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玉門,那可是荒城啊!”在嘉峪關機場,當殷小果向出租車司機報出玉門老城這個名字時,司機瞪大著眼睛說。“是麽?我還是三四年前來過一次。想不到變化這麽大了。”殷小果慌亂地回應著司機。司機見她沒明白自己的意思隻能坦白地告訴她:“你去那裏最好還是坐班車去,我如果拉你過去了,就等於跑了個單程,那裏是不會有人打車來機場的!

殷小果隻好很無奈地聽從了司機的勸告。

從嘉峪關到玉門老城的班車繞過巨大的鐵人雕塑,緩緩停在路邊。一同下車的僅僅是幾個走親戚的婦女,多半是石油工人的家屬。一夜的小雨過後,玉門老城那寬闊的主幹道更顯冷清。道路兩旁的電線杆和暖氣管東倒西歪,建築物門窗大多用磚瓦封起,玻璃殘破不堪。醫院、學校、飯店、旅館、商鋪大多都閘門緊鎖,能聽見內部傳來的犬吠聲。走過解放路上一個沒有紅綠燈的交通崗亭,這裏路上的車開始多些,主要是石油管理局接送員工的藍色大巴,還有肆意穿行的灰色“小麵”,招手即停,一元錢的價格代替公交。

殷小果一籌莫展,她實在不知道那個所謂的深藍網吧到底在玉門老城的哪個角落裏,問了幾個小麵,司機都不知道,於是,她隻能隨便來到北坪商場樓下最熱鬧的步行街,在眾多的網吧裏一家一家地尋找。

事實上,那家深藍網吧和眾多的無證網吧一樣,每隔幾個月有關部門例行公事檢查時,就必須關門歇業,這幾天,剛好趕上工商部門檢查包夜的情況,小網吧總是無法抗拒包夜的**,哪怕5塊錢包一宿,十個人也是五十塊,在玉門,這個價格足以維持小網吧的生存了,所以,那晚跟殷小果道了晚安後,12點剛過葉楓他們還沒來得及轉移,被抓了個現形,於是被迫停業,葉楓也隻能先回家了。

剛走進這家網吧,殷小果就覺得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網吧的名字卻不是深藍。她沒有多問,隨便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這是來玉門的第四天了,行走在這座老城,不僅隨處可見大量的已變成廢墟的建築,道路、供暖、供水等基礎設施也早已老化,大部分無法正常使用。殷小果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一個招待所,更別說酒店了,後來網吧裏有好心的石油工人給她介紹了一個破舊的老式賓館,那裏是很多年前石油基地的家屬探親時群居的老房子,然,也僅僅是有張床,不至於睡在網吧裏。

來到玉門的當天,殷小果就意識到其實自己根本就沒有可能找到那個寧采臣,假如他根本就不在甘肅玉門的網吧,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個騙子,自己連他的真名都不知道,(她給他打過錢,應該知道真名啊)除了在遊戲裏能找到他,事實上,對這個人,自己是一無所知。可是,她卻是無比堅定地相信他沒有騙自己!

那麽,怎麽辦?怎麽找?就這麽日複一日地等待這個人的出現?即使他出現在自己的身邊那又怎樣?從來沒有見過麵的網友,多可笑!殷小果就這樣開著大唐的遊戲頁麵,麻木地等候,等待那個頭像亮起來!

深藍網吧的小老板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處罰了,但是,這一次他不想再找人去把機器贖回來,三天後,他把自己的網吧盤給了隔壁證件齊全的四海網吧,於是,兩家網吧合二為一,四海網吧的老板有自己的網管,所以,葉楓失業了。

已經好幾天沒有玩遊戲了,其實,葉楓並不迷戀虛擬的網絡世界,他隻是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在維生,雖然不能再做網管了但還需要生活,所以他還得繼續他的代練業務,這一天,他來到熟悉的網吧門口,一個以前的客戶看見他忙拉住他:“兄弟啊,繼續幫我練啊!還按老價錢付費,快,來我這台機器上!”

沒有推辭,他走了進去,突然,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水怎麽沒了?”在這個城市停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可是,這個聲音卻是那麽得熟悉,順著聲音望過去,他看到了那雙見過無數次的眼睛,那是木蘭花!

一時間,他慌亂不堪,他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他竟然能看到了她!

事實上,這幾天裏他也是輾轉難眠,寢食難安的,他也沒有想到來自網友的一句質問竟然可以直戳傷口,最痛的傷口!更沒有想到,那痛竟然讓自己無法再麵對任何人,包括一起玩了很久遊戲,每天都“見麵”的木蘭花!直到自己再次決定走進網吧時,他依然知道自己還是忘不了肖菁,因為他害怕進入遊戲,害怕再次被人質問,害怕再體會一遍撕心裂肺的疼痛。

見到殷小果的那一眼,他就知道這丫頭是來找自己的。因為大唐遊戲有個特殊的功能,畫麵的右上角有個視頻角,能顯示玩家。殷小果喜歡開視頻,喜歡被人關注的感覺,喜歡看到屏幕裏自己的樣子,喜歡看到別人眼裏的自己的樣子,所以,葉楓早已熟悉了那雙眼睛。但是,他無法回避,這丫頭對自己太依戀了,他不知道這樣下去到底是否應該,隻是,他不想讓任何人受傷害了,既然,給不了她溫暖,那,就離開她吧!

因為他們曾經一起玩過搶麥的遊戲,殷小果熟悉遊戲裏寧采臣的聲音,於是,出於一種莫名的心虛,葉楓選擇了背對著殷小果的電腦。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他扭過頭,發現那個位置已經空了。

第二天的早上,殷小果又來到了這家網吧,剛把身份證遞過去給前台的網管登記時,身後衝進了一個又胖又黑的人,大叫著向屋內跑了過去:“葉楓!怎麽樣了?升到多少級了?”正趴在桌上的葉楓被驚醒了,揉著眼睛說:“哦,已經42級了,裝備都換過兩次了!”

“好小子啊你!真行!這也就包了一夜就升那麽多啊,繼續繼續!”胖黑的男子手舞足蹈地看著眼前的電腦顯示屏。

“不行了,我太困了,你自己先打吧,我回去休息會兒再來!”葉楓正要轉身,突然,他抬頭看到了一旁走過來的殷小果,慌忙地低下了頭。

“你是,寧采臣?”殷小果其實很肯定,雖然,今天這聲音有點沙啞。

“什麽寧采臣啊!你是小倩哪?哈哈哈哈”,那個胖子在一旁很放肆地笑著。

“你認錯人了,對不起!”葉楓沒有再看殷小果,徑直地離去了。

有一些難以置信,有一些失魂落魄,又有一些心如刀割,她能確定,他,就是那個每天都陪她從早到晚的寧采臣——曾經陪她。心如刀割,一寸還成千萬縷,難道,一切都不曾發生?她無力再想,她隻知道,他不願意再見自己。

她想追上去,可是又不能追上去,從來沒有一個男人這樣對自己,就算是追上去了,他要是矢口否認,自己又該說些什麽呢?總不能在大街上死纏爛打。正當殷小果陷入猶豫和悲痛之際。突然,旁邊的那個胖子又笑嘻嘻地把頭湊了過來:“妹妹,你是葉楓的網友?”原本,殷小果極其厭惡這張嘴臉,可是,她實在有太多的問題需要人給予解答了,於是,她耐著性子坐了下來,跟這個胖子聊了起來。

“嗯,我們玩遊戲認識的。”殷小果肯定的回答道,興許眼前的這個人可以幫到自己什麽呢!

“你從哪過來的?”胖子笑嘻嘻地搬了把椅子坐到了殷小果的旁邊。

“北京。”殷小果內心還在糾結,跟一個陌生的男子在一個陌生的網吧裏聊天,這事兒真夠離譜的。

“可真夠遠的啊!”胖子應該是沒離開過玉門的本地人,一聽殷小果是北京來的,立馬刮目相看起來。

“我想跟你打聽點葉楓的事。”殷小果殷切的望著眼前這個唯一的線索。

“你找我就對了,哈哈,我跟葉楓從小就認識,上學的時候我們就是同班同學,你想打聽點啥。”胖子很得意的說道。

“我都想知道,快把你知道的都說給我聽吧。”殷小果恨不得跟胖子換個腦。

“那估計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啊。”胖子說的也是實話,葉楓家這些年發生的事可是夠說幾天的了。

“那你就挑你覺得值得說的吧!”殷小果其實也沒什麽目的,就是想知道,想了解。

“好吧,我想想怎麽跟你介紹啊。其實我有好幾年沒怎麽見葉楓了,我知道他大學在北京讀的,後來又留在了北京工作,我問他為什麽回來,他沒告訴我。葉楓他媽媽前段時間去世了,哦,他爸爸在他小時就去世了,還有他姐夫最近也摔傷了腿,真是禍不單行啊,葉楓這次回來,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還記得以前上學那會兒,葉楓總是意氣風發,不過他跟別的好學生還不一樣,葉楓是可以跟我們玩到一塊,但是又不會跟我們這些壞孩子同流合汙的。”胖子說著,竟也有些難過。

“原來是這樣啊!看來是家人的去世對他的打擊太大了。”如果說之前葉楓不肯相認,殷小果多少還有些不確定,那麽現在,聽完胖子說了這麽多殷小果基本上能百分百地確定葉楓就是遊戲裏的寧采臣了。

“嗯,這個是當然,他們家從小條件就不怎麽好,媽媽把姐姐和葉楓一手養大的,母子情深啊,不過。”胖子說到這裏突然停住了。

“不過什麽?”殷小果急切地問道。

“我知道葉楓大學的時候談過一個女朋友,可是這次回來卻隻字不提,都不讓別人問,我猜可能是分手了吧,上次回來時,他還給我看過那個女孩的照片,確實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長長的頭發,大大的眼睛,跟你還有幾分相似呢!”胖子開玩笑似的說道。

殷小果則十分尷尬,隻能是沒有反應地假裝四處觀望。

“這次看葉楓這麽消沉,整天泡在網吧裏,我找他幫我練級給他一些費用,也是盡我的一些能力去幫助他,雖然現在有葉楓回來陪我們玩,但是真的不想看著他就這麽墮落下去。”看著殷小果聽得也愈加為葉楓感到惋惜,胖子又打趣道:“你這個網友準備工作做得也太不充分了,就大老遠從北京跑過來,一個小姑娘家的也不怕被人騙了。”

“本姑娘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被人騙過!”大概是確定眼前的胖子不是什麽壞人,殷小果膽氣也壯了起來。

“再說了我看你對葉楓了解這麽少,就專門跑來玉門,也是夠執著的,不過你還算是運氣好,葉楓終歸不是一個騙子,隻不過是心情不好,但畢竟是一個正經的大好人啊!”胖子由衷地感慨起來。

殷小果聽完後,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接下來怎麽安排的?”看殷小果半天不說話,胖子試探著問道。

“回北京!”殷小果當然不會再留下來,或者說她來這一趟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了,難道不是?她已經見到了那個寧采臣。

下午的時候,葉楓打定主意還是走進了網吧,他想不管怎樣,反正,不承認自己是寧采臣就是了,然後,再也不以寧采臣的身份玩以前的遊戲了。剛進網吧,網管小李就塞給自己一個信封:“這是早上那個小姑娘給你留的信,對了,她中午還來網吧找過她的身份證,中午是小劉接的班,我也是剛看到她的身份證還壓在鍵盤下麵呢,你要是認識她,給人家還過去吧!”

“寧采臣:

我還是這樣稱呼你吧。本來,我不會給你寫任何的話,因為我知道,即使寫了你也不會看到。原諒我的好奇,我跟你的朋友打聽了你的故事,也許,每個人都是這樣,隻有當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我會回到媽媽的身邊,你不用擔心有人再找你了,我一會兒就回北京,也許你看到信的時候我已經回到家了。謝謝你曾經給我的溫暖,喜歡你的家鄉,還有這個和我有淵源的地方。再見!

木蘭花”

看了看小李遞過來的身份證,上麵寫著:殷小果。這是葉楓第一次知道木蘭花的真名,以前,葉楓也曾經質疑過木蘭花這個名字,但是,固執的小果堅定地告訴他這個名字是她父親給自己起的。哦,一個叫木蘭花的殷小果,一個丟了身份證的姑娘,突然,葉楓一個激靈,沒了身份證她還能坐飛機回北京麽?如果不坐飛機,她還可以選擇坐火車,自己曾經告訴過她,從玉門到北京,要到酒泉去坐K43趟列車,隻是,今天,今天是13號,單號,今天沒有火車去北京。

想到這裏,他決定去趟火車站,不管怎樣,想個辦法把身份證給人家送過去吧。玉門也有一個火車站,很小,這裏沒有直達的火車去北京,隻能去酒泉火車站才行,當葉楓走進這個小小的火車站時突然意識到,殷小果肯定不在裏麵,因為,隻要她買票,售票員就會告訴她得去酒泉的火車站才能回北京,而且今天沒有去北京的火車,那麽,她會去酒泉麽?會像幾年前的自己,傻傻地在酒泉火車站等一天一夜?不管怎樣,還是去碰碰運氣吧。

已經找了一圈又一圈的葉楓一無所獲地站在酒泉火車站外的廣場上,他想來想去,腦海裏突然出現了那句話:喜歡你的家鄉,這個和我有淵源的地方。葉楓幾乎沒有遲疑,這個丫頭,她肯定是去了木蘭城!

木蘭城在嘉峪關市西約二十多公裏的路程,就在葉楓猶豫該怎麽去的時候,突然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轉過身,原來是他的大學老師梅瑞西。

“哦,葉楓!真是巧啊,我專程去你家找你卻遇不到你,結果,我今天已經打算回北京了,倒碰上了!這就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梅老師還是那樣的開朗,已經39歲的她永遠都是那樣的青春活力。

葉楓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梅老師來找他的事姐姐當天就跟他提起過,但是,他無法麵對自己的現狀,選擇了回避。如今,跟老師麵對麵地遇見了,實在是羞愧難當!

“哦,葉楓,你到火車站來是想要出門麽?”梅老師的話提醒了葉楓,到底要不要去木蘭城看看。

“梅老師,我有個朋友,她來看我,但是,把身份證落在我這裏了,所以我想趕緊找到她。您是打算要回北京麽?”葉楓沒提木蘭城的事。

“我已經結束假期了,打算回北京,不過,你也知道,剛好今天是13號,還沒有火車可以回去,就隨便再看看。你怎麽,沒找到你朋友麽?”梅老師看葉楓心神不寧的樣子便問道。

葉楓猶豫了一下,緩緩地說:“我沒有她的聯係方式,我猜她可能來了火車站,因為她說今天要回北京。”

“哈哈,是女朋友吧,不過,怎麽會沒有聯係方式呢?哦,一定是網友!”梅老師的樣子有些狡黠。見葉楓沒說話,梅老師很誠懇地建議:“要不,我幫你一起找?反正我也沒事!”

葉楓這次沒有猶豫,點了點頭說:“我猜她可能去了木蘭城。”剛走了兩步,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停下了腳步他有些遲疑地說:“梅老師,如果您有興趣去木蘭城看看的話,那就幫我個忙吧,這是我朋友的身份證,上麵有她的照片,假如您看到了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您就幫我把這個還給她,如果您沒看到,那麽回北京後幫我按照身份證上的地址寄給她也行。可以這麽麻煩您嗎?”其實,葉楓很擔心跟殷小果見麵會很尷尬,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這個女孩子。

梅瑞西接過身份證,看了看上麵的地址,笑著說:“看來你是把這個燙山芋扔給老師了!怎麽,你不想回北京?人家姑娘可是追到你家門口了呀!”葉楓苦笑著說:“梅老師,我暫時不想離開玉門,如果您見到她就說我很高興她能回家,能回到她媽媽的身邊!”

梅瑞西見天色不早,提醒葉楓:“你趕緊回去吧,如果我找不到這個姑娘,回北京我按身份證上的地址去趟派出所給她送過去,放心吧!”葉楓咬著嘴唇,沉默了片刻說:“梅老師,對不起!我辜負了您!”

梅瑞西推了推眼鏡:“辜負談不上!要辜負也是辜負了你自己,還有你的媽媽!當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否則,你不會連這樣的事情也要托別人去辦。”梅老師揚了揚手裏的身份證。

葉楓感激地不停地在搓自己的手:“謝謝老師!祝您一路順利!”“回去吧,有消息我給你發電子郵件,我知道你會看的!”梅瑞西衝葉楓使了個眼色,就頭也不回地招了一輛麵的走了。望著一路遠去的麵的,葉楓突然有種很傷感的情緒,殷小果,對不起!

已經是下午的6點,天開始徐徐泛紅,雖然木蘭城就在玉門再往西十多公裏,但葉楓也從來沒有去過,隻知道那裏也叫"雙井子城"。隱約記得是因為跟一個叫花木蘭的女英雄有關的傳說,所以改為木蘭城了。葉楓從小生活在玉門,讀大學前連酒泉都沒有去過,他想象不出殷小果怎麽會有那樣的勇氣一個人從北京來找自己,然後丟了身份證、丟了手機還有心思繼續去陌生的地方遊玩,會麽?她會去木蘭城麽?該不會是自己的臆測吧!

殷小果帶著失落離開了玉門,既然葉楓不想見自己,一定是有他的苦衷,想必是自己太多情了。她來到酒泉火車站,黑壓壓的人群又給內心平添了幾分苦悶。如葉楓的猜測,殷小果果然在這裏碰壁了。

“今天沒有到北京的票,你聽不懂嗎?”火車站的女售票員夾雜著濃重的西北口音。

“可是今天為什麽沒有到北京的票啊?有到天津的嗎?”殷小果一臉茫然,繼續追問道,畢竟她排隊都要排了半個多小時。

“今天不發車,要買隻能買16號去北京的站票了。”

在殷小果的思維裏,實在很難理解既然有這麽多人買不上票,為什麽還不多發幾輛車呢?

“那我要去木蘭城的話,還有票嗎?”她趴在窗台前急切地等待著售票員的答複。

“你是說雙子井城吧?那個地方不通火車。”女售票員跟隔壁窗口的售票員打趣道,“她要去木蘭城,哈哈。”

“那我要怎麽去啊?”殷小果的驢脾氣又上來了。

“小姑娘,我勸你還是別去了,那個地方鳥不拉屎的,去了準後悔。來,下一個。”售票員好心地勸說著。

話音剛落,殷小果便被後邊買票的人硬生生地擠出了隊列。

你不讓我去,我偏要去。玉門都來了,為什麽不去木蘭城呢?

又經過幾番打聽詢問,殷小果才獲知去木蘭城不僅沒有火車可以去,連汽車都沒法直達,隻能乘坐途徑嘉安高速的客車從中途下車再徒步前往,這些年來,木蘭城並沒有被開發成旅遊景區,茫茫戈壁,隻有一些驢友和文藝青年才會結伴前去。當地人,更多地稱它為“雙子井城”。

可是,時間已經是下午,沒有客車發往木蘭城的方向。這交通,實在是太糟糕了。不過,殷小果也是在是沒有力氣抱怨了,從早上到下午,自己都還沒有吃過飯。

她找了一個牛肉麵的館子,一大碗加肉的牛肉麵,連一滴湯汁都沒有落下。不知道,自己留在網吧的信,葉楓有沒有看到?殷小果回想起上午見葉楓的情形,一個疲憊的男人,有著與自己年齡不太相稱的滄桑。她曾多次幻想過葉楓的樣貌,沒想到,網吧裏見到的他眉宇間流露著堅毅的神情,還是讓自己不禁怦然心動,閉上眼,兩個人四目相對的那一幕就象刻在了殷小果的心上一樣,她是那麽得在意,在意他們的第一次見麵。

沒有客車去,可以搭車去啊!回想起之前在英國,窮遊的時候都是搭順風車,在馬路上豎起大拇指,總會有好心的司機帶你一程。況且這裏是連接新疆和東部的交通要塞,不妨試一下。想到這個好主意,殷小果不禁興奮了半天,很快又打車來到了連霍高速公路酒泉站的服務區,差不多是晚飯的時間,服務區停滿了貨車。殷小果信心滿滿地去買了一支馬克筆,又從牆上撕了一張宣傳“社會主義榮辱觀”的海報,在海報背麵大筆一揮,寫了“木蘭城”三個大字。

寒風中夾雜著一些沙粒,西邊的落日看起來飽滿而溫暖。殷小果站在服務區的出口處,手裏舉著“海報”,即便雙手因寒冷有些發抖,臉上卻洋溢著充滿期待的笑容。

想必這裏大多數的車都會途徑木蘭城,可是殷小果還是遭到了很多司機的拒絕,他們或是困惑,或是好奇的跟殷小果搭上幾句話,又漠然的離去。他們是害怕?是不習慣這樣的方式?可是,自己明明就是個弱女子嘛,不過至少沒有遇到騙自己上車的變態司機,總該還算是幸運的。

殷小果拉了一下圍巾,捂住口鼻。功夫不負有心人,殷小果最終還是在太陽下山之前上車了,帶著幾分興奮,幾分感恩,當然,還有答應了司機的500元人民幣。

司機是兩位還算年輕的男女組合,這樣的搭配在貨車隊伍中不太常見,不過對於殷小果來說是更安全的,好在他們看起來也十分友善。

“姑娘,你從哪裏來啊?”坐在副駕駛的女司機熱情地問道。

“我呀,是從北方來的。”殷小果還是有點警惕的。

“你為什麽要去木蘭城呢?”女司機也不再問她究竟是從哪個城市過來的,隻是好奇她為啥要去一個沒什麽人會去的小鎮。

“因為我叫木蘭花,我旅遊路過甘肅,從地圖上看到有這麽個地方就想過去看看,迫不及待的想去看看。”殷小果自然不會說真話。

男人專注的開著車,女人和殷小果閑聊著,還給殷小果切了幾片哈密瓜。

他們兩人是一對夫妻,巧得是,他們也是甘肅玉門人。結婚六年了,孩子留在家中老人帶著。從新疆運輸水果到鄭州,再空車返回,其實也賺不到啥錢,女人抱怨著:“不過在家還能幹點啥呢?陪著男人開車,要是他累了,我還可以頂一會,但是也隻有順暢的路段,他才敢讓我開。”

殷小果聽著女人講述自己的故事,有些辛酸無奈,但是卻也不乏向上的動力,為了家,為了孩子,兩個人在告訴公路上奔波著。

果然離開家,才能更快的成長。即便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車窗外的視野仍舊十分廣闊,戈壁裏,看不到燈火,隻有隱約閃現著一座座土丘。

“木蘭姑娘,到了!”女人把殷小果搖醒,“你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北走,大概走十幾鍾就會看到一個客棧,這個手電筒你拿著。”

殷小果揉了揉睡眼,道過謝後,便匆忙下車了。

路邊果然豎著一個路牌——“雙子井城遺址——1.2KM”。

為什麽不寫木蘭城呢?殷小果裹緊了衣服,便朝著目標方向走去。

明月籠罩下的戈壁與城市的角落相比,其實並不算黑。殷小果獨自一人走在路上,內心全然充斥著興奮感,反而毫無畏懼之意。

果然沒走多久,一座城池模樣的建築,便赫然立在了不遠處。原來這就是木蘭城!月色掩映下,斑駁的城牆似乎在訴說著一個古老而美麗的故事,神秘感撲麵而來。

謝天謝地,遺址旁的客棧還亮著燈,雖然隻有一點微黃的光亮,卻瞬間點燃了此時的殷小果。

殷小果推開厚重的門,映入自己眼簾的畫麵是,一小撮人圍著一個青年男子,男子抱著吉他正在演奏。

聽到推門聲,幾個人都抬頭看向自己。他們比殷小果還要意外。

“哪個是老板,我要住店。”殷小果眨巴著大眼睛,衝著人群喊道。

抱著吉他的男子起身回應道,“我是老板,小店今天已經客滿,不過,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想你可以睡沙發。你是一個人吧?”

“我是一個人,呃……”殷小果四處打量著屋子,有些不安。

“老板你應該把你的房間讓給這位美女啊!”人群中有人打趣道。

“我可以睡沙發,沒問題!”殷小果打量著客棧的裝潢,古色古香的木質材料,充斥著異域風情。有點像青年旅社,眾人圍坐在大廳裏,旁邊吧台貨架上擺滿了酒和飲料。

殷小果盤坐在沙發上,一個女孩給她端來一杯熱茶。她把毯子蓋在身上,陶醉在這吉他聲和歌聲裏。享受著難得的輕鬆和歡愉,要是有葉楓在,一定會更愜意。想著想著,疲憊不堪的殷小果輕輕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中午,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殷小果的臉上。自己明明是在沙發上睡著的,怎麽會在**,還是一個擺滿了書籍和樂器的房間裏,好在衣服沒有被動過。殷小果舒了口氣。

殷小果簡單整理了一下頭發,便披著毯子來到了客棧大大廳。

“睡醒了?我建議你可以先洗個澡。”看著表情木然的殷小果,老板抬起頭,微笑著說道。“對了,把你身份證拿給我登記一下。”

“我的身份證丟了。”殷小果滿懷歉意的說,“不過,我可以付錢。”

殷小果回房間拿出背包,翻了半天。

“錢包也丟了?”老板有些無奈,但又忍不住想笑。

殷小果也隻能尷尬的看著老板,“明明昨天買東西的時候還在的,難道是貨車司機?不可能吧?”殷小果嘟囔著,“要不這樣,我可以留在這打工,抵房費,我可以睡沙發,沒問題的,我還會設計,而且我還在國外呆過,可以講英文……”

這一路,殷小果太倒黴了,丟了身份證,又丟了錢包;可是她又太幸運了,找到了“寧采臣”,又找到了木蘭城。

在這種地方開客棧,老板也不是為了賺什麽錢。索性便收留了這個大大咧咧,又有點傻頭傻腦的小姑娘。在殷小果的強烈要求下,還把木蘭城的傳說,將給了她聽。

相傳很久以前,這裏還是一片水草肥美的牧場,有個叫小尕梅的小姑娘天天在此放羊。有一天下午,夕陽西下,彩霞滿天。小尕梅正準備趕羊回家時,忽然見到一支碗口粗、 鍬把長的木箭斜插在地上,這支朱漆箭在落日照耀下,閃閃發光。

小尕梅又驚又喜,準備把箭撥台來,可是費盡了全身力氣也沒動箭的絲毫。小尕梅見天色已晚,隻得罷休,並在箭的周圍壘上許多石塊作為記號,準備第二天上午與夥伴們一起來撥這支箭。

第二天清晨,小尕梅帶來小夥伴找這支箭時,不僅沒找到木箭,就連那些做記號的石塊也不見了。小尕梅便暗下決心非找到那支神奇的木箭不可。從此,小尕梅除了放羊外,始終沒忘記找箭。有一天他趕羊群來到一條小溪邊,見到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爺爺正在那裏用褡褳背土築牆。

小尕梅上前問明原由,原來老爺爺在築城保護一支神箭,並對她述說這支神箭的來曆:很久以前,有位叫花木蘭的女英雄鎮守邊關,她武藝高強,並射得一手好箭, 箭壺裏有三支紅漆羽箭,人們稱它為"木蘭箭"。有一年,北方匈奴貴族發動戰爭,聲言要與花木蘭決一死戰。木蘭將軍不慌不忙的應道:"你隻要退我一箭之地,我就與你決戰。"敵將心想這一箭之地無非二三十丈遠罷了,有何妨,便一口答應。話音沒落,隻見木蘭將軍取台一箭,搭於弓上,就聽"嗖"的一聲,這一箭竟射到了嘉峪關。敵將見狀,立刻掉轉馬頭,慌忙逃跑。當地人流傳著這樣一道歌謠:" 花木蘭腳蹬黃河沿,一箭射到嘉峪關,要看找不見,不找在眼前。"老爺爺接著說道:"我想把這支神箭設法保存起來,留給後人觀瞻,所以在這裏背土築城。"

小尕梅聽後,驚喜不已,立刻與小夥伴們一起幫助老爺爺背土築土城,取名為"木蘭城"。 就在剛築好城的那天,那支神奇的木蘭箭突然插在了土城中央。於是小尕梅幫老爺爺在木蘭箭旁邊打了一眼水井,供附近居民飲用。若幹年以後,有人企圖搶奪這支神箭,並放火來燒木蘭城,激怒了天神,立刻降下傾盆大雨把火澆滅。神箭又不知飛到什麽地方去了。

殷小果穿梭在古舊的城牆之中,木蘭箭早已不在,兩口廢棄的井還掩映其中。一條條溝壑爬滿了土質的城牆,看似脆弱破舊,卻在這風沙中屹立了數百年。古城的地勢有些高,向外看去,視野更加開闊,冬日裏的戈壁更加看不到綠色,天空的藍色和大地的黃色在天際處交接,分外分明。這裏的資源雖然瘠薄,缺少水,缺少植被,缺少能源,然而於殷小果而言,卻有一種安靜的、淡然的吸引力,仿佛汙濁的心靈也在這裏被洗滌。

這是一片多麽神奇而頑強的土地啊,它總是在抗爭著,卻絕不屈服。留在這裏!一個念頭閃現在腦海,留在這片曾經養育過葉楓的土地上,我一定可以做點什麽的,殷小果的頭發在風中飄著,她揚起一把土,隨著風在天空中慢慢消散。

殷小果在古城遺址中呆坐了好久,知道肚子餓的咕咕叫了,才起身回到客棧。

“小果,有人找你!”老板溫暖地衝小果笑著說道。

有人找我?誰會來這裏找我,難道是葉楓,殷小果環顧了四周,可是並沒有葉楓的身影。隻有一個女人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本書,一襲黑色的裝束,莊重而優雅的坐在那裏,目光交接時,女人衝殷小果微笑著,“你就是殷小果?”

殷小果不禁十分好奇,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但是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來到木蘭城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啊,這個女人為什麽要來找自己,居然還會來木蘭城找。

“你好,我是殷小果,你找我?”殷小果走到女人跟前。

“是啊,快坐下說。”女人隻是淡淡的笑著,上下打量著殷小果。

“可是我並不認識你啊,你找我有什麽事嗎?”殷小果想了半天,仍舊十分費解。

“你確實不認識我,但是我認識你啊,而且你的身份證還在我這。”女人慢慢從包裏掏出身份證,遞給殷小果。

殷小果接過身份證,果然是自己的身份證,可是明明不是落在了玉門的網吧?難道是?

“謝謝您,這確實是我的身份證,可是為什麽會在您那裏?”殷小果安奈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動,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這個,你恐怕要去問葉楓了!”梅瑞西故意這麽說,然後留意著殷小果的表情。

聽到葉楓的名字,殷小果一陣驚喜,果然是葉楓,可是轉眼間又不免失落,為什麽葉楓沒有過來,難道他就這麽不想見我?眼前的這個女人跟葉楓又有什麽關係?

“可是葉楓為什麽不來找我,他出什麽事了嗎?”殷小果疑惑的問道。她多麽希望葉楓是因為有什麽事耽誤了,迫不得已才讓別人轉交的啊!

“我是在火車站遇到的葉楓,他告訴我你可能會在這,正好我打算過來,就碰碰運氣,幫你帶過來了,沒想到你真的在這。”梅瑞西饒有興趣地看殷小果的樣子。

果然葉楓還是了解我的,他知道我會來木蘭城。這種心有靈犀的感覺,總算是一種彌補。

“真是麻煩您了,不好意思,還沒請問您怎麽稱呼?”殷小果好不容易才從剛才的激動中緩過來。

“我叫梅瑞西,是葉楓的大學老師。”梅瑞西微笑著回答她。

“梅老師,謝謝!真是辛苦您了,還特意來這個地方給我送身份證。”殷小果拿著自己的身份證給梅老師鞠了個躬。

“現在身份證也拿到了,小果,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北京啊。”梅老師隨口問道。

“這個嘛,梅老師,這次過來找葉楓,啊,不,這次出門旅行,我一路都不太順利,不僅丟了手機和身份證,最後連錢包都丟了。昨天誤打誤撞才來到這裏,但是我發現,我是真的喜歡這裏,這裏雖然常年風沙不斷,但是我卻覺得異常的幹淨,沒有都市的喧囂,我覺得這裏是屬於我的地方,對了,我還有個名字,叫木蘭花,是不是很巧,木蘭花流落到木蘭城,就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似的。”梅瑞西帶給殷小果的熟悉感,讓她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我想我可以在這裏支教,我沒有別的過人之處,但是在英國呆過幾年,總會幫助到這裏的孩子的。”殷小果越說越帶勁,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將來,有一群渴望知識的孩子圍在自己的身邊,這是一項多麽光榮而又有意義的使命啊。

“哈哈,你能這麽想,我也真心為你感到高興,現在的年輕人很少有真正積極的想要投身教育事業的。況且這裏確實教育資源稀缺,我這次來,也是帶著任務的,在中國廣大的內陸地區,特別是西北,留守兒童問題特別嚴重,他們的父母在外地打工,本來就缺少家庭教育,可是又因為太過於貧困,很多孩子都上不起學,他們可都是中國未來的支柱啊,可是又有多少人關注到了這個問題。我現在正在調查,準備做一個助學基金,就是要幫助這些沒法正常接受教育的孩子們。”

“真的嘛,這真的是太好了,如果這個基金做起來,相信一定可以幫助到這些孩子。”殷小果興奮地要跳起來了。

“對啊,不過我現在也是遇到很多麻煩。小果,你迫切投身教育的心我可以理解,想必有很多年輕人也曾有過這種衝動。或者是迫於都市生活的壓力,因為感情上的不如意等等,可是有多少人是真的堅持下來的。這樣,真的能幫助到這些孩子們嗎?真的能對他們的成長起到有利的支持嗎?”梅瑞西這些年走西北,也接觸過不少去邊遠地區支教,最終又很快離開的年輕人。

聽到梅老師的話,殷小果有些慚愧。想想自己,難道不是因為生活的迷茫無助,因為這次來見葉楓的不順利才有的這些想法?殷小果沉默著,用一個年輕女孩該有的沉默,每個人在年輕時總會在生活中迷失自己,但是殷小果足夠勇敢,她可以放棄一切,追尋內心真正想要的。可是她又承受了太多來自家庭壓力,雖然表麵上物質豐厚,卻又缺少父愛,缺少與母親的有效溝通,她不得不沉默。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你可以來幫助我做這個基金,這才是現階段真正能幫助到這裏的孩子們的方式啊。”梅老師滿懷希望的看著眼前這個女孩,殷小果也熱切的點頭回應道。

“梅老師,你還沒看過木蘭城吧,我帶你去四處走走。”殷小果已經忘記了饑餓,而是本能的被驅使著,想要跟梅老師多一些相處,多一些交流。

殷小果挽著梅老師的胳膊,漫步在木蘭城內。

“梅老師,我可以問你一些關於葉楓的事情嗎?”殷小果還是有些憋不住,可是,跟那天的胖子比起來,這個梅老師顯得是那麽得親切,那麽得隨和,讓人很有安全感。

“葉楓的事情啊,我猜你一定是要問他感情的事情吧。”梅老師打趣道。

殷小果害羞的笑著,“我隻是想多了解一下葉楓,我跟他認識也沒多久,而且是在遊戲裏認識的,這次來玉門使我們第一次見麵,可是我們也沒多說幾句話。我感覺他在躲著我,或者說,是他在躲著他自己。”

“其實關於學生的私事,我一向不會多問。我隻知道他不久前失戀了,而且他媽媽前段時間去世了,但是我相信他很快就會走出來的。這個孩子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他有什麽事總會憋在心裏,自己默默的成熟,家庭生活的貧苦,讓他過早的成熟了,他應該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你應該跟我一塊回北京,我還有好多葉楓在學校的故事可以將給你聽。”梅瑞西一眼就看出了殷小果的任性,但她還是願意盡自己的所能去讓眼前這個小女孩回歸到她原來的世界裏。

才第一次見麵,殷小果卻感覺到梅瑞西帶給了自己如此濃厚的親切感。兩人在古城遺址中遺址聊了很久,從葉楓到助學計劃,到木蘭城的傳說,到國外的留學經曆……而這一切,都是一周後,葉楓在梅老師的郵件裏得知的。

梅老師的郵件是這麽寫的:

葉楓,我今天才回到北京,在玉門又逗留了好幾天,主要是因為你的朋友殷小果,當然,現在,她也是我的朋友。

那天,我們在木蘭城遇到了,我告訴她我是你的老師,並說明了找她的緣由,看得出她非常在意你這個朋友,跟我打聽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尤其是你跟肖菁的事,因為我了解不多,隻說你們已經分手了,我告訴她更多的是,大西北出你這麽一個大學生很不容易,尤其是你的家庭環境並不好,你們的就學環境更不好。殷小果是個很熱血的姑娘,她善良、好施,有一顆很單純的心,她告訴我她想留在西北支教教孩子們英語,我能感覺得出她生活得很壓抑,沒有目標,很頹廢。在我的勸說下,她同意先通過助學的方式去關懷你家鄉的孩子們,當然,我們還一起去了玉門周邊好幾個地方的學校,走訪了一些失學兒童,製定了一些方案,等著回北京後再具體實施。

葉楓,人不能活在過去,每個人都不能,生活也好,命運也好,都應該是陽光的!人生的意義僅僅在於價值的體現,你應該珍惜上天賦予你的一切!

看到這裏,葉楓感覺自己的眼眶在不經意間已經模糊了,大學期間,在與同學的交流過程中他才發現,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早已背負了太多太沉與年齡不符的包袱,而那些肩膀上的重擔,在之前,他從未覺得沉重,因為,在大西北,不光是教育資源匱乏,連物質生活都得不到保障,但,所有的人都早已習慣。

他的人生字典裏從來就沒有過自卑二字,過去的二十四年裏,無論什麽樣的磨難都沒能折彎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脊梁,可是,母親的離世,天一下子就塌了,他知道,母親是因為自己而積勞成疾,這個心結,像一個魔怔讓他無法解除。梅老師信裏所說的一切都在暗示他應該盡早地走出這裏,用自己的智慧去實現創造,去實現幫助,去體現價值,可是,他卻邁不開步。

他終於打開了大唐的遊戲,隻是沒有使用寧采臣的名字登錄,遠遠地,在一個熟悉的山下他停住了腳步,山坡上站著一個人,一個麵朝大海,神情凝重的白衣女子,遠遠地,他望著遊戲裏的她,她望著對麵的大海,他知道她在等待,她知道他會來,總有一天。

葉楓曾經懷疑過殷小果隻是掛機,否則不會連續很多天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試圖用別的身份走過木蘭花的身邊,但,很快地木蘭花就挪了一個地方繼續站立。就在木蘭花移動的那一瞬間,葉楓突然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濕透,連鼠標都差點握不住。他匆忙地下了線,下線的那一刻,他又想起第一次登錄時看到的那行字: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無情,無情也苦啊!

離開網吧,他回了姐姐家。老遠,就看到冬冬拉著一個人走出了家門,他看到姐姐也跟著出來,連忙走上前問道:“姐,冬冬跟誰走了?”

姐姐滿臉地激動,拉著葉楓的手:“楓!冬冬被人助學了,從今年開始一直到高中畢業都有人給資助了,剛才是他的班主任過來告訴我們的,讓我們簽了字。這社會還是好人多啊。”

葉楓皺著眉頭問道:“知道是什麽人捐助的麽?”

葉楠想了想說:“這個不是很清楚,老師說好像是北京的一個助學機構,他們學校一共有六個孩子都被資助了。楓,現在好了,冬冬的學費已經解決了,你就不用再為這個家操心了,你還是回北京做你自己的事,好嗎?”葉楠咬著嘴唇迫切地等待葉楓的回答。

“姐,你聽我說,冬冬的學費咱們自己能支付,其實,真的沒必要接受資助,我不認為我留在家裏就不能體現自己的價值。我覺得還是把冬冬的資格讓給其他更需要的孩子吧!好嗎?”葉楓幾乎能肯定資助冬冬的就是殷小果了,對於這樣的一個結局,他感到很不能接受,他迫切地等待著葉楠的同意。

葉楠難以置信地看著葉楓:“楓,你怎麽了?剛才老師來的時候也跟我們講了具體情況,冬冬完全符合資助的條件,再說,我們也簽字了呀,這個對咱們家來說是個好事啊,你,你到底怎麽想的?”

葉楓歎了口氣,眉頭緊皺,他把手放在葉楠的肩膀上,想說什麽,欲言又止。扭過身出了院子,他一路小跑衝進網吧,迅速地登錄,以寧采臣的名義登錄,找到山坡上站立的木蘭花說道:“我想請你收回對冬冬的資助,我不需要!”

轉過身的木蘭花低下了頭打出一行字:“你終於來了,但,你不是來找我的。”

寧采臣:“我來就是想請你放棄對冬冬的資助,這個名額讓給別的孩子。我不需要你的資助!”

木蘭花:“你不需要,但是,有需要的孩子,至於是冬冬還是春春,那不是我決定的。我雖然一直在等你出現,但,我沒有想到,你來,是跟我說這個,再說一次,資助的事不是我決定的,你可以走了!”

如果葉楓能隔著屏幕看到木蘭花的神情,他一定能懂那句話的含義了。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此刻的殷小果,萬箭穿心。一切,都再明白不過了,這個人,等來了,卻是等到了一個屈辱。

木蘭花的頭像在瞬間暗了下去,葉楓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在電腦前愣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聽到有人喊他,原來是葉楠來網吧找他:“我剛才去過學校了,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那麽不希望冬冬被資助,不過,我還是跟學校說了想把名額轉給別人,校長說這次的資助是有選擇性的,冬冬之所以被選上,一是因為他的成績在他們班上是第一名,二是因為你姐夫傷殘了,沒有勞動能力,冬冬的學費一直都讓我覺得很吃力。如果你覺得接受別人的資助傷了你的自尊心,那,現在讓冬冬放棄別人的資助來接受你的資助也傷了我的自尊心。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葉楠說完憤憤地轉身離開。那一刻,葉楓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他費力地吞咽著口水,仿佛體內已經幹枯,所有的氣力都被抽空,他不由自主地癱坐在椅子上,過了很久,他覺得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電腦的顯示屏提醒他有封電子郵件可以查收,是梅瑞西的來信:

“葉楓,雖然你一直沒給我回信,不過,我相信你肯定也很關注我們的助學工程,這是我這麽長時間以來感到最有意義的事情。幫助別人,讓更多的人去幫助別人,生命的價值便在於此。今天早上我帶殷小果去了設在北京的大西北助學基金會,殷小果確認了她的第一筆資助資金,她告訴我那是她一年前在英國參加斯洛克世青賽的獎金,我完全沒有想到她是如此得堅強自立,僅僅是個高中生,就能靠自己的能力在英國邊讀書邊生存,在最近幾次的接觸中我發現這個殷小果簡直就像個神奇的小魔女一樣,一次次地讓我對她刮目相看,真是後生可畏啊。我已經上網核實過了資金的真實性,我們要對每一筆捐款負責,對接受資助的孩子負責,當然,我們暫時指定了第一筆資金的資助對象是玉門的幾所小學,相信將來總有一天會擴大到西北其他的城市。名單是由學校推薦給我們的,那些孩子應該都是像當年的你一樣得品學兼優。”

信沒看完,葉楓感覺呼吸困難起來,如果說過去的這一年裏發生了太多的變故已經讓他的心變得麻木和冷酷,那麽,梅老師的這幾次來信又讓他那顆冰冷的心開始恢複了溫度,他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情,隻是,這溫情像一把尖銳的利器,讓葉楓害怕他給自己編織了許久的繭會在瞬間被割破。他知道,他已經沒有盾可以去抵擋這把利器。

這一次,輪到寧采臣長久地站立在那個久違了的山坡上了,他在等待,等待一個道歉的機會。雖然,他不確定,她來了,到底會帶給自己什麽樣的命運,但,他熱切地期盼她能出現,越來越期盼。

等待是一種信念,也是一種態度,對殷小果來講,等待是信念,對葉楓而言僅僅隻是代表他意識到自己失態的不應該。有那麽一陣子,他在等待的焦灼中甚至在慶幸殷小果沒有出現。因為,他也不知道,假如殷小果出現了,自己該如何麵對。

所幸的是,那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的,梅老師的信又來了:

葉楓,我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你。我們的大西北助學計劃因為資金的緣故要暫時中斷了,這個助學基金會原先掛靠在一個海外的慈善總會下麵,現在因為總會開始全麵整合旗下的所有基金會,我們這個基金會的負責人撤出了大部分資金,之前已經確定要資助的孩子,我可能都要另外再想其他辦法了。

這就意味著,除了之前我們已經聯係過的那些學校,目前,還無法對其他需要資助的孩子展開助學計劃,雖然我也在眾多的朋友中呼籲過,但是,每個人關注的焦點不同,每個人的使命也不同,更何況,大部分民眾自身的生活尚屬不易,我也不再寄希望於像殷小果這樣的“杯水車薪”,今天給你寫信的主要目的是想征求你一個意見,我從事軟件開發教育十多年,在我眾多的學生中,你是唯一能在這個領域有所建樹的人,一個人可以懷才不遇,但,不可以自我埋沒,更何況,他還肩負使命!

葉楓,振作起來,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去創造財富,去幫助更多個像當年自己那樣的孩子,讓自己的家鄉不再貧瘠,這是你的使命,你不應該抗拒的使命!

這是梅老師的第四封郵件,之前,幾乎是每看完一封他都會隨手關閉瀏覽器,他就像是一隻受了傷的野獸,躲在自己不為人知的漆黑角落裏療傷,偶爾看到了一絲外麵世界的光彩,恨不得要趕緊閉上眼睛大口喘氣來平衡這種不適應。這第四封郵件,就這麽靜靜地躺在郵箱裏,瀏覽器一直開著,直到屏保上開始出現三維的問候語,扭扭曲曲地衝擊著他的眼球,多久了?你想好了嗎?

離開電腦前,他上網查詢了自己的賬戶,裏麵還有3萬元。這天晚上,葉楓第一次主動來到姐姐的房門前,不知道該說什麽,遞上手裏的卡:“姐,這卡裏有3萬塊,你先拿著,等我掙了錢我再給你匯。”

葉楠不解地問道:“匯?你要去哪裏?你,要走?是因為冬冬的事?”

“沒有,沒有,姐,你別誤會,冬冬的事情是我不對,我不應該隻考慮自己的感受,其實,我知道你一直不希望我留在玉門,我,我,我打算明天就回北京。”葉楓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

葉楠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楓,你是說真的麽?你真的想通了?太好了,姐不希望你憋屈在這裏,不希望我們連累你,你走吧,你放心地走,我們肯定能過得好好地,別牽掛家裏,媽要知道了,她不知道多高興呢!”葉楠忍不住又抽泣起來。

長久以來,葉楓的沉淪成了她最大的心病,當然,她並不知道是什麽促使弟弟下決心離開這個家,她隻知道,唯有走出去,才是出路,不光是葉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