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下雨路上堵車耽誤了近一個小時,到了兒童醫院時,任一鳴已經在病房裏等得快要失去耐心了,小米在阿姨的陪護下正無精打采地看著故事書,一見到殷小蕾的出現,立刻興奮地大叫起來:“殷老師來咯,殷老師來咯!”

任一鳴把黃天鵬叫去自己的辦公室,從抽屜裏取出了一遝厚厚的文獻資料,但他並沒有將手裏的東西遞給黃天鵬,而是拿出紙和筆,一邊給黃天鵬畫著心髒的圖形,一邊給他講解著:“現在看來小米的病因比較複雜,他目前主要病症就是擴張型心肌炎,這個病之前啥症狀都沒有,一發病就是心衰,目前國內,沒有哪家兒童醫院做過這樣的手術,我建議先觀察一段時間,再想想其他辦法。”

雖然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但黃天鵬仍然沒有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任一鳴並不知道黃天鵬在想什麽,他接著說:“其實我今天還想跟你說一件事。”說完他看了看黃天鵬,壓在那疊資料上的雙手慢慢地放開,他從中間抽出幾張紙遞給了黃天鵬:“我聽說小米的媽媽當年生他的時候是因為重症心髒病的緣故去世的,印象中記得我也去看過,因為那個病人情況很特殊,當時我代表心內科和產科專家一起去參加的會診,這幾天研究小米的病曆我特意又去找出當時小米母親的病情記錄,意外地發現裏麵有一份當年的當班手術醫生後來自己寫的回憶記錄,我給你複印了一份,你當時可能不清楚具體情況,我想,你應該有了解的權利!”

黃天鵬完全沒有想到時隔六年,還會再提起妻子當年生小米的那段受難經曆,隻知道當自己得知蘇荃去世消息時已經是一個星期後了,還是因為自己打了無數個電話,後來問了蘇荃單位的同事才知道的,因為當時離自己培訓結束的日期隻差十天了,所以又等自己辦完所有手續才回了國,到家時,小米已經快滿月了。一個月之前發生的一切沒有人能告訴自己,悲痛欲絕的小米外婆隻要一提起女兒就會休克,他隻能默默地承受這令人肝腸寸斷的現實,什麽也不能問,不能想。

拿著那份不知作者的記錄,黃天鵬再次沉入悲傷的深淵:

——生命的代價是什麽?便是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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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走進ICU我都會忍不住看看那張床,那裏幾天前曾住過一個我管過的病號,一個關切地注意了她24小時的班,為她記錄了那麽一段病程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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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是個周轉病人很快的地方,尤其是SICU,所以那張床在那之後不知又住過幾個病人,又有過幾次搶救和死亡,無論如何那張**不會再殘留下哪怕一點點她的氣息,但有時我就是忍不住會去看。不知是因為婦產科經曆的死亡比較少,還是為她的死太過於惋惜,總之很長一段時間我一想起她總是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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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蘇荃,那是一個才25歲的女孩,風心,二尖瓣置換術,三年後妊娠。這是個從小就飽受病魔折磨的小女孩——至少在我們眼裏她是個小女孩。當別的孩子盡情瘋玩的時候,她不得不躺在**,也許連一個起床的動作都很艱難,還一次次地與死神擦肩而過;18歲那年,在別的孩子在為讀書升學苦惱的時候,她的媽媽日幹夜幹下終於攢了一把錢將她送進了醫院,換上了最便宜的心髒瓣膜——這是一個與閻王搶人的手術,更何況隻能用最差的器材!盡管如此,她還是很頑強地走了過來,手術後她有了2-3級的心功能,終於可以自理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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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是長期艱難的生活讓她早熟,她沒能享受童年的歡樂,但當青澀的愛情降臨時,重獲新生的她沒有理由錯過。人說孩子是愛情的結晶,我相信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情到深處時她一定要為所愛生一個孩子,即便付出生命的代價也不悔。這一切我沒有去跟她確認過,但,我堅信,一定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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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25歲,也許是因為所有的人都不希望她冒著生命的危險去孕育一個孩子,也許是她知道沒有哪個醫生會允許她在這麽糟糕的身體狀況下還要生孩子,所以她沒有做過一次哪怕是一般的孕婦也不能不做的產檢。當她第一次出現在我們麵前的時候,已經是氣喘不已、口吐紅沫的樣子——心衰!

“醫生,請你一定要救我的孩子……”也許是她自己也能感覺到一種危脅,於是哀哀地請求。30周的胎兒,不到 28周的大小,而且本身自己情況又這樣,大家看了都隻有搖頭。

對著她我們隻能說,“我們會盡力的”;然而如果世上隻要盡力去做就一定成功的話,就不會再有遺憾這一樣東西了。在一個產科醫生的角度,永遠的第一著眼點是“母親”,“孩子”不過是一個附帶的任務,如果救大人和救孩子在處理上有衝突的話,我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大人,但這也隻能在她平安後才能與她細細解釋了;可是此時連她自己性命都難說,又如何全力去救她的孩子?也許她對於孩子熱切的期待,會是她走過黑暗的最大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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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的原則其實很簡單:控製心衰後盡快剖腹產!但要做足這個原則,才是真正的考驗。原定下午的手術,因為又一次心衰的發作而不得不提前。因為她一直處於一種端坐呼吸的狀態,手術是在她幾乎坐著的情況下完成的。手術醫生下台後都說“驚險”,還好坐著也把嬰兒拿出來了,還好沒有大出血,還好術後心衰也慢慢平複了……隨後她就被送入了ICU,睡上了她那張一生中最後睡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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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後72小時,是心髒病產婦最危險的時間。在她的親屬為她稍稍平複的情況和孩子安穩地睡在溫箱裏的平靜而開始有點鬆一口氣的時候,我們心裏一點也不樂觀——其實已做好了隨時寫死亡記錄的準備,每一個寫入病程的字,都隱含了下一步她便不行的意味。24小時過去了,她漸漸清醒過來。我接班的時候,竟然各項生命體征都已經下降到了接近正常的狀態——這個時候大約三十多個小時了吧,危險的時間已過去了一半,而且是最凶險的一半!我和上一班醫生到ICU病房去交接班的時候,我很欣喜也很認真的寫了一次病程,記下了她那些讓人鼓舞的指標,心裏也在暗想,也許我下班再回來的那天,她就可以轉回我們科普通病房了!

她還插著氣管插管,不能說話,但眼睛裏已有了一些神采。我們把寫字板給她,她歪歪扭扭地寫下“男還是女”。我們說,是男孩,男孩命硬,一定能過得了這一關的。她又寫“我喜歡男孩,想看他”。我們笑笑安慰她,ICU裏麵小孩不能抱進來,而且你的孩子太小,要在溫箱裏睡才行,等過幾天你出去了就可以去看她。ICU的醫生也過來笑道:如果這些指標能保持到晚上,氣管插管就能拔了!這句話給我們的鼓舞尤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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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不敢說的是,她可憐的兒子瘦得就是個真正的皮包骨,實在非常非常地佩服兒科的護士竟然可以打得進去套管針!!而且現在已經上了呼吸機。隻是這便是跟著我們之前的預料走,縱然凶險,也不讓我們覺得意外。她的媽媽一直不言不語地坐在樓梯上,也許,淚早已流盡,眼角早已浮腫,ICU,兒科,都不是她能進去的地方,隻能在門外看看醫生護士出出入入,在上麵尋找一些孩子和媽媽的氣息,又或者從門開門關的匆匆空隙往裏麵瞟上幾眼,試途看看那根本沒可能看到的骨肉的身影。而且她也不敢問價錢,我們也沒有再和她談過費用,因為都清楚,這不是她能承擔得起的。孩子的父親一直沒有露麵,是什麽原因我們也沒有去探究,她的母親像祥林嫂一樣隻是不停地嗚咽:“她不聽我的呀!”所以沒有人知道這筆費用以後要怎麽辦,但現在來說,隻是步步被迫而行,也無法去想錢這一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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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晚上她沒能拔掉氣管插管,因為生命征沒有如我們期望像之前的趨勢一樣好轉下去。當我第二天準備交班時,術後五十多個小時,她又出現了心衰的跡像。我心裏默默地道,支持著,隻二十個小時,支持下去吧……下班前我又去兒科看了一下她的孩子,我仗著膽子問了一下兒科醫生小孩的預後,兒科的醫生隻是搖頭。是啊,我們本就對他沒什麽指望,現在也不過多了一些歎息。最大的期望就是孩子的媽媽可以走過這一段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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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結果是,我下班以後她一直都處於昏迷,心衰,並且沒法控製,ICU、胸外的主任還有心內的任主任都回來了,雖然她的產科方麵的情況一直很穩定,並沒有添亂,我們的主任也回來了。可是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術後快到七十小時的時候,她終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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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可惜?抑或可憐?大家都為她這個以命換來的兒子不值,因為從她懷孕前就會想到有今天的這一可能;替她為這個男人的付出不值,據說當初結婚時就不被夫家承認,她隻不過是一陣過眼煙雲,她去後他的家人能一輩子好好待那個可憐的小孩嗎?她也不值得她母親辛辛苦苦存錢為她掙回的這條命,就讓她這樣放縱而舍去,還欠下了一堆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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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說的是那個孩子,真的是命硬。在他媽媽走後,他還在那裏苦苦地一直在掙紮。為了救他的命——隻是命——醫生用盡了所有的方法,甚至有可能會留下嚴重後遺症的方法,比如長時間的高壓氧,很可能就會造成他白內障失明。然而他終究是闖過來了,終究是創造了一個奇跡,也許,這奇跡是他的母親用盡了力氣,拿自己的性命去換來的奇跡:他很快地脫了呼吸機,慢慢能進食,又一根根拔去了身上的管子,出溫箱,然後各項生命體征都恢複到一個正常嬰兒的數值,最後被外婆抱回家。再後的命運,是我可以想像,卻沒法再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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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一個人入了醫院,又從醫院接回一個人出來,隻是,換了一個人。

這份當班醫生回憶的記錄讓黃天鵬回到了六年前那個凶險的中午,他無法想象,倔強的蘇荃是怎樣挨過了那黑暗的術後70個小時啊!無論他怎樣想竭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卻依然心痛得快要窒息,那些字句,仿佛是用鐵錘把鋼釘一根一根地往他心上砸。

“她沒能享受童年的歡樂,但當青澀的愛情降臨時,重獲新生的她沒有理由錯過。”的確,黃天鵬第一次認識蘇荃是在國家圖書館的公共閱覽室,那是蘇荃做完二尖瓣置換術的第二年,她像一個憋壞了的孩子一樣,開始如饑似渴地讀書、並打算參加高考,當時的黃天鵬剛參加工作沒多久,閑暇之餘經常去國圖查找資料,偶爾也會去閱覽室看書讀報放鬆一下,他注意到那個很特別的女孩子幾乎是把閱覽室當成了自習室,她總是帶著很多的資料,氣喘籲籲地走進閱覽室,然後一直埋頭做習題,那種孜孜不倦的神情深深地打動了他。

後來,有一天,蘇荃在閱覽室裏意外地發生了昏厥,全身抽搐,黃天鵬果斷地抱起蘇荃,用自己的車將她送進了醫院,於是,他走進了她的世界,他們彼此被對方深深地吸引。三年的苦戀,三年的掙紮,黃天鵬從來沒有後悔過與蘇荃相戀,那三年裏,與其說是戀愛,不如說是彼此關心,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盡管蘇荃最終未能考上大學,但黃天鵬從未因此而看輕她,唯一讓黃天鵬感到內疚的是自己的父母始終不能接受她。

跟父母抗爭了很久,最後母親打探到了蘇荃的家族病史,更是拿命來威脅兒子,那是一段令人傷感的日子,為了不讓蘇荃受到傷害,黃天鵬搬出了家,父母也一氣之下回了老家,後來得知黃天鵬執意要跟蘇荃結婚,便以斷絕父子關係為由從此再不回京,作為一個男人,一個有擔當的男人,黃天鵬無法兼顧孝義,他隻知道蘇荃需要他,他以為跟父母的恩怨遲早會化解。

結婚的時候他跟蘇荃說好了,不要孩子,堅決不要,不是他不喜歡孩子,而是,他實在不能承受失去妻子的痛苦,他不敢也絲毫不想冒任何的風險,更何況,醫生早就下了判定,蘇荃的狀況根本不能要孩子。這也是母親無法接受她的最根本原因,黃家已經三代單傳,到了黃天鵬這裏,連個姐妹都沒有,就一根獨苗,母親自然是對蘇荃恨之入骨,這種怨恨,根本無法去化解。

天真的蘇荃以為假如自己能生個孩子,也許黃天鵬就能回到父母身邊,父母就能原諒自己,所以,她才會不要命地去生這個孩子,所以,她不敢告訴任何人懷孕的消息,所以,她最後會那麽孤獨地離開這個世界,都沒能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黃天鵬沉浸在悲傷中不能自已,他恨蘇荃太傻,是她親手毀了他們全部的幸福和甜蜜,是她斷送了那麽美好的愛情和生命。可是,他又是那麽那麽地愛她,她太善良,她太真誠,她始終無私地愛著自己,如果不是為了讓自己和父母重修於好,她何至於拿自己的性命做賭注,去賭一個看不到的團圓。

也許是知道黃天鵬需要一個安靜的獨處空間黃天鵬看那份記錄時,任一鳴離開了辦公室。

半小時後,小米想見爸爸,殷小蕾答應小米去把爸爸叫過來,剛走到辦公室的門口,她看到雙目緊閉的黃天鵬背靠在椅子上,神情淒慘苦,手裏緊緊地攥著幾張紙,殷小蕾沒有敲門,不是她不好奇,那幾張紙的內容其實最早發現的人正是自己,因為她很好奇當年小米的媽媽是怎樣的狀況下毅然不惜生命的代價要生下小米,才讓舅舅去找出當年的病曆,並且在看到那份醫生的回憶記錄後讓舅舅把記錄交給黃天鵬,她沒有別的想法,她隻是覺得小米的媽媽做出那樣的犧牲,這一切應該讓孩子的父親知道,即使會讓這個男人一輩子不堪承受這種痛苦。

關於小米的病情,舅舅已經跟自己說得再清楚不過了,手術,手術是唯一能讓孩子過正常人生活的途徑,但是,國內尚無成功的先例,聽說目前國外已經研製成功了相應的免疫介導療法,於是殷小蕾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