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助學基金會的辦公地點位於京城北三環,這裏距離殷小果住的地方不遠,從西北回到北京後,殷小果時不時地會過來,有時候是找梅瑞西喝咖啡,有時候梅瑞西不在,她便安靜地坐在一旁看幾個誌願者忙來忙去,相比起那天在遊戲裏葉楓那些話帶來的傷害,呆在這裏她似乎能稍許有些療傷的感覺。

梅瑞西並不經常在,因為,基金會麵臨著前所未有的困境,這邊已確定的投資紛紛撤資,那邊已經確定的被資助學校陸續寄來了合格的資助人選名單,梅瑞西必須全力以赴去尋找新的資金。看著梅瑞西每天忙碌的身影,手機電話從不離身,嗓子沙啞,華發漸密,殷小果很想出力幫忙,很想,可是,她所有的積蓄幾乎已經花光,上一次捐的錢還是當時在英國的獎金,剛拿到獎金的那一刻,跟自己說要當作紀念好好珍藏,什麽時候都不能花掉,然而,時隔不久,不僅全部傾囊而出,還在懊惱太少,人啊!轉變得怎麽能如此之快?

殷小果已經把家裏翻箱倒櫃地搜了個遍,麵前有兩個盒子,一個是自己攢的硬幣,厚厚的一個鐵盒,裏麵有各個國家的硬幣,五顏六色、花花綠綠。每一個硬幣仿佛都記載著一個故事,殷小果摩挲著這些帶著記憶的金屬,慢慢地她沉浸在回憶的痛苦之中。

大概還是在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天放學輪到她值日,掃完地發現老師的講堂下有一枚硬幣,比較厚,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模樣,小果欣喜地拿著它就回家了。第二天晨讀課時,班主任老師鄭重地讓大家停止朗讀,隨著教室裏突如其來的安靜,所有的人都被這氣氛嚇住了,老師嚴肅地表示有同學丟失了一枚珍貴的硬幣,希望拿走硬幣的同學能主動交上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那一節課是殷小果一生中最煎熬的時刻,她不敢跟老師坦白她隻是撿到的,並沒有故意拿走同學的東西,所以,她一動不動地坐得筆直,生怕被老師看出了自己的心虛。

雖然老師一直未能找到是誰拿走了硬幣,可是,殷小果卻無法還像從前那樣無憂無慮地上學,那枚硬幣象一顆定時炸彈埋在她的心裏,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她深埋的秘密一旦被人發現會是怎樣的災難,她開始變得沉默寡言,不愛跟同學們一起打打鬧鬧,放了學總是一個人回家,不願在學校多停留一會兒。

終於,她的變化讓父母無法忽視,在一個周末的晚飯後,三個人的家庭會議召開了,慈父嚴母的家庭組合,從開始就沒停止過爭論,小果爸爸希望女兒無論發生了什麽事都能夠跟父母說出自己的心裏話,讓父母幫她解決遇到的困惑,而當媽的則不以為然,堅持認為一定是犯了什麽錯誤,必須老實交代。在這場沒有硝煙彌漫的口舌之爭中,小果始終一言不發,但看著父親在與母親的爭辯中聲音越來越小,眉頭越來越緊,她莫名地想逃離。

第一次放學後沒有回家,事實上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隻是去了她的堂姐家,比她大四歲的殷小蕾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她把心裏的秘密告訴了堂姐,並且把那枚撿到的硬幣也交給了她,好像隻有這樣她才能正常地生活下去。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後來,父親隻要出差去國外,都會給殷小果帶很多很多的硬幣,各式各樣。再後來,父親離開人世,殷小果每次旅遊,格外鍾情那些帶著不一樣的風土人情的硬幣,攢了一堆又一堆。隻是,當年那枚特別的硬幣,她怎麽也找不到一樣的了。

除了硬幣之外,另一個盒子裏攢了一些郵票,準確地說,是藏了一些郵票。這些發黃發舊的郵票,其實不是殷小果的收藏,而是父親的遺物。父親去世後,唯一留下的就是一本日記和這些郵票,殷小果不懂郵票,她隻是覺得這是父親留給自己的紀念,所以一直收藏著,連母親都不知道。

正想著,門鈴響了,進來的是殷小蕾。殷小果開了門也沒有跟她打招呼,而是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一屁股坐在地上,順勢輕輕地踢了踢麵前的兩個盒子。殷小蕾換完鞋走進屋,看到眼前的情景,不解地問道:“你叫我來就是要讓我看你的老古董啊?”

“什麽呀!當然不是!”殷小果有些煩躁,她衝著天花板一邊轉著眼珠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要真是老古董就好了,至少還值點錢。”

突然,她好像想起什麽,連忙翻出盒子裏的郵票,從中間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張覆蓋著透明塑料膜的郵票問道:“你看,這張郵票叫,嗯,那什麽,毛主席去延安?”殷小蕾沒好氣地糾正她:“是毛主席去安源。你怎麽了?怎麽想起打這些郵票的主意了?”

“你甭管了,你就告訴我,這郵票現在值多少錢?要去哪裏才能賣了?你不是挺懂這些的麽?”殷小果擺出一副無賴的樣子。

歎了口氣,殷小蕾無奈地回答她:“好吧,我也不是很懂郵票,但是,我知道,但凡是蓋過戳的郵票肯定不會很值錢,所以,就算毛主席去安源這種郵票很珍貴,但你這張已經屬於殘缺郵票了,根本不值錢。其實,你就算再沒錢,都不該想著要拿這些去換錢。要是你媽知道了。。。。。”

還沒等她說完,殷小果連忙打斷:“好了,好了,就當我沒問過你,真囉嗦,動不動就是告訴我媽!”

眼見氣氛有些尷尬,殷小蕾隻能換個話題:“你不是學設計的麽?你如果真想掙錢花,你就應該用自己的專業去想辦法啊!”

這次輪到殷小果歎氣了:“別再建議我去找工作掙錢,太慢了!我現在著急,需要馬上就能拿到錢,而且,越多越好。”

沉默了一會兒,殷小蕾找不到話說就隻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瀏覽著一些信息,突然她有些興奮地說道:“小果,你知道‘豬八戒’麽?”

“什麽豬八戒啊,還孫悟空呢!我沒興趣了解這些無聊的東西!”殷小果有點生氣,拿起抱枕就想砸過去。

殷小蕾嚴肅地板起臉,把手機遞了過來:“我說的是一個網站,一個專門找人完成任務的網站,你自己看吧!”

殷小果滿臉狐疑地接過手機看了起來,慢慢地,她的臉像是開花了一樣,扔了手機就摟住了對麵的殷小蕾:“你真是太棒了!”突然,她又停住了,“真的麽?你說這個網站是真的麽?會不會是騙人的呀?”

殷小蕾有些哭笑不得地跟她解釋:“當然是真的,但是,也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掙到錢,首先,每個任務都有很多人來應征,任務的主人也會挑選最有能力的人來完成,另外,也不見得很多任務你都可以完成啊,能讓你發揮能力的,其實也不多吧。”

這次殷小果認真地聽完,非常自信地表示:“我是誰呀!我肯定能完成!”

然而三天過去了,一切都沒有想象得順利,殷小果幾乎翻遍了整個網站,仔細認真地看了每一個任務的要求,但凡可以試一試的她都沒有放過,甚至連給新生兒起名字這樣的小任務,她都踴躍地去接了,可惜,好像出師不利。

晚上,石辛夷回到家,見屋裏破例亮著燈,有些意外。進門看到殷小果一個人坐在客廳裏,麵對著筆記本電腦發呆,便問她怎麽會突然回家了,殷小果倒也不隱瞞,隻是說了句租的屋子寬帶到期了,上不了網,然後又一言不發地盯著電腦。

石辛夷好奇地走過去看了眼她的電腦屏幕,聽著她喃喃自語地嘀咕道:“還敢說我不專業,要不是為掙錢我才懶得幫你們想點子呢!”石辛夷沒敢多問,畢竟女兒難得主動回家,且不管是因為寬帶欠費還是別的什麽原因,石辛夷不想再象從前那樣,因為自己過多地幹涉女兒而導致她有家不歸。

晚上迷迷糊糊地快睡著時,聽到殷小果的房間裏傳來了歌聲,一開始石辛夷懷疑自己聽錯了,但是等她披上衣服來到客廳時,真真切切地聽到殷小果在房間裏唱歌,唱的是英文歌You raise me up,一曲唱畢,又聽到殷小果的聲音:“麻煩給我多買幾束花吧,多謝多謝了!我可以繼續給你唱,中文英文都行。”

聽到這裏,石辛夷慌了,也不管什麽隱私不隱私了,她連忙推門而入,殷小果有些意外,合上筆記本電腦,她麵露不慍衝著石辛夷嚷嚷:“你怎麽門都不敲就進來呀!你懂不懂什麽叫尊重啊!”

石辛夷顧不得那麽多,她語無倫次地問道:“你這是在幹什麽呀?是在當什麽網絡主持人麽?是那種網站麽?啊?你說話呀!”

殷小果氣急敗壞地就把她往門外推:“我才不是你想得那樣呢!你太過分了!”

石辛夷被推出門外,這次殷小果重重地把門反鎖了。石辛夷站在門外聽了好一會兒,可是,屋裏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了,出於一種職業的敏感,回到自己房間後石辛夷給自己以前的助手郝小民打了個電話,她給郝小民報了自己家的IP地址讓他幫查一下十分鍾前登陸的網站情況,掛了電話,她坐立不安,向來冷靜的她在麵對這個個性極強的女兒時總是束手無策,還好,郝小民沒過多久就給她回了電話,根據瀏覽信息的查詢結果,殷小果之前登陸的是網站是個比較知名的“秀場”,也就是普通用戶注冊一個房間,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裏表演才藝,如果表演得好,有人送花送鑽石等虛擬物品捧場,就可以通過看客購買的禮物去兌現錢,據了解,這個秀場很流行,但還屬於文明網站,不涉黃,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才藝展示,而且主要以給別人唱歌為賺錢的方式。

聽到這裏石辛夷稍微鬆了口氣,然而,小果為什麽要用這樣的方式去掙錢?石辛夷在女兒回國後就給了她一張信用卡的副卡,基本上殷小果每個月的開銷都由石辛夷承擔,連外麵租房的錢也都一並幫她結清了,她想不出來殷小果究竟有什麽理由這麽迫切地要掙錢。她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還是給殷小蕾打了個電話,殷小蕾有些支支吾吾地不願意說,推托自己不清楚,石辛夷實在沒有別的辦法,隻能軟硬皆施了:“小蕾,我知道你們是好姐妹,無話不說的好姐妹,我不會說出來是你告訴我的,放心!現在情況比較特殊,我作為小果的媽媽也是想幫她,你也知道,她什麽都不肯跟我說,現在自己一個人躲在房間裏上網賣唱呢!這到底是什麽個情況啊,都快把我急瘋了,要是出點什麽事可咋辦啊!”

聽石辛夷這麽一說,殷小蕾也有些著急,她慌忙解釋道:“嬸娘,你別著急,小果肯定有分寸,不會亂來的!其實具體情況我真的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她最近是特別想掙錢,好像是要給一個助學基金會捐款幫助那些失學的孩子,她已經把自己所有攢的錢都捐了,但是好像還不夠,所以就到處在打聽掙錢的辦法。”殷小蕾把上次跟殷小果見麵的事大概說了下,石辛夷這才真的放下心來,可是,一方麵她覺得殷小果涉世太淺,這種助學基金會的募捐活動怎麽可能指著她這麽小姑娘去完成?另一方麵她又覺得殷小果能有這種想靠自己能力掙錢的衝動也不是什麽壞事,總比她以前成天隻知道打遊戲要強,所以,想了又想,石辛夷還是覺得要幫女兒一把,當然,她非常了解殷小果的脾氣,必須悄悄地,不能讓她知道。

第二天,石辛夷去找了裘學政,裘學政是殷承兵的大學同學,兩人當年在同一個實驗室工作過,情同手足。殷承兵的去世讓裘學政倍感痛心,失去了知己故友,加上自己這麽多年一直都孓然一身,無妻無兒無女,所以對石辛夷和殷小果母女頗為照顧,對殷小果像親身女兒一般。

裘學政最近勞累過度,前幾天拍片顯示肺空洞,醫生讓休息半個月,石辛夷得知老朋友生病便拎著水果上門探望,順便把女兒的事情說了一遍,聽完石辛夷的講述,裘學政皺起眉頭:“你想怎麽做?小果這些年從來都不願意接受任何人的安排,她那麽我行我素,你能讓她聽你的?”

石辛夷歎了口氣:“我要是自己能搞定就不來找你了!”

裘學政有些為難:“我倒是很想幫你這個忙,就怕我也沒這個本事啊,回頭小果性子一急,知道咱倆串通好了,還不跟你絕裂啊!”

石辛夷連忙打斷他:“我都想好了,你就配合一下就行,肯定沒問題。我昨天讓人查過她最近的網頁瀏覽記錄,知道她在一個叫豬八戒的網站上找活兒幹,可惜她年紀小,也沒有什麽專長,所以好幾天也沒能完成一個任務,現在你呢,就去這個網站發布一個任務,這樣,小果就會來應征,你懸賞稍微多出點錢,當然,這個錢我來付!”

裘學政沒等她說完就連連搖手:“不是錢的問題,我都沒聽說過這些網站,回頭小果肯定會發現咱倆背著她聯手搞陰謀詭計,這,我也沒什麽任務可以發布到網上啊!”

石辛夷這才露出一絲笑意:“別擔心,我都替你想好了,你前一陣子不是說一直想把你的書房給重新布置一下麽!這不,我看,這麽長的時間還是老樣子,你還沒找人給設計吧?你就去網上發布個帖子,說要征集一個好的書房設計,最好呢,就注明要英倫範兒,或者歐式風格,要求簡潔大方,小果是學室內設計的,她要是擱往常啊,是沒心思來幫你設計,但是,這不是有**嘛!”

沒等裘學政狐疑的表情持續多久,石辛夷趕緊告辭:“就這麽說定了,不勞您的架,你什麽都不用管了,我替你發布,我就留個你秘書的電話,這樣的話,小果一開始不會起疑心,等她接了任務,這事兒也就成了,即使回頭她發現是你,也不能就一口咬定是咱們串通了等她上鉤吧,再說,都是為她好的事!放心吧,你記得跟秘書交代一下這個事,其他的都交給我辦,我出錢,我閨女出設計,我們娘兒倆幫你重新歸置書房,這多好的事啊,你還不謝謝我!”

看著石辛夷匆匆忙忙離開的背影,裘學政籲了口氣:“可憐天下為娘心啊,這當媽的,真不容易啊!”

果然,一切都如石辛夷所料,任務剛發布沒多久,殷小果就在線詢問起情況,因為事先準備工作完成得比較周全,很快的,殷小果順利地接到了她的第一單任務,書房的尺寸石辛夷也早就有備而來,所以殷小果不需要上門實地勘測,隻需要根據圖紙出份效果圖就算完成任務。價格也是相當得誘人,以至於事情發展得太順利,讓殷小果絲毫不敢怠慢,她不想到手的鴨子再飛了,於是每天把自己關在房裏認真地畫圖、修圖、改稿,一遍又一遍。

兩天過去了,比預定交貨的日期還早了一天,殷小果忐忑不安地把設計好的圖紙上傳給發布任務的貼主,很快,對方表示非常滿意,還比之前約定的價格又多給了三分之一的報酬,這,簡直令殷小果喜出望外!除了再三感謝之外,她表示等這間書房裝修好了,自己特別特別想去看一下效果如何。隻是,她的請求對方似乎沒有理會就再也沒任何的回複。

有一些不安,但是,自己的賬戶很快收到了那筆酬金,事情圓滿得有些超出自己的預期,殷小果不知道是自己運氣太好遇到了一個土財主呢,還是對方真的很欣賞自己的設計,不管怎樣,她很想拜會一下發布這個任務的主人,於是,她找到了帖子,按照裏麵留的電話信息打了過去,接電話的是一個中年男子,雖然電話裏沒有熱情地回應自己有關書房設計的事情,但是,對於自己想去參觀書房的請求也沒有拒絕,就這樣,殷小果記下了一個地址,需要裝修書房的這個屋子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