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醫院的早會通常七點四十開始,到八點結束。今天已經八點十分了,護士長還罵人:

“……你倆真了不起。幸好昨晚你們區沒病人,不然等著挨處分吧。……林織秋不能按時到崗已經很過分過,趙慧你還敢擅自下班,還有沒有責任心了!”

林織秋耷拉著腦袋,老老實實認錯,趙慧可不幹。

她和林織秋同期入職,不論相貌還是業務能力,樣樣矮林織秋一頭,從來都看林織秋不順眼。

她和護士長頂嘴:“關我什麽事,明明是林織秋的錯。她不按時上班還有理了,憑什麽罵我!”

護士長更生氣了,罵道:“你入職培訓怎麽做的,員工手冊上寫的明明白白,護士站不能沒人。如果沒人交班,你就是死也給我死在崗上!”

趙慧在眾人麵前挨罵,麵子上掛不住,衝林織秋嚷:“你昨晚幹什麽去了,為什麽遲到。怎麽著,傍上賀醫生,我們醫院容不下你了是吧。你這麽能,幹脆辭職得了,還上班幹嘛。”

護士長才想讓她閉嘴,老關扛著錦旗來了。

老關很會做人,不隻誇林織秋,林織秋的領導也沒拉下。許護士長這樣嚴肅冷靜的人,硬被他誇紅了臉。

最後,他鄭重的把錦旗交給林織秋。

那旗子一米來寬,掛起來能當窗簾用。上麵的燙金大字不知用了什麽高科技,竟能反射鐳射光,照得現場五彩斑斕,迪廳似的。

總之,是個存在感特別強的謝禮。估計要不了半小時,全醫院都知道小林護士昨晚做了好人好事。

如此厚禮麵前,林織秋自然逃過挨罵,護士長的怒火全奔趙慧一個人去了。

趙慧丟了大醜,自然不肯罷休。散會後,她把林織秋堵在更衣室:“你故意的,是吧。”

林織秋不想理她,又擔心事情鬧大,扣扣子的動作慢下來,分了半點注意力給她。

趙慧憤怒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為什麽偏在我值班這天約會,還那麽巧救了人,你就是故意!”

“你這個綠茶,表麵裝得清純無辜,背地全是算計。我看你就是嫉妒我——”

林織秋疑惑的問:“我嫉妒你什麽。”

趙慧滿臉刻薄:“像你這種沒爹沒媽沒教養的野孩子,誰知道心裏多——”

這話太惡毒,有個齊劉海的同事製止:“趙慧,你過分了。”

林織秋收回視線,對鏡子整理儀表。

齊劉海怒其不爭,小聲抱怨:“你是她爸嗎,這麽慣著她。”

林織秋笑了笑,“沒關係的。”

“我有錦旗在手,笑看瘋狗。”

病房。

老關站在病床前,對姚鬱庭說:“……我把錦旗送出去。小林護士特別感動,差點哭了。”

姚鬱庭沉默片刻,搖頭:“不對。”

老關不明白哪裏有問題,又聽姚鬱庭說:“她要真感動,怎麽還不來感謝我。”

恰巧在這時,病房門開了。

姚鬱庭趕緊坐出個端莊的pose,來的卻不是他等的人。

姚堇言雙手插兜,吊兒郎當晃進來。他看不見姚鬱庭似的,問老關:“咱們什麽時候回家,我還有事。”

姚鬱庭一見他就來氣,罵道:“真是大孝子,老子躺病**,這個月才能見自己兒子一回!”

姚堇言還是不理他,隻對老關說:“昨晚我就說不來了,您非拉我過來。”

姚鬱庭又要罵人,老關趕緊給姚堇言使眼色:“兒子擔心老子天經地義,不用不好意思。昨晚是誰,知道你爸進醫院,睡衣沒換就出來了。”

他又對姚鬱庭說:“老姚,你可錯怪孩子了。他昨晚忙著找餐廳理論,一宿沒睡。”

姚鬱庭這才發現他還穿著睡衣,火氣小了不少,嘴裏卻不饒人:“他能頂什麽用,來了也白來。”

眼看父子二人又要吵架,門再一次開了。

小林護士終於到了。

姚鬱庭立即恢複紳士做派,給兩人介紹:“小林,這犬子姚堇言。姚堇言,這是小林護士。”

姚堇言像初次見麵似的,伸出手,拉長語調,“你好呀小林護士,初次見麵,請多關照。”

明明昨晚已經見過了。

林織秋不知大少爺鬧哪出,茫然的回握他的手,“你好。”

兩人雙手交握,姚堇言很輕佻的用手指蹭林織秋的掌心,林織秋立即縮回手,逃跑似的來姚鬱庭身邊。

她問:“現在方便查體嗎。”

姚鬱庭今天客人很多,林織秋準備器具時,病房的門第三次開了。

這次來的是姚鬱庭的下屬。

兩人拎著禮物進來,先關心上司病情,又對上司下放權利給自己表示感激,並請示了幾個重要問題。

等正經事說完,他們開始拍上司馬屁。

矮一點的說:“堇言也在,小夥帥的,和咱們姚總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這就是睜著眼說瞎話了。

姚鬱庭是很儒雅的長相,即使板著臉訓人,也帶三分溫和。姚堇言看著有些凶,隻笑起來和姚鬱庭有幾分像。

雖然才罵過姚堇言,聽別人誇自己孩子,姚鬱庭還是很受用。

高個接茬道:“不但帥,還孝順。昨晚擔心壞了吧,都熬出黑眼圈了。”

矮個繼續說:“對了姚總,您知道嗎,李總也在這裏。她離職後就沒人見過她了,沒想到在這住院呢。”

“我剛才一問,她得了乳腺癌,才做手術。哎呦,您不知道,她身邊就一個護工,太慘了。”

高個也說:“誰說不是呢。女人啊,還是得生孩子。瞧瞧李總,忙了大半輩子,什麽也沒有,生病了身邊也沒人,不知圖什麽。”

姚堇言皺起眉頭,才想說什麽,林織秋托著無菌盤來了。她臉上掛著職業微笑,“請讓一下,該查體了。”

有姑娘在,這個有些冒犯的話題該停了。可不知這兩人是想在美女麵前現眼還是怎麽著,非但不閉嘴,還更大聲了,甚至比劃著‘李總失去了一個女性、器官’。

姚鬱庭察覺林織秋的尷尬,想讓下屬閉嘴,卻聽姚堇言問:“你們來點口香糖?”

下屬沒有推辭,一人拿了一粒。

矮個子趁機搭話,“護士小姐姐要不要也來一顆。”

姚堇言說:“別管她,你們多吃點。你倆口臭你們知道嗎。”

下屬終於閉嘴了,林織秋開始工作。

她業務能力很強,動作快速又熟練,甚至帶了幾分美感。

姚鬱庭看了許久,小聲問:“你們護士長罵你了?”

林織秋搖頭,“沒有呀,許姐還誇我來著。”

姚鬱庭又問:“那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

林織秋偷瞄不鏽鋼無菌盤,自己不像心情不好的樣子。她回答:“沒有。您為什麽這麽問。”

姚鬱庭認真的說,“你一直低著頭。”

林織秋一愣,頭垂得更低了。她羞赧的說:“您今天很帥。我不好意思。”

姚鬱庭洗了頭,刮了胡子,換了幹淨襯衫,外麵罩了件毛衣,溫柔又精煉,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姚鬱庭沒想到是這個原因,同樣怔愣片刻,才低低笑出聲。他認真說:“你今天也很好看。”

林織秋卸了濃妝,一身白衣配黑發,清純裏帶了點嫵媚,格外吸引人。

擔心林織秋誤會自己暗示她昨天不漂亮,姚鬱庭忙補充:“昨天也好看。”

“今天比昨天更好看。”

兩個下屬偷偷交換眼色。老關盯著手機,不知忙活什麽。姚堇言眉毛一揚:“屋裏味太衝了,我去買空氣清新劑。”

說罷離開了。

林織秋大約太害羞,說了句“我查完了”,也離開了。

看著她的背影,姚鬱庭不自覺笑起來。

在護士站寫完工作日誌,林織秋打算去別的區幫忙。

路過在吸煙區時,她又遇見姚鬱庭那兩個下屬。

他們依舊在談論李總失去的那個器官,並且幸災樂禍,斷定“李總從此以後不算女人了”。

林織秋走得很快,經過兩人身邊時,狠狠撞上高個。

高個正在點煙,打火機燒到自己嘴巴。矮個被他連累,嘴裏的煙落在大腿上,在皮肉上燙出個水泡。

兩人隻來得及看見個背影,並不知道凶手是誰,大呼小叫的罵髒話。林織秋沒聽見似的,加快腳步,離開現場。

經過安全出口附近,一條長腿攔住她的去路。

又是姚堇言。

他依舊靠著牆,一副懶散樣子。

他帶著戲謔說:“我看見了。小林護士,你真壞啊。”

林織秋明顯心虛,卻嘴硬道:“……我,我是不小心的。”

姚堇言不說話,臉上的嘲諷越發明顯。林織秋低下頭,小聲說:“宋女士人很好的,我不喜歡他們胡說八道。”

姚堇言移開視線,指向前麵的自動販賣機:“我需要封口費,請我喝飲料。”

林織秋和他商量:“那個很貴,你喝水不行嗎,護士站有一次性杯子,我們的水很好喝的。”

姚堇言滿臉冷漠,“你說呢。”

林織秋不情不願來到自動販賣機前,不等姚堇言說話,用工作卡刷了瓶飲料塞給他,自己急匆匆離開了。

姚堇言一看,是最便宜的那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