他終於不忍再用妖力阻擋我們,隨即覆手一收便將青紫色的光芒散去。

見青紫妖力已去,我轉身落回魘魅魔毯之上,凝神望向他。

他微微蹙眉,卻也不多言語,隻是淡淡道:“女兒,別去找‘辰’了。”

女兒?他終於肯承認我是她女兒了嗎?可是在很多年之前我來到這裏的時候,不是他說,我隻是個異類、隻是個半妖,根本不配成為他的女兒嗎?

兩行清淚劃過我的麵頰,我怔怔地看著他那被風狂卷而起的長發,心中一片茫然。我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明白為何母親即使被拋棄、被背叛也總是對他念念不忘了。

情,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三千年了,他還是和原來一模一樣,一個回眸都能傾倒眾生。發若瀑布般的狂卷,正如他多少年不變的氣息。

我忍著心中的刺痛,緊緊閉上了眼睛,聲音卻還是止不住的顫抖起來:“父親,請您放我們過去。”

他怔了怔,眸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悲哀,但隨即又消失不見。

解六從我身後攬住我,看向他的眼眸裏帶上了一絲敵意:“你就是害得蝶姬兒時四處顛簸流離、受盡欺淩的蝴蝶精嗎?”

“解六?”我連忙回首望向解六,借著他懷中的一絲暖意,我的心則更加劇烈地痛起來。

解六,你怎麽會知道我小時候的事情?對於我,你究竟是為何會了解這麽多?是了,你會讀心術的!

“地護法,”解六不動聲色,“我們此去妖界實乃因為有要事。如果地護法執意要阻攔,那我們也隻有動手了。”說罷便開始凝聚仙力。

父親蹙了蹙眉,卻隻是對著我道:“別去找辰,算是為父求你別去。”

我渾身一震。

求我?父親他說,他求我?他求我不要去見辰嗎?為什麽我不能去見他?

我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辰,我要問他為什麽傷害小宴,我要問他為什麽會無緣無故對我那麽好,我要問他為何總是將自己隱藏在人群之後不肯見我?

由於激動,我的身軀不經意間輕輕搖晃了一下,解六忙緊張地護住我,囑咐道:“小心。”

我的手不由自主落到了小腹之上,嘴角帶上了一絲苦笑。孩子嗎?一個連我都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的生命,若不是他們提醒著,想必我早就忘記了這孩子的存在了吧?

“你?”父親看著我,眼神隨著我移動的手落到我的小腹上,臉色驟然變得青白不定,“蝶姬你……”

“父親,我隻是想見見辰而已,”見他還是放心不下,我連忙保證道,“你放心,我們不會和他動手的,他畢竟對我有恩。”

“女兒,你認為,我是怕你與辰動手,才不讓你去的嗎?我是怕你受到傷害啊!你可知……”說到這裏,父親突然生生頓住,深深歎了一口氣,“罷了罷了!都是孽緣啊孽緣!好,好!我知道我是怎麽擋也擋不住了!如果你硬是要送死的話,我也就不攔你了。”

父親說罷,伸手猛地一揚,整個妖界的去路頓時清晰的出現在我的麵前。

“多謝父親!”我抱拳俯身鞠了一躬,可是眼角在掃過他的眼眸時,我卻隱隱見到了一絲淚光。

父親……也是會哭的嗎?那個曾經在我眼裏,無所不能的父親也是會哭的嗎?

心中開始歎息,母親啊母親,你可知,在沒有你陪伴他的日子裏,他也並不幸福啊。

“女兒,”就在我轉身欲走時,父親突然叫住了我,“女兒,其實我一直都對不起你母親。”

我的身體輕輕一顫。

母親,你可聽到了?倘若你在天有靈,這會兒是不是會安心了呢?原來,三千年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對不起你!原來,這三千年來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

“不用說了,”我吸了吸鼻子,努力地克製著自己不再轉身,隻是道,“其實母親從來就沒有怪過你,又何來原諒?”

飛花隨風在妖界妖異的飄起,我的長裙被風吹拉得很長很長,而我的心卻越來越靜。恍惚間,在那漫天的飛花中,我仿佛又聽見了父親的低喃聲:“女兒,倘若有來世,你可還願再做我們的女兒?”

我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容。來世嗎?還不知道在什麽地方呢!

雖然是這麽想,我卻不由自主的“嗯”了一聲。

是,我願意做你們的女兒,隻是,在那個時候,請不要再拋棄我和母親。因為,我想擁有一份真正的幸福、幸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