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了……”
梁君諾怒吼,所有的怨氣凝成那麽一句話,帶著恨意以及悔意的一句嘶吼。
隻見他跌跌撞撞的站起,腳步有些不穩的快速衝了出去,一路趔趄的終於回到了車裏。
身後那個老男人在一瘸一拐的跟著他,嘴裏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君諾,君諾……”
每一句都如同一擊重錘一般敲打著他的心髒,他隻覺得窒息的喘不過氣來。
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而後猛地踩下油門,決然的離去,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刺耳的回響在耳邊。
他開的毫無目的,隻一味追求著速度,此刻隻想找一個地方靜一靜。
海風拂過臉頰的時候才多多少少有了些真實感.沙灘上孩子們笑著,鬧著,母親拎著鞋子長著手臂護在後麵,生怕一不留神孩子摔了碰了。
曾經,他的媽媽也帶他來過這兒,那時候他還會天真的問“為何別人家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著,而我沒有?”母親隻是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謊話說了無數次,說到後來連她自己都不確信了吧。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媽媽變成了女強人,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深夜會躲在屋裏裏偷偷哭泣的女子,她畫上了精致的妝容,穿起了昂貴的衣服,她開始將生意做得小有名氣,她為他提供了除了父親之外的一切物質需求。
隻是那個風雨交加的雨夜,骨子裏脆弱的她又回來了。她哭著,鬧著,拉著他想要一起跳下樓去,所有的畫麵曆曆在目,即使今天想起也依然令他不寒而栗。
那天之後他的母親就變了,他很難再見她笑,她甚至厭倦和他說話,看他的眼神總是充滿了凶狠,不知道什麽原因造成了母子兩人之間的裂痕。而他,也因有過那樣一個黑暗的夜晚,而開始懼怕她,甚至怨恨她。
梁君諾垂著方向盤無力的嘶吼,那是一種原始生物絕望時的吼叫。
他恨,恨他自己埋怨了她那麽多年;他也怨,怨那個始作俑者的突然出現。
這輩子,他對她有多少虧欠,就對他有多少的怨恨。
哭了,累了,俯身坐起的時候,夕陽已經隻剩下點點的紅,沙灘上沒了喧囂的遊客,偶有幾對情侶牽手走過。
某一瞬間,這個三十歲的老男人突然很想依偎到母親的懷裏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再次清醒的時候,行動已經替他做出了選擇。
正值晚飯高峰,君子宴的門口停了許多的私家車,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車位泊好了車而後匆匆的走進去。
上一次過來這裏已經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了,那天在這裏和葉家父母見了麵,而當天他卻和她鬧了別扭。
梁君諾三步並作兩步快速的上了樓,四樓拐角的位置有間不太顯眼的房間,那便是她的辦公室,裏麵沒人。
又茫然的四處找找,都沒有見到他想見的那個人,無意中卻碰見了認識的於阿姨。
於阿姨是他家的老鄰居,一起住了十多年。於阿姨丈夫死的早,兩個都是獨身女人帶著孩子,所以彼此有共同的話題,也都是相互攙扶度過的那段艱苦日子。於阿姨以前在超市負責采購,母親事業成型以後便把她邀來幫忙,讓她依然做自己拿手的領域,負責酒店的采購事宜。一方麵是熟人用起來比較放心,另一方麵也是出於姐妹情深的原因考慮,做人總是得互相攙扶著過來的嘛。
於阿姨見到他顯然是又驚又喜。
“君諾啊,你來看你媽媽?”
梁君諾這次沒有嘴硬,順從的點了點頭,“恩,我媽呢?”
“你媽在後廚交代事情呢,今天酒店來了一桌重要的人物,你媽媽格外地重視。”
“恩,知道了,我去找她。”
於阿姨點頭,眼神有點閃躲,表情欲言又止,梁君諾沒太在意。
“君諾啊!”
梁君諾回頭,“怎麽了,於阿姨?”
於阿姨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糾結了良久才緩緩張口道:“君諾啊,你媽媽最近的肝這裏不太好,你要有時間的話就多回來陪陪她,勸勸她少喝點酒。”
梁君諾怔住,良久才答道:“我知道了。”
那時的心情太過複雜,連走步的姿勢看起來都有些心不在焉。
母親正在後廚那邊囑咐著什麽,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穿的是剪裁得體的職業女性裝,就連臉上的妝容都無可挑剔的精致,根本看不出已經是年過半百的女人,可在梁君諾眼裏她還是老了,老成了沒有愛,沒有欲望,努力賺錢的機器。
可能是他自己長高的緣故,第一次發覺那個女人實際竟然那麽矮小。
梁君諾愣在原地,眼神失焦的望著那個方向。
廖喜芳交代完畢,走出後廚,而後在走廊的位置和他四目相對。
“君諾?”顯然她也有些不可思議。
那一刻他有哇哇大哭的衝動,而實際上他隻是聲音沙啞的喊了聲“媽”而後大步向前走過去擁住她。
廖喜芳以為那是夢,不可思議的呆愣了許久都不敢動彈,手指顫抖的撫上他的肩,觸感真實的時候才喜極而泣的回了聲,“誒!”
旁邊來來回回的都是傳菜員,大家均帶著好奇的目光注視著那對相擁的母子,廖喜芳似寵溺似嗔怪,逢人便提一遍,“這是我兒子,我兒子長得帥吧!”
梁君諾弓著脊背擁著她,眼圈漸漸轉紅。
許是感受到了他臉頰的熱度,她立馬變身嚴厲的母親,明明是在責怪,可聲音聽起來卻又是那樣的溫柔,她說:“多大人了,還哭鼻子,丟不丟人。”
梁君諾的情緒更是抑製不住,靠在母親的肩上仿佛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他還很小,母親在水產市場賣海鮮,怕他一個人在家不安全,便一直帶在身邊,晚上回家的時候他都會在她的肩上迷迷糊糊的睡去,那時這個身材矮小的女人便是他的全世界,為他遮風擋雨又勞碌了那麽多年。
“好了好了,跟媽媽回辦公室哦,在這哭鼻子,大家都看著多丟人。”
三十歲的老男人任由母親牽著自己的手,那一刻他應該是幸福的。
廖喜芳給他倒了杯熱茶,梁君諾窩在沙發上接過那杯熱茶,情緒似乎平靜了一些。
廖喜芳在他對麵的沙發上坐下,沒有言語,兩個人似乎又回到了一向的相處模式之中,彼此緘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