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起鬼神,就要牽扯生死之事。生老病死是很自然的事,之前,她僥幸逃過一劫,再度為人,雖說還算幸運,可是她再也不是從前的自己了。

邢嬤嬤點點頭:“王妃說的是,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

見她欲言又止,冷青莞隨即問道:“嬤嬤,您怎麽和我說這麽沉重的話題?”

“因為……”邢嬤嬤傾身過去,壓低語氣:“事關先帝,老奴不得不沉重。”

冷青莞凝眸細聽。

“王妃年紀尚輕,又不是生於京城之人,想必對先帝那會兒的事,知道得不多。老奴今兒擅自做主,膽大妄為,和您說道說道。”邢嬤嬤娓娓道來,隱藏在心中的秘辛:“太上皇乃是大周朝第三位君主,皇族血脈單薄,除了太上太祖育有過五位皇子之外,太上皇和先帝膝下都是皇嗣單薄,先帝是太上皇唯一的嫡皇子……”

南宮琅是庶出,冷青莞是知道的。

邢嬤嬤眼神放遠,思緒也隨之飄遠:“太皇太後隻有先帝這麽一個皇子,而當年王爺的生母素嬪娘娘,難產落疾,不到兩年就病逝了。太皇太後親自去了蓮華宮將還未記事的王爺抱到身邊,親自撫養。先帝和王爺,自幼一起長大,感情頗深,比同母同胞的兄弟還要好。太皇太後對此甚是欣慰,王爺也因著先帝的照顧和袒護,在太上皇跟前得了器重,有機會學武治軍,南征北戰。”

冷青莞聽到這裏,還是不甚明了,邢嬤嬤的意圖。

“老奴是太皇太後的陪嫁,也是先帝的教養嬤嬤。說句不恭敬的話,老奴是一路看著先帝和王爺長大的。”

冷青莞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是當然。”

邢嬤嬤突然苦笑一聲:“人啊,活得長了,見得也多。老奴心裏頭知道的事,要比先帝和王爺還要多。”

活到這把年紀,早已經看透生死。太皇太後去了,先帝也去了……偏偏留下她這把老骨頭,她隻能當成是天意。

“王妃,老奴今兒告訴您的這樁事,您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是千萬不要告訴再告訴給別人知道,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有朝一日,王爺有難,遭了太後娘娘的道兒,受了皇帝的委屈,性命難保的時候,您再說出來。”

冷青莞聞言下意識地挺直後背,深知,此話的厲害。

難道,她要告訴自己的事,必要之時,可以做王爺的“護身符”。

“嬤嬤,請講,我一定保密,言而有信。”

“好。”邢嬤嬤又深吸一口氣:“先帝七歲時,太上皇突然惡疾,斷斷續續地病了小半年也不見好轉……宮中的太醫,京城的名醫,還有各州各縣的草藥郎中,但凡是能請來的,能用得上的,全都請進宮中,折騰好幾個月,就是治不好……太皇太後沒了章法,心慌意亂之際,有人諫言,既然皇帝這身子,華佗之道,岐黃之術治不了,不如另尋旁門之策,說不定還能尋得生路。”

冷青莞了然點頭。

“娘娘派人從黃山靈雲鼎請來了一位頗有威望的丹師,傳言,他手中的丸藥有起死回生之效。”

冷青莞蹙眉,暗暗搖頭。

荒唐!病急亂投醫,就是自尋死路。

“那位丹師,自稱是東海蓬萊道人的後人,在昭明殿內擺設丹爐銅鼎,折騰了一個來月,還真是煉出幾丸丹藥。不過,娘娘怎敢輕易拿太上皇的龍體冒險,所以,就派人先行試藥。”

冷青莞眉心更緊:“我雖不懂這些煉丹之術,但我知道,那東西也能害人。”

煉丹之術,各有章法,弊端和害處也是各不相同。

重金屬中毒,是會害死人的。

“試藥試了幾回,太上皇解了心疑,開始每天服用。剛開始的時候,看著的確有效,不過沒過三個月,太上皇的身子又不好了,而且,神智時而清楚,時而糊塗,狀況詭異。那幾年裏,宮裏頭是烏煙瘴氣,又是煉丹,又是選妃納美,鬧得人心惶惶。”

冷青莞蹙眉不語,心道:看來,這位太上皇,定是重金屬中毒,人都糊塗了。

邢嬤嬤說到這裏,欲言又止,抿了口茶才道:“一晃幾年過去了,太上皇的身子拖拖拉拉……出事的時候,先帝還不到十二歲,他是個孝子,每日都要親自給太上皇請安。誰知有一日,太上皇神誌不清,突然發難,掐著先帝的喉嚨,讓先帝吞了半瓶丹藥……”

“什麽?”冷青莞忍不住輕呼一聲。

邢嬤嬤歎息:“太上皇喜怒無常,身邊跟著的奴才,都是些阿諛奉承的蠢貨,他們由著太上皇胡來,差點出了大亂子。”

冷青莞聽了也是搖頭。

長生不死之念,實在荒唐,害人害己。

“先帝當晚就出了事,害病吐血,命懸一線。太醫們說是丸藥太重,急火攻心,衝了血氣……”邢嬤嬤避重就輕:“丹藥之毒,易入難解,從那之後,先帝的身子就敗了。”

“這麽說來,先帝的身體一直不好。奇怪,我從未聽王爺過多提及此事。”

邢嬤嬤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的確,從外表氣色上看,先帝並無半點異常之處,隻是有點畏寒,偶有體虛多汗。可是背地裏照看過他的太醫,年頭一久,心中都有定數,先帝的身子骨外強中幹,內裏虛浮,而且……難有子嗣之福!”

朦朦夜色,灼灼燭光,燈下光影,略顯猙獰。

此言一出,冷青莞心裏猛的顫動,頓覺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注了。

她緊縮眉頭,強忍住翻湧的情緒,深吸一口氣,問道:“嬤嬤,這種話您怎麽能輕易說出口呢?”

這一句話的背後,隱含著多少陰謀和危險。

凡是聽過的人,隻怕都難善終。

先帝若是不育,那南宮雲是哪兒來的?他不是先帝親生嗎?

細思恐極,冷青莞不願多想。

邢嬤嬤沉聲道:“王妃,老奴不敢拿太皇太後和先帝的名譽來扯謊,老奴跟了太皇太後大半輩子,從沒有過二心。蒼天為證,娘娘在天之靈盯著老奴呢,老奴不敢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謊啊!”

冷青莞攥緊手中的絲帕,心頭緊張,砰砰砰直跳起來。

不是謊話,就是事實,就是驚天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