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院中,樹木繁茂,花香清淡。
蕭素素已在這裏住了半年多,日子頗為安穩愜意。
日出而起,日落而歇,每天誦佛念經,跟著師傅們掃掃庭院,栽花種樹。
蕭素素不願回宮,之前是與死人作伴,現在是侍奉佛祖,她喜歡少人的地方,這樣才能清淨度日。
小尼姑又邀她上山采藥,蕭素素點頭應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隻見慈恩大師來到門外,對她行禮道:“郡主,剛剛京城宮裏捎來了信。”
蕭素素聞言麵色瞬間一變,低眉道:“是麽?信呢?”
“信是口信,貧尼已經將人讓到禪房喝茶休息去了,郡主要見一見嗎?”
“不用了。”
蕭素素還想去和小師父上山呢。
宮裏人的那副嘴臉,以後多的是機會,現在還是讓自己眼前幹淨幹淨。
蕭素素心裏清楚,自己這條命是太後娘娘撿回來的。雖然她自己不想要了,可娘娘想要,她就必須得活著。
雖然,蕭素素還沒能摸透吳太後的脾氣秉性,不過,她知道吳太後是個可怕的女人。
三天後,宮中派來的馬車,停在冷清的寺院門外。
華麗的馬車,格外突兀,那些精致繁多的配飾,微微刺痛了蕭素素的眼。
這些東西,她不稀罕。
寺中的小尼姑舍不得她走,哭哭啼啼,像個撒嬌的小孩子。
她的確是個小孩,今年才六歲而已。
蕭素素看著她就心口泛疼,想起她自己那個可憐的孩子,若是活到現在,是不是也如她這般活潑可愛。
不,她的孩子留不住,罪臣之後,留下來也是活受罪。
大哭不止的小尼姑給師父抱走了,蕭素素的眼淚也止不住落下來了。
她原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流幹了,沒想到她還能哭,還會哭。
宮中的內監,換上便服,說話辦事還是拿腔拿調的,那種尖細的嗓音,蕭素素極不喜歡,甚至是十分反感。
“郡主殿下,奴才們奉命接您回宮,給郡主請安。”說話的內監名叫劉順,是劉喜福在宮中認下的第三個“幹兒子”。
太監無後,所以,一旦得人得勢,最先辦的事情,就是認了許多幹兒子。
劉順滿臉殷切,蕭素素懶得看他一眼,待見前麵不遠處,還有騎馬帶刀的侍衛,不由心中冷笑。
這麽大陣仗,難道還怕她跑了不成?她逃不出去的,娘娘真是多此一舉。
劉順還是頭一次見到清荷郡主,緊張之餘,也頗感驚訝。
聽說,她今年都二十五了,守寡多年,是個天生不詳,性子冷清之人。
不過,她這麵相氣質,看著仍有少女的清麗之態,最關鍵的,她居然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
少年太子,後宮冷清,他們這些做奴才的,也不見到什麽正經主子。
這位清荷郡主,雖說是太後娘娘的義妹,可看著比娘娘年輕許多。
“郡主,娘娘擔心郡主您的安全,所以,多備了些人手。”
蕭素素抬眸看去,輕輕地應了一聲,繼而坐上馬車。
從這裏回京城,慢慢地走,也不過三天的功夫。劉順頭回出宮辦差,不想落人口舌,所以對蕭素素格外殷勤,每天早晚必要問安,有時還想主動和郡主套套近乎,說點閑話,可惜,郡主壓根不給她這個機會。
短短幾天的功夫裏,劉順就揣摩出她的脾性來,這位清荷郡主是個冷美人。
雖然與人說話辦事的時候,還算和和氣氣,不難相處。可是,那雙看人的眼睛,眼神總是冷冷的,恨不能讓人一路冷到骨子裏。
這日晌午用罷茶飯,蕭素素見沿途的風景正好,便要下車走走看看。
劉順寸步不離地跟著,還有負責護送她的侍衛統領沈雄,也帶著兩個人,亦步亦趨地跟隨。
蕭素素穿著一身便服,不花哨也不耀眼,隻是靜靜走著。
劉順想要虛扶他一把,被她淡淡拒絕了。
“郡主,您不要走得太累了。這個時辰……時辰也不早了,咱們還是快些上路,趕在天黑之前進城才是。”
早點把人帶回去,把差事了了,他也能好好舒坦兩天。
“劉公公,讓我再走走,這裏的空氣很清新。”
蕭素素心裏充滿了抗拒,她不想回到那牢籠中去,任由娘娘擺布,此生再無半點自由。
眼看著前麵就是一片樹林了。
劉順忙阻攔道:“郡主,這荒郊野外的,萬一遇到什麽凶殘的畜生就不好了,所以,不如咱們還是回吧。”
蕭素素望著那片茂密的叢林,心想,若是真有什麽野獸跑出來,反而更好。
她正好拿自己這副空殼子一樣的身體去填飽它饑腸轆轆的肚子,這也算是功德一件。
沈雄一直跟在後麵,細細看去,發現草叢之中,似有異動。
他匆忙上前道:“郡主殿下,請小心。”
蕭素素腳下一頓,站著不動,瑩瑩雙眸盯著那草叢,想著,難道真的有佛祖庇佑,讓她心想事成。
正出著神,一隻碩大無比的山貓從草叢中一躍而出,徑直朝著蕭素素撲過來。
它騰空而起,身姿優美靈巧,滿口利齒也露了出來。
劉順嚇到腿軟,蕭素素也恍惚一下,下意識地抿唇,似笑非笑。
佛祖顯靈了。
正當她閉上眼睛,準備受死之際,身後突然湧來一股強大的力量,將她整個人撞開。
沈雄長臂一伸,將她推開,旋身,順勢又抽出長劍,直刺那山貓的腹部,它的腹部最是柔軟,卻也不容易受傷。
山貓動作靈活,凶猛異常。
眾人毫無準備,沈雄反應極快,最先想著的,就是要護住郡主的安危,他身形健碩,雙臂有力,以長劍抵擋猛獸的利齒,雖能護住身後的人,卻沒有反擊的機會。
那山貓見沈雄難纏,繼而轉移目標,盯上了一旁癱坐在地的劉順。
“嗷嗚”一聲,徑直朝著劉順就要咬下去,沈雄見它轉身,就勢舉劍向她的後背刺去,雖說他刺中了它,卻沒能阻止它咬傷劉順,一口下去,劉順的胳膊就斷了。
野獸就是野獸,聞到了血腥味,隻會變得更加瘋狂。
它又開始對著沈雄猛撲過來,沈雄轉身一閃,又開始對它猛刺,直到它嗚嗷咽氣。
蕭素素在旁看著不吵不鬧,冷靜鎮定地出乎意料。
劉順受了傷,倒是嗷嗷叫個沒完。
沈雄氣喘籲籲地轉過身,英武淩厲的眉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身後的清荷郡主。
兩人四目交投,蕭素素的目光冷冷的,見了血也不怕。
在剛剛的生死關頭,但凡是個正常的人,都知道要閃躲,保護自己,她非但不躲,直挺挺地站在那裏。
這個女人,她想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