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見麵還是在玉門的網吧裏,當時的葉楓還沒沒有做好準備,隻是一味的逃避。而今天,這個女孩又重新站在自己的麵前
“你怎麽會在這?”葉楓不免驚訝的問道。
看葉楓一臉的驚奇,她歡快地上前拉著他,招了輛出租車,從天寧寺到官園橋,然後沿著平安大街,一路直奔後海。出租車停在了什刹海體校門口,下了車殷小果拉著葉楓便往前走,幾分鍾後,他們停下了腳步,葉楓被眼前的景色驚住了,過去的幾年裏,他從來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這裏碧水**漾、楊柳蔭蔭,這裏胡同故居、王府古刹,這裏,酒吧林立!
暮色下的什刹海別有一番風情,進入前海西沿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荷花市場的大牌坊,殷小果得意地跟葉楓介紹說:“清代著名的才子納蘭性德每逢夏日荷花盛開的時候,總要約上幾個好友來這裏漫步賞荷,然後就會寫:‘藕風輕,蓮露冷……’”看著她神采飛揚的表情,看著這張盡管是初次見麵卻已經很熟悉的臉龐,葉楓發現此刻的殷小果完全不是那個整日沉浸在網遊裏,需要別人陪她一起打遊戲的木蘭花,哦,木蘭花,看來,殷小果還是個蠻有才情的小女子,外表時尚、活潑任性的她居然還對詩詞饒感興趣,葉楓有些詫異。
在北京待了五年的葉楓從來都沒有到過酒吧,更別提這些蘊藏著濃濃京味兒的後海酒吧了,他們先挑了個湖邊的座位,要了些啤酒,殷小果喜滋滋地跟葉楓碰了一下酒瓶:“祝你成功!”葉楓笑著回應她:“祝你開心!”酒過三巡,夜色漸濃,殷小果別過頭去,望著一汪湖水,這個夜晚,對著湖裏的盞盞荷燈和紙船蠟燭,湖麵上船影綽綽,搖碎著對岸的亭台樓閣,船頭二胡、琵琶、吉他悠揚的樂聲不絕於耳,真是何等愜意!
不遠處的酒吧裏傳來了熱鬧的歌聲,殷小果伸長了脖子看了過去,似乎是聽到了什麽,她拉起葉楓說:“走!我們去那邊!”進了酒吧裏,葉楓才發現,這是一間中西合璧的建築物——酒吧基本上是按照明清時代的酒樓格式建造的,兩旁有雕花的樓梯扶手可以通往二樓,大廳裏擺著若幹張古色古香的木桌,最中間是一個圓形的舞台,僅僅能容納幾個人轉身的舞台上擺著架子鼓,很顯然,是給樂隊準備的,殷小果將葉楓按在一張桌子旁,自己便一躍跳上舞台,一陣激烈地鼓聲敲擊後,殷小果開始演唱《A Change Would Do You Good》,她邊唱邊跳,隨著節奏擺動著身軀,她的眼睛始終注視著他,葉楓望著舞台上已經略顯醉態的殷小果,在酒吧的燈光下散發出讓他有些不安的魅力,他想要回避那雙眼睛,隻是,他的視線被牢牢地固定住,移動不了。
台下的他在笑,快樂隻是因為這一晚可以釋放,這一刻,可以不必偽裝。
台上的她在泣,流涕是因為她害怕抓不住這瞬間,和他完全對視的瞬間。
都說酒不醉人人自醉,在這個迷人的夜晚,殷小果隻希望自己能完全地醉過去,如果不能,那麽,就繼續喝,直到醉了為止。
葉楓始終沒有喝醉,他不想體會那種虛幻的感覺,這個晚上的一切已經讓他不能置信,他怕當陽光再次照射時,自己還會回到那個混沌的世界裏。他想讓自己足夠清醒,能夠麵對所有真實的一切。
事實上,他又何嚐不想重新來過,忘掉過去,隻是,無數個夜晚,敲擊鍵盤的手會莫名地刺痛雙眼。許多的往事,無法控製地湧上心頭:
那年的冬天,北京特別特別得冷,一度達到零下十九度的極寒氣溫讓很多學生都不得不蜷縮在宿舍裏,除非是不能翹的課,大部分人是連床都懶得下,當然,這肯定不包括葉楓這樣的好學生。來自西北的他,從小生活在一個艱苦的環境,西北的冬天比北京更難熬,家裏自然是沒有暖氣的,戈壁灘上刮來的北風能把牆壁都吹透,葉楓早就習慣了,西北人用來幹活的雙手從來都是粗糙的,無論多冰冷刺骨的水,無論是洗菜還是洗衣,從來都沒有哆嗦過,這是與生俱來的能力,人,總是要跟大自然抗爭的,也總是能戰勝的,葉楓看著整天哆哆嗦嗦連被窩都舍不得出的張健豪,有些難以置信。
而來自南方的肖菁自然也是沒有忍受過這樣的生活,她跟張健豪的區別就在於,她不僅離不開被窩,需要葉楓每天幫她打飯送到宿舍,此外,還要負責幫她們宿舍裏所有的同學打水。女生的虛榮心啊,怎麽可以如此得泛濫!
肖菁宿舍裏一共有6個同學,除了一個本地的平時不住學校,剩下五個女生,五個水壺每天灌滿是葉楓最基本的任務,偶爾,還需要幫五個女同學去食堂買飯打菜,因為都是同班的同學,所以,葉楓上課的筆記也需要給大家借閱。
其實,肖菁跟另外四個同學的關係很一般,除了甜甜。她之所以要給葉楓派那麽多的任務,主要還是為了顯擺自己的男友多麽聽話,多麽順從她。葉楓心知肚明,他甘願,因為他知道,能給肖菁的幸福也隻有這些了,如果這些也算是她幸福,為什麽不成全她的快樂呢!
極寒的天氣終於過去了,謝天謝地,雖然每天要忙很多事情,總算天晴的時候葉楓的身體也還沒有熬壞,這天,按照老規矩,葉楓來女生宿舍樓送水壺,正在一層的大廳裏等,突然肖菁從樓梯上衝了下來,一把摟住葉楓的脖子:“你陪我去看冰燈吧!”
“冰燈?”葉楓有些不解,馬上期末考了,翹了那麽多課,難道不抓緊時間複習功課麽?
“聽說北海公園有冰燈展,可美啦!小白她們家是哈爾濱的,她說北海的冰燈比她們哈爾濱的都好看,今天是最後一天了,以後都沒機會看了,我還沒見過冰燈呢!你陪我去吧!”肖菁一邊撒嬌一邊搖晃著葉楓的胳膊,這一招向來是無敵的。
葉楓費力地吞咽了下口水,其實,隻是嗓子發幹,他知道去看冰燈展一定是不菲的門票,然後一個晚上什麽事都幹不了,事實上,這些天肖菁雖然沒有讓他每天陪她,但是,她布置的任務已經讓葉楓力不從心了,聽到要去看冰燈的消息,他那些堅持奮戰了多日的細胞們似乎馬上就要消極怠工了,他似乎感覺到自己有些不舒服,可是,他張不開嘴,他無法拒絕肖菁的請求,從來都不能拒絕,拒絕不了。
一切都如他所料,冰燈展的門票80元一位,葉楓想著自己不進去看還能少花點錢,可是,麵對那張興致盎然的笑臉他還是無法開口。肖菁看到那些精美雕琢的冰燈愛不釋手,驚呼聲持續到葉楓不得不給她買了一個兔子燈,盡管,他知道肖菁拿回去也不會當個寶似的收藏起來,但,又能如何?隻是一個燈而已,何必計較那麽多,他隻能這樣勸慰自己。
夜越來越涼,大概10點多的時候,肖菁已經凍得開始哆嗦了,她提出回學校,然而,還沒走到公園門口,她的腳似乎凍僵了,邁不開腿,看著她半天也走不了幾步,葉楓擔心再晚了可能連末班公交車都趕不上了,於是便彎下腰讓肖菁爬到他背上,肖菁一把摟住他的脖子,而那隻剛買的兔子燈頓時顯得累贅起來,肖菁猶豫了下,還是扔到路邊了,葉楓停住了腳步,他艱難地背著肖菁走過去撿起了那個兔子燈,雖然步履蹣跚,雖然背著肖菁再拿著那盞燈,但他真不舍得扔掉,他對肖菁說:“帶回去還能照亮呢,你不好拿我幫你拿著。”
肖菁沒有說什麽,隻是催他快點走,也許是太疲憊了,也許是太冷了,也許是拿著那盞燈實在讓他無法繼續前行,快到公園門口時,葉楓摔了一跤,他摔倒在地上,肖菁還是趴在他的身上,確切地說,肖菁整個人都壓在了他右側半邊身上,而他的右手正死死地壓著那盞燈,隻聽到葉楓慘叫了一聲,肖菁連忙爬了起來,檢查後發現,燈被壓扁了,燈泡壓碎了,葉楓的手掌說不清是燙傷了還是劃上了,反正掌心有道口子鑽心的疼,肖菁有些慌亂,不停地喊道:“啊呀,怎麽搞的呀,現在怎麽辦啊?”
看到女朋友這麽得六神無主,葉楓一方麵懊惱自己因小失大,另一方麵又不得不麵對現狀,手上的傷到底要不要去醫院處理一下呢,一想到如果去醫院肯定又要花錢,而且太晚了就沒法回學校了,葉楓咬咬牙站起來說:“沒事沒事,咱們趕緊去公交車站吧。”
肖菁知道葉楓的心思,隻是她擔心葉楓的手看上去傷得不輕,如果不治療以後會更麻煩,耽誤的事情會更多,想到這裏,她不容分說地拉著葉楓奔出公園就打了輛車去最近的醫院。在急診室裏,葉楓看著她跑前跑後關切的樣子,心都醉了,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從醫院出來時已經過了12點,不但末班車沒有了,即使回學校也進不了宿舍,肖菁和葉楓兩個人站在路邊對視著,寒風陣陣,容不得兩個人再猶豫,肖菁建議去看通宵電影。還好,離醫院不遠的隆福寺有家通宵營業的錄像廳,30元就可以看到天亮了,葉楓無比得慶幸自己出門前跟張健豪多借了200塊。
那晚看的電影叫什麽名字已經不記得了,隻模糊記得是部香港老片子,一個富家女愛上了窮小子的老套故事,肖菁依偎在葉楓的懷裏,錄像廳特有的雙人卡座在這個寒冬裏堪比幸福的天堂,既溫馨又浪漫,葉楓不願意再去想那些讓他煩惱了一個晚上的事情,所有的煩惱都扔給明天吧,他隻想盡情地享受這一晚的溫存,能讓他幸福很久的溫存。
來看午夜場錄像的基本上都是青年男女,而且基本上都沒在看電影,葉楓趁著上廁所的機會掃了一眼,周圍基本上都是摟抱在一起的情侶,回到座位的時候肖菁縮在角落裏看著他,急切地要求他趕緊抱住自己,仿佛隻有擁抱在一起的時候才是最安全的,長時間的臉鬢摩挲,葉楓差點睡著了,迷迷糊糊中聽到肖菁跟他說:“你手上的傷疼不疼啊?會不會留下疤痕啊?”
他不假思索地說:“等期末考完試我就像電影裏那個男的一樣在手上紋個身,這樣就看不出疤痕了。”
肖菁貼著他的臉笑道:“那你要紋什麽呀?”
葉楓借著電影屏幕閃亮的光看了下自己的手,醫生雖然用紗布包裹了傷口,但是隱約能看到兩道口子,他抬起肖菁埋在自己胸前的臉,兩人雙目對視時葉楓比劃著說道:“我要在手上紋個X!”
肖菁故作不解地逗他:“是傻叉的叉還是牛叉的叉呀?”
葉楓笑了,他一邊吻她一邊輕輕地說道:“是肖菁的X!我要永遠把你捧在我的手心裏。”
葉楓沒有食言,他沒有讓那道疤痕消失,他的右手的掌心裏有個深深的X,那是紀念他對肖菁無怨無悔的愛,即使,在她已經離開那麽久,偶爾,隻要攤開掌心,那個X字便會刺痛他的心,無藥可救。
就像這晚,葉楓不敢多喝,他知道,每次喝酒之後,酒勁一散,手掌便會鑽心的疼,他害怕麵對這疼痛,無以消除的痛,如影隨形。此刻,他更害怕麵對眼前的殷小果,他知道,過去就像是一張網,而自己一直都在那張網裏,從未能逃脫。
醉了酒的殷小果借著酒意不願意回家,已經是淩晨的2點,不得已葉楓隻好從她的手機裏翻到了殷小蕾的電話,半小時後,一臉慌張的殷小蕾從出租車裏探出腦袋:“上車吧,這裏不好打車。”葉楓把殷小果抱上了車,當時的殷小果別說攙著走了,扶都扶不住。
葉楓是第一次見殷小蕾,他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介紹自己,殷小蕾也不好意思多問,沉默了片刻,殷小蕾說:“你幫我一起把小果送回她自己家吧。她肯定不想讓她媽媽知道,要是去我家,我媽肯定會告訴嬸娘。”
車在豪柏大廈門口停下,葉楓背著殷小果走進電梯。殷小蕾注意到葉楓始終是低著頭,於是,一直到進屋,葉楓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把殷小果放在沙發上,葉楓看了一眼殷小蕾,衝她點了點頭,以示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殷小蕾忍不住喊道:“你是葉楓吧,謝謝你!”
沒有回頭,葉楓腦子裏想的是這麽晚了,自己還能回宿舍麽。索性找了家網吧,耗到了天亮,去食堂買了早飯才回去,一進宿舍,就聽見張健豪還在呼呼大睡,迷迷糊糊中還囑咐葉楓幫他關電腦。就在關電腦時葉楓看到顯示屏的右下方有個閃爍不停的女性頭像,鼠標晃動著一不留神還是點開了對話框:“那些模塊做得還可以吧,通過驗收了沒?”“下次有這樣的活再找我啊!”
葉楓想跟那人聊幾句,卻發現對方並不在線,灰暗的頭像顯示著“柚子皮”。
第二天,殷小果發現自己躺在**,睜開眼,頭痛欲裂,葉楓!葉楓呢?她爬起來看時間,已經是快中午了,慌忙中給葉楓打了電話:“我昨天怎麽回來的?”
葉楓這才想起,昨晚留下陪殷小果的殷小蕾已經去上班了,自己實在是有些魯莽,他支支吾吾地將昨晚的經過告知殷小果,並讓她替自己跟殷小蕾說聲抱歉。
“不用,不用,誰叫她是我姐呢,還是遠近聞名的8姐,從小到大不管我捅多大的簍子她都會替我兜著,不過,如果你要請我姐吃個飯我也不介意,怎麽樣?我幫你約她?”殷小果興奮異常地說道:“你昨天還沒請我大餐呢,不如今天叫上我姐一起吧,就這麽說定了!晚上6點半,就在我家樓下,不見不散啊!”
豪柏大廈的樓下有家過橋米線很有名,6點鍾的時候葉楓和殷小果已經坐下,一邊等殷小蕾的到來,一邊看餐廳裏的電視,突然,鄰座有個人衝著葉楓喊道:“葉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葉楓一驚,原來是田恬!世界真是小!
他尷尬地笑了笑說:“我也是路過。”
“喂!是不是交新女朋友了?怎麽愛搭不理的呀?”田恬走了過來,還是當年那副特別愛搭訕的樣子。
葉楓看了看殷小果,想了想,點頭道:“這是我的女朋友殷小果!”
一旁的殷小果有那麽幾秒鍾噎住了,她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嗓子眼裏。田恬笑著說:“看來你小子也沒閑著啊!不過,這樣也好,你和肖菁都各有各精彩,等你以後結婚了趕緊生個孩子,說不定還能跟肖菁結個親家呢!”田恬的沒心沒肺是出了名的。
葉楓遲疑了一下,裝作翻看菜單不經意地問道:“她已經有孩子了?”
“那當然!人家是速戰速決,先嫁入豪門,然後母憑子貴!一步到位!”田恬的八卦本色又開始顯山露水。
葉楓原本正在隨意翻看菜單的手一時沒握住菜單,掉到了地上,他慌忙彎下腰去撿,在桌下,他閉上了眼,是的,她結婚了,她生子了,和別人!怎麽還沒忘?怎麽還在想?忘了吧,一切都結束了!
再抬起頭,他驚訝地發現田恬已經不在了,對麵的殷小果用異樣的眼神打量著自己。他什麽也沒說,他什麽也沒吃,他不想掩飾,他不想讓自己太累,他,已經太累太累。
這個晚上,殷小果再一次地感受到一種得而複失的恐懼。她惱怒地憤恨地把電腦裏的網絡遊戲都刪了,她不想讓自己再犯傻,把所有的感情都傾注在一個不在意自己的人身上。她正拿起手機打算刪掉葉楓的聯係號碼時,手機顯示著“媽媽”的來電,石辛夷已經聯係過殷承武,同意殷小果去基電集團上班,但沒有做具體的安排,殷小果掛了電話才意識到,20歲,該有自己的人生,過去的自己總是渾渾噩噩地沉浸在虛幻的世界裏,這一次,她準備自己去迎接命運安排的挑戰,雖然她還根本不知道這挑戰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