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又到了下班的時候,葉楓還是一個人回到住處,看到七樓的窗戶裏傳出亮光,難道是肖菁回來了?我就知道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頭腦發熱的葉楓撒腿就往樓上跑,顧不得等電梯,而是徑直爬樓梯上去,一個個厚重的腳印踏實的踩在樓梯上,與肖菁的相識、相戀,一幕幕畫麵湧進腦海。隨著腳步聲愈加深刻起來。

喘著粗氣的葉楓,握著鑰匙,對著門孔捅了半天,才把房門打開。嘴裏還不忘念叨著“肖菁”,然而自己看到的卻是一片黑暗,鬧鍾的滴答聲在這片黑暗裏也顯得明晰。葉楓冷笑了一聲。將房門倚靠在身後,緊緊的用背推了上去。他蹲坐在地上。空氣裏仍舊彌散著肖菁的味道。這裏的每一個家具,每一個裝飾物,都是他們共同買來的。即便在黑暗中,葉楓仍然熟悉這個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唯獨摸不透的是人心啊。一切至深的苦難的來臨都毫無征兆,仿佛是溝壑,深深地嵌在命運裏,無法跨越。

葉楓蹲坐著,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腿,他多想一直蜷在黑暗裏。隻有自己的世界,沒有痛苦,不需要快樂,僅僅與孤單作伴,了此一生。

這時,葉楓的手機響了。還是肖菁為自己錄製的鈴聲。“楓楓,快接電話呀!”這聲音,今天聽起來竟如此刺耳。葉楓連看都沒看,直接關掉了手機。然而沒過一分鍾,鈴聲卻再一次想起。葉楓掃了一眼屏幕,原來是姐姐。姐姐葉楠平日裏不太給自己打電話,這次可能是有重要的事情。

葉楓平複了下心情。深呼了一口氣。按了接聽鍵,卻說不出話。

“小楓,我是姐姐,現在在忙嗎?”聽到姐姐聲音的一刹那,葉楓便情緒失控了。他更加不敢說話,害怕自己一張嘴眼淚便會奪眶而出。隻能用手捂著嘴巴,緊緊地閉上雙眼,甚至連下巴都在顫抖起來。

“小楓,你聽得到嗎?”姐姐也在抽泣著,“媽媽說不想治病了,今天執意要出院。”

葉楓失聲了,想要叫“姐姐”卻叫不出口,眼淚“吧唧吧唧”地往下掉,他隻能用腦袋去撞牆,身子也止不住開始抽搐。

“姐,我想你了!”葉楓幾乎是奮力嘶喊著。

“媽要出院,你說我該怎麽辦啊?”葉楠似乎隻顧著自己的悲傷還沒有聽出葉楓的崩潰。

葉楓仿佛看到了姐姐那張無助的臉,還有媽媽頭巾下堅強不屈的樣子。他多想抱著媽媽和姐姐好好哭一場,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恨都釋放出來,然後幫媽媽和姐姐擦幹眼淚,撐起這個家啊。

“姐,我想你和媽了,我想你和媽了,我想你和媽了!”葉楓再也不去理會淚水,流吧,流幹了,就在也不會流了,就再也沒有念想了。自己可以開始新的生活。沒有肖菁的新的生活。

“姐,我要回家!”葉楓的果決讓自己都感到吃驚。他站起身來,平複著心情,“我不想讓你和媽再受苦了。”

葉楓決定遠離這個讓自己傷心的地方,不是因為害怕,反而是心底滋生的麵對新人生的勇敢。

決定在一秒鍾內做完,辭職,離開,沒有任何猶豫。收拾完所有的東西,葉楓隻感到一陣的虛脫,身旁的房東阿姨一臉怒氣:“都已經加上了你原來的押金,還差500元,怎麽辦?”

葉楓低頭不語,猛地抬頭,打開自己的電腦。房東阿姨著急地說:“你這是幹嘛,我問你還差500你打算啥時候給?”葉楓默默地將Maple拷貝到自己網上的免費網盤裏,然後迅速地刪除其他文件,起身說:“阿姨,我這個電腦當時是5000塊錢買的,就送給您了,您的孩子肯定用得上的。我媽媽病重,我要著急回去看她,這裏的東西我也不想帶走了,都送給您,衝抵那500塊,行嗎?”

房東阿姨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電腦,環視著室內的物品,旁邊的房東老頭說:“小葉,先回家看你母親啊,這些東西我們可以替你保管著,等你回來需要的時候再拿,好嗎?”

房東阿姨趕忙打斷:“好啦好啦,就抵那500塊了,我兒子上初中呢,還正準備給他買一台電腦呢!”

葉楓背著一個小小的旅行包,走到門口轉身:“謝謝你們,再見!”

上午十點,辦完離職手續的葉楓從銀獅人力資源部辦公室走出,徑直來到安仲輝的辦公室,將肖菁昨日給他的白色信封放在桌上:“我不能接受,你們慷慨及虛偽的捐贈。”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葉楓閉上眼,轟隆隆的火車聲音中傳來肖菁的聲音:“葉楓,可能你無法原諒我的行為,人生有很多機遇,我相信我遇到了我的機遇,我也相信會把握住這個機遇。我知道,財富和幸福對於你、我,是遙不可及的事情,原諒我沒有信守諾言,這張卡裏有三萬塊錢,這是我的心意,請你收下。再見了!”從此,沒有思念,沒有質問,沒有牽掛,也沒有割舍不斷。一切都結束了。

從北京到嘉峪關,再到玉門縣城,這條線路,葉楓走了太多次了,每次回家都正值火車運營高峰期,幾乎每次都是站票,這次又臨近春運,自然也不例外。窗外的景色,他再熟悉不過了,北方的冬天大部分地區都是百草凋零,越往西北地區越是如此,從農田到荒野,再到戈壁,沒有一絲生機。反而火車內的景象要更豐富些,一節車廂便是一整個中國中下層社會的縮影,人生百態,隻是從這一個個被捉弄的命運個體裏,卻又不乏會看到樂觀和希望。

往常的葉楓,會喜歡跟這些老鄉們聊聊天,聊聊各自的人生經曆,生活中的喜怒哀樂,麵對陌生人,人們似乎更能敞開心扉。西北人愛喝酒,在火車上也是如此,一點薄酒,一碟小菜,侃大山,跑火車,酣暢淋漓。人們總是經曆著不同的不幸,又追求著簡單相似的幸福。

隻是這次葉楓卻開不了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臉側向窗外。忘掉一個人談何容易。他感受到母親在呼喚自己,他卻在一片漆黑中難以辨別方向。

一直到下火車,葉楓都沒有去吃飯,而是直接奔去了醫院。

葉楓坐在母親的病床前,緊握著母親的手,憔悴寫在臉上。已經好幾天了,母親一直都處於昏迷狀態。護士小姐拿著催促繳納醫療費的單子走過來,葉楓的姐姐葉楠接過單子開始哭泣,顯然姐姐早已知曉,母親一直都貽誤了醫治。葉楓攔住護士急切地說:“你們先給我媽用藥吧,我過兩天就交錢,不,我明天,明天就把錢交上。”

護士露出無奈的表情:“對不起,這是醫院的規定,其實你母親的醫藥費已經拖欠了兩個多月了,如果現在不結清,我們不能再繼續用藥了。”

葉楓情緒激動地:“你先用藥,我馬上,我現在就去取錢,行嗎?”

葉楠哭著拉住葉楓:“別這樣了。媽交代過,不能把你再給拖累了,這會兒就是你拿再多的錢,媽也不願意治了。”

聞訊趕來的醫生過來跟他們姐弟囑咐:“別太激動,老太太其實已經耽誤了,現在用藥也不過是拖延時間,還是回家讓老人過幾天算幾天。”葉楓頓時愣在那裏,無力地靠著牆坐著,神情呆滯。

“什麽叫過幾天算幾天?”葉楓無法壓抑心中的不滿,朝醫生怒吼道。“你們就眼睜睜的看著一條生命垮掉,坐視不理?”

姐姐葉楠拉著葉楓,眼淚已經模糊了雙眼。

就算是自己回來了,又有什麽用。有那麽一瞬間,葉楓又想到了肖菁。想到了肖菁要給自己的那筆錢,剛好可以給母親拿來治病。是自己的麵子重要,還是母親的命重要。

作為男人的尊嚴和對母親的愛,在葉楓的體內糾纏著。令他痛不欲生。仿佛身體失去了控製一般。葉楓的手竟然開始撥號。可是要如何開這個口?是商量?是借?是求?還是乞討?葉楓惶恐地看著躺在病**的母親,如枯槁一般的身體;看著伏在母親身邊的姐姐,柔弱的可憐的樣子;想起已遠在天國的父親,雖然沒有記憶,此刻卻如此深刻的站在自己麵前看著自己。

葉楓屏住一口氣,終於還是撥通了電話,那一刻仿佛有千萬隻針紮在自己早已傷痕累累的心上。

“喂!”是安仲輝的聲音。“喂!說話。”

葉楓最不想聽到的聲音。旋即,掛斷了電話,然後拉黑。麵對肖菁,是對背叛者的無奈、傷心、絕望;而麵對安仲輝,則是掠奪者的憤怒、不屑以及屈辱感。葉楓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讓這種屈辱感再次痛徹心扉的感覺的。

葉楓表麵平靜的坐在病房裏,內心卻猶如翻江倒海一般,掙紮著,呐喊著。命運,為什麽要如此捉弄自己。

第二天,姐弟倆攙扶著神誌不清的母親回了十多公裏外的家。中午的時候,葉楓正在飯桌前吃飯,突然聽到姐姐大喊:“楓,快過來!媽醒了!”

母親睜開雙眼,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楓兒,媽命苦,等不到你娶媳婦兒了。”葉楓大喊著:“媽,不會的,你堅持住,咱們現在去醫院!我這就帶你去!”母親勉強露出一絲微笑:“不用了,媽的身體媽自己知道,能把你拉扯大,還上了大學找了個好工作,處了個好姑娘,媽已經知足了。”說著她費力地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信封:“楓兒,你寄給媽的錢媽都給你攢著呢,回頭娶媳婦兒用得上,別讓人嫌乎咱家窮,媽不能再拖累你了,媽得去跟你爸匯報匯報了,你好好過日子,聽到沒!好好過日子,將來娶媳婦、生孩子。。。。。”聲音越來越微弱。

葉楓望著母親滿鬢的白發,蠟黃的麵孔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他顫抖的雙手為母親撩開額頭上的發絲,露出了拇指大的紅胎記,葉楓回想起小的時候經常用手指戳著母親額前的紅斑點跟母親撒嬌,突然,一聲尖叫打碎了所有溫馨的回憶,母親的手撒開了,姐姐撲到了母親身上悲慘地慟哭著,葉楓上三年級的外甥——冬冬,在葉楓的姐夫懷裏大聲地嚎啕著:“姥姥,姥姥!”。這一天,是農曆的小年。

按照傳統,這一天也是個團聚的日子,應該是一家人樂嗬嗬的坐在一起,包餃子,吃餃子的。

葉楓和姐姐一家圍坐在飯桌上,桌上是姐姐買的煮好了的速凍餃子,大家卻各自低著頭,沒有人肯動筷子,母親雖然生病多年,幹不了什麽活,但是卻一直是這個家的精神核心。

“來,葉楓,這個是你最喜歡吃的芹菜牛肉陷的,雖然沒有媽做的好吃。”葉楠往葉楓碗裏夾餃子,說道“媽”的時候很明顯又哽咽了一下,但是卻硬生生的給憋了回去。

一家人仍舊沉默著,枯黃的燈光打在每個人的臉上。

葉楠起身又去拿了一副空碗筷,放在以前母親坐的位置上。

“媽走了,可是我們的日子還得照樣過啊,而且要過得更好,相信媽在天上也不想看著你整天消沉的。”葉楠撥了撥淩亂的頭發,給丈夫和兒子也各夾了一個餃子。

這個道理是沒有錯,母親從來不能忍受看著自己消沉。自從父親去世之後,便是母親撐起了這個家,那年葉楓隻有八歲。

一個下了雪的冬天,母親一大早就起床張羅著給姐弟倆準備早飯,正當他們要出門去學校的時候,一個父親的工友王叔卻急匆匆的衝進了家門。

看到母親,便“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嫂子,我對不住你。”

“小王啊,你這是幹啥呢?有話好好說。”母親有些納悶,有什麽事情得需要向自己下跪呢。

“嫂子,你先穩住,我跟葉大哥不是昨天晚上值班嗎,後來我也不知道怎麽了,我就去上廁所……然後,葉大哥為了救我,不,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後來就聽到一聲爆炸……”王叔跪在地上,整張臉都在抽搐。

葉楓躲在姐姐葉楠的身後,僅僅抓著葉楠的胳膊。

“爆炸,然後呢?”母親幾乎是吼叫著搖晃著王叔的肩膀。

王叔扭曲的臉隻能發出嗚咽的聲音。

後來,母親便衝出了家門,甚至沒有穿外套,騎上自行車就往油田衝去。

王叔見狀,沒能攔住母親。隻好帶著葉楓和葉楠也隨後趕去油田。

母親蹲靠在油田的工會辦公室外,葉楠把帶來的外套給母親披上,不知是汗水,還是雪融化後的水,母親的頭發都是濕的。母親紅腫著眼睛驚訝地張著嘴巴,看到葉楓出現在門口便一把抱過來,緊緊的撒不開手。

父親在一次井噴爆炸事故中被炸死了,隻有父親一個人被炸死了,當夜跟父親一塊值班的還有王叔。

油田方麵聲稱父親的死是因為自身的操作不當,而不承認是設備的采購存在問題。本來能夠為父親證明的隻有王叔,王叔卻隻是結巴著說自己什麽都沒看見,也因為這樣,油田沒有進行任何的賠償。

母親是一個農村婦女,沒有什麽文化,卻不能忍受任人宰割,她不想讓父親死的不明不白,被炸死了,連屍體都沒找到。

母親不懂得打官司,但她覺得做人要講道理,不能昧著良心。然而被父親舍命救下的王叔卻因為那次的爆炸,從最底層的工人,兩年內一路升官發財,他升職的原因就是,麵對險情臨危不亂,報告及時,而沒有引發更大麵積的損傷,王叔成了抗災的英雄,他用父親的命換來了自己的前程,因為如果當時他能證明父親是因為礦井設備問題而喪失的,那麽油田需要為父親的喪生賠償一筆,但王叔不但沒站出來說,反而一口咬定是父親的操作不當而被炸的,於是,油田的支部一致通過了提拔王叔的意見。

母親恨不得去把王叔家的門都砸爛了,卻一直沒有進去見到王叔,因為每次都是她的老婆在門口擋著,跟母親糾纏著,母親透過門縫,她常常感覺能看到王叔慚愧的背影。

後來,他們一家搬走了,母親還能有什麽辦法呢?油田最終斷斷續續地補償了三萬塊錢,母親拿到錢的時候,其實想甩在那幫人的臉上,一條人命就值這三萬塊錢,太可悲了!更何況,是為了救人啊!父親沒了,都不能把她擊垮,難道會被這些腐朽陰暗殘暴無恥的小人所擊垮?

母親控製了自己的情緒,為了她和父親的兩個孩子。她不需要這個世界可憐自己,不需要別人可憐自己。

母親把這些事,講給葉楓的時候,葉楓十六歲,那是他第一次挨了母親一個巴掌。

本來父親在世的時候,母親是不需要工作的,雙方父母去世得早,沒人帶孩子,母親把兩個孩子拉扯大本來就不易。可是父親去世後,養家糊口的重擔就落在了母親的身上。母親沒有文化,根本就找不到體麵的工作,本來油田的工會想安排母親過去上班,母親自然不會答應,她憤怒地把工會的主席趕出了家門,就算沿街乞討,也不會再要他們一分一毫。

後來母親像男人一樣在建築工地做小工,幹的一點都不比男人少。那個時候,葉楠帶著葉楓去給母親送飯,常常看到母親累得直不起腰,一塊塊紅磚青瓦壓在母親身上,也壓在葉楠和葉楓的心上。

直到有一天,姐姐葉楠和母親吵了起來。

“媽,這個學我念不下去了。”葉楠哭著對母親說。

“怎麽了,楠兒,是學習上有困難?”母親難得休息,躺在**都坐不起來,關切的問道。

“我覺得我長大了,女孩用不著讀那麽多的書,我應該下學供弟弟讀。”葉楠言不由衷地吞吞吐吐。

“你這是說什麽胡話呢?媽媽自己供的起,用不著你瞎操心。”母親有些生氣,但她知道女兒的用意。

“供得起,供得起,把自己都供到病**了!”姐姐撲到母親的懷裏哭,卻被母親一把推開。

不過母親最終還是沒能拗得過姐姐。姐姐性格隨母親,但是比母親還要剛烈,她不去上學,偷偷去造紙廠打工,直到被學校退學了,才來告訴母親。

母親又有什麽辦法呢,自己的身體確實也是一天不如一天。隻好順著姐姐的意思,辭去了工地的工作。

姐姐結婚也是那一年的事了,不過嫁的並不是現在的姐夫趙新德。

母親活這大半輩子都是為了姐弟倆,姐姐葉楠比葉楓大六歲,自然想更早的挑起這個家的重擔,本來姐姐是不打算嫁人的,至少在葉楓讀完大學之前是堅決不會的。

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姐姐退學沒多久後,用自己打工賺的錢帶著母親去醫院做檢查,原來母親已經患了風濕病多年並且急需做手術。姐姐和母親一直沒有把這些事情告訴尚且年幼的葉楓,那年葉楓12歲,姐姐也不過隻有18歲啊。

葉楠為了拿彩禮錢給母親做手術,甚至沒有跟母親好好商量,便直接嫁到了當地的農村。

一個十八歲的女孩放棄了自己的學業,為了這個家,又不得不放棄了再次自己的青春。18歲的姐姐有了自己的家,即便也會偷偷給母親送些錢回來,但終究也隻是杯水車薪。母親在**躺了幾年,身體也開始有所好轉,便挑著擔子在大街上賣起了餃子。

最開始,葉楠堅決不同意,自己所做的這一切,難道還不就是為了母親可以不再操勞度日。可是葉楠已經嫁出去了,又沒法陪在母親身邊,自然是沒法時時刻刻監管到母親。母親當麵時總是笑著說自己閑不住,現在身體硬朗的很,可是背後卻總是哭,哭自己沒有照顧好女兒,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和義務,沒有能挽留住女兒的青春和幸福。不過這也已都成了往事,眼下不還有個兒子嗎?

還好葉楓一直很爭氣,至少在學習上從來沒有讓母親和姐姐擔心過。

葉楓讀高中了,讀的是玉門最好的高中,母親為了和兒子有個照應,索性把餃子攤兒搬到了葉楓的學校旁邊。

母親在外麵奔波,早出晚歸,風餐露宿,懷孕的姐姐回娘家待產,順便照顧葉楓的衣食起居。

這天,學校開家長會,討論文理分科的事宜。

本來姐姐答應了替母親來給葉楓開家長會的,結果母親在學校門口賣餃子時,聽說這次家長會十分重要,便興衝衝的挑著鍋碗瓢盆也跑來了葉楓的教室。

“媽,你怎麽來了。”挺著大肚子的葉楠正坐在葉楓的旁邊,認真聽班主任老師的演講。

“我聽說這個會非常重要,沒心思幹活,也過來看看。”母親一臉凝重的回答道。

“媽,你看這個!”葉楠拿著一張印滿字的紙遞給母親。

“我又不識字,哪看得懂這個。”母親有些不太高興。

“你不認識字,還不認識葉楓的名字嗎?”葉楠指著紙上葉楓的名字小聲地說道。

母親順著葉楠的手指指的位置看去,葉楓的名字排在最上邊,後邊還寫了個1。

“這個的意思是葉楓是第一名嗎?”母親驚訝的問道。

“對啊,這個就是成績單,葉楓是全年級第一名。”姐姐開心的說。

“果然是媽的好兒子。”母親一臉興奮的拍著葉楓的肩膀,“我兒子是全校第一名呢!”母親自豪地說著,聲音都被講台上的老師聽到了。

“原來是葉楓的媽媽來了。”班主任老師也有些激動,跟台下的家長們介紹道:“大家一定要向葉楓同學學習,他們家條件不太好,媽媽在學校門口賣餃子,可是葉楓同學對待學習非常認真,可以說一絲不苟,不像有的同學以為進了重點中學就萬事大吉了。事實上可不是這樣。”

班主任說完,班上同學和家長的眼神便齊刷刷的對向了葉楓母子三人,姐姐和母親都微笑著,自豪的迎合著大家,隻有葉楓,卻低下了頭。

或許沒有人注意到葉楓紅到發漲的臉,姐姐和母親隻是認真的看著成績單,各位家長和同學則更多的把目光投向了母親,帶著套袖,身上全是麵粉,頭發淩亂,把賣餃子的家夥放在教室門口的母親。

家長會後,母親沒有繼續擺攤,而是早早的回家為葉楓包了餃子,葉楓最愛吃的芹菜牛肉陷的餃子。

直到餃子都涼了,葉楓才回到家。

本來從學校走到家,不過二十分鍾的路程,葉楓卻走了兩個多小時。葉楓並不是嫌棄母親,他沒有資格嫌棄母親。母親為了這個家,已經把身體累垮了,父親的離開都沒擊垮母親。姐姐為了這個家,放棄了自己的前程,放棄追求更好的生活的權利,放棄了原本花樣的青春。而這個家還不是為了葉楓才支撐著?葉楓這些都懂,他已經讀高中了,隻不過,在別人投來異樣的眼光時,他卻沒有麵對的勇氣。

他會不自覺的把別人的關注點放大。從小便沒有父親,這個世界對他來講沒有什麽安全感而言,每個人的存在都是如此獨立。

他已經十六歲了啊,姐姐在這個年紀為了母親,已經懂得了去犧牲自己。可是葉楓呢?為了母親,又能做點什麽?就算每天拚命學習,考個全年級第一名,還不是紙麵上的東西,將來要讀大學,花費更多,就算母親和姐姐有這個心,還能有這份力?

葉楓回家時,母親和姐姐仍坐在餐桌前,兩人看到葉楓回來,不約而同的迎上去幫葉楓摘書包和整理衣物,並沒有因為葉楓的晚歸而表現出不滿,更沒有流露出半點責備之情。

“以後不要在學校待到太晚,下了晚自習就不要再學習了,還是身體重要。”母親關切的說道,“上次給你買的一箱牛奶怎麽還沒喝完啊,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想吃什麽就跟媽說啊。”

幾年的時間,葉楓已經比母親和姐姐高出了半頭,之前總是跟在母親屁股後麵抓著母親衣角的葉楓,現在已經長大了,兒大不由娘啊。

葉楓草草吃完了飯,來到母親和姐姐的房間,母親見葉楓懷有心事的樣子,便把姐姐支了出去。

母親坐在**,縫補著衣物,摘掉老花鏡,靜靜的看著葉楓。

葉楓走到母親跟前,直接跪了下去。

這一跪,把母親都嚇壞了。

“媽,我要跟你說件事情,這學我不打算上了,我想去打工賺錢。”

葉楓剛說完,母親一個巴掌打在了葉楓的臉上,“你去賺錢?這個家缺你吃還是缺你穿了?”母親抬起的手仍在發抖,聲音卻充滿了力量,不容許葉楓有半年反駁。

這是葉楓從小到大第一次挨打,也是唯一的一次挨打。

母親讓葉楓跪向床邊桌子上父親的遺像,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把父親去世後自己的遭遇講給葉楓,把自己承受的痛講給葉楓。

母親哭著,卻沒有用手去擦眼淚。

同樣的場景,六年前的葉楠母親沒有攔住,母親也攔不住。可是六年後的葉楓,母親拚死也要攔住。

母親哭著,這麽多年的委屈、悔恨、壓力、憤怒,作為這個家的頂梁柱千百種情緒都湧上心頭。

“葉楓,你記住了,你姓葉,你永遠都是葉家的人,這個家將來要靠你撐著,現在不是你強出頭的時候。你想為媽媽分擔壓力,媽媽告訴你,我現在還不需要!”母親的聲音並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葉楓的心上。

葉楓也哭著,他不該又一次傷母親的心,哪怕是因為體諒,或者是無法對抗的青春期叛逆的心。

在門外的葉楠也哭著,她靜靜地聽著母親和弟弟的對話,她的哭不是因為後悔,而是堅信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每一個男孩都會有一個蛻變成男人的節點,葉楓的長大,就在這一晚。母親的一巴掌,讓他懂得了什麽叫責任,母親的故事也讓他看到了這麽多年的付出。但是母親的付出他又真的能懂?

從那天後,一切生活又步入了正軌。

母親依舊在葉楓的學校門口擺著餃子攤兒,因為知道是葉楓的母親,學校的老師和同學光顧得也就多了一些,生意變得比以前更好。

不過厄運卻沒有消散。

在葉楠生完孩子不足一年,丈夫出車禍去世了。葉楠為了得到撫養孩子的權利,從婆家跑了出來,也就是在這段時間,葉楠認識了現在的丈夫——當時在玉門打工的趙新德。

或許因為趙新德是外地人,又本性純良,他願意同葉楠一起照顧孩子。趙新德也同葉楠一塊跟母親住在一起。葉楠本來對趙新德也並沒有多少感情,隻不過自己父親去世的早,不想讓孩子也遭受同樣的命運,好在趙新德是真的老實,沒有什麽壞心眼,對待孩子和葉楠的母親都沒話說。日子也就這樣過起來了。

母親的餃子攤兒開到葉楓高中畢業,也就沒有再開。母親想堅持,葉楠和葉楓卻是一萬個不同意。所以葉楓在讀大學選誌願時,放棄了更好的大學和專業,而是毫不猶豫的填報了可以拿高額獎學金中工大的國防生。

葉楓離開家去北京上大學時,姐夫趙新德借了輛小貨車,載著一家人,一直把葉楓送到酒泉火車站。

臨行前,母親拿出一個用毛巾緊緊包裹著的飯盒。

“楓兒,媽給你準備了餃子,看,還是熱的呢!”母親伸著顫顫巍巍的手,一直遞到葉楓手中。

葉楓坐在家裏這張已顯破舊的餐桌前,這十幾年的往事,一幕幕浮現在腦海。母親從年輕幹練的樣子一直到滄桑、麵如枯槁,葉楓就是這樣看著母親一天天老去的。可是,這些年,卻沒讓母親享上一天清福。

葉楓考上大學生母親開心的笑著,母親盼望葉楓可以順利讀完大學,找一份安定的工作,留在大城市:葉楓把肖菁照片給母親看時母親開心的笑著,母親希望葉楓可以找一個自己愛也愛著自己的好姑娘,早日結婚,自己也能早點抱上孫子。

這一些,連同母親的離世,也一並都消失了。但是至少葉楓還記得母親的笑容,永遠會記得。

桌上的餃子還是芹菜牛肉陷的,可是再也不是母親做出的味道。

葉楓抬頭,看到了正屋牆上掛著的父親和母親的照片,那是父親和母親年輕時的照片,仿佛葉楓和姐姐葉楠現在的模樣。姐弟倆留了母親這麽多年,母親現在終於可以去陪陪父親了。

“姐,我吃。你們也多吃點”葉楓含著淚吃下了餃子。

一個小山丘前樹起了一個新的墳頭,葉楓在墳前嚎啕大哭:“媽,兒不孝順啊,本來是能拿到錢,讓您在醫院住院的,可是,那個錢,咱真的不能拿啊!娘,都怪我!都怪我!”

長時間的哭泣,葉楓蜷伏在母親的墳頭睡著了,刺眼的陽光將葉楓照醒,幾朵白雲在天上自由地遊**,他將雙手伸向天空,手指猶如敲打鍵盤一樣的動了起來,一首鋼琴曲,在他的演奏中響起…..而在他的眼神裏,無數個01代碼不斷填充天上的白雲,白雲按照設定的路線前進,與前麵的白雲交融匯合。

突然,葉楓驚醒了,他撿起地上的一個瓦塊,向自己的左手一次次地砸去,一邊砸一邊喊:“讓你編,讓你編,編程有什麽用,沒用啊!” 鮮紅的鮮血從他的手背湧出,他再次嚎啕大哭起來。

左手包裹厚厚紗布的葉楓,從縣城的郵局徒步走回了家,一個上午他忙著將之前為給母親治病而借的那些錢一一退還了,長長地籲了口氣,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門檻閉著眼睛曬太陽。

姐姐在水池裏一邊洗衣服一邊說:“你就先踏實地在家裏住著,你有文化,過段時間問問縣城裏的學校是否需要老師,看看你能不能過去教他們學學計算機,也能掙點錢啥!”

葉楓好像沒有聽到一樣,將頭別到一旁。姐姐怔了怔,低頭輕聲歎了口氣,繼續洗衣服。

葉楓的家在甘肅的玉門——古代絲綢之路的重鎮之一,王之渙當年的涼州詞寫的就是這裏,春風不度玉門關,離玉門不遠還有一個地方叫春風。這裏是真正的大西北,站在附近的一個山坡上放眼望去,關外一片戈壁,遠處隱約可見祁連山脈,很多時候,葉楓會在恍惚之間仿佛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鄉,蒼茫的大地夾雜著鳴沙山吹過來的沙土,一夜之間,一切都能消失,就像過去的幾年,沒有發生過任何的故事。

近代史上,玉門是因為王進喜而聞名,這裏是中國石油的搖籃,在石油產業發展的鼎盛時期,玉門的城市人口達13萬餘人。然而,隨著石油資源枯竭,玉門油田搬遷到吐哈油田,玉門鐵路分局搬遷到嘉峪關,玉門油田的輔助企業及職工生活基地搬遷到酒泉。一年多前,大半的人遷出老市區,這裏除了石油工人外,留在老城的大多是老人、殘疾人、低保戶和下崗工人。葉楓一家屬於低保戶,母親長年多病,姐夫是外來人口,無力搬遷。

而且隨著經濟的衰弱,越來越多的社會問題也開始顯現。譬如留守兒童問題。像是冬冬的好多同學,父母雙方都外出到外地打工,而孩子卻隻能留在老家。他們一般與自己的隔輩親人,甚至父母親的其他親戚、朋友在一起生活。

北坪商場樓下幾十米長的步行街算是如今老玉門最熱鬧的地點。有烤肉串和賣水果的攤販,商場內的小鋪裏能買到各種生活用品。這裏逛街的年輕人居多,大多還穿著石油基地的紅棉襖,作為石油工人的主要消費場所,當然,應運而生的就是一家家的網吧,這裏是他們的聚集地。

有的時候,姐夫也會去玉門新城運貨,傍晚的時候葉楓就自己騎著自行車帶冬冬去那條步行街轉悠。那天下午,他們去商場買生活用品,該買的都買完了,冬冬手裏拿著一串糖葫蘆蹦蹦跳跳地拉著葉楓來到一個網吧營業廳,在門口冬冬哀求:“舅舅,我就玩一會途俠遊戲,好不好?”

葉楓:“小學生玩網遊,不怕耽誤學習嗎?等你考上大學再玩吧。”

冬冬:“我就玩一會,我都好久沒有玩了呢,今天晚上開始,魔界的頭頭要帶著人馬,去打人界的城池了,好精彩的,一連打好幾天呢,我就進去看一會兒,好嗎?好不好嘛!”

葉楓拗不過外甥:“好,就一個小時的啊,多了可不行。”

葉楓蹲在門口等著,冬冬連蹦帶跳地衝進去了。

葉楓能聽到裏麵偶爾傳來的高聲對話:

“噢!開打了哇!”

“地上掉了好多的藍鑽裝備啊!這次魔界的人發財了啊!”

“趕快問問,300塊能不能買一個金牝的戰刀?給我來一個。”

“魔界的人說,500塊隻能買一個金牝的戰靴,買不買?”

“太貴了,100元就買一個金牝的戰靴,問他們賣不賣!”

葉楓衝著遊戲室內的冬冬嚷嚷:“快出來!”冬冬極不情願地丟下鼠標,耷拉著腦袋從網吧出來。

葉楓:“說好隻玩一個小時的,你咋不聽話呢,下次不帶你出來了啊!”

冬冬抬起頭跟葉楓激動地講起來:“太慘了,人界已經丟了2個城池了,好多的藍鑽裝備都丟下了,魔界的人正在網絡上高價兜售裝備呢,這次,他們可是發大財了啊!”

葉楓不屑一顧地繼續往前走,冬冬繼續念叨著:“那個人界的頭領叫木蘭花,她的手下雖然級別很高,但是裝備落後,魔界的人靠著以前搶來的裝備,實力已經超過了人界,這次人界的幾個城池可能保不住了啊。”

葉楓敲了一下他的腦門:“看你急的,那都是虛擬世界的東西,跟你有啥關係啊,好好學習吧你就。”

冬冬很是忿忿地說道:“我要是有套金牝的裝備哦,花一千元都值的啊,我要參加人界,打敗魔界,魔界的頭頭叫一炷香,是個無惡不作的惡棍,都是他們把裝備的價格搞得很高的,一群垃圾。”

葉楓佯裝生氣地又拍了幾下冬冬,迎著夕陽,兩人一道回家了。

幾天後,早上太陽升得早,葉楓把冬冬送去上學後趕回家裏,剛剛準備去批發點菜好去市場賣,姐姐從遠處踉踉蹌蹌地跑來,她拉著葉楓的手臂氣喘籲籲地說:“不好了,剛才工地來電話說,你姐夫出事了!”

隔著醫院急救室的玻璃,葉楓看到姐夫的一個褲管沾滿了鮮血,身上插著很多的導管,大夫和護士在旁忙得不可開交。

旁邊的一個工友沮喪地說著:“我跟新德在底下搬磚頭嘞,從工地的房頂滑下來一個裝滿磚頭的車子,新德過來推我,但是他的腿卻被砸到了。”

值班護士拿著病曆過來問:“誰是趙新德的家屬?”

葉楓走上前去:“我是。”

“左腿受損嚴重,有可能保不住,而且內髒也受傷了,不排除內出血的可能,需要交5萬元的押金,家屬簽字,然後我們給做手術,這是病危通知書,請簽字。”護士伸手把通知書遞給葉楓。

葉楓一把攙扶住癱軟的姐姐,對周圍的工友說:“快幫幫忙照看一下我姐,我現在去工地找工頭要錢去。”

工地上空空如也,地上一大灘血跡,一個值班的老頭走過來說:“跑了,都跑了,還欠著我們一大堆人的工資,工頭人就跑了。”

旁邊還有一個鄉幹部打著官腔說:“這個工程本來就是個違章工程,沒有規劃和政府部門的批準,我們正準備查辦他們呢,誰知道他們竟然跑掉了,我們也沒有辦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