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一路的火車,依舊是四十個小時的站立,葉楓仿佛習慣了用這樣的方式來磨礪自己,蹲在火車過道的狹小空間裏,他靠著鐵皮的火車門,透過縫隙看著腳下不停駛過的鐵軌,忍受著車廂裏渾濁的空氣,這一路,一言不發。
北京西站,320路公共汽車。在火車上他已經想好了,先去學校找張健豪,那是大學四年上下鋪的好哥們兒。張健豪是北京人,英俊挺拔,雖然專業課學得一般,但,由於他作為學生幹部學生工作做得好,大四那年免考保研了,現在還住在學校裏。雖然很久沒聯係了,但再見麵時張健豪還是很激動:“你丫人間蒸發了啊!我就差沒把北京城刨個遍了還是沒挖出你小子!”張健豪什麽時候都是**四射,當然,他不僅口才好,人緣也相當好,為人仗義是他的男兒本色,以至於葉楓想都沒想要怎麽跟他寒暄就直接開口求助了:“我沒在北京,半年前就回老家了。我這次來想跟你商量個事。”
“哥們兒,你開口,盡管開,隻要兄弟我能辦到的,上天下地,搬梯子還是打洞,說吧!”葉楓是相信張健豪的,當初做畢業設計的時候,張健豪主動要求跟葉楓分在一組,其實,多少有點想不勞而獲的念頭。要知道,以葉楓的實力,別說是一個畢業設計,即使去微軟應聘做工程師也絕對沒問題。
葉楓環顧了一下,這是個四人間的宿舍,因為張健豪跟宿管科的老師關係很不錯,所以能獨占了這麽一間。沒有多想,葉楓說道:“我半年前從銀獅辭職回家了,在老家閑了半年,現在想回北京自己幹,目前是兩手空空。”
葉楓不知道下麵該怎麽說,張健豪不愧是學生會的幹部,趕緊接了話茬:“沒事兒,我現在別的沒有,床鋪有仨,任你睡!咱這個樓的樓長還是以前的那個楊老師,我跟她打聲招呼,你隨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葉楓有點尷尬,不自然地笑了笑,張健豪腦子飛快地轉了轉:“兄弟,除了住,你是不是還有別的計劃?說吧,咱哥倆,合穿過一條褲子的交情,你有啥想法,兄弟我都支持!”
葉楓沉思了片刻,其實他在火車上並沒有完全想好,創業,這個詞他不是沒琢磨過,大學期間他在研究Maple時就已經想過,那個時候想法異常得單純,就是運用自己的智慧,給需要程序設計的公司或個人提供軟件服務。雖然沒有注冊公司,但,為生計所迫,他也時常會通過各種渠道給自己攬點業務。
大學期間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中關村,中國的矽穀,這裏沒有葉楓的夢想,可是,這裏卻是幫助葉楓順利地完成學業的地方。不家教,不打工,不勤工儉學,隻是攢機,一有時間就去攢機。很多計算機係的學生都在中關村的海龍打過工,利用自己的微薄技術,利用自己的廉價勞動,去被海龍的小老板們利用——最多的時候,葉楓一個晚上能組裝7台電腦,然後,換取一個月的生活費。
張健豪當年曾經無比羨慕地跟葉楓商量:“要不,咱倆一起幹?”
葉楓的確不介意兩個人一起幹,畢竟,每次去拿貨的時候都恨不得多長出幾隻手幾隻腳來,多個人多個幫手,雖然組裝的活都是葉楓幹的,可是,就那樣張健豪還是沒能堅持下來,要知道,攢機絕對是體力和腦力並存的活計啊!每次去海龍都得擠出一身的汗,然後大包小包地拎回宿舍,舍不得打車,全是靠擠公共,那種艱辛又豈是常人能嚐!
正回憶著過去,一陣敲門聲讓葉楓有些緊張,打開門,原來是梅老師。葉楓不是一個善辭令的人,此時此刻他突然感到鼻子有些發酸,人生的路上風雨不斷,之所以還能再回到這裏,還能燃起生命的希望,還能對生活充滿**,是因為這世上還有像梅老師這樣的親人在關懷自己,時刻關懷,不離不棄。
“怎麽?不歡迎我?”梅瑞西故意這麽說來打破冷場,張健豪一見是梅老師就趕緊找杯子倒水去了,剩下葉楓,不知道如何開口。
“這是租賃合同,拿著這個明天去工商局注冊公司,該跑的事情都要自己去親力親為,我能幫你的就這麽多了。”梅老師遞過來一份租賃合同,葉楓滿懷感激地接了過來,其實,從甘肅出來的路上他也一直在盤算這些事情,開公司,至少需要一筆費用,啟動資金,然後需要一個辦公場所,否則沒法辦營業執照,萬事開頭難,然而,熱心的梅老師把葉楓所有的難題都事先想周全了,那麽,自己還有什麽理由不往前衝呢?!
接下來的事情便是跟張健豪協商籌辦公司的具體事項,公司由葉楓和張健豪二人組建,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注冊資金為3萬元,由張健豪替葉楓出1萬5,約定半年內還清。有了梅老師的那份租賃合同,至少不用去寫字樓花昂貴的租金租辦公場地,由於他們最初的業務主要來源於之前跟梅老師有過合作的幾個企業,因此,基本上葉楓24小時都在張健豪的宿舍裏辦公。
忙碌是難免的,除了全力以赴地去完成接下的每一個任務,葉楓還要盡快地把所有的證件辦齊,工商、稅務、銀行,一次次地跑,因為他們的注冊資本實在太少,以至於代理公司都不願意代辦,這樣也好,能省下點代理費也未嚐不是件好事,葉楓反倒覺得很踏實,唯有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觸摸到的才會是最真實的成果。忙,不怕,就怕不忙!
中工大臨近南門的男生宿舍,站在窗口就能看到緊鄰的西三環,華燈初上,每盞燈的背後都是一個家,都有一個故事。葉楓時常佇立在窗口,看車來車往,想從前往事,一年前,也是在這裏,僅僅隻是一年,穿越時光去看當時的自己,仿佛像個沙灘上貪玩的孩子,興致勃勃地堆了個美輪美奐的沙雕,盡管那精心堆砌的沙雕看起來如城堡一般得雄偉堅固,然而,僅僅是一個海浪撲來,一切都不複存在,城堡在瞬間倒塌,連散落的沙子都被海浪吞噬,毫無痕跡可尋,原來,在歲月麵前,過去的自己隻是個孩子。
春去秋來,能發生多少事,能改變一個人多少?葉楓更多的時候寧可自己腦裏一片空白,曾經刻骨銘心的初戀,曾經用生命來嗬護自己的母親,不敢去觸碰,那些心底藏著的美好,一碰就會碎。
每個夜晚,麵對工作了一天的電腦,他還是會不自覺地登錄大唐遊戲,對於每天忙得連廁所都沒工夫上的葉楓來講,夜深人靜,就那麽靠在椅子上,不用敲擊鍵盤,也不用動腦筋想程序,就那麽靜靜地看熟悉的畫麵,聽熟悉的音樂,在音樂裏舒緩,在畫麵裏沉淪,誰說虛擬的世界不能帶給人真實的感覺——這份寧靜是葉楓最好的良藥,治愈他抑鬱的良藥。是的,他很抑鬱,雖然,創業的**讓他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和目標,可是,一旦靜下心來,他依然彷徨,他像是艘找不到港灣可以停泊的船,飄**在無際的大海上,既不畏懼被颶風吞沒,也沒有征服海浪的欲望。
站在那個很熟悉的山坡上,望著碧藍的大海,他仍然懷念那段日子,那段麻醉自我,卻沒有抑鬱的日子,懷念那個名叫殷小果的木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