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麵積不大的公寓,十六層,窗明幾淨,靠窗的電腦桌前坐著眉頭緊鎖的殷小果,隨著電腦程序界麵不斷地重疊,她使勁地拍打著鍵盤,憤憤地嘟囔著:“破電腦!”終於,好不容易剛打開了大唐遊戲的頁麵,突然手機響了,她極不耐煩地按了接聽鍵:“找我幹嘛?!”
電話那頭傳來了急切的聲音:“你怎麽又換手機號碼了,都急死我了!”
小果沒好氣地說:“換了又怎樣,你不還是照樣能找到我!”
“小果,別這樣了,行麽?媽媽對你沒別的要求,回家住吧,你有什麽要求媽媽都答應你,好麽?”電話那頭是殷小果的媽媽石辛夷。
今年20歲的殷小果幾個月前剛從英國讀完高中,原本已經申請了英國的一所大學,但是,石辛夷不希望女兒選擇服裝設計專業,加上與殷小果的叔父約定了在小果年滿20歲時將小果父親生前留下的家產歸還她們母女,於是,半年前在石辛夷的堅決要求下女兒回了國。隻是,強扭的瓜不甜這話由來已久,個性倔強的殷小果對於按部就班地去叔父的公司裏任職非常反感,在一次次地協商爭論未果後,她毅然獨自一人搬出了家,在紫竹院公園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每天無所事事的她就以玩遊戲打發時間。
殷小果的父親是中國七十年代電子學家,早年留學歐洲,回國後將自己奉獻給了祖國的電子事業,但由於常年高強度工作,野外作業風餐露宿,十年前在一次實驗室的操作失誤中死於爆炸。小果的母親是國家網監局技術刑偵處的鑒定專家,為了潛心鑽研學術一直疏於對女兒的關心和照顧,如今,對於女兒的不羈也是束手無措。本以為小果從英國回來後可以慢慢地培養母女感情,彌補這麽多年的虧欠,然而,任憑她想盡一切辦法,殷小果從剛開始的駁嘴到後來的沉默,從麻木再到躲避,最後,幹脆銷聲匿跡了,石辛夷費盡心思也無法讓女兒回到自己身邊。
“我的要求就是,我要回英國!”殷小果一字一頓地說著,電話裏石辛夷歎了口氣:“小果,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呢?好吧,我知道今天不該跟你談論這些,我打電話找你其實還有別的事,你叔叔今天出院回家了,晚上就在家裏請咱們過去吃頓飯,我覺得你應該參加,不管怎樣,到場是必須的,媽媽在家等你一起去叔叔家。”
石辛夷的語氣有些不容推脫,殷小果轉了轉眼珠子回答道:“你別在家等我了,我一會兒跟小蕾一起回去,好了,好了,就這樣吧,我先掛了!”
掛了電話她又趕緊地撥給了她的堂姐殷小蕾,電話通了,還沒等對方說喂,她就憤憤地大聲說道:“叛徒!哼,枉我就把電話號碼告訴了你,你居然出賣了我!你也太沒誠信了!”
電話那邊的人好像轉身說了句:“殷小蕾,是找你的吧?”很快地,殷小蕾的聲音迫切地響了起來:“小果,我就知道是你,哎,你別激動,我今天忘記帶手機了,剛才我媽給我們單位打電話我才知道的,然後,我讓她給我轉移到同事的手機上了,可能是我媽看過我的手機才知道了你的新號碼吧。真是對不起啊!”
殷小果嘟囔著說:“你丟三落四沒關係,可別把我也給搭進去啊!你媽可真卑鄙,還偷看你手機,還把我的號碼告訴了我媽,我告訴你哈,我這次還得換手機號,這次換了就不告訴你了!”
“別呀,小果,你要是不告訴我,那我怎麽找你啊?別生氣了,我估計我媽也不是存心的,肯定是看伯母特擔心你,所以。。。。。。”殷小蕾費力地解釋著。
“好了,好了,不說了,對了,叔叔住院這麽長時間我也沒去看他,今天晚上我想去你家看看他,你幾點下班,我直接去幼兒園找你還是咱們另外約個地方見?”殷小果有點不耐煩了。
“你還是來幼兒園吧,我沒帶手機,就隻能在這裏等你了,我們幼兒園5點半開始接送孩子,你6點左右到這裏吧。我等你!好了,同事還要用手機呢,不聊了,晚上見麵再說吧!”小蕾匆匆地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了同事。
殷小蕾是學舞蹈專業的,作為舞院的校花,畢業後沒有去從事文藝方麵的職業,而是選擇了這家國內數一數二的公立幼兒園,其實,隻有她自己明白,她是在逃避,一直都在逃避,用封閉的世界來回應命運給予的灰暗。殷小蕾的父親殷承武早年經商,多年的打拚成就了自己的事業,可惜,夫妻的感情隨著事業的輝煌也走到了盡頭,為了這個家,為了維護和諧的假象,小蕾母親選擇了隱忍,她隻希望能保護自己的女兒,能讓自己的女兒生活得幸福,有一個完整的家。
對於這一切心知肚明的殷小蕾在大學畢業後放棄了人生舞台上一次次的精彩**,她一心一意地過著平淡的生活,母親不容易,有時間就多陪母親吧。小蕾在明日幼兒園裏負責教舞蹈,除了她還有另一位劉老師也是教孩子們跳舞的,但劉老師的性格比較急躁,因此大家都喜歡溫和的殷老師。
這一天是周五,已經是下午的5點。在往常,很多家長都會提前來接走孩子。所有的興趣班也會暫停,基本上,5點左右陸陸續續地孩子們就都回家了,按照幼兒園的規定,如果所有的孩子都已經被接走,老師們也可以結束一天的工作,但,往往,總是會有個別的家長不能按時來,於是,總會有老師不能按時下班。殷小蕾是舞蹈老師,她不是班主任,也不是生活老師,即使孩子們沒走,她可以準點下班。看了看表,已經五點半了,她收拾了書包打算坐到傳達室等殷小果。
走到大二班的門口,突然聽到了很微弱的哭泣聲,望著空空的教室小蕾好奇地尋找著,在教室的一個角落,她看到了一個小男孩,原來是那個叫小米的孩子。因為負責全幼兒園的舞蹈教學,所以她幾乎認識所有的小朋友,尤其是舞蹈跳得很棒的,比如小米。這個6歲的小男孩是那麽地陽光,燦爛,無論什麽時候你都能看到他一臉的笑容,當然,殷小蕾對每個孩子都一視同仁,她喜歡小米,但,沒有私下過多地接觸過,這個時候,她隻能是出於一個老師的職責走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額頭,輕聲地問道:“小米,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麽?”
抬起頭,一臉的淚水,小米哽咽地回答:“殷老師,我,我爸爸今天有事沒來接我。”還沒等殷小蕾開口,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劉老師的大嗓門喊了起來:“唉,你說這孩子,上午我還問了全班的小朋友有沒有哪個家長晚上不能來接的,結果吧,沒人吭聲,好了,我這裏著急要趕回家,孩子還等著我給他做晚飯呢,小米,你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爸爸的電話根本打不通?!”看著劉老師有點凶神惡煞的樣子,小米顯得很窘迫,看樣子他是知道爸爸今天來不了。幼兒園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孩子家長不能及時來接孩子,當班的老師應該把孩子留在園裏,直到家長來為止。
殷小蕾知道劉老師的經濟情況不太好,她不但擔任了幼兒園的舞蹈老師,同時還是親子班的生活老師,此外,在別的幼教機構裏也有任職,所以,她經常是踩著點兒就趕往那些少年宮去掙錢了,所以,對於不能按時走人她是很惱火的。沒有多想,殷小蕾跟劉老師說道:“你要是著急有事的話就先走吧,我留下來陪會兒小米。”
劉老師的臉頓時陰轉晴:“哦,是麽!那,太好了,小蕾,我就知道你心眼兒好!那我就先走了啊!”一陣風似的,劉老師拎著包迅速地消失在走廊裏,遠遠地她還衝著教室喊著:“小米知道他爸爸的手機號,你待會兒記得打!”
殷小蕾轉過身,拿出紙巾開始給小米擦拭眼淚:“好孩子,別哭了,爸爸一會兒就來接你。”
“殷老師,要是,要是我爸爸不來接我,我是不是就不能離開幼兒園了?”小米怯怯地看著殷小蕾問道。
“怎麽了小米?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告訴老師?”殷小蕾敏感地覺察到孩子可能知道什麽情況。
小米望著殷小蕾,想了又想,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還是低下了頭。看著孩子委屈的神態,看著孩子無助的眼神,殷小蕾的心不由得疼了一下,她微笑著拉起孩子的小手說道:“如果爸爸今天有事不能來接小米,那麽,小米願意跟殷老師回家麽?當然,咱們可以給爸爸先打個電話,征求一下他的意見!”
小米沒有預想中的興奮,他憂心忡忡地告訴殷小蕾:“老師,我爸爸說他今天會晚一點來接我,但是,他沒說多晚,而且,他囑咐我不用給他打電話。可是,我不想在幼兒園裏等他,我想去外婆家。我很久沒見外婆了。殷老師,我可以去我外婆家麽?可以麽?”小米越說越急切,看得出來,孩子很想念外婆。
殷小蕾不忍心拒絕這個孩子的要求,她想了想跟小米商量道:“首先,咱們要先給爸爸打個電話,在得到爸爸的同意後讓外婆來這裏接小米,好麽?”
“殷老師,外婆不能走路,她的腿不能走路。”小米仿佛做了錯事一般小聲地說道。
“沒有關係,如果外婆不能來接,那咱們就給外婆打個電話,假如外婆在家,那麽殷老師帶你去,好不好?”還沒等殷小蕾問完,小米終於興奮地拍起手來:“太好了,我可以去外婆家了!”
殷小蕾領著小米走回辦公室,翻查了家長聯係簿,發現小米的監護人一欄裏寫著父親:黃天鵬,而母親那一欄是空著的,另外備注裏寫著:接送人小何,她忍不住要問小米小何是誰,小米咬著嘴唇告訴她這個小何阿姨是爸爸請的小時工,每天負責接送小米,但是,每個星期五小何阿姨都要回郊區,所以一般周五的晚上都是爸爸來接,可是,爸爸工作很忙,經常要開會,今天肯定是沒開完會呢。按照聯係簿上黃天鵬的電話打過去後果然是無法接通,殷小蕾搖搖頭,問小米是否記得外婆家的電話,小米興奮地要求讓自己來撥打電話。
看著這個才6歲就已經能自己熟練地給外婆打電話的男孩,聽著他那麽親切那麽激動地跟外婆寒暄,殷小蕾的內心被深深地打動了,她示意小米把電話交給自己:“你好,小米外婆,我是小米幼兒園的老師,今天小米的爸爸可能不能來接孩子了,現在小米想去您那裏,請問是否方便告訴我您的地址?”
小米外婆顯然也很激動,說了好幾遍才把地址說準確了,掛了電話殷小蕾衝小米做了個鬼臉:“出發吧!”
領著小米坐上了公共汽車,殷小蕾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手機,而且,時間已經過了6點,殷小果肯定又會因為找不到自己而發急了吧,可是看著小米無比雀躍的樣子,殷小蕾又不忍心因為自己而掃了小米的興,不光是小米,還有小米的外婆,他們應該很久沒見了吧。
沒多久,他們在東四十條下了車,走過一個狹長的胡同,小米的外婆住在一個八十年代的老樓裏,遠遠地,二樓的窗戶邊一個老人伸出手在使勁地衝他們揮舞著,小米開心地跑著跳著就躥上了樓。
走進屋子裏,殷小蕾才發現,這是個一居室,房間很窄,光線也很暗,小米興奮地拉著外婆的手開始嘰嘰喳喳,看得出,外婆很疼孩子,激動地一直在抹眼淚,殷小蕾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問,她不想破壞氣氛。
“老師,你坐啊!”祖孫倆同時意識到殷小蕾進屋就一直站著四下打量。
小米的外婆拄著拐杖,慢慢地挪到殷小蕾的身前,滿懷歉疚地說道:“老師,我都不知道你姓什麽。。。。。。”
殷小蕾趕緊笑著說:“我姓殷,你叫我小蕾也行!”
“殷老師,你真是一個好老師,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我的外孫啊!”小米外婆開始抽泣起來,殷小蕾突然覺得小米的父親,那個叫黃天鵬的人真是可惡,不管什麽理由,怎麽能不讓孩子見他的外婆呢,想到這裏她很氣憤地說:“小米外婆,別傷心,回頭我一定會跟小米的爸爸談談,您年齡大了,不方便行走,他應該經常帶小米過來看您的呀。”
“殷老師,不,你誤會了,哎喲,真是的,你看我,唉,我怎麽跟你說呢,小米他爸爸,唉,我那個孩子啊!他也命苦啊!”說著她一把摟住小米,用額頭頂著小米的腦袋:“我可憐的小米!”
小米表情淒然地靠在外婆的懷裏,默默地聽外婆給殷老師講述他的身世:
小米的媽媽蘇荃是外婆的獨生女,從小就遺傳了父親的家族先天心髒病,小米外公在四十歲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留下母女倆相依為命,有這種病史的人一般都不適合結婚生子,但是,當年小米的父母很相愛,他們認為隻要不生孩子同樣可以白頭到老,然而,小米的爺爺奶奶竭力地反對,因為黃家曆代單傳,他們不能接受兒 子沒有血脈繼承的事實,但最終黃天鵬還是堅決地跟蘇荃結婚了。
婚後第三年,黃天鵬出差去國外培訓學習十個月,他走後蘇荃意外地發現自己懷孕了,在幾番思想鬥爭後她毅然決定偷偷地生下這個孩子,在臨產前,醫生一再地勸阻,最後,蘇荃一意孤行,並懇求自己的母親幫助照料孩子,一切如之前預計的那樣,蘇荃未能見上自己的兒子一麵就撒手人寰了,而黃天鵬,在結束為期近一年的學習回到北京時迎接他的是一個新生命,而這個新生命的誕生則是以孩子的母親黯然離世作為代價,至此,小米的外婆無法接受現實。當初女兒結婚時黃家老兩口幾乎要跟兒子斷絕關係,三年不曾來往,但,孫子的降臨讓他們欣喜若狂,於是,為了這個孩子,小米的外婆跟女婿翻了臉,因為黃天鵬最終還是沒有把孩子交給小米的外婆。
“其實,我不恨他,他也是為我好,如果小米跟著我,肯定過得不如現在。”小米的外婆一邊說一邊哽咽著,懂事的小米一直在幫外婆擦眼淚。
“小米爸爸命也苦啊,你要是讓他選,他不會同意讓我女兒生孩子的,他寧可沒有兒子,我知道他們兩個很要好。但是,我那個女兒太倔了!唉,不過,總算這幾年小米沒有受苦,小的時候他爸爸經常帶孩子過來看我,知道我心裏不好受,每次都是讓那個小時工小何領進門。自打小米出世我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他回國的時候小米都快滿月了,他哪裏知道我女兒為他受了多少罪啊!我什麽都沒告訴他,本來我那個倔驢閨女就不讓我說,後來,連生孩子的醫藥費都是我自己賣了首飾湊的錢,我就想一個人帶小米去鄉下生活的,可是,我又想,這孩子已經沒有媽了,我不能讓他再沒有爸啊,再說,其實,我已經不恨他了,真的,現在不恨他了。我老了,腿腳又不好了,自己沒辦法到處走了,小米的爸爸現在也忙,我也不能叫他老帶孩子過來看我,所以,今天真是謝謝你了啊殷老師。”小米外婆握著殷小蕾的手激動地連聲感謝。
“哦,沒事的,您別客氣,哦,小米爸爸的工作一直這麽忙麽?”殷小蕾有些好奇,這個小米爸爸明知道今天要接孩子,難道就不能推掉工作麽。
“嗯,其實,小米爸爸具體是做什麽事情的我不大清楚。”外婆也是一臉的迷茫:“本來我也不去問這些,好多事情都是小米告訴我的呢!你別看他人小,他什麽都懂,都明白。小人精!”小米的外婆一說起小米又是笑又是眯眼,看得殷小蕾又是感動又是心酸,這是怎樣的一對老人和小孩啊!
時鍾敲了7下,殷小蕾驚覺地跳了起來,盡管祖孫倆都再三地要求她留下來一起晚飯,但是,殷小蕾還是匆忙地告辭了,正要下樓的時候,小米輕輕地走過來,趴在她的耳朵邊說道:“殷老師,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爸爸是公安局的警察,沒有人知道,我就告訴你一個人哦!”殷小蕾看著小米那一臉的驕傲,她忍不住笑了:“好的,這是個秘密,老師也不告訴別人!再見!”
走出胡同,她趕緊打了一輛車回幼兒園,這個時候她不確定殷小果那個火藥桶會不會還在幼兒園門口在等自己,反正回家的路上也要經過幼兒園。十個紅綠燈過去了,殷小蕾快步衝進幼兒園的大門,因為天色已暗,她和迎麵走下樓梯的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對方語速很快地道了聲:“對不起!”緊接著,她抬頭看見台階上的已經站了四五個人,眼尖的小馬老師大聲地嚷嚷著:“殷小蕾你可回來了啦!!”
話音剛落,她頓時感覺被人抓緊了胳膊,還是那個說對不起的聲音:“你就是殷小蕾?”同樣的聲音,完全不一樣的語氣和聲調。
她驚恐地看著對方,就在同時,她認出了這是小米的父親,因為黃天鵬大聲地質問她:“你把小米帶哪兒去了?”
這時,小馬老師飛奔地跑了過來:“小蕾,你把我們都嚇死了,你的手機轉到我這裏,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你啊!你說你到底上哪兒去了,還把小米帶出去了!”
殷小蕾這才想起,她帶小米出幼兒園時隻是跟值班的薑大姐打了個招呼,一定是小米的父親來幼兒園接孩子,沒有看到小米,然後,薑大姐告訴所有的人孩子是被殷老師帶走了,再然後,自己也沒帶手機,唉。
黃天鵬在殷小蕾出現之前已經跟所有的人發泄了他的不滿和不安,一個6歲的孩子和一個24歲的老師,他們去了哪兒,無人知曉。縱使再好的涵養也讓這個看似紳士的男人更像一頭焦躁不安的猛獸,要知道,小米,那是他的兒子,他視若生命的兒子!
幼兒園的邵園長也從家裏趕了過來,正巧,火藥桶殷小果又來找她的堂姐,於是幼兒園、家裏,所有的人都慌了起來,都亂了起來,就在他們打算報警的時候,殷小蕾終於出現了。
“我帶小米去了他的外婆家,小米現在還在他外婆家裏。”殷小蕾的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到了,包括黃天鵬。
“你怎麽可以隨意地把孩子帶走?誰允許你把小米送到他外婆那兒的?”黃天鵬對於這個結果感到無比的詫異,他想了無數的可能,唯獨沒有想到小米會讓老師帶自己去了外婆家,但,看上去,這個殷老師並沒有說謊。
“因為今天下午您沒有按時來接孩子,小米不願意待在幼兒園等您,他說他也不知道您今天是否能來,所以他要求我帶他去外婆家,我給您打過電話,但是一直都沒能打通,我認為在當時那個情況下,在得到小米外婆的同意後我帶小米過去並沒有錯。可能就是我沒帶手機,你們一時沒能找到我,所以特別擔心……”殷小蕾的話還沒說完,黃天鵬憤怒地打斷了她:“我沒想到你這麽沒有責任心,簡直就是狡辯,邵園長,難道你們明日幼兒園的管理就是這麽混亂麽?我作為家長,莫名其妙地就接不到孩子,最後卻是因為一個老師自作主張地帶我兒子去走親戚了,這,也太可笑了吧!”
殷小蕾看了看邵園長,不再說話,她低下了頭。
邵園長走了過來,示意殷小蕾:“你父母也很擔心你,一直在找你,快去給家裏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一下,免得大家再出去找你。”
殷小蕾低頭走了過去,她感覺到背後的那雙眼睛憤怒地盯著自己,哦,這就是小米的父親,這就是那個讓妻子為了給自己延續香火而失去生命的丈夫,他,居然還是警察?他配做一名人民衛士麽?
給家裏打完電話,走出傳達室的時候,門口站著邵園長,殷小蕾突然間委屈起來,她不知道該如何跟園長解釋。邵園長微笑地走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蕾,別難過,今天的事情其實大家都有責任,我知道你是個熱心的姑娘,你本來根本不需要陪小米,你更沒有義務要送小米去他外婆家,不過,作為園長,我還是要責無旁貸地跟你提個醒,咱們做老師的也要站在家長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小米的爸爸今天是特意從外地趕回來的,就是怕趕不上接孩子,誰知道,還是來晚了,結果,不但沒接到孩子,還不知道孩子去了哪兒,你說,換成是你,你也得著急,對不?”
殷小蕾不停地點頭,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鞋子。
“好了,你也別太自責了,小米的爸爸已經去他嶽母家接孩子去了,下次要注意幾個事,第一,做別人份內的事我們不提倡;第二,不可以把園裏的孩子帶出去,無論是去哪裏;第三,如果帶孩子離園務必確保能聯係上自己。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邵園長說完也轉身準備走。
“那個,小米的爸爸不會投訴我吧。”殷小蕾想起那雙憤怒的眼睛就不寒而栗起來,她突然間覺得這個人有股強大的威懾力,一種莫名的恐懼蔓延到了全身。
邵園長沒有聽到殷小蕾最後的那句話。
殷小蕾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的9點多了。屋裏一片寂靜,客廳裏隻有母親一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邊看電視邊等自己。
“媽,怎麽就你一個人?小果呢?”雖然知道自己回來得太晚了,但是,殷小果沒有理由不等自己啊。
“小果這孩子,脾氣一點沒改,又跟她媽媽嗆起來了,驚天動地的,偏偏你今天也沒在,誰也攔不住,誰也勸不了,你爸爸又剛出院,看著她們娘兒倆吵,自己也跟著激動起來,到後來你爸不舒服也沒吃口飯,一個人進屋去了,我不敢讓家裏太吵,就由著她們母女一個跑一個追了。”母親總是那麽溫吞吞地說話。
殷小蕾歎了口氣,似乎完全能想象當時的畫麵,小果的性格太倔了,而伯母總是想要跟她說教,印象中她們母女每一次見麵都是以吵架結束,盡管她們見麵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假如今天自己在家就好了,至少,還能見到小果,說起來,好像又有幾個月沒見了呢,要不是今天父親出院,哦,父親!
一想到父親,殷小蕾的心又酸楚起來,跟她的堂妹殷小果比起來,小蕾是有父親的,然而,如果讓自己選擇,她真的情願像小果那樣,雖然小果的父親早早地去世了,但是,伯父留給她的卻是一輩子的深情和嗬護,而且,大伯是為了祖國的電子事業而獻身的,那樣的父親應該更讓人崇敬!
殷小蕾的父親殷承武是一個標準的商人,為了擴大自己的生意,他整天鑽營於搞好政府關係,自然免不了聲色犬馬,而且,他所做的一切都從不避諱,假如不是母親苦苦地哀求,也許他每天都能帶不同的女人回家。這一切,讓殷小蕾無法抬起頭來麵對自己無奈的人生,她無法相信,一個人有了錢就可以拋妻棄女,就可以道德淪喪,就可以為所欲為、無法無天。
對於父親這次的車禍,小蕾隻去過一次醫院,所有的情況都是從母親那裏聽來的。經過書房的時候,殷小蕾感覺到房間裏還亮著燈,透過書房門上的玻璃窗,她看到了一個背影,雖然,那纏著繃帶的臉龐讓人看不清楚麵孔,但她知道,那就是她經曆了車禍,且遭遇毀容並住院兩個月今天剛回家的父親,隻是,有那麽一瞬,殷小蕾有種完全陌生的感覺,突然間,那種莫名的恐懼再次蔓延開。
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她想給殷小果打個電話,又怕反被對方一番搶白,沉思了片刻,她撥通了小果母親的電話:“嬸娘,是我,今天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害得大家……”
還沒說完電話那頭的石辛夷歎息了一聲:“小蕾,你說你跟小果,真是兩個極端,你什麽時候都是這麽懂事,凡事都先做自我批評,你看你那個妹妹!算了,不提她了,一提她我又是一肚子火,對了,你後來怎樣了?我就聽說你把幼兒園的孩子送到親戚家去了,孩子的爸爸生氣了?”
殷小蕾撇了撇嘴:“嗯,是的,那孩子的爸爸聽說是公安局的,不知道會不會投訴我呢。”
石辛夷向來喜歡這個侄女,平時跟自己的女兒無法溝通,總是跟小蕾聊得很投緣,一聽說孩子家長是公安局的,忙問:“是市局的還是分局的?”
殷小蕾便把今天聽來的關於黃天鵬的一些情況告訴了石辛夷,忍不住又委屈道:“我也是好心嘛,結果他跟個鍾馗似的,恨不得把我給吃了!明明就是他自己接孩子晚了,還警察呢,簡直就是凶神惡煞!”
電話那頭石辛夷說道:“哦,原來是他呀,我知道這個人,那個小米的爸爸叫黃天鵬,網監局網偵處的,我們以前也經常聯手一起辦過案。小蕾,你不了解情況!當年黃天鵬的妻子執意要生下孩子,結果,丟下孩子也丟了自己的命,黃天鵬遵照她妻子的遺願沒有把孩子給他父母帶,硬是自己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的,還跟單位申請調了部門換了崗。”停頓了一會兒,她繼續道:“他也不容易,本來單位打算重點培養他的,但是帶著個孩子沒辦法,他的孩子可能是因為早產的原因,從小就體弱多病,他隻能一直等到小米上幼兒園了,才重新回去原來的部門。你說他接孩子晚了,那可沒辦法,總得把工作任務完成了吧,你也別生氣了,黃天鵬不會投訴你的,他可是個老好人,今天肯定是急了,那兒子可是他的心頭寶貝,要真丟了,就算跟你拚命也能理解人家心情嘛!”
掛了電話殷小蕾許久都回不過神,雖然殷小蕾從來都沒有帶過小嬰兒,可是,幼兒園的每個老師都會感慨那些家長把孩子送進幼兒園可算是熬到解放了,她可以想象一個人,一個大男人獨自把一個孩子帶大的艱辛,尤其是一個體弱多病的孩子,而且,還要時刻麵對失去摯愛的痛苦,那是怎樣煎熬的一段日子?!
十二.
網絡結緣
時鍾指向了10點,殷小果剛打開了征途的遊戲,想了想,關掉了頁麵,登錄了大唐遊戲,還沒開始進入角色,一個對話框就彈出來了:“你終於來了呀!”問候來自那個寧采臣。殷小果莫名地高興起來:“你在等我麽?”
“是啊!下午你不是約了我嗎,我等了很久都不見你來!”葉楓這一天基本上都在遊戲裏泡著,他很想跟這個曾經在他最危難的時候伸出手援助的朋友多說幾句,哪怕不是感謝的話。
“哦,對不起,我下午接了幾個電話,然後心情也不好就沒上!”殷小果不想跟一個陌生人說那麽多,雖然她很開心有人在等自己,有人能陪自己聊天。
“不對啊,心情不好就更應該玩遊戲啊,不是麽?”葉楓一語道破了殷小果的習慣。
一時間,殷小果突然就覺得這個頭戴方巾,身材飄逸的遊戲人物特別的親切,突然,她就很想跟他聊天,想跟他敞開心扉:“你說的對,以前我心情不好,每天都用玩遊戲來打發時間,今天下午接到我媽媽的電話,她讓我回去吃飯,結果,我們又吵起來了,嗬,一年就見幾次麵,吵架的時間比見麵還長!”
“哦,也就是說,你們不但見麵吵,打電話也起爭執,對吧,否則吵架的時間怎麽會比見麵時間長呢!”葉楓的打字速度一向很快。
“你太厲害了,你好像什麽都知道,這樣下去我可不敢再跟你多說什麽了。”殷小果感覺網絡那一頭坐著一個福爾摩斯,自己隨口說什麽都能暴露許多秘密。
“跟自己的媽媽能有什麽可以爭執的呢?”葉楓其實很難理解,當然,他也不想過多地去探問,他,隻是,又想起了媽媽。
“算了,咱們不說這些了,你怎麽老在線啊?你等我不會是又想給我錢吧?我跟你說哈,我不用你還我錢,你要是真想報答我,就每天陪我玩遊戲,怎麽樣?”殷小果說的是實話,精神極度空虛的她最希望的就是每天能有個人陪她說說話,陪她一起玩玩遊戲,到那個虛擬的世界裏品嚐人生的喜怒哀樂。因為初中畢業就去了英國,在國內除了殷小蕾她幾乎沒有什麽可以聊天的朋友,不想去叔父的公司裏上班,又適應不了剛回國的生活,於是,除了上網瞎逛就是沉浸網遊。
“嗬嗬,你算是找對人了,我確實可以每天都陪你打遊戲。”同樣孤獨的葉楓,似乎能察覺到這個木蘭花雖然有些怪異,但不失真誠。雖然,整天打遊戲,陪一個女孩子打遊戲,這對從前的葉楓來說完全不可想象,但現實的生活裏,還有什麽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呢!
“哦,那讓我也猜一猜吧,你一定是個網絡遊戲的程序開發員吧?”小果很是得意,她覺得這個寧采臣能通過手段將參數改寫,估計是個編程的。
“可惜,你沒有猜對,如果我是個程序員,我肯定不會用那種方式跟你借錢,而且,程序員再急也不至於拿不出3萬塊錢。”葉楓有些黯然,雖然這個木蘭花堅持不要他還錢,但,自己的狀況,也算是潦倒了,日子,就這樣了,還能有轉變的一天麽?
“那,你肯定是開網吧的!”小果雀躍地說道:“你有QQ麽?我加你!”
“我不用QQ,我隻在遊戲上!”葉楓說的是實話,自從離開北京,他沒有使用過任何的通訊方式跟任何以前的朋友聯係,僅僅是打開過自己的郵箱。
“那我要是想找你怎麽辦啊?”殷小果其實要對方的QQ還有一個目的,她很好奇,很想知道,這個寧采臣到底是何方神聖,如果有個QQ的話,即使不玩遊戲也可以聯係上了。
“我不是開網吧的,隻是有足夠的時間來玩遊戲,我24小時在線!”葉楓說的還是實話,基本上他已經很少回家了,反正他也不需要休假,困了就在網吧的沙發上躺會兒,這樣的話可以確保拿到最多的工資,然後交給姐姐。冬冬的學費,姐夫的營養費,還有這個家,都需要這筆錢。
不過,這天姐姐葉楠一大早卻出現在了網吧,自從,母親去世後,雖說葉楓整天不回家,葉楠也權當葉楓在外麵散散心,沒有過多的幹涉。不過當聽到鄰居家小孩說葉楓現在整天呆在網吧時,心裏還是不由的緊了一下。在葉楠的概念裏,網吧這種地方是不良青年聚集的地方,不說違法亂紀,至少也是不務正業。
看到姐姐來了,葉楓有些意外,放下了手頭的遊戲,“姐,你怎麽來了。”
“這裏邊烏煙瘴氣的,我們出來說話。”葉楠說道。
葉楓緊跟在葉楠的身後走出了網吧。
作為當下年輕人最喜愛的娛樂方式,原本這條開滿了網吧的街還算是熱鬧繁華的,隻不過因為是早上,所以顯得有些冷清。
“姐,有什麽事嗎?”葉楓開口問道。
“我說你怎麽整天不回家,原來是呆在這啊。”葉楠的語氣裏透露著稍許嚴厲。
“這是我的工作啊。”葉楓辯解道。
葉楠有些不解,“這裏能有什麽正經工作。得了,你今天跟我去市場賣菜吧,我剛去外地批發了點蔬菜,趁著還新鮮,我們趕緊去菜市場,去晚了,可就沒生意做了。”
葉楠邊說,邊把跟鄰居借的電動三輪車推了過來,示意葉楓上車。
這年玉門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姐夫的腿雖然無大礙,但一時還下不了地,每年的冬天都是漫長又難熬的。很多人無法想象,在玉門,窮人平時都隻能吃點肉,因為,這裏的菜極其稀缺,當肉賣幾塊錢一斤的時候,蔬菜都是幾十塊一斤,以至於葉楓剛到北京上大學時,幾乎一天三頓都是以菜為主食,這要是在老家,過的可是土豪家的富日子啊。
姐夫在沒去工地幹之前也賣過菜,但是,賣菜的生意沒法固定,本身玉門位於大西北,旁邊就是戈壁灘,這裏很難種植蔬菜,一年四季也就隻能收獲那幾茬,吃不起菜的人家在玉門太普遍了,如果冬天能以賣菜維生也是蠻不錯的生計。
姐姐想到賣菜這個主意,一方麵是想幹起老本行,另一方麵,因為上次葉楓拿出來給姐夫做手術的錢,剛好還剩了一部分,可以拿來做本錢,錢生錢總比純粹賣勞力要輕鬆一些。
因為在網吧耽誤了些時間,兩人來到菜市場時,人潮已經漸漸退去。
葉楠有些失落,這一車菜也花了不少錢,要是今天賣不出去,一旦明天不新鮮了,就該賠錢賣了,那可真是虧慘了。於是,趕緊支好攤位,十分熟練的把菜擺上去。
葉楓在旁邊想搭把手,卻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其實,葉楠讓葉楓過來,也不是真的想讓他幹多少活。除了進貨,就是這擺上攤子叫賣的活,男人哪有女人在行。況且葉楓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幾年下來,肯定也幹不了這些粗活累活了。隻是不想葉楓整天呆在那烏煙瘴氣的環境裏頭,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散個心罷了。
葉楓看姐姐正在一邊叫賣,一邊忙的團團轉,卻不給自己安排任務,心裏終究過意不去。心想這稱量算賬的活交給姐姐,自己叫賣給顧客裝菜總還是幹得了的,便學著姐姐的樣子扯開嗓子吼了起來,“新鮮便宜的蔬菜,都來看一看啊!”
讓葉楠頗感意外的是,葉楓這一嗓子,倒是喊來了不少顧客。在北京呆過幾年的人,不管是氣質還是穿著,跟當地人終歸還是不太一樣,人群中的葉楓也格外紮眼。
眼看著這攤位上的菜沒多久就已經賣出去了大半。
“葉楓,你看一下,車裏還有菜嗎?”葉楠一邊數著錢,一邊問道。
葉楓回頭看了一下,“車裏的菜都拿出來了,已經沒了。”
“呀,我們現在已經回本了,葉楓,快看。”葉楠數著錢給葉楓看,葉楓看著姐姐手裏的錢,雖說是厚厚一打,但是都是小票居多。這錢,賺得不容易啊!
“我們已經回本了,接下來賣出去的都是純收入了。”葉楠興奮的對著葉楓說道。
隔壁攤位的大叔也打趣道,“看來這大學生賣菜也是賣得挺有水平哈。”
接近中午時,市場上的人潮已經完全退去了。
姐弟倆收好攤子,此時的葉楓,已經累得滿頭大汗。
不過葉楓還是沒跟姐姐回家,而是來到了網吧,因為寧采臣答應過木蘭花要二十四小時在線的,
還好木蘭花還沒有上線,葉楓鬆了口氣。
不自覺的,葉楓這段時間越來越在乎木蘭花的感受,仿佛她的一顰一笑、喜怒哀樂都開始牽動著自己的神經。
到了晚上時,葉楠跟冬冬在醫院陪護著趙新德,護士帶著一個胖子火急火燎的來到了病房。
“你是葉楓的姐姐?”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葉楠看著胖子急匆匆的樣子也有些緊張。
“我剛把葉楓送來醫院,就在樓下病房,你跟我來吧。”
“你快去看看!”躺在病**的趙新德對葉楠說。
還好葉楓隻是,發了高燒。葉楠鬆了一口氣,母親去世,丈夫又出了意外,這個家已經殘敗不堪。如果這個時候葉楓再出什麽事情的話,葉楠不敢再往下想。
看著躺在病**正在輸液的葉楓,葉楠心疼的摸了下他的額頭。
這次葉楓回來,整個人都不對勁,加上母親去世的打擊,葉楓的身體也扛不住啊。
葉楠看著正在昏睡的弟弟,坐在病床邊,自言自語的說,“我還記得你上初中的時候,有一次貪玩沒寫完作業,還找姐姐去學校給你冒充家長,幫你做證明騙老師……”
這個時候卻看到葉楓也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來。
“姐姐那一次是不是表現的很好,把你們老師都給唬住了。”葉楠見弟弟醒了不由得鬆了口氣。
“那我還不是也幫你洗了一個月的碗!”葉楓的身體還有些虛榮,但是還是和姐姐開起了玩笑。
“這叫有付出才有收獲。”葉楠若有所思地說道。
對啊,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免費的午餐,沒有什麽是可以不勞而獲的。可是,有了付出就會有收獲嗎?至少在愛情中並不是如此,就算葉楓付出的感情再多,可是最終得到的是什麽?
葉楠看著葉楓滿懷心事的樣子,又輕輕說道:“其實你遇到什麽問題都可以告訴姐姐,就算姐姐幫不了你,至少是一個可以值得信任的傾訴對象吧?”
“姐,不是我不信任你,你已經這麽忙了,我實在是不想讓你為我的事情擔心,都已經過去了,我會好好生活的。”葉楓這話,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姐姐確實太忙了,不僅忙,而且累,這麽多天折騰下來,早就已經身心俱疲了,既要料理母親的後世,又要照顧姐夫和外甥。但是姐姐苦苦撐著,就像當年的母親。葉楓是真的不想讓自己的事情為姐姐添堵。
可是這話還有一半是假的。事情是已經過去了,可是葉楓的心仿佛還停留在以前,怎麽都召喚不回來,多少次午夜夢回都是因為那一封信、那一通電話、那一次見麵而驚醒,假如沒有畢業,假如沒有進銀獅,假如還一直在校園裏,就算是每天節衣縮食,每天攢機賺錢,至少還會有宿舍樓下的等候。
“是因為肖菁?”葉楠試探性的問道。
見葉楓沉默不語,葉楠又繼續說道,“我早就該猜到了。姐姐跟你不一樣,姐姐沒有談過什麽戀愛,高中都沒念上就被迫出嫁,然後結婚生孩子,洗衣做飯,過的都是家庭婦女的普通日子。但是,這並不代表姐姐沒有愛過,我剛上高中的時候就給班上男生寫過情書,後來被當著全班同學的麵念了出來,算了,不說了,都是過去的事了。既然你不想告訴我為什麽和肖菁分手,一定有你的苦衷。我現在也不想知道了,不過我想告訴你的是,一個人活著,不應該僅僅是為了愛情活著,他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愛過了,就過去了,已經過去的愛情不應該成為一個人的牽絆,更何況你還是一個男人!”
這些道理,葉楓又何嚐不懂呢!不過在愛情的世界裏,向來不就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嗎。
當天晚上,葉楓的燒就退了。
“從明天起,不要再跟著我去買菜了。你已經向我證明了。我現在也知道了,我弟弟是好樣的。不過,那不是你該呆的地方。”葉楠心疼的對葉楓說道。
“我不去,你怎麽忙得過來?依我看,姐啊,你也不要去賣菜了,這賣菜還得跑那麽老遠去批發,咱家那小三輪又派不上用場,每次都要找別人借電動的,這個人情不要還啊?況且現在天這麽冷,萬一你身體出點狀況咋辦?現在姐夫和冬冬正是需要照顧的時候,賺錢也不在這一時,我還是先回去當我的網管,雖然沒有多麽豐厚的收入,但是至少也算一份固定的工作。”
葉楓勸了姐姐半天,葉楠終於也同意去找一份輕鬆一些的工作。
於是,葉楓每天早上會從網吧趕回家去送冬冬上學,因為老城附近已經沒有三年級以上的小學了,離家十來裏地的學校,葉楓必須騎三輪車送冬冬上學,然後順路把姐姐在一個超市放下,葉楓的姐姐在超市裏打點零工貼補家裏,順便買些當天的食材讓葉楓帶回去給姐夫,下午姐姐就順道接孩子放學,然後搭鄰居的運輸車回去,而葉楓,除了早上那一會兒工夫外,他所有的時間都在網吧裏,餓了就在網吧裏泡麵吃,困了就在網吧的沙發上睡,所以,他告訴花木蘭自己24小時在線,因為早上不在線的那會兒,花木蘭肯定還沒起床,所以,他可以每天,無時無刻不出現在遊戲裏,陪她。
自此,殷小果的生活出現了新的姿色,她每天一睜開眼就能看到屏幕上的寧采臣,每天在寧采臣的注視下道個晚安後去睡覺,日子過得很是愜意。有時候他們會組隊一起去打怪,有時候他們也會玩搶麥的遊戲——在某個如詩如畫的湖邊徜徉,有時候,他們會約定個時間,各自選擇路線,最後,來到某個海邊,一起看日落。
如果生活就是這樣,一直就是這樣,那該多好啊!虛擬隻要能成永遠,那麽,永遠活在虛擬裏又何妨!日子一晃,竟然就這麽平靜地過了幾十天。
這一天,他們又開始組隊去玩打怪獸的任務,大唐遊戲以畫麵的精美和角色的人性化而著稱,很多玩家之所以流連主要也是被它的畫麵以及設置的特定環節所吸引,比如,當兩個異性玩家組隊執行任務超過100小時,係統會提示雙方可以結為夫妻,這樣的話,遊戲玩家都能增加雙倍的經驗值和財產值,殷小果興奮地暗示葉楓:“你想在哪裏求婚呢?”
葉楓被這話驚住了,他想都沒想就說:“怎麽還跟真的一樣啊,沒什麽意思吧,多老土啊!”
殷小果很不高興地抗議:“你沒看見隻要結婚了就可以經驗值翻倍嘛!”
葉楓知道,一旦在遊戲裏結為夫妻,那麽雙方顯示的遊戲角色將會是“老婆”和“老公”,他不想看到那些字眼,盡管,曾經,他使用過那樣的字眼。
看時間已經快到夜晚的12點,遊戲裏的寧采臣趕緊轉移話題催木蘭花去睡覺:“不早了,明天再玩吧,你該休息了!”
“我不要!我一點都不困!”殷小果覺得還沒玩夠,其實,雖然每次她都很順從地下線,但,躺在**滿腦子全是那個羽扇綸巾的寧采臣。
“聽話,女孩子要懂得保養自己,別老熬夜了!快下線睡覺去!”葉楓記得以前肖菁曾經不止一次地跟自己抗議:“你熬夜可以,但是別影響我休息,女孩子晚上不能超過十點休息,否則會衰老得很快!”所以,很多時候,為了不影響肖菁,葉楓都是一個人蜷縮在廁所裏繼續編程。當然,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
這個時候,殷小果原本就敏感的神經再次被刺痛了,脫口而出:“是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很懂得保養自己?”
被刺痛的不止是殷小果,突然間,葉楓整個人都愣住了,這半年來,沒有任何人跟他提起從前的事,沒有人提過他從前的女朋友,即使跟殷小果一起打遊戲玩了一個多月,也幾乎沒有談起過任何過往的事情,可是,這一刻,他毫無征兆地就崩潰了,或許,原本,那個遊戲裏的結婚事件已經給他製造了壓力,而殷小果最後的這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那根稻草,什麽也沒說,道了聲晚安葉楓下了線。
愣了幾秒鍾後,殷小果麵對屏幕上那個突然暗淡的人像失聲痛哭起來,這些天,遊戲裏的寧采臣比這二十年來的任何一個人對她都要好,每天,睜開眼,打開電腦,永遠都可以在遊戲裏見到那個早已等候多時的身影,每天,晚上12點之前,他都會催促小果去休息,每天,任何一個時候,那個人像,從來不曾灰暗過!然而,這一刻,那個叫寧采臣的人像突然就暗了,不亮了,殷小果毫無防備地崩潰了,原來,她對這個人的依賴已經如此之深!
其實,她曾經不止一次地要求視頻,但是,那個寧采臣最終隻開了一次攝像頭,能看到的隻是一個網吧的霓虹燈:深藍網吧。殷小果也試圖問過葉楓所在的城市,對於這一點葉楓倒是沒有隱瞞過,那天好像是端午節,談起吃粽子的習俗,葉楓說起他的家鄉,然後他告訴殷小果:“在離我家不遠,有一個和你的名字一樣的地方叫木蘭城。”於是殷小果迅速地上網搜索了一下,正要洋洋得意地宣布自己已經知道結果時,葉楓很坦然地告訴她:“我從來都沒想隱瞞你什麽,我現在甘肅的玉門,一個很荒的古城。我知道你在北京,我還知道你住在紫竹院旁的豪柏大廈。”
當時的殷小果甚至懷疑這個寧采臣不是007就是克格勃,當然,葉楓沒有說出自己當年就在紫竹院附近的中工大讀了四年書,沒有說出查對方的IP地址對自己來講實在是太easy了,他隻是給殷小果介紹了鳴沙山,介紹了敦煌石窟,當然,還有曾經的玉門油田。
殷小果關了電腦,一動不動地坐在轉椅裏,時間仿佛停止了,時間仿佛消失了,其實,殷小果一直都在期待今天,她知道遊戲裏有這麽一個規則,她多麽希望能在遊戲裏滿足一下自己,能像別的玩家一樣有個可以出雙入對的“丈夫”,能被人稱呼自己“老婆”——盡管這一切是那麽得荒唐與可笑!
這一夜,殷小果腦子裏全是那句話: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第一次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是在父親遺留的那本日誌的扉頁,那時候,她不明白父親為何寫這麽一句話。這一夜,她不明白,到底是自己太空虛了,還是因為遊戲裏的寧采臣對自己太好了?還是因為他們有著相同的境遇:寧采臣的父親是個石油工人,在一次井下作業時發生意外而失去了生命,小果的父親是個無線電專家,然而,同樣,是在實驗室發生爆炸意外而離世。這一切都讓她無法抽離,無法擺脫寧采臣帶給她的這個世界。
天已經亮了,已經很亮了,時間一分一秒都是煎熬,時間慢慢地在流淌,殷小果看著那個頭像依然灰暗,她的心開始下沉,如果說昨天還隻是一時的誤會,那麽,今天,該如何解釋?難道,從今以後,生活裏再也不會有他的陪伴?已經到了中午,已經到了下午,天漸漸地又暗了下來,殷小果感覺呼吸困難起來,她不知道,她不相信自己竟然會這麽難受,一寸還成千萬縷!
走吧,既然他不出現,那,就去找他!
沒有多想,她迅速地上網查閱了北京去嘉峪關的航班,她發現,就在自己做了這個決定的時候,仿佛,突然又活了過來!哦,不管你在哪裏,我一定要找到你!
從北京去嘉峪關,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取消了直飛,隻有中轉,對於殷小果來說,這無疑是個打擊!她那麽著急要走,要去,可是,她卻沒有任何辦法,打電話去航空公司,得到的結果都一樣:抱歉!現在都隻能從蘭州中轉了,明天上午的航班還有座位,您要麽?
要!當然要!隻要能去,轉多少次飛機都可以,隻要能找到他!
事實上去嘉峪關的航班可以從蘭州中轉也可以從西安中轉,時間隻差不到1個小時,為了能早點到殷小果選擇了從西安轉機。航班是第二天早上的,殷小果不知道接下去的每一分每一秒要如何度過,她實在無法坐在家裏就這樣等待下去,於是迅速地收拾了自己的隨身物品,打了輛車去了首都機場。
夜色迷離,她感覺自己已經油盡燈枯了,雖然,接下去會發生的一切都是未知的,甚至是讓人想起來就會憂心忡忡,可是,卻仿佛有一股力量讓她無法抗拒,吸引著她往前走,不停走。
大概是淩晨兩點多的時候,候機樓裏基本上已經沒多少人了,聽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的音樂,手機裏的歌曲已經反反複複地聽了無數遍,殷小果實在抵抗不住疲憊和困倦,她蜷縮在一排座椅的角落裏,慢慢地睡著了,睡夢中,隱隱約約看到了寧采臣在前麵走,可是無論她如何得喊他,追他,始終都沒能讓他轉過身來,她急得大哭起來,在夢中。
迷迷糊糊聽到了廣播的聲音,她感覺有刺眼的陽光照到了臉上,突然醒了,一看時間,還好,差不多來得及,於是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值機處。剛遞上身份證,辦理登機的空乘非常善意地提醒:“不好意思,您應該去2號航站樓,這裏是T3,不能為您辦理登機。”
這句話讓殷小果徹底醒了,天哪!不就是坐個飛機嘛,怎麽還要分航站樓!這回真的是急得要哭了,空乘連忙建議她迅速去2號航站樓:“你趕緊去試試吧,2號航站樓關閘的時間提前得不多。”
殷小果顧不得抹眼淚,拖著行李箱瘋了似的往外奔,可惜,通道上的出租沒有人願意拉這個活,殷小果挨個地問,挨個地哭,最後總算有個好心的司機讓她加點錢給送去了2號航站樓。
然而,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沒有能趕上從西安中轉的那趟航班,隻能加錢改簽了從蘭州中轉的下一班飛機。失魂落魄、魂不守舍、惴惴不安,殷小果不知道這些突如其來的波折是不是預示著什麽,然而,就算明知道可能找不到他,此刻,她仍然要去找他,迫切地!
直到上了飛機,坐到座位上,係上安全帶,空姐提醒乘客關閉手機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機丟了!至於丟在哪裏,已經毫無印象,也許是在睡覺的時候掉在座椅上了,也許是在辦理登機手續時落在櫃台上了,也許是著急下出租車時忘記拿了,想到這裏,她寧可手機是丟在了出租車上,畢竟,那個司機是個好心人。就這樣吧,丟了就丟了,剛才連魂兒都差不多丟了呢,人沒丟就好!
在蘭州中轉的時候,她什麽都不敢做,連廁所都沒去,就那麽一直跟著人群走,然後按照標識等候、登機,她實在不能讓自己再出任何差錯,她的心髒已經負荷不起自己這次冒險需要付出的代價,雖然,她現在也不清楚這代價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