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思齊仔細洗了洗手上的油漬,然後再用一邊的紙巾擦幹,脫掉圍裙的一刹那視線凝固在了窗外後山的柳樹上,枝頭開始有了微微的嫩綠。
春天不知不覺間真來了。
屋內,兩個男人無聲的碰著杯,梁君諾從未經曆過這樣的事情,心裏總歸也有些小小的緊張。
他在單親家庭中長大,從小便渴望父愛,但是隨著他逐漸成長,父親這個詞卻越來越模糊,本來的期盼變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概念,直到逐漸淡然忘卻。
母親和他說過,父親是在母親懷了他以後才去的南方經營,臨走之前給他起好了名字。梁君諾,君子一諾,他的名字是父親臨行前對母親許下的承諾,然後他走了便再也沒有回來。
提及了傷心事,梁君諾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
葉瀚文突然伸出手指拍了拍他放在桌子上的手背,梁君諾背脊都跟著僵硬起來。
那麽多年期盼的父愛,這一瞬間似乎更加強烈。抬眼,那個男人正一臉慈祥的看著他。
“小梁啊,雖說你不是我的學生,但你種種的優秀表現我都聽你的老師們說過。”葉瀚文突然覺得口幹,兀自的倒了杯水而後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沉思了一會兒才又緩緩張口,“哎,給人講了一輩子的報告,語氣習慣了。”
“沒事,伯父您說的挺好的。”
“我們家就思齊一個,思齊她媽懷孕的時候特別喜歡吃梅子,我們老家那邊有個說法,所謂‘酸兒辣女’,所以我們就一直以為會是個男孩兒,給她起思齊這個名字也是希望她今後可以和別人多學習一些優點,能夠熱愛我們國家的國學知識,將來也好把我們國家的國學發揚光大,要知道從我爺爺的那輩起,就一直從事與國學教學的相關工作,所以我也希望她也可以繼續完成我們家族的事業。不過這時代變化啦,不是我期望她就願意去做。小時候教她背《論語》,她卻怎麽背都記不住,後來就讓她把它們抄寫出來,以為多寫幾次總歸能記住吧,可最後倒好,書法練的差不多,可這抄寫的東西卻一個字都沒記住。”
提到自家閨女,葉瀚文這話就變得多了起來。梁君諾一直認真的聽著,竟沒覺得一絲的煩躁。
葉瀚文講了許多有關葉思齊的趣事,但是唯獨忽略了她暗戀的那段小曆史,倒不是和葉思齊商量好了,隻是作為父親,作為男人,亦或僅僅隻是作為過來人,他覺得這樣的事情應該讓當事人自己說明或者發現,雖然決定確立婚姻關係,兩個人從此以後便不該有什麽二心,但是無論處於哪種關係中,愛的更深的那個人往往都是受傷更重的那個人。
麵前的這個小夥子著實優秀無可挑剔,但更是因為這樣他才愈加的擔心,原諒他確實抱有了那麽一丁點的私心,可那畢竟是他一直掌心捧大的小公主,怎麽忍心讓她受到一丁一點的傷害?
“君諾啊,我家思齊小時候出過一次意外,當時我和她媽媽都忙,孩子交給保姆就都去上班了,那事兒其實也不怪人家保姆,本身就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顧,別人家的小孩兒怎麽可能太精心,所以發現的時候,她自己已經摔在地上沒氣了。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妻子早就已經到了那裏,聽醫生說這孩子福大命大,要是再晚幾分鍾送去恐怕連救都救不活了。”
“所以從那天起思齊她媽就辭掉了工作在家專心帶她。我說這麽多隻想說做女人都不容易,思齊是我閨女,她有什麽缺點我們比誰都清楚,所以以後兩個人生活,發生什麽問題了你要多擔待她一些,當然,伯父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們今後的日子我和思齊她媽鐵定不會多管,日子是你們自己的,今後怎樣也都是你們兩個的事情,我隻想讓我的女兒過得幸福一些,我知道你會是那個帶給她幸福的人,我們家思齊就拜托給你了。”
葉瀚文說的真誠,聽者都為之動容。梁君諾從未如此刻的這般向往婚姻,如果開始僅僅隻是意氣用事。此刻,他卻有些期盼了。
不得不說,葉思齊是個很好的結婚對象,性格溫和不囂張跋扈,有穩定的工作,父母健在且書香世家,最讓他覺得舒服的就是她家的家庭氛圍。
多年以前他也曾這般幻想過家的溫暖,什麽父慈子孝,其樂融融,這些他都不需要,他需要的僅僅隻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頓飯,哪怕無言,可惜沒有。
一次都沒有。
最糟糕的就是,連他母親都厭惡他,所以記憶裏的所有事情都僅僅和他自己有關。
直到後來遇見了俞子涵。
再後來,她也離開了自己。
思及過往,梁君諾隻覺得頭痛,而麵前的這個男人,這個未來很可能需要叫他爸爸的男人卻給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父愛,第一次家的溫暖。
梁君諾釋然,繼而點點頭。
突然覺得,結婚,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頓飯一直吃到了下午,熱情的李淑蓮本想留梁君諾在家裏再吃個晚飯,不巧他卻臨時接到了工程那邊的電話,似乎有急事要辦。
由於梁君諾的衣服還在樓下的幹洗店,葉思齊本想自己下去拿,卻被李淑蓮攔了回來,然後拚命的對她使眼色,而後拉著老伴一起下了樓。
葉思齊目送著二老出門,表情微微有些無奈,回頭恰巧迎上梁君諾投來的目光。
葉思齊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又指了指門口,“他倆可能故意讓我們多單獨呆一會兒。”
梁君諾笑,心裏竟起了戲弄的想法,“怎麽都來了,帶我參觀一下你的房間吧!”
“啊?”葉思齊驚訝,“還是不要吧?”而後又補充了一句,“早晨起來晚了,沒怎麽收拾。”
梁君諾笑意更濃,徑直朝她的方向走了過去,嘴上還故意調侃,“不會藏了什麽想要隱瞞我的東西吧?”
“怎麽會。”
葉思齊快一步扶到了門把,回身有些尷尬的說,“等我一分鍾。”說完已經如泥鰍一般從開了一個小縫的門鑽了進去。
梁君諾愣在原地,突然覺得戲弄她似乎很有意思,她總是會表現出讓人意想不到的回應。
沒多久門開了,葉思齊臉頰有些緋紅,抬頭仰視他,“進來吧!”
出乎意料的是葉思齊的房間比他想象中的樣子要簡潔許多,從他為數不多的幾個女性朋友那裏還是見過幾次女生閨房的,按照他以往的經驗來說葉思齊的房間本該是粉紅色的,然後**堆了很多的娃娃,還應該有個梳妝鏡。
但是眼前的這個房間……
房間其實挺小的,隻有十五平米左右的樣子,白色的牆壁,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張單人床,也是白色的被罩與床單,有點類似於經濟型酒店的布置。
房間唯一的亮點卻是東麵的整麵牆,或者說是整麵牆的書架。
梁君諾走近了,看到裏麵放的藏書以後更加大跌眼鏡,抽出一本,大概的翻閱,“你喜歡看漫畫?”
葉思齊有些不好意思的點點頭,“嗯!”
“我以為你會喜歡國學的。”
“那是我老爸的愛好而已,我一點不喜歡。”
葉思齊順手將梁君諾手中的漫畫抽走然後又放回到書架中,而後推著他向裏走,“不要再看啦!”
她是真怕她的那些少女漫畫被他發現。
而事實上梁君諾早就看到了那些粉色書皮的小漫畫。【家庭教師】,【狐妖小紅娘】,這都什麽類型的書啊,梁君諾心裏疑惑。
同樣是白色的窗紗,窗紗後麵的景象卻別有洞天。
“陽台很大啊”梁君諾讚歎,繼而拉開窗紗走了過去。
六平米的陽台左側放了一個歐式的穿衣櫃,依然是簡潔的白,把手倒是很特別,上麵有鍍銀雕花,仔細端摹便可以看出那是兩珠生長的馬蹄蓮。
“很特別。”梁君諾輕聲的說,手指拂過上麵的紋路。
“嗯,確實很特別,當初家裏裝修的時候逛家具市場我便一眼看中了它,馬蹄蓮其實是我最喜歡的花,它還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傳說,我就更喜歡它了。”
梁君諾投過去探尋的目光,葉思齊卻慌忙的避開了他的眼神,“你渴了沒,我去給你倒杯水。”
戲謔突上心頭,梁君諾抓住她想逃開的手,“我現在不渴,故事呢?還沒講。”
“那個我也記不太清楚了,百度吧,上麵都有的,我去幫你倒水。”葉思齊說完便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果真女孩兒的心思太難猜,梁君諾想。
陽台的右側是一張寫字桌,上麵裝裱了一副毛筆字,梁君諾的目光被它所吸引,走近了仔細端詳。
“見賢思齊焉”幾個字寫的剛勁有力,看這大氣的筆體倒一點都看不出竟是一個姑娘所寫。
書桌的右上角也貼著一副字,沒有裝裱,字體小且位置也不明顯,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梁君諾卻意外的注意到了,那上麵是篆體的“君子一諾”,梁君諾心中一震。
拿著橙汁進來的葉思齊手也跟著顫抖起來,心想著這麽曖昧的事情她是連解釋都解釋不清楚了,難道要直接告訴他,她其實暗戀他很久了?
梁君諾緩緩張口,葉思齊能感覺到火速燃燒到臉上的熱度。閉上眼睛等待神的宣判。
“這幾個字是小篆體吧,不過它們怎麽念?”
葉思齊睜眼,仿佛沒聽清“什麽?”
梁君諾第一次覺得有些窘迫,自己原來也有不行的事情,清了清桑又問了一遍,“這幾個字啊,怎麽念?”
葉思齊靈機一動,“心有靈犀,這幾個字是心有靈犀,考試前我都會拜拜它,希望自己看書學習的時候能夠一點就通,嘿嘿,還有,其實它們是繁體角篆。”
“哦”梁君諾尷尬,心裏雖疑惑卻不好意思再問下去,眼睛又瞟了瞟那四個字,第一個字怎麽看都覺得像君子的君字,不由得又多看了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