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肆虐的北風，窗內是隱忍的沉默。
南宮雲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才是真正的恐懼，從心底奔湧而出的寒意，如千軍萬馬，烏雲壓陣，驚雷滾滾，馬蹄飛踐，令人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南宮雲恍恍惚惚，不知自己是怎麽從千禧宮的台階上摔下來的，他的小腿差點摔斷，如今要臥床靜養，以免再傷了骨頭。
鎏金香爐散著淡淡香氣，吳太後緩步而來，塗滿鮮紅指甲的雙手，正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南宮雲雙眼晦暗無光，死氣沉沉，眼皮微微紅腫，不知是因著哭過，還是吹了太多的寒風。
“皇上用藥吧。”
吳太後坐在離床很近的一張紅木椅子上，麵帶微笑，語氣溫和：“皇上的腿傷，沒什麽大礙，宋太醫照料得很仔細。”
她一邊說一邊舀起湯藥，慢吞吞地送到南宮雲的嘴邊：“喝了藥再用膳，哀家命禦膳房煲湯煮粥……”
她居然還能用平常的那種口吻，與他說話，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南宮雲心猶如被撕開了，還在滴滴答答地流著血，她還在關心晚膳吃什麽？
這，太荒唐了。
“我……我的生父是誰？”
吳太後見他不喝，低頭一笑，隻拿羹匙輕輕攪動濃黑的湯藥，淡淡道：“他是個大內侍衛，俊朗挺拔，年輕氣盛，因為得罪了襄親王被連降三級，在軍營裏呆不下去了，所以才入了京廷護衛……”
她的記憶很好，時至今日，還能記得第一次相遇的時候，他垂涎欲滴的眼神。
以下犯上，敢覬覦皇上的女人，這樣的人，絕非少數。
吳太後看人一向很準，尤其是對男人。
“他叫什麽名字？”
南宮雲聲音顫動，吐字模糊不清。
“那不重要，一個死人，微不足道。”
當年，她確定有孕之後，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善後”。
她隻希望有一個人可以給自己借種，事情成了，他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吳太後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你從來都是哀家的孩子，與他無關。”
“母後……您知道您在說什麽嗎？”
南宮雲含著哭腔，卻沒有眼淚。
恐懼的人，很多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想哭哭不出來，難過到惡心反胃。
吳太後鎮定自若，看了他許久，才道：“哀家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從皇上出生的那一刻起，哀家就已經清清楚楚，往後的路會有多麽地難走……搞不清楚狀況的人，不是哀家，而是皇上。皇上這些年，若是好好聽哀家的話，事情不會變得這麽麻煩，哀家也可以一直守護這個秘密，讓皇上無憂無慮地過日子。”
南宮雲的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我不是太子，還算什麽皇上？父皇若是知道……皇叔要是知道……”
以他的年紀，他做不到權衡利弊，隻知道害怕。
“先帝不是你的父皇，襄親王也不是你的皇叔，他們和你一丁點兒的關係都沒有。這世上唯一一個在乎你的人，是哀家，唯一一個心疼你的人，是哀家，唯一一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護你的人，也是哀家。”
南宮雲低頭垂淚，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父皇和皇叔，他們那麽疼我。”
她的聲音細如蚊吟。
吳太後勾唇一笑：“他們疼得不是你，他們疼得是皇族太子，疼得是他們南宮家傳承的那份血脈。”
她重新舀起一勺湯藥，又遞給了南宮雲的嘴邊：“襄親王要是知道了，我敢用性命保證，他第一個會殺人的是我，第二個就是你，然後就是吳家。”
南宮雲轉過臉去，悲傷又抗拒，很快就哽咽地哭出聲來。
吳太後微微眯起眼，抬著手，一動不動地等著他，直到耐心耗盡，方才收了回去。
“如果皇上這麽難過的話，那也好辦。”
她放下瓷碗，又從寬袖之中，拿出鑲嵌著珠翠寶石的短劍，劍鞘拔掉，露出鋒利無比的刀刃。
南宮雲麵露驚恐，涕淚橫流。
吳太後一臉平靜，手握著短劍，細細打量一番才道：“皇上若是認為我有罪，現在就可以用這把短劍了結我！這樣一來，皇上就能無愧於先帝，無愧於襄親王了。皇上可以用我的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南宮雲搖頭拒絕，哆哆嗦嗦地開了口：“不，不，我不要……”
吳太後似笑非笑，將短劍雙手奉上，一字一句道：“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我不怕死！”
“不，我不想讓母後死……”
吳太後等得就是他這句話，她變了臉色，盯住南宮雲顫顫不安的眼睛，冷冷道：“你還知道，我是你母親！沒有我，你在這宮中一天都活不下去！你想死，咱們母子倆今日就一起死，可如果你想活，還想活下去，就老老實實地聽我的話！別在指望什麽襄親王，什麽皇叔，你們根本沒關係。從今往後，隻有咱們母子相依為命，活，要一起活，死也要一起死！明白嗎？”
南宮雲含淚不語。
吳太後突然抬手，拿起短劍，刺向床頭的廊柱，嚇得他驚呼一聲：“不要！”
她當然沒有刺到他，傾身過去，沉沉道：“你的皇位是哀家拚了命爭回來的！我們必須除掉襄親王，他不死，你的皇位就保不住，明白嗎？”
“母後……”
吳太後見他不答，又抽出短劍，朝著離他更近的地方，狠狠刺去：“若是這把短劍落在襄親王的手裏，他會不會給你活路？我們除掉他，明白嗎？”
南宮雲哆哆嗦嗦，慢慢點頭：“明……明……明白。”
吳太後聞言，臉上猙獰的表情隨之消失，她調整呼吸，平複情緒，拿下短劍，重新收入劍鞘，又整整衣袖。
南宮雲臉色蒼白，雙眼僵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吳太後重新端起瓷碗，摸了摸溫度，輕聲道：“幸好，藥還沒涼，正好可以用了。”
她重新給南宮雲喂藥：“皇上安心，隻要咱們母子齊心協力，聯手扳倒襄親王，並非難事。來，聽話，喝藥。咱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你要爭氣才行。”
南宮雲像丟了魂兒似的，微微張開了嘴，抿了口藥，苦入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