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鬱庭收留老關是有條件的。他要老關做他的狗,給他做髒事。
有這份救命的恩情在,不管姚鬱庭怎樣言語羞辱,老關始終把他當自己兄弟。
其實老關也知道,姚鬱庭瞧不上隻。他不怪姚鬱庭,畢竟他確實沒做過幾件人事。
可他沒想到,姚鬱庭竟這樣絕情,什麽也不留給他,眼睜睜看著他被要債的打死。
就在姚鬱庭發現自己榛子過敏那天,他在車裏和林織秋說話,讓老關去拿藥。
老關拿了藥沒立即回去,而是去醫院超市,買了榛子粉。
他把膠囊裏的藥倒掉,把榛子粉裝了進去。
老關說:“我沒裝太多,就做了兩粒。
我當時想,等他吃了這個藥,如果我在場,算我救他一命,他怎麽著也得給我點錢報答我。如果我不在,就是他倒黴。
我以為他會很久之後才吃到,沒想到,他運氣這麽不好。”
說罷,老關搖頭:“我運氣也不好。我們運氣都不行。”
從審訊室出來,徒弟問:“老關認領了榛子粉,姚夕霧又是怎麽回事?”
法醫主任在外麵旁聽了整個過程,說:
“咖啡杯裏確實檢測出榛子成分。
不過,我做過實驗,姚鬱庭喝的那個牌子的咖啡,如果放太多榛子粉,上麵會浮出很明顯的白沫。
如果不想被人發現,榛子粉的用量就不能太高。
這個計量的榛子粉,會導致姚鬱庭過敏,卻不會致死。
話說回來,姚鬱庭吃的那種藥,膠囊很小,就算放滿榛子粉,也不會要了他的命。”
徒弟驚訝:“您是說,老關和姚夕霧聯手殺了他。”
法醫搖頭,“姚鬱庭運氣真的不好。”
這場謀殺其實是一件成功率很低的事,偏偏成功了。
年輕警察插嘴:“我更好奇,是誰殺了姚夕霧。她明明是被謀殺的,卻沒有犯罪嫌疑人,太奇怪了。”
“我隻是法醫,查案是你們警察的事。”
法醫說完,看向周警官。
周警官說:“會查清楚的。
隻要有人犯罪,我們一定會抓住他。”
一個月後。監獄。
江和雲等了一會,老關才被獄警帶到會見室。
老關剪了光頭,整個人消瘦不少,顴骨有些明顯,看起來蒼老許多。
見江和雲看自己,他不好意思的摸了下腦袋:“不好看,是吧。”
“沒關係,您也不是好看那掛的。”江和雲說:“律師說,您不肯見他。”
老關說:“不見了,浪費錢。我原本以為得判死刑,沒想到蹲十六年就行。我知足了。”
江和雲還想勸他,又聽他說:“就是有一件事不好。我原本攢了點錢,想給你結婚用,現在全賠給受害者家屬了。”
老關有些遺憾:“我攢了很久,挨揍都沒交出來。不過,你現在也用不著了。”
他惆悵的看著江和雲:“以後你和趙衍明幹仗可怎麽辦。兩口子過日子,總有磕磕絆絆的時候。也沒人給你搭把手。
誒,對了,我教給你的招式,你還記得吧。”
江和雲小時候,他教過他幾招防身的招數,都是野路子來的,沒太大用途。
江和雲抿了下嘴唇,說:“我以為,您會勸我找個姑娘。”
老關很無奈,“你這不是沒辦法嗎。都是我們大人不懂事,害的孩子一起遭罪。”
江和雲和老關先後離開,江阿姨好像失去所有依靠,每天過的渾渾噩噩,卻始終堅持給江和雲發不同姑娘的照片,安排他相親。
江和雲輕輕舒了口氣,說:“十六年,其實不長,您好好表現,還能減刑。我給我媽買的那套房子很大。買的時候我就想好了,你們倆一起住,我去看你們也方便。”
老關一愣,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擺了擺手。
見麵時間很快結束了。
離開監獄時,江和雲發現天陰了,似乎隨時有雨落下。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狠狠罵了句髒話,
一把傘突然罩在他頭頂,接著是雨跌在傘麵的聲音。
趙衍明站在他身邊,什麽也沒問,隻是說:“走吧。”
這場雨來的又大又急,斷斷續續下了一個星期。
十天後,周警官接到一起奇怪的報案。
這場雨來的又快又急,衝塌了不少墳墓。有戶市民為家人修繕墳墓時發現,墳裏竟多了具白骨,嚇得趕緊報警。
這骨架已經爛透了,什麽信息都找不到,隻能初步推斷為年輕女性,大約十七到二十五歲之間,已生育,身上有多處骨折。
不知為什麽,看見她的那一刻,周警官心中有種微妙的感覺。
等拿到屍體的外貌複原,他明白了這種感覺從哪裏來的了。
徒弟湊過來一看,有些驚訝的說:“姚堇言?”
其實姚堇言和圖上女人隻五分相像,兩人的五官也不相同。可任誰看見這女人時,都會想到姚堇言。
一天後。警局等候室。
驗證DNA需要采血。姚堇言指尖的血早凝固了,他依舊按著棉簽發呆。林織秋坐立難安,不時在等候室裏走來走去,也忘了提醒他。
周警官推門進來,迎上兩人期待的視線,點點頭,說:“和姚堇言存在母子關係,是方梨蘭!”
林織秋眼前立即模糊了。過了好一會,她才聽見自己不住對周警官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周警官也很感慨,“……總算找到她了。”
賀辰安趕到時,林織秋和姚堇言已經哭過一輪,正坐在椅子上打哭嗝。
賀辰安突然停了下來,問:“是嗎?”
林織秋鄭重的點了點頭,他才敢繼續向前。
他跑了幾步,又停下,對著窗戶的倒影整理自己衣服和頭發,好像第一次和戀人約會的小男生。
等他準備好,終於走進停屍間。
他看著方梨蘭的白骨,臉上沒什麽表情,身體卻不住的顫抖。
最終,他說:“我已經很老了,你,還認識我嗎。”
林織秋和姚堇言聽見了,又哭一回。
周警官見過太多人間悲,以為自己習慣了,卻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借口帶姚堇言辦理交接手續,他暫時離開了。
姚堇言的手續很快填好了。他回來時,林織秋正問賀辰安:“你怎麽衣衫不整過來了?”
賀辰安來的時候很狼狽,襯衫的扣子掉了兩顆,頭發也亂了,好像和人幹了一架。
林織秋問:“遇見醫鬧了?”
賀辰安白她一眼:“都是你那個娃娃鬧的。”
林織秋大學時,舍友有一個南丁格爾的芭比娃娃。林織秋也想要,但她沒錢,買不起。
工作後,她用第一月工資買了這個娃娃,就放在宿舍。
有一次,娃娃被趙慧看見了,趙慧也想要,但這款已經停產了,她隻能遺憾作罷,念叨了很久。
如今林織秋不做護士了,便把這娃娃轉送給趙慧。
“我可沒告訴她你不做護士了,趙慧自己猜到了,差點揍我一頓。”賀辰安無語,“這個瘋婆娘。”
林織秋嘟囔,“我知道她會失控,才讓你去的。護士長呢,有沒有說什麽?”
賀辰安沒好氣的回答:“說太可惜,讓我勸勸你。”
姚堇言不喜歡他們談自己不知道的話題,好像他是外人一樣。
他從口袋裏拿出‘長蝴蝶翅膀的蜜蜂’的項鏈,遞給賀辰安:“賀叔,這是你和我媽媽一起的做的,我保管了許多年,也該物歸原主了。”
賀辰安接過來,懷念的看著,說:“你們都沒發現吧,這裏麵暗藏玄機。”
他邊向他們介紹,邊拆項鏈:“這個項鏈是方梨蘭設計的,榫卯結構,裏麵還有個小抽屜,可以放東西。她是不是很天才——”
話音才落,項鏈被他拆開,一張疊成小塊的紙飄了下來。
林織秋隨手接住,打開一看,竟愣在當場。
兩人好奇看去,也愣住了。
這張紙是一封短信,信上說,姚堇言是賀辰安的孩子。
方梨蘭說,去姚家之前,她就懷孕了。因為姚堇言和她血型一樣,又比預產期晚出生幾天,姚鬱庭沒有懷疑。
一開始她向姚鬱庭說出實情,求他放自己離開。姚鬱庭不信。後來她漸漸了解姚鬱庭性格,怕他傷害姚堇言,便再沒提過。
她打定主意,即使自己逃不出去,也要把姚堇言送出去。
她不能讓孩子在姚鬱庭這個惡魔身邊長大。
她知道,賀辰安看見這條項鏈,一定會拆開,所以給他留了信息。
賀辰安激動的語無倫次,“……我們,我們是……”
他看看姚堇言,又看林織秋,最後又看向姚堇言:“真的嗎,你真的是——”
姚堇言被這消息炸的大腦空白,傻乎乎的搖頭:“我,我不知道。”
林織秋提醒:“你們可以做親子鑒定。”
周警官聞訊趕來,震驚的看著姚堇言,又看賀辰安。
最後,他親自帶兩人去做檢查。
等結果時,林織秋問姚堇言,“周警官為什麽一直看你,他和你說了什麽?”
姚堇言依舊神遊天外,回答道:“周警官測了我和‘姚夕霧’屍體的DNA,說我們根本沒有情緣關係。他懷疑‘姚夕霧’的屍體是假的。”
林織秋問:“你告訴他了?”
‘姚夕霧’的屍體被發現時,有一隻的鞋掉了,林織秋看見屍體的腳上有很多傷痕。
她當時沒放在心上,後來才想起來,她見過這雙腳。
這雙腳屬於姚夕霧的朋友的。
她擔心姚夕霧想害人,把這消息告訴姚堇言。
姚堇言說:“我什麽也沒說。畢竟我們也沒有證據,對吧。”
林織秋點頭。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也沒空想姚夕霧了。
兩人正在說話,賀辰安來了。
他坐在兩人身邊,認真而凝重的看著姚堇言。
許久後,他說:“不管結果是什麽,我都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
姚堇言怔愣的看著他,說:“哦。”
他又覺得這樣太過輕浮,便用力的點了下頭,鄭重的說:“好的。”
對他而言,做誰的孩子並沒有區別。他不是個貪心的人,隻要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的,他就能和世界和解。
六小時後,結果出來了,周警官說:“報告還在打印,我先過來通知你們。鑒定存在父子關係——”
他話音未落,賀辰安便站起來,緊緊抱住姚堇言。
姚堇言的頸窩處傳來濕氣。
賀辰安哭了。
姚堇言依舊沉浸在驚訝裏。過了很久,他終於回神,回抱住自己的新老爸。
周警官還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安靜的離開了。
“我們去吃飯吧。”林織秋提議,“滾蛋餃子團圓麵,我們去吃麵。”
“對,是該吃麵。”賀辰安擦去眼淚,端詳姚堇言,怎麽也看不夠似的。
他問:“你想吃什麽 ?”
姚堇言說:“去那家很難吃的麵館吧,就是做長壽麵那家。”
等賀辰安取車時,姚堇言小聲問林織秋:“你現在,什麽心情?”
夏天蚊子多,林織秋摘下一個防蚊手環,戴在姚堇言手腕上。她說:“我的心情不重要,你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事。”
姚堇言認真看著她,“可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林織秋突然笑了:“我覺得,很快樂。
我以為姚鬱庭死了,我會快樂,但我沒有。我以為找到方梨蘭,我會快樂,但我也沒有。
直到這一刻,直到你問我,我才意識到,我很快樂。”
看著她的笑容,姚堇言也笑了。
他突然想到江阿姨,想到姑姑,想到姚夕霧的媽媽,想到姚夕霧,也想到江和雲,還想到陶酌棠。
他想,他們也會快樂嗎。
他們什麽時候能快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