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的煎熬。丁寧起床拉開窗簾,天空剛剛露出魚肚白,視野盡頭的星斑還未完全隱去。自從安仲輝墜樓之後,丁寧的生活就亂了,亂到一片死寂。見天色未亮,她又回到**躺下,微微睜開疲憊的雙眼,瞥向正對麵牆上的時鍾,指針指著五點一刻,雖然她睡前服了藥,可還是隻睡了三個小時,重度的失眠以及過度的服藥已經讓她的精神有些混亂了,安仲輝剛死的那陣子,她幾乎每隔一陣子就會歇斯底裏地喊叫,安文雄請了醫生來家裏,也隻能是服藥治療,後來不再吼叫,但也幾乎沒有開口說過任何話。作為一個女人,喪子之痛對她的打擊實在過於沉重,而且就在這最需要安慰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親人。
這也許就是命吧,這又何嚐不是她自己的抉擇,丁寧從來沒有真正為自己而活過,結婚前為了弟弟,結婚後為了兒子,生活的天平一直失衡的結果就是,她的內心從未能夠坦然地感受到愛和幸福。未曾感應到愛意的人,又怎會懂得恰如其分地去愛人?丁寧甚至不會意識到,兒子的命運,與她填鴨式的溺愛有著千絲萬縷的因果關係。
直到今天,她還是無法接受如同命根兒一樣的兒子,不明不白地就死於非命了;無法接受自己苦心操持了大半輩子的家業,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一潰千裏。然而,就在她每天毫無生氣地過一天算一天時,突然有一天,死水一般的生活被打破了,安文雄的被捕讓她瞬間清醒了過來,她不再沉浸在喪子之痛中,殘存的潛意識讓她本能地開始恢複正常,現在,她隻有把希望重新寄托在拘留所裏的安文雄身上,她已經找了不少的朋友,打點好了看守所的關係,明天,安文雄就會辦理保外就醫手續。沒有意外的話,她的後半生又將為安文雄而活。想到這,丁寧空落落的心裏稍感踏實,她起身拿起床邊的水杯,將剩餘的半杯水一飲而盡,又重新躺到**。屋裏安靜到窒息,除了鍾表走針發出的滴答聲,別無一絲生氣。
嚴重的失眠,讓丁寧每天的生活都是這樣,她幾乎從未出過門見過任何人。就在這天也將如出一轍的過去時,肖菁來了。肖菁從安家搬離之後的生活一直異常艱辛,再次回到這個不真實的地方,著實讓她感歎。就在半年前,她還坐在院子裏葡萄藤下的搖椅,一邊品著頂級的紅茶,一邊翻著奢侈品雜誌,一邊慵懶地曬太陽。就在半年前,她還向身邊的所有人高調地炫耀自己的生活,並還將此當作成功學推廣,教育別人如何走向人生巔峰。沒想到,生活給她開了一場天大的玩笑。
“你怎麽來了?這兒不歡迎你!”丁寧還未等肖菁開口,就冷冷地拋出了這句話。丁寧打心裏看不起肖菁,當初同意她和安仲輝的婚事,隻是希望肖菁生下孩子後,兒子能安下心來踏踏實實地過日子。而肖菁這種貪慕虛榮而又不擇手段的勢利小市民,是她最為鄙夷不屑的,盡管丁寧也有過相同的經曆,曾為了弟弟能夠返城而不擇手段。欲望是永遠無法填補的溝壑,丁寧就是從那時起,一發不可收拾,在迷失自己的沼澤裏越陷越深。
其實,丁寧並不否認的是她也很鄙夷自己。經曆了幾十年的跌宕起伏,她十分清楚:人為了生活,總是要付出些代價的。正常的生活付出的代價是實實在在看得見的,苟且的生活付出的代價是隱隱晦晦摸不著的。對於正直的人,隱晦的付出是種煎熬;對於另外一些人,這種付出不費吹灰之力,是種樂趣。正常的生活,即便再苦累,內心是輕鬆的;苟且的生活,即便再光鮮,終究會身不由己。顯然,肖菁還沒有領悟到這一層,她依然沉浸在做安家闊太時的回憶中。
“你來幹嘛?這兒不歡迎你!你不會以為我真的什麽都糊塗了,就連你已經被趕出去的事都忘了吧!”丁寧見肖菁滿臉心事居然也沒有任何反應,隻好又清了清嗓子,提高分貝重複了一遍。
“額…那什麽…我是來送東西的。”肖菁從闊太的回憶中緩過神兒來,強壓著心中的怒氣,畢恭畢敬地回答道。無欲則剛,有欲則慌。盡管安文雄被捕跟綁架肖菁有著直接的聯係,但肖菁始終認為自己是個受害者,她仍然抱著要重回安家的幻想,尤其是如今已經有些走投無路了,即使讓她麵對丁寧的盛氣淩人,依然選擇了忍氣吞聲。
“送東西?不是來拿東西的吧!”丁寧這些日子本來就睡眠不好,又加上看到肖菁,所以氣不打一處來,輕蔑地向肖菁說道。
“您想多了,是公安局讓我去領的仲輝的遺物,我覺得您比我更需要這些東西,就送過來了。”按照肖菁的脾性,要是往常受到如此輕蔑的對待,她早就變了臉色了,可是今天,她卻一反常態,說話語氣像足了嬌羞的黃鸝鳥,自從安仲輝去世後,婆婆丁寧就不再是一個正常人,要麽歇斯底裏地在家裏發泄,要麽一言不發貌似精神癡呆,也因此丁寧雖然知道後來肖菁被趕出去了,但她也沒有打聽過為什麽。。
聽到是安仲輝的遺物,丁寧的態度柔和了下來,長出一口氣,說道:“哎……虧你還想到我,是仲輝生前身上的東西吧,我就當作是留一個念想了,自從仲輝出了意外後,我的心裏空落落的,就跟自己丟了魂一樣,活著一點意思都沒有……”
“您看您說到哪了,您這不是還有孫子的嗎,而且我也會像仲輝一樣地來服侍您和爸的,負擔起仲輝的責任,隻要您需要我做什麽,我就算手頭上有再要緊的事,也會第一時間趕過來的!”肖菁接著丁寧的話說道。她真誠地望著傷痛欲絕的丁寧,恰如其分地送上了這段安慰,她暗中覺得,自己今天的克製還是很有成效的,就是在以前,丁寧也從未這麽心平氣和地跟她說過話。
“謝謝你的一片好意,這些對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我現在隻想知道是誰殺害仲輝的,是哪個挨千刀的這麽喪盡天良,我要親眼看到那個人被繩之以法,被槍斃!如果不是還有這個念頭支撐著我,我早就……哎,你是不會明白我的心情的,沒了仲輝,我過得生不如死啊!”丁寧一邊歎氣,一邊說道。這麽長時間她一直沒出過門,甚至都沒有跟人說過什麽話,今天是第一次向別人傾訴。負麵的情緒,如果一直埋藏在心中,經過醞釀和發酵,會產生一係列可怕的連鎖反應,丁寧之前一直不願跟別人交流,胸口就像被捶了一記重拳,悶得喘不過氣。今天跟肖菁說了這麽多,她的心情也舒緩了不少。
“您就放心吧,壞人都是會遭報應的,我想,已經過去了這麽長時間,警察很快就會找出凶手的!”肖菁一邊回應著丁寧,一邊翻出包裏的打火機還有項鏈和戒指遞給丁寧,說道:“這是公安局的黃警官讓我去取的,這是一個打火機,留在我那也沒有用,還是給您送過來吧。”
丁寧接過這個打火機,放在手中不停地摩挲著,對於這個打火機,她打量了一番,沒有絲毫印象,她似乎從沒見過安仲輝用過這個打火機。過了一會,丁寧慢慢地抬起頭,對肖菁說:“項鏈是我買給小輝的,就留在我這裏,戒指是你們結婚的時候買的吧,還是你收著吧,也做個紀念。今天就吃過晚飯再回去吧”。
“不了,我還得回去看孩子呢,如果您有什麽需要我的,我就改天再來。”肖菁說著站了起來,丁寧見她要走,也就沒再挽留,也起身說道:“那好吧,照顧好孩子,有什麽困難盡管開口,你爸就快要回來了,等他回來了,你再過來一起吃飯吧。”
送走了肖菁,丁寧走回臥室,拉上窗簾,把打火機放到床邊的抽屜裏。拿起那串項鏈,看了又看,眼淚又是止不住地往下掉,那還是安仲輝在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去香港玩,母子倆在金店裏一口氣買了幾條金項鏈,幾個手鐲,當時安仲輝嫌金鏈太粗太俗氣了,丁寧就特意給他挑了這個玉墜,用來保平安的,誰知道,這些都信不得啊!帶著這條保平安的項鏈,最終還是死於非命,一想到這裏,丁寧的心就像被什麽啃掉一塊那麽難受,難以承受這痛楚。她轉身來到梳妝台前,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她發現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自己確實憔悴了不少。明天安文雄就要回來了,連自己都接受不了這樣的狀態,更別提受了驚嚇吃了苦頭的安文雄了,想到這,丁寧強打起精神給自己塗了亮色的指甲,又搭配好明天要穿的衣服,第二天一早她就要和司機一起去拘留所接安文雄。
天還沒亮,丁寧就睡不著了,看守所通知的是上午十點接人,可現在還不到淩晨五點。她長出一口氣,調整著呼吸,可仍舊無法讓身體放鬆下來。丁寧起身坐了起來,兩肘撐在雙膝上,一手托著額頭,一手不停地撫動著頭發。可能是用力過猛,一絲絲長發從指間滑落,其中一些不乏是白發,這段日子的煎熬在她身上刻下了明顯的印跡。
丁寧自己也沒想到,安文雄怎麽可以如此順利地出來,再怎麽說他身上也背著那麽多的案子啊,要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呢,隻要錢花到位了,律師的本事也是可以通天的,這不,保外就醫的事情這麽快就給辦下來了,不管怎麽說,今天是值得高興的日子,她接下來的生活又有了可以寄托的對象。不過,丁寧怎麽也高興不起來,她望著時鍾的指針一下下滴答而過,心裏越來越亂了,她無聊地拿起放在化妝台前的那個打火機,反複地摩挲著。
跟丁寧一樣沒想到安文雄會這麽快出來的,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江鳳璋。江母去世的那晚,江鳳璋一夜沒睡,沒有其他事能讓他如此的心碎和愧疚。然而,長期積壓在他胸口的窒息感,並沒有在這一刻爆炸,反而像是給密閉的沼氣池打開了一個缺口,從這一刻起,所有的撕裂和痛苦都從心中漸漸地散去。現在的他,好像已經不在乎這些恩怨了,心裏想的隻有氣氣派派地送走母親,彌補內心對於母親深深的虧欠。經曆過與至親的生離死別後,他剛開始意識到:放下,或許才是真正的勇敢。如果說前半生畸形的生活,是他被大時代捆縛住而無力掙脫的結果,那麽後半生畸形的延續,是他自己的選擇。若是早一天選擇放下,或許就早一天享受到常人的快樂。
在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天,江鳳璋給母親安排了一場隆重的追悼會。這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層毛玻璃,雖然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太陽,天氣卻依舊炙熱。一眼望去,追悼會大廳是經過非常精心地布置的,水晶館旁擺滿了白色和黃色的**,牆上掛著巨幅的遺照,照片上江母慈祥地笑著,仿佛是在跟江鳳璋說沒事了就回家吃飯一樣。
江鳳璋穿著黑色的喪服,一遍遍地鞠躬,向前來悼念的親朋回禮,每次彎下腰時,總會有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滑落。再次直起身時,江鳳璋眼前是兩位帶著墨鏡的陌生人,他們胸前別著白花,捧著花圈繞著水晶棺轉了一圈,站定後摘掉墨鏡放在上衣的兜裏,又朝遺體深深地鞠了三次躬。這天來的幾乎來的都是江鳳璋醫院裏的同事,他在腦海中展開了地毯式地搜索,關於此刻眼前這兩位穿著黑色西服的年輕人,他絲毫沒有印象。
當兩位年輕人抬著花圈走近的時候,江鳳璋看到挽聯上寫著“安文雄 丁寧 敬挽”,很顯然,這是已經被捕的安文雄在看守所裏聽到了消息後讓人送來的。江鳳璋一樣給兩位年輕人回了禮,心裏卻翻江倒海似的,久久不能平靜。他還是做不到放下,這一刻他把所有的憤懣歸結在安文雄身上。他要親眼看著安文雄得到報應,看到半輩子的恩怨情仇得以了結。以前母親還在的時候,他還做不到全身而退;母親剛走的時候,他想選擇放下一切仇恨,重新開始新的生活;現在,他顧不上這麽多了,不能眼巴巴地看著安文雄逍遙法外。江鳳璋從上衣裏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心裏有了堅定的答案:自己要先去看守所裏與安文雄見一麵,然後再想辦法親自結果了安文雄。
不料,生活再次跟他開了一個玩笑。讓江鳳璋始料未及的是,自己急於投案自首,已經到看守所裏,準備親自跟安文雄來個魚死網破的時候,安文雄卻辦好了手續保外就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