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幾天還好,江阿姨覺得自己迎來來新的人生。等日子稍微久了,不快樂的事接二連三的到了。

最開始是洗衣服。

婆婆把全家人的內衣和襪子混在一起洗。江阿姨沒潔癖,但是基本的衛生還是要講的。她和婆婆說了幾次,婆婆嘴上答應的痛快,回頭就和男人告狀。

男人是個孝順男人,每回都數落江阿姨。

江阿姨也委屈,讓他自己看婆婆是怎麽洗衣服的。男人也覺得惡心,和婆婆發脾氣。

之後婆婆真的改了,她把男人的內衣和襪子分開洗,江阿姨和她的還混在一起。

江阿姨對男人抱怨,男人隻會活稀泥,逼急了就說,“媽那麽大歲數,還給你洗衣服,知足吧。你媽給你洗過幾次衣服?你要真接受不了,就自己洗吧。”

江阿姨給氣著了,真的開始自己洗衣服。誰知婆婆又和丈夫告狀,說江阿姨看不起她。

江阿姨隻能連婆婆的衣服一起洗。

然後是做飯。

婆婆做飯不洗手,江阿姨親眼看見她擤完鼻涕直接和麵,給惡心的三天沒吃飯。

之後江阿姨就不吃她做的飯了。

不過這次她學聰明了,都是趁婆婆不在,偷偷給自己開小灶。可惜沒過多久,就被逮住,又被告了一狀。

男人每天回來都有熱飯吃,從不覺得吃飯是大事,隻覺得女人很煩,不想摻和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婆婆不幹了,要死要活的鬧,男人便罵了江阿姨幾句。

其實男人連罵人也不會,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可婆婆就是願意聽他罵她,好像能從中得到什麽便宜。

每次挨完罵,男人都會安慰江阿姨,說他媽媽為了他吃了很多苦,要江阿姨對他媽媽寬容點。他還勸她再忍幾天,等生了孩子,他媽就走了。

江阿姨便數著日子過,想早點懷上孩子。

有一次,兩人正過夫妻生活,江阿姨發現門外有人。她以為家裏進小偷,讓男人去看。

男人也嚇一跳,出門一看,門口不是外人,竟然是他親媽。

婆婆竟然在偷窺他們。

她看了多久,又看了幾次?江阿姨突然很想吐。

事後,男人解釋,他媽媽隻是路過。可後來好幾次,江阿姨都在房間門口看見她的影子。

結婚半年後,江阿姨依舊沒懷孕。婆婆開始陰陽怪氣,說她是不下蛋的母雞,屁用沒有,還嘲諷她在家吃幹飯。

江阿姨那時包攬了所有家務,整天遊手好閑的明明是婆婆。這次江阿姨沒和男人訴苦,她知道,他改變不了任何事。

那段時間趕上工廠裁員,她繼母的孩子被辭退了,自己開了家服裝店,問她要不要過去幫忙。

江阿姨答應了。

她隻離開家半年時間,那女孩和自己記憶完全不一樣。她燙了卷頭,穿著時髦的衣服,和各路人馬周旋,自信又有手段。

她相貌沒有任何變化,江阿姨卻覺得她比自己漂亮一萬倍。

以前,那姑娘總偷偷模仿江阿姨,現在換成江阿姨模仿她。

之後,江阿姨就留在服裝店工作了。雖然每天要說很多話,做很多事,但她過得很開心。

丈夫和婆婆明示暗示好幾次,要她上交工資

她照做了。

她把工資一分為二,自己留下一半,剩下的交給那對母子。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婆婆不知從哪得知她同事的薪水,一口咬定她藏私房錢,強迫她把錢交出來。

江阿姨自然不肯承認。

婆婆是個混不吝,竟在她工作時闖進店裏,咒罵老板髒心爛肺,說當初是看在親戚的麵子上,讓江阿姨過來幫忙,她卻克扣江阿姨工資。

江阿姨知道,婆婆不是為自己抱不平。她確信自己沒上交全部工資,她想讓自己丟了工作。

江阿姨又急又氣,繼母的孩子卻淡定的告訴婆婆,她就給這麽多,不想幹就滾。

好像她真的克扣了她一樣

婆婆喪氣的離開。臨走前,還試圖帶走江阿姨。江阿姨沒答應。當天晚上,家裏又吵了一架。

大約知道她的窘境,繼母的孩子再沒和她提過這件事。

江阿姨便繼續留在店裏工作。她腦子活,有不少好主意,給店裏帶來很多收益,老板也很爽快,給她過幾次漲薪水。

當然,她給家裏的依舊隻有一點。

她不知道攢錢做什麽,可她就是知道,她得有自己錢。

誰也拿不走的,隻屬於她自己的錢。

她也燙頭,穿時髦衣服。有一段時,她是市裏女人穿衣打扮的風向標。

那時她春風得意,甚至可以忍受無聊的丈夫和糟心的婚姻生活。

有一天,她提前下班,才進家門,就聽婆婆抱怨:“你得管管你媳婦,不能再慣著她。哪有女人天天不著家,讓男人進廚房。”

這對母子正在廚房包餃子,餃子是羊肉餡的。

江阿姨不喜歡羊肉,嫌膻氣,這對母子知道她不吃羊肉的,但他們喜歡吃。

男人笑得憨厚:“她得上班。”

婆婆不滿:“別人家的女人不用上班!別人家的女人能伺候好男人。我生完你第二天就下地幹活了,怎麽她那麽嬌貴。”

男人不說話了。等他媽媽數落完江阿姨,才小聲說:“小江這樣不挺好的,大家都羨慕我,有個漂亮媳婦。”

婆婆不屑:“漂亮有屁用,給你生孩子才是正經事!”

男人還是滿臉憨笑,問:“媽,我是不是該和小江把證領了。 ”

江阿姨和男人結婚時隻擺席。

他們那個時代,在他們那裏,擺席就等於領證了。

婆婆垮下臉,問:“急什麽。不是告訴你了,等她給你生了兒子,再和她領證。”

男人撓頭,“誇小江的人太多了,我擔心她心野了——”

婆婆冷哼一聲,“反了她了。你放心,她被用過了,是二手貨,沒人拿她當回事。”

男人哼哼唧唧說:“就是二手了,才容易便宜別人。”

江阿姨隻覺得五雷轟地。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人,沒想到,在她最親密的人的眼裏,她連個人都算不上,隻是一件東西而已。

她想,還好吃了藥。

雖然希望婆婆早點離開自己的生活,但潛意識裏,她不想給男人生孩子。

那天好像是秋天和冬天的分界點,以後的日子,江阿姨隻覺得冷。

姚鬱庭就在這時來了。

那天天氣很冷,連續下了幾天雪,姚鬱庭趁放晴的空檔誤入服裝店,想給自己買件過冬的的衣服。

江阿姨清楚記得他那天的樣子。

他個子很高,人很白,相貌非常英俊,脖子上掛了條灰色圍巾,眼睫毛上沾了幾粒雪。

知道店裏不賣男裝後,他也不在意,在店裏悠閑的逛了一圈,又湊近火爐旁,搓著凍得通紅的修長手指。

那天店裏隻他一個客人,江阿姨便忍不住看他。

察覺江阿姨的視線,他看了江阿姨一會,有些靦腆的笑了,說,姐姐,你穿這條裙子真好看。

那瞬間,江阿姨的天空晴了。

後來姚鬱庭又來幾次。

他會講英文,和江阿姨講自己在M國和R本的見聞,他還知道好多江阿姨沒聽說過的東西。

他從不空手來,總是送江阿姨些小東西。

雖然沒用,但江阿姨都當寶貝收藏起來了。

再後來,他們便在一起。

那段日子很短,隻有幾個星期,卻是江阿姨人生中最快活的時光。

最後,到了夢醒時分。

從某一天開始,姚鬱庭消失了,江阿姨找不到他了。

雪上加霜的是,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這個月隻和姚鬱庭睡過,孩子是他的。

知道自己懷孕那天晚上,她有些慌張的回到家裏,男人和婆婆在吃晚飯。

婆婆嘬幹淨筷子上的米粒,把菜裏的肉全挑到男人前麵,又用手指刮幹淨菜湯,倒進自己碗裏。

男人見江阿姨回來了,把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裏,指著旁邊的炒土豆絲說,是特意為她留的。

那盤土豆絲被翻撿的亂七八糟,男人說話時,口水都噴到上麵。

江阿姨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我不能和這種人過一輩子。

她要逃走。

她等了三個月,終於等來一個機會。她拿走家裏所有的錢,離開了這座城市。

她打聽過,姚鬱庭去外地上大學了。

她要去找他,她得找到他,他才是自己想過一生的人。

她有些心虛的想,他那麽好,家境也好,他能接受自己嗎。

但她很快又自信起來,她摸著自己的肚子,心想,不怕,我有他的孩子啊。

都說酸兒辣女,她最近很喜歡吃酸的,這一胎肯定是男孩。

誰會不想要一個男孩呢。

這樣想著,她忍不住高興起來。

好像曾經幻想過的幸福生活就在手邊,她和它們之間,隻差了個姚鬱庭。

她沒預料到,這趟尋找幸福的旅程竟這樣艱難。

再次見到姚鬱庭在一年半以後。

因為胎位不正,她被迫在醫院住了幾個月,錢也花得差不多了。

她灰頭土臉找到他,他身邊卻是更年輕的女孩子。

女孩沒江阿姨漂亮,但他看她時,眼睛裏全是溫柔,就像曾經看她那樣。

投奔愛情的少女不明白,她的愛人為什麽背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