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我已黔驢技窮,此時能想到第一個求援的人是我的首席閨蜜王姿琪。
她是一位低調的準富婆,是見過大世麵的人,或許有獨到的見解。
王姿琪小的時候,父母離婚,她隨了她父親,她的母親則在恢複單身後,一路打怪打到了某著名家裝品牌的上市公司董事長,人生經曆堪比董明珠。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的母親是個孤兒,至今沒有再婚。也就是說,王姿琪是億萬資產的唯一合法繼承人。我算了算,把這些錢存在銀行,產生的日息相當於我爸媽五年的薪資。
然而坐擁萬裏江山的她大隱隱於世地窩在長寧大學,和我一起喝過食堂的刷鍋水湯,一起窩過冬冷夏熱的宿舍,一起洗過學校冷暖水隨機供應的澡堂。
為此,我問過她好幾遍,她是不是一直暗戀著我,怕世俗壓力才假裝成我的閨蜜,甘於淪落於此,陪著我一路卑微地單身到現在。我看百合小說裏都是這麽寫的。我說沒關係,你要是有這樣的想法就早點和我講。我可以為你改變性向。反正我性向正常也找不到對象。
然後王姿琪說,她要是喜歡女的就好了,那她一定要讓宋慧喬離婚。這樣她就可以擁有宋慧喬,而我就能和宋仲基相守一生。她對我就是這麽好,破壞人家婚姻的時候還不忘記給我帶來實惠。
這個暑假,雙宋都離婚了,我們的機會來了!而這位無意中預測到了未來的神婆卻跟著一個公益紀錄片攝製組跑去西南邊境下礦去了,到現在也沒返校。
我看了看時間,已臨近深夜,想來也不會有攝製任務了,就站在陽台上給她打視頻電話。
響了大概兩下,她接了起來,先用一個哈欠做開場:“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你變了。你以前接到我電話,都會關心地問我寶貝,你怎麽了?現在的你好冷酷,好無情。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愛上別人了?”
“我不準你這麽想我。我的心裏一直隻有你,你若不信,我剖開把心拿出來給你看。”
“不要!我不許你傷害你自己!”
“那你這幾天有沒有想我?”
我扭頭:“沒有。”
她拿手撐開鼻孔:“可是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嬌羞低頭:“那個——不想,是假的。”
王姿琪抹了把臉:“好了,開始說正事吧。”
“好!”演完很久沒演的低俗戲碼,確認對方確實是我認識的那個沙雕朋友,我倆無縫切換回正常模式,我把數學之美的事挑挑揀揀說了一遍,略去了已淪為支線的方從心部分,等見過大世麵的王姿琪給予指示。
王姿琪想了會兒,說:“倒不是沒有辦法。”
我豎著耳朵聽:“願聞其詳。”
王姿琪挖了挖耳朵:“一個辦法呢,是你從明天開始去數院門口嗑三百個響頭。磕它一百八十天的。”
我說:“你當我曬黃豆醬呢。雖然我腦子不大好用,倒也不用當個沙錘敲的。你說個不費時的法子。”
王姿琪神情肅然地又說:“要不犧牲犧牲我?你等我回去,把你腿打折了,住三個月的院,請病假。”
我說:“不如我現在就趕過去打斷你的腿先?”
王姿琪終於在我怒目圓瞪中進入主題,她對著鏡頭擠了個痘,說:“你傻啊。那方銳是泰溪人,教數學的,你找你爸,打聽下認不認識這個同行老鄉。根據人際六邊形定理,八九不離十他們認識。”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我怕他得知我又要他找數學老師,會像陸振華打依萍那樣打我。”
“那依萍最後是不是要到錢了?”
“……是吧。”
“那就回家找爸領打去吧。”她心狠手辣地關了視頻。
王姿琪說的倒是一個辦法,隻是過程有點慘烈。
我爸是泰溪中學的特級數學教師,桃李滿天下,起死回生過好幾個在數學泥潭中掙紮的偏科學生,在家長心目中也是有口皆碑,可惜醫者不自醫,我劉阿鬥橫空出世,往我爸那絢爛華麗的履曆上潑了一桶又一桶的墨。
比如將b分之q最後抄成2分之3的“創新性抄襲”成果就曾公開在我們班外牆上的公告欄展示一周。因我們班地處行政樓和教學樓的交通要道上,這效果堪比地鐵一號線西單站大屏上滾動播出本人犯罪記錄。那段時間,我們家所有能順手抄起來打的隱形殺傷性武器都被我媽藏起來了。
又比如我高三生日那天,剛好趕上模考,我們班模考的監考員又恰好輪到我爸。那天他送我的禮物是一頂頭盔。他說讓我戴著它考數學,就不怕他失手揍我。然而考到一半,他為了不擾亂考場秩序,也為了自己的血壓健康,他還是和隔壁班的老師換了班。
再比如高考前的家長會上,我爸和數學老師執手相看淚眼,不知心恨誰。高考成績出來後,我爸和數學老師相擁而泣,加起來365斤的兩個中年人,笑得像個孩子。
他本以為到了大學,就能甩掉我這個不停給他找罪受的包袱了,這兩年也確然重振雄風,隱隱又找回失去的自信。我要再殺個回馬槍,怎麽想都有種不成功便成仁的絕境感!
可我確實也處於絕境啊!
第二天清早,我曲線求國找了我媽。
我媽這個人呢,別看是學理工科的,但心態年輕、愛好廣泛,追過超女,選過好男兒。雖然在我身上花錢如鐵公雞拔毛,但在追星上麵跟土財主似的:定製過禮物,出國聽過歐巴們的演唱會,還做到了某個年輕組合的粉絲會副會長。自從看過一部風靡中國的大熱劇《藍色生死戀》後,又開啟漫漫追劇之路,這些年來從一而終地浸**在狗血劇裏,掌握了一套戀愛密碼,一個眼神能腦補出一場愛恨交織的大戲。
這項技能苦於沒有實踐基地,於是自打我上了大學,我媽對我關心的重心從學業過渡到了姻緣。隻不過前幾年,我媽和我說起談戀愛的事還是小心翼翼的旁敲側擊,打從今年起,我媽就開始肆無忌憚了。無論我說什麽和戀愛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我媽都能萬變不離其宗地回歸到一處。
我說學校裏有個新菜不錯。我媽說:以後找老公,就要找會做菜的。
我說今天我在HM買了幾件打折衣服。我媽說:是男朋友陪著去的嗎?
我說十一我就不回家了。我媽說:你也別回來了。隔壁張姨家的小糖糖都帶男朋友回家了。
“小糖糖是誰啊?”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張姨新養的貓。”
“……”
鑒於我媽的工作重點已經偏離,我也不怕她訓我,先跟她實話實說自己選錯了課,讓她問我爸認不認識一個叫方銳的數學教授,如果是的話,讓她先吹吹枕邊風,跟他普及一下殺人犯法,殺女兒更是天理難容的道理。
到了晚上,我媽跟我視頻聊天,還沒等我開口,我爸就突然遠遠地出現在鏡頭裏,一隻拖鞋快狠準地砸在了屏幕中央。
“哎喲”,我配合地喊了聲疼。看來我媽這枕邊風吹得不大合格。
“你知道方銳是誰嗎?”我媽問。
“誰啊?”
“你爸同班同學。”
“嘖嘖,瞧瞧別的同學,再看看你,老林同誌。”我一邊慶幸天無絕人之路,一遍又仗著天高皇帝遠,嘴賤地討打。
“biu”,另一隻拖鞋也砸過來了。
我媽舉著手機躲進書房,接著道:“昨天你說起方銳,我就猜到他是誰了。在北大做過數學教授,又是泰溪出去的人,八九不離十是我們高中同學方銳。你要問問我們那幾屆的同學,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方銳的大名?按照你們年輕人的說法,方銳是我們那個年代的校草、男神和本命。當然了,我們不像你們那樣開放,一見到長得好看的就說‘我可以’‘我要給你生猴子’,但是喜歡方銳的女同學確實能從校門口排到解放路口,打個球全校女同學都會去圍觀加油……”
我轉了轉眼睛:“媽你當年也是在路口拿著愛的號碼牌對不對?”
“哎呀,那都是過去的事了。誰還沒個年輕的時候呀?”我媽難得嬌嗔地道。
“難怪我爸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合著我爸這是碰上情敵了呀。”我心想,我爸心眼可真小,女兒都這麽大了,還吃什麽陳年醋?就聽我媽在電話那頭叨叨:
“也不知道當年的小鮮肉,現在長成什麽樣了,娶了個什麽樣的老婆,生了什麽樣的孩子。有這麽棒的基因,肯定是明星相。哎,小夢,你說我穿那條寶藍色的真絲裙好嗎?就是去年你陪我去商場買的死貴死貴那條呀。你不說穿那個顯我皮膚白麽。包就背我在香港買的那隻,鞋哪雙好?”
爸,你看我跪的姿勢標不標準?
“媽,那你聯係上方教授了沒?”
“我以為像方銳那樣的人,早就忘了我們這種無名之輩了,沒想到你爸電話打過去,還沒說正事,方銳就很熱情地問我們是不是在長寧,方便的話一起見個麵吃個飯,話說得很誠懇,不像是寒暄的意思。正好,你爸不放心你租房,趁著也快十一了,我們飛過去和你聚一聚,聚之前和他一起吃個飯。到時候我們聊得差不多了,再把你退課的事一說,這事兒八九不離十就成了,你說你媽媽這事兒辦得是不是挺漂亮的?”
“完美!”
“退了課就去見見我舊同事的兒子唄。他也在長寧,今年考了公務員,小夥子我看過照片——”
“媽,你就別一門心思給我說媒拉纖了行吧?相信我,遠方一定有人在等著我,昂,不牢你費心了。”
“誰啊?遠方誰等著你啊?閻王爺啊?”
“……”
“小夢,你跟媽交個底兒,你說咱長得不醜,性格也挺樂觀向上的,怎麽就沒見你談個戀愛?你是不是有喜歡了的人呀?”
我不堪其擾,搪塞幾句:“是啊是啊,特別喜歡,喂——信號不好——”
“真的啊——”
“喂喂,媽,網卡了,掛了昂。”我幹脆利落地掛掉了電話。
積聚在心口上多日的烏雲終於有散去的苗頭,我在心裏旋轉跳躍了幾圈,突然咯噔了一下。
不知道現在這會兒,方從心有沒有和方教授二次舉報了,要是方教授得知此事,會不會在聚會上跟我爸提一提。作為老師,我爸極其痛恨作弊的行為。他要知道我在課堂上作弊,可能會給我現場補補鐵,比方說給我來一顆子彈什麽的。
我得在他搞出動靜前,盡早促成這項有重大曆史意義的會晤才行。
促成的手段單一高效——我隻是把十一期間的飛機票價拎出來給他們看了看,他們就急我之所急,想我之所想,沒等到十一假期,第二天就飛來了長寧。
耶!
在機場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他們出來。
正當我著急地看表的時候,一個穿著仿佛金大班戲服旗袍,頭發盤成水泥般堅挺發髻的女士、一個穿著黑西裝,腰盤一條碩大LV山寨皮帶的偽暴發戶男士雙雙出現在我麵前。
我深吸一口氣。
我捧手握拳道:“爸媽,沒想到今天是你們的大喜日子,我什麽也沒準備,就口頭上恭喜一下吧!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我媽作勢要來打我,我忙往後退了一步,生怕她的發髻把我的臉戳出個窟窿來。我爸的臉則黑得跟鍋底一樣。他這麽一個剛正不阿的人,是最不願意走後門求人辦事的,可惜他女兒爛泥扶不上牆,估計我媽做了一路的思想工作,才勉強沒有當場脫鞋揍我一頓。
我媽皺著眉頭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怎麽又穿得跟要飯一樣出來了?”
我看了下她頭頂擀麵杖的審美時尚,想了下,她對我的貶損算是一種褒獎之詞,於是任由她詆毀。
我媽又往我身後看了看:“就你一個人?”
我說:“對不起,沒給你請個儀仗隊來熱鬧熱鬧。”
我媽不滿地嘖了一聲:“沒有別的男同學呀?”
我:“對不起,媽,男朋友也忘了租了。”
我媽拿手指戳了戳我腦袋,說:“合著還是暗戀啊,一點用都沒有。”
我不服氣,強嘴道:“既然你這麽有用,當年你怎麽沒追上方教授,選了我爸呀。”
哎喲,爸,忘了你還在旁邊聽著呢。哎,君子動口不動手,你別脫鞋呀!虎毒不食子,我錯了還不成嗎!
為了和方從心搶時間,在我偷偷摸摸的力爭下,聚會就定在了今天。我們從機場直接趕去方教授定的餐廳。下了出租車,我們才發現餐廳其實是在一個花園酒店的包房內。包房裏有大圓桌有沙發有洗手間有盆栽、透過落地窗能看見窗外噴泉和棕櫚樹,能聞見人民幣芬芳的那種。
太高級了。我隻在花園裏待過,從沒進過花園酒店,想來這頓飯錢抵得上我一個月的飯錢,還是含了徐正半張嘴口糧的。
我媽把沒見過世麵到處轉悠的我拉住:“你不要一副沒見過世麵的鄉下人樣子,東摸西碰的好吧?要淡定。”正說著,她背一靠,落地窗的自動窗簾發出“滋”的聲音慢慢下滑,眼見著屋內視線變得昏暗,她像隻貓似的慌張地在牆上亂撲,嘴上還念念有詞:“哎喲,這個東西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麽會掉?”
我淡定地從她身後找到了控製按鈕,又淡定地看著窗簾卷回去,再淡定地拉著她坐在放置了一圈天鵝形狀餐巾的桌邊。
我媽憋了半天,說:“這個地方確實高檔。以後你結婚,雙方家長第一次見麵就按這個規格進行吧。”
我選擇暫時性失聰,拿出手機點開消消樂,卻被我爸一個眼風止住了。
“玩物喪誌。有這時間,還不如背會兒數學公式。退了課又不是不用學數學了,下學期你還得學!笨鳥先飛,未雨綢繆,數學是可以靠臨時抱佛腳抱出來的嗎?”我爸恨鐵不成鋼地看我。
於是我把手機放在一邊,認真地擦起一塵不染的桌子來。
怎麽可以讓數學玷汙了這神聖高級的地方!
我將桌子擦得光可鑒人時,包房的門開了。方教授和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太太在服務員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還沒等我說喊出“方教授”,旁邊那位老太太先發出洪亮的聲音:“徐曉蘭?還真是我認識那個徐曉蘭!”
我們一家三口都很茫然,老太太柔著目光道:“徐曉蘭,我問你,這個角為什麽是45度,你記得你怎麽回答的?你說,我用量角器量過了。”
“馮老師!”我媽激動得連頭上的避雷針都抖了抖。
“方銳說今天要見泰溪老家來的同學,我一聽名字,心想著可能是你,就跟他說老媽過去湊湊熱鬧,要不是我就走。”
她一邊爽朗地說,目光一邊掠過我,朝我笑了笑。我連忙欠了欠身。
馮老師轉過頭,握著我媽的手,笑盈盈地道:“你後來好好學數學了沒有?沒留級了吧?”
我和我爸同時抖三抖。
看我爸的表情也是一無所知的樣子,哎喲,這大型騙婚解密現場!我總算知道我數學不好的基因是源於哪裏了!
我媽像個小女孩一樣上躥下跳:“馮老師,多虧了您,我才學好數學的!可惜您教的時間太短了,您調走的時候我還偷偷哭了。沒想到隔這麽多年,您還記得我。”她頓了頓,看了眼旁邊的方教授,說,“這不芝麻掉進針眼兒了麽?我都不知道您就是方銳的媽媽!林夢,快來,快叫師奶奶!”
我秒回被我媽牽著手拜見長輩的童年時光,幾乎是膝跳反應一般露出八顆牙齒,畢恭畢敬地道:“師奶奶好!”
馮老師笑眯眯地看著我,我覺得她的眼神有點怪,似乎透著點觀察的意味,不過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因為馮老師很快慈愛地拉了拉我的手,說:“你女兒都這麽大了,和你那會兒有點像,但比你高一些。”
我媽熱淚盈眶地道:“沒我年輕時長得好看,數學倒是一樣渣。”
我:……?
兩位喜相逢的師生挽著手在我左側坐下,兩位高中故友又坐在我的右側。我坐在中間,看著兩邊沉沉的籌碼,偷偷在心裏劃十字架,感謝上帝雖然給我關上了大門,又夾了我的頭,但好歹還是給我開了扇氣窗,爬一爬也是能爬出去留條活命。
憑這親上加親的關係網,退課這事是板上釘釘了!
我暗暗籲了口氣,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慶幸間,我爸已經和方教授客套上了,好像是在說方教授的兒子。
“他啊,今年提前畢業了。在創業,瞎折騰。”
又到了聽別人家孩子光輝戰績的新聞時間了,我把自己當成一幅畫,默默地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哦,哪所大學的?”
“北大的。”方教授頓了頓。
我爸一聽是北大的,職業病又發作,身形已經不自覺坐正,“當年高考考了幾分?”
“730.”方教授擺擺手,“運氣好。”
我想了想,運氣好的話,我芝麻信用分也能爭取到730,便無視了我爸有意無意地瞟向我的眼神,繼續像一幅畫一樣貼在椅子上,假裝誰也看不見我。
方教授卻把我揪了出來:“對了,我兒子,林夢你認識的吧?”
“哈?”
方教授看了看手表:“我想著你們也認識,讓他也過來了。”
就跟拍電影似的,話音剛落,“哐當”一聲,客廳的門開了。
這個場景讓我想起《名偵探柯南》中場裏打開的那扇門,金光一閃,在瞳孔調整好之前,又是一暗。
進來一個柯南。
啊,不對,進來一個比柯南更帶殺人現場屬性的人。
裹著一身熱氣的方從心風塵仆仆地進來了。
一種玩俄羅斯方塊,在快觸頂的時候終於壘好了整整齊齊的四排,也僥幸迎來了一個豎杠,眼見著可以緩上一口氣,千鈞一發的時候,這個杠戳錯位置了的崩壞既視感撲麵而來。
大哥,你什麽情況?滅門之仇也不值得你苦心孤詣地追到這裏來檢舉吧?
我正全身僵硬中,這位大哥朝這邊笑得倍兒慈祥的方教授,喊了聲清脆的“爸”。
轟隆隆。如果我活在二次元裏,此時的我大約已被生活中埋著的地雷炸得頭發焦燒,一臉煙熏了。
他剛才叫什麽?我左半拉腦子問。
不——阿——爸。我右半拉腦子回答。
請問在漢語詞典裏ba(四聲)還有其他字嗎?左半拉腦子繼續追問。
然後大哥又跟馮老師喊了聲“奶奶”。
我右半拉腦子回答:就是那個爸的意思吧,爹,dad,father,otousang,aba。
所以說,我咽了咽口水,方——方教授——方教授是方——方從心的爸爸?!
我嚇得幾乎把拳頭塞進嘴裏。
已知:當年我作弊被方從心發現的幾率為1/10000,方從心被黃濤打的幾率為1/10000,我二次作弊被方從心抓到的幾率為1/10000,方從心的爸爸正好是我數學老師的幾率為1/10000.
問:1.方教授同意我退課的幾率降為多少?2.我爸得知作弊的可能性為多少?3.我爸當場打我的幾率是多少?
答:我死啦死啦滴。
方從心正忙著和我爸媽寒暄。
打從方從心進來,我媽就一個勁兒地誇方從心長得儀表堂堂,像極了方教授當年年輕時的樣子,聽得我爸麵有不悅,但他愛才惜才,戴著一頂逐漸翻綠的帽子,在我媽的基礎上又誇方從心年輕有為,等問到方從心高考數學是滿分時,不由感慨地拍著方從心的背,又悵然若失地看看我。
除了考上北大清華和長寧大學,作為數學老師,我爸還有個小小的願望,就是讓自己的孩子在高考數學科目上拿到滿分。
這個夢想早早就幻滅了,而且滅得一點火星苗子都沒給他留下。不過我曾勸過我爸,不要隨便放棄夢想,堅持的話,總有一天會柳暗花明。
你看後來咱國家不是開放二胎了麽。你和我媽努努力,十八年後,又能出一條闖關的好漢!
為今之計,唯有認慫這條路可以走。
我躲在我爸媽那洋溢著過分熱情的兩張大臉後麵,影影綽綽地朝著方從心眨了眨眼。
他正跟我爸提他高中時上過一節我爸的數學課,受益匪淺的事,馬屁拍得啪啪響,一點餘光都沒留給我。
我爸喜笑顏開又有些意外地說:“你在泰溪念過書?哪個班的,那我怎麽不知道你後來考北大了?”
他解釋:“12班的,讀了很短一段時間,後來轉回北京了。”
徐正的情報果然正確。
我媽在旁邊興致勃勃地追問:“那這麽算起來,你和小夢是同一屆的。方銳說你們認識,原來也是同學。小夢,你們熟不熟?”
我被我媽倏地拉到他跟前。我外公年輕時是拳擊教練,養得我媽臂力驚人,她隻是輕輕一拉,我一個趔趄,差點沒撞到方從心的胸口上。
好在我懸崖勒馬,在離他還有兩公分的地方及時刹住了腳,而在抬頭說不好意思的那一瞬間,我不忘初心地又眨了眨眼睛。
在方從心發聲之前,我揣摩著他的臉色道:“不熟,媽,我們一點都不熟。”
方從心終於把目光往我身上挪了挪,挪完之後和我媽笑了笑:“也沒那麽不熟,前幾天還見過一次。”
“是嗎?”我媽尾音悠長地睨了我一眼。
“啊抱歉。”方從心拿著手機朝我們晃了晃,“我要回個電話,失陪下。”
見他走出包廂,我扔下一句“媽我上廁所”,一個健步就跟了出去,手速飛快地把我媽那句“這裏麵有廁所”關在了門後。
出了包廂,我剛好捕捉到他閃進樓道的背影,快跑了兩步,跟著推開了防火門。
我敢說花園酒店裏唯一走大眾路線的,就是這消防梯了。
沉重的消防門打開,頭頂上的感應燈也沒亮。黑漆馬虎的,倒很像警匪片裏壞人們做地下交易的現場。
我一邊適應樓道裏黑暗的視線,一邊琢磨著是趁他打電話的時候,出門找根棍子進來趁黑把他打暈好,還是先去找點棉花綁在膝蓋上,待會兒跪的時候時間長點顯得虔誠點好。
還沒等我做出選擇,我後背被人一拍,男聲幽幽地響起:“有事?”
我嚇得“啊”地尖叫一聲,本能地抱著頭蹲在地上,感應燈噌地亮了。
視線一旦敞亮起來,我這個造型就顯得非常的蠢且窩囊。
我若無其事地在鞋子上抹了抹。
“你在做什麽?”
“係鞋帶。”
他低頭看了看我的一腳蹬,笑著跟我一道蹲了下來:“說吧。”
“你不回電話了?”
他聳聳肩:“我剛才看你眼皮抖得都快抽筋了,表情也挺賊眉鼠目的,可能是有不可告人的陰謀要找我勾結一下,就找了個由頭出來了。”
我被他帶刀子的話戳得癟了癟嘴。
我雖記不得當年小胖子的樣子了,但依稀記得小胖子是溫和待人的個性。大概黑化後的人說話都喜歡刻薄一些,才對得起複仇者的人設來。
要是拍爽劇,我作為當年校園霸淩的間接參與者,此時應該灰頭土臉,膽戰心驚又要厚著臉皮地曲意逢迎才對。
他見我靜默,作勢站起來要推門,被我一把拉住。我心一狠,閉著眼誇道:“要說北大的人就是火眼金睛,會察言觀色呢。不像我,有眼不識泰山。”
他雙手環胸,倚在防火門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來,請開始你的表演。”
我早知道對方道行高深,估計不吃奴顏婢膝這一套。果然如此。
我歎了口氣,跟他攤牌:“我知道你為什麽故意要和我過不去。當年的事確實有我的責任,你要打擊報複,我也充分理解。可是今兒真不行,你要是和盤托出我作弊的事,先別說我爸不讓我退課,或許當場會把我打死的。其實高一那次作弊,我爸就快剝了我的皮了。”
方從心摸著下巴,饒有興趣地道:“展開說說。”
“啊?”我頓了頓,“你說怎麽剝皮呀?就我滿樓道跑,他在樓道裏追。我快跑到我家後麵那小山的半山腰了——”
他擺了擺手:“雖然你們父女倆追打戲也很精彩,但我想聽下你說的責任那部分。”
我咽了咽口水,說:“哦,你說黃毛那事兒啊?”
“黃毛是?”
“哦,就是黃濤。小名兒叫黃毛。唉,我知道這樣說不好,但黃毛人不壞的。他是我初中的同學,我比較熟悉他們家裏的情況。他家條件一言難盡——他爸是酒鬼,他媽是個半癱,家徒四壁,靠吃低保為生,再靠黃毛的舅舅救濟幫襯,才勉強度日。有時趕上小病小災的,日子就更加緊巴巴了,所以黃毛早在初中就趁放學和假期賣力氣打黑工攢錢了,盡管這樣,黃毛最後還考到了泰溪高中,可見他其實是個挺聰明挺上進的人。到了初三暑假,他媽發了場高燒,撒手人寰了。這個家他唯一依賴的就是他媽,她這一走,對他打擊挺大的。他厭學逃課混社會,成績也一落千丈。我們幾個初中的老同學有點擔心他,沒事兒的時候就湊一塊兒輪番開導他,時間長了自然而然地成了個小團體,也就是後麵大家口中說的七個小矮人。”
感應燈黑了下去。我也沒再跺腳亮燈,自顧自地說下去。
“還別說,那會兒我們送溫暖的工作做得很有卓效,黃毛慢慢從他媽媽去世的陰影裏走出來了,也跟咱好好學習了。可太平日子沒過幾天,他那墊付學費的舅舅就等不及了。據說,他舅舅在北方開了個小廠子,效益不大好。他說要是下回大考成績出來還那樣,就別浪費錢,退了學去廠裏幫忙算了。本來吧,黃毛人又聰明,離期中考還有段時間,夠他補習的。誰知道魏校長非要提前搞個春遊賽,成績還得通知到家長的那種,我們擔心黃毛要輟學,不得已就冒了下險。不巧,我們那個小團體啊,別的都行,就成績不大行。我尋思帶一個人是抄,帶七個人也是抄,要是真抄出成果來了,還能帶著黃毛去春遊散散心,就成團體作戰了。之後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在黑暗中發出一個嗯的聲音。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也沒聽他任何反饋,隻好又添了幾句:“當時黃毛比我們更在意那次考試的結果,以為你要去舉報,就慌不擇路了。那時他沒告訴我關於你的事,後來他輟學去了北方,我們也失去了聯係。從頭到尾,我完全不清楚你當年受的傷害,直到前兩天,我朋友和我說起,我才意識到這場事故因我而起,也知道你的敵意來自哪裏。我完全理解你再次見到我作弊時厭惡痛絕的心情,你報仇我也不敢記恨你。”
黑暗中,他清了清嗓子,說:“我沒有對你厭惡痛絕。”
“你不用說客氣話。作弊的事是我咎由自取,我也吃了苦頭的,你放我一馬,我保證以後規規矩矩做人。吃完這頓飯,我就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你麵前,讓你眼不見為淨,好吧?”
他聲音裏突然透出一絲不耐煩:“我都說了,我沒有討厭你。”
“不討厭我怎麽會——”
他似是有點煩躁地打斷了我,語速也快了很多:“其實黃濤現在和別人合夥,在北京開了幾個搏擊俱樂部,生意做得不錯,我跟他機緣巧合還成了不錯的朋友。隻不過我不知道他當年有這樣的難處,他也沒和我說起過。再說——”
他頓了頓,及時止住更多信息的泄露:“反正你沒必要對黃濤的事耿耿於懷,更沒必要為了他和我說抱歉。”
啊?
真沒想到,當年一窮二白的黃濤竟然這麽勵誌,在首都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我興奮地拍了下掌,讓感應燈亮起來,看著方從心激動地說:“那他有沒有提起我呀?你跟他說,富貴莫相忘!太好了,那你們一笑泯恩仇——”
說到一半,我終於姍姍來遲地覺出哪裏不對勁了。
他都和主犯握手言和了,方從心怎麽還會抓著我這個從犯不放呢?
方從心忙不迭地推開厚重的防火門,邁著兩條大長腿邊走邊說:“出來太久了,回去吧。”
怎麽看,背影都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我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我跑上去截住他:“哎,那你為什麽非跟我過不去?”
他繞開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地道:“為了正義。”
我呸。
好在通往包廂的路夠長,夠我截他幾回的,後來我索性堵在了包廂門口,執著地說,“你總得讓我死個明白吧?”
他盯著我看,盯得時間長了些,看得我心裏有些發毛,揣測他會不會把我的話聽成了“讓我死個痛快”準備動手的時候,他輕飄飄地說了句:“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咽了下口水。
我滴個乖乖,我當年沒欠下什麽情債吧。
“當年你把q/b抄成3/2,那q/b的源頭是我。”
“啊?!你是當年那個抄抄黨裏的袁隆平?!”我被方從心的話驚得差點跌破眼鏡。我們抄抄黨藏龍臥虎,竟然出了個北大的學生!真是揚眉吐氣哦!
“什麽袁隆平?”他大概是第一次聽說,好笑又好氣地反問我。
“我們當年抄作業,分工很明晰的。有人負責搜集作業,有人負責分工散布。當年搜集作業的主力之一是譚同。每天早上是他負責第一個把原版作業拓出來,扔到分管的同誌,也就是我那裏的。”
“你們這個組織怎麽聽著跟地下黨似的。”
我擺擺手:“謬讚了。為了保護好被抄的人,我們抄抄黨都是單線聯係。相互之間不清楚被抄的源頭是誰。譚同是我的上線,確實是12班的,以早著稱,我親切地稱他為送報紙的人。有一陣子他很勤快,能給我好幾本作業,他說他們班裏有個產糧大戶,於是我們就笑稱12班的袁隆平先生,原來是你啊。”
他睫毛一顫:“我不喜歡擠公交,所以乘早班車去學校,譚同是我同桌,去得也早,我向來是不管別人翻我作業的。後來你鬧了3/2的笑話,老師把我叫去點名批評了。批評的話你可以參考我在數學之美上的發言。”
我一時語塞,心想難怪當年袁隆平先生突然斷糧了,送報紙的人也失業了,原來是我害他被老師批評。時隔多年,他又在他爸的課上發現我重蹈覆轍,忍不住奚落我一番,倒是也說得過去,隻是……
我撓撓下巴:“我記得當年譚同給我們數學作業的時候,還特地問我要回去政治和曆史作業,說是袁隆平先生有用——嘖——也不知道是怎麽個用法。”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望著天花板:“來而不往非禮也。”
“哦。”我咂摸了下嘴,“合著有人端起飯碗吃飯,放下飯碗罵娘啊。”
“……”他終於被我嗆了下,臉色不太好看。
“既然大家都是一個組織裏待過的同誌,總有點同誌之間的情誼吧?你在數學之美上下手未免也太狠了點,大話一套一套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數學的實力,扣掉十分就是紮我大動脈,會出人命的啊——”
他幽幽地抬起頭來,嘴動了動。
我歎了口氣:“方從心,課堂上作弊是我不對,之前也有我欠你的地方,你想拿我開涮我也覺得活該。可我們不算有深仇大恨的吧?在校園論壇上私信我,還恐嚇我不會及格的,要我退課什麽的是不是有點過了?好歹大家校友一場。”
他一攤手:“那不是恐嚇,是基於事實的一種合理建議。”
“哈?”
“我爸上課的難度我是知道的。當初我的想法是,扣掉你比較多的分數,逼你退掉我爸的課。”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地看我一眼。
“什麽意思?”我聽得雲裏霧裏。
“我們公司和長寧大學有合作,我看過你們學校的選課政策,上麵寫的退課周是四周。”他語速漸緩,偷偷打量我的麵色,接著說道,“上午我才知道,那個政策不是最新版本。”
我閉了閉眼睛,理了下思路:“你的意思是說,你是為了讓我退課,才舉報我,可惜玩脫了?好吧,那就當退課周是四周,你這麽做是不是冒險了點?萬一我沒退課呢?”
“所以我私信你,讓你退了。”他無辜地睜著雙眼道。
“你私信哪說了?”
他掏出手機道:“我的原話是:你退課吧,你不會及格的。言簡意賅,重點分明。”
“……”
“當然我還有最後一道防線,在四周課結束前,我本來打算跟我爸再確認一遍的。重申一下,原本我是沒有坑你的意思的。”
我深吸一口氣:“現在事情變成這樣,你不覺得有一點點愧疚嗎?”
“有。”
“沒看出來。”
他拍了拍自己的心髒:“我比較內秀。滿滿一大包,都儲存在這裏了。”
我叉著腰:“咱能回樓道接著說嗎?”
“怎麽了?”
“那裏方便推你滾下樓。”我真誠地回答。
當然這是玩笑話。
我琢磨了琢磨,方從心和黃濤一笑泯恩仇,又不是跟我泯恩仇,他當年那頓打終究還是由我作弊而起,他不記恨我是他寬容大度,記恨我也是情有可原。不能因為他和黃濤成為了好友,就想當然地讓他諒屋及烏了。這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
其二呢,我確實也在數學之美上作弊了。蒼蠅不叮無縫蛋。要不是我作弊,他也不會有可趁之機。再則,人家隻是好心辦壞事,但退一步講,即便是壞心辦壞事,我也不是那麽站得住腳的。
可見,作弊是萬惡之源。雖說我在正式場合就作了兩次弊,但回回都被方從心碰上了。略有點冤。
其三呢,事情還沒到不可挽回的程度。既然方從心當時是為了我退課,今天大概是來亡羊補牢的。有親兒子這道三保險在此,退課條是我囊中之物,我就當之前的事是老天爺為了給我點人生建議,走的一段彎路吧。
於是我大度地朝著方從心說:“謝謝你不計前嫌,在照顧我的前程和糾正我的陋習間找了平衡,精心設計了這個局,雖然翻車了,還翻得粉身碎骨,但出發點是好的,也和我的目標不謀而合。不如今天我們好好合作,讓你爸給我退課哈。”
方從心抿了抿嘴:“哦,謝謝你宰相肚裏能撐船。那我問下怎麽個合作法?”
我說:“很簡單的。我教你一招。”
然後我把手往自己脖子上一放,聲嘶力竭地道:“爸,你要是不給她退課,她就會死,她要是死了,我也不獨活了。你想讓方家絕後嗎?!你想做空巢老人嗎?!你想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沉浸式表演完後,我轉頭看他:“我覺得你待會兒這樣,方教授肯定會同意的。”
他默了會兒,慢慢地抬手鼓了鼓掌:“謝謝,你要不說我都想不出來這麽高級的辦法。不過,你等我先找找離我家最近的精神病院在哪兒,省得我爸到時再查。”
“開玩笑的啦!待會兒你別說我作弊的事,我爸提數學之美的時候,你順著他的話說就可以了。”
“希望一切如你所願吧。”他聳聳肩。
我和方從心一起進了包廂。
我媽正高聲說著什麽趣事,瞧見我們進來了,隨即向我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腦袋頂上掛著一行閃亮的彈幕:你倆有鬼。
我目不斜視地在她旁邊坐下,她湊過來,在我耳邊說:“外麵的廁所有雙人雅座呀?和人家去那麽久。”
我假裝沒聽見,顧左右言他:“你們聊什麽聊得這麽開心?”
我媽坐回去,碼了碼餐盤:“正說你們小時候的事呢。”
“是嗎?”我心頭還壓著塊大石頭,漫不經心地搭了下腔。
然後我爸媽就爭先恐後地憶上往昔了。
我媽先拋磚引玉,簡單講述了下我曾學了鑿壁借光這四個字後,靈感大發,趁大人上班期間,在隔開自己房間和隔壁家小孩房間的牆上,用小鑽子刨出一個隱蔽的洞,並在關禁閉的時候偷偷玩玻璃球、互通有無,直到兩年後搬家具才被發現的瑣事。
方從心好像興致勃勃,一手撐著頭,眼絲微翹地瞥了我一眼。
我爸不甘人後立馬補充我曾在二樓陽台有過一次信仰之躍,目的是為了在隔壁家小孩前搶到小賣部的遊戲機。
方從心嘴角勾了起來,掏出手機寫寫停停。
我媽再接再厲,吐槽了當年我拜托了不同的長輩參加初中家長會,導致會上出現兩個聲稱“林夢父親”,被火眼金睛過目不忘的班主任一眼識破的獨家記憶。
方從心不加掩飾地笑了起來。
觀眾反應如此熱烈,我爸趁興拿出壓箱底的活兒:元宵燈謎會上本人曾猜出“頭戴大紅帽,身穿五彩衣,淩晨把歌唱,催人早早起”的謎底是“媽”並驚豔四座轟動小區。
方從心沒忍住笑出了聲。
謝謝兩位代表積極參與黑曆史演講比賽,本人表示生亦何歡死亦何懼,請賜我三丈白綾,我就地自盡給你們看。
手機一震,我收到方從心的一封校園論壇私信。
剛才我都忘記還有這種古老的聯係方式,白把眼睛眨廢了。
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打開看。
他寫:“就你這作妖的體質,退課之路順得起來嗎?”
我皺皺眉頭,沒回他。
好在我方代表終於發言完畢,現在話筒交給了對方。我喜上眉梢地洗耳恭聽。
馮老師清了清嗓子,說起了方從心小時候特別想買一本書,但離家最近的新華書店沒有售賣,小小年紀竟然一個人乘車去隔壁縣淘書,問路問到警察,被警車押送回來的故事。
我:哈哈哈哈。
方教授又說起搬到北京後,方從心第一次參加數學競賽拿了一等獎,覺得很有意義,於是把獎杯拆了,給家裏的小狗做了一隻金光閃閃的食盆。
我:哈哈哈。
說到小狗,馮老師又提起小狗走失複得後,方從心在家自製了一個定位器。
我:哈哈。
圍著這小狗的話題,方教授又說到了方從心給小狗製作了一個步話機,用二元選擇的設計方式訓練小狗和人類溝通的能力。
然後方教授花了很大的篇幅和我們描繪了那個步話機的樣子。
我:哈。
倒不失有趣,隻是畫風與我截然不同。
我的適合寫進笑話集,而他的則隱隱透著一種名人軼事的風格,很適合寫進作文本或者故事書裏,用來激勵小朋友們要向科學家一樣熱愛學習、善於鑽研——我以前還一直以為這些段子是編輯為了騙稿費自己編的。
於是,話題自然而然就過渡到了我爸媽花式讚賞方從心天資聰穎上來。他們兩個理工科出來的人,最欣賞這些聰慧的動手能力強的學生。我爸又特別有名校情結,讚不絕口,把這輩子能用到的所有溢美之詞都送給了方從心。
其實我文科也拿得出手,當然沒有像方從心在理科表現得那麽好,但他很少誇我。我爸很早的時候帶過一次文科班,在那裏碰了不少壁,壁上還長出了偏見,認為文科的孩子要麽是飄飄的,要麽是呆呆的。像我這種頑劣的,本應屬於文理都不好,隻因在文科比較好混而選擇文科的那一堆破銅爛鐵裏,難得文科成績還不錯的,屬於特例,但矬子裏拔的將軍是不值得誇獎的,何況我哪算得上“將軍”,撐死了就是一個兵長。
“林夢也很厲害的,林老師。我看過她的曆史作業,不是照本宣科式地抄教科書上的話,角度很新穎很犀利。我記得有道題是問秦朝重農抑商,為什麽商業還得到發展,本來曆史教科書隻是簡單地提了一句,她卻答出了三個層次分明的要點,可見她思維清晰,見解獨特,知識麵廣,這和高中就能用微積分解題一樣難得。隻是我們學校重理輕文,國內文科比賽又少,光芒被掩蓋了而已。”方從心浮著一臉笑意,跟我爸說道。
服務員給我倒了杯果汁,我默默抿了口,苦甜苦甜的。
我爸掀起眼皮,看了看我:“那倒是的,從小她就愛翻曆史書,做數學的時間都拿來看野史了。”
“和我一樣,把看語文書的時間都拿來做題了。本質上是一樣的,沒有誰比誰更優秀之說。”
我微微抬眼看方從心,似乎看到他腦袋頂上懸浮出一個神聖的光環,背脊上也長出了一對潔白的大翅膀。
我媽更是偷偷在桌子底下踢我,不停給我使眼色。
隻聽方教授在一旁道:“那林夢的數學也比你的語文要好些。”說著他從包裏翻出一張紙,“我特意把她的作業帶過來了。雖然答案最後都是錯的,但是確實解題思路是很活的,我看也是棵數學苗子。”
我“噗”地一口橙汁就噴了出來。
方教授要生在抗日戰爭年代,肯定是位傑出的遊擊隊隊長。上次出其不意地摸底考試,這回又出其不意地曬答題紙,完全沒有套路,讓人上一分鍾天堂,下一分鍾火葬場。
答題紙上根號二和52的問題經不住推敲,我抹了把嘴,幾乎是竄到方教授旁邊,凝神定睛朝著紙上看去。
咦,有人把根號的那一橫偷偷加長了。別人看不出來,我卻是分辨得出的。
方從心是在當時舉報前順帶替我糾正了麽?我默默看向他。
他正憋著一臉壞笑看我的戲。
一級緊急警報被解除後,我爸抬起屁股,把答題紙接了過去,二級警報又烏拉烏拉地響起來。
我爸習慣性地拿食指一行一行地看過去,時而抬頭打量我一下。
“你去年是不是和我說過,你數學課得了90分?”我爸放下答題紙問我。
我緊張程度不亞於等在產房外麵的新手爸爸,等了半天,以為我爸看出什麽苗頭來的時候,我爸反問出了這麽一句。
我爸是不是被方教授拉去做遊擊隊隊員了啊?我完全跟不上他的腦回路了。
我爸看了看我媽,又跟探照燈一樣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遍,言語間難掩興奮:“你上次說90,我還不信,現在看看,你跟你媽一樣,數學慢熱了點,但好歹趕上了末班車。”
他往椅背上一靠,道:“我就說嘛,我跟你媽都是理科生,生的孩子怎麽會不喜歡數學。”
我媽也過來湊熱鬧,撿起答題紙左看右看:“你看,老林,數學一旦有了起色,就跟打通任督二脈一樣,進步很快的。是不是啊,馮老師?”她放下紙,又睨了我和方從心一眼,“這人隻要有了動力,就沒有幹不成的事。”
我隱隱覺得事情的發展要朝著不可預測的方向發展,便力挽狂瀾地說道:“運氣好才這樣的。方教授的數學課是有名的難,我擔心我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的水平,恐怕是要掛科的。今年我要保研,還是穩重一些好。”
說著,我朝我媽眨眨眼,讓她不要戀愛腦,一定要以大局為重。
我媽心領神會:“那倒是的。老方,你看我家小夢不會不及格吧?”
方教授說:“你們如果擔心的話,那就這樣吧,你讓小夢每周來我家,我給她親自補課,怎麽樣?”
我又隱隱地覺得脫軌的火車要朝著我的臉碾過來了。
“方教授,那多麻煩您啊。反正我念完這個學分,以後也不用數學了,不如穩妥點,我退課選個普通難度的課程,您也輕鬆些。”
“小夢,你這個思路就狹隘了。現在各行各業的研究都和數學掛鉤了。在美國,越來越多的文科科目正在用數學的方式統計、建模做研究。如果你想在學術之路上走得更遠,數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不用了,方教授,數學隻要不成為我的絆腳石我就謝天謝地了。
方教授又接著道:“再說,我這一屆大四學生有五個,四個找我要退課。我退了你一個,其他幾個怎麽辦?”
方教授,你不該反省一下,為啥五個大四生,四個要退嘞?再說,我敢打賭,除了我之外,其他三個都是上一級大三留級留下來的。他們進您這家黑店好歹也一年多了,生存能力肯定比我強,您不能一刀切啊!
我爸在旁邊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我非常讚同你的觀點,別說一個學科,一個國家要長遠發展都離不開數學研究。多學數學、把數學學深一點總沒有壞處。老方,你在退課這事上為難,也是我之前疏忽了。我們做老師的,最忌諱就是在原則問題上沒有一碗水端平,要是害你被人議論,我們罪過就大了。這樣吧,小夢,你基礎不好,但我看進步明顯,又有老方親自給你開小灶,及格問題應該不大。再說真退了課,你浪費四周的精力不說,現在也選不了別的課,推到第二學期還有風險,不如先苦後甜,先緊後寬。”
爸,你忘了你的一掌神功了?你忘了你和我一路過來和數學老師抱頭痛哭了?我是數癌晚期,隻想平安喜樂地度過最後一年就和數學徹底分道揚鑣了啊。
沒有先苦後甜,隻有苦苦苦苦苦。
沒有先緊後寬,隻有緊緊緊緊緊。
我捏著那張答題紙,苦不堪言。
要是當著兩家人麵,說出我這答案其實是抄來的,不知道我爸會不會當場變身為陸振華。
打我倒是沒關係。
隻是剛才見我爸拿杯子的手有點抖,我這個不孝女突然想起我媽前幾天和我提起過一句,說我爸最近胸口有點痛,要找個時間去醫院看一看,年紀上去,三高的毛病都得防著點。
我也不好現在問我媽,有沒有去檢查,健康情況如何,能不能承受我當眾踩著他臉麵坦誠作弊的暴力一擊。
如今的偶像劇都偏離現實,但挑挑揀揀還是有部分影像可以指導生活的。比如,像我爸這個年紀的中老年人被自己家蠢不自知的敗家仔氣得捂著胸口,戳著手指說“你你你你——”然後砰地栽在地麵上,再就是呼嘯而過的救護車和靈堂上一張黑白遺像。
我覺著我不能敗家到這個地步。
為了我爸長命百歲,我隻能妥協地看向了方教授。
方教授神態飽滿,聲音洪亮,身姿瘦削,看著沒有三高的毛病,但輔導我數學半年後,估計就有了。那時那個戳著食指說“你你你你”的中老年人就變成了他。
我的爸是爸,方從心的爸也是爸。不能為了救我的爸,把別人的爸也搭進去吧?
好在馮老師寶刀未老,火眼金睛地看出了不對的苗頭:“這樣不好吧?現在是保研的關鍵時刻,方銳你平時工作又忙,你們可不能掉以輕心,耽誤人家。”
你們看看,老太太這一把年紀不是白長的,時光積累下來的可都是人生智慧啊。
我決定暫時回光返照一下。
馮老師,為了您兒子身體健康長命百歲,請您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睿智地秀出你的觀點,替我撥亂反正吧!
老太太看了看我,說道:“要不我先自學,小夢你呢先住我家,方銳沒時間的時候,我來輔導。”
噗通,那是我膝蓋發軟觸地的聲音。
馮老師,就我那數學,氣死身體健康的方教授大概要花上半年的時間,氣死您可真是分分鍾的事。
方教授拍拍她的手掌,說:“哪敢打攪你頤養天年,還是我來好了。”
兩人還在爭搶,我沉下頭,擰了擰眉間。
方從心這張烏鴉嘴,一語成讖。他說得對,我這個體質,實在不適合順風順水地做事。
最初的最初,我隻是做個弊,以防方教授盯上我而已。
最後的最後,我做了個弊,成為方教授重點監察對象。
費了萬般周折,我繞了一圈,站在了原點上,像一個莫比烏斯環。
我這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作弊行為應該寫進思想品德課的教案裏,聘請本人現身說法,我可以給學生們嚎上三天三夜不帶歇的。
問:林夢是由什麽組成的?
答:是成噸的苦瓜、黃連和蓮子心。
本人已死,有事燒紙。
?
不不不,我就是打個比方。方教授,你不用從你那包裏抱一堆紙出來的。
不不不,數學參考資料也不必。
不不不,數學作業就更不必布置了。
不不不,現在做什麽題?不是快開飯了嗎?哈?做幾道題暖暖胃?你們數學老師都喜歡在飯桌上做數學嗎?
沉默已久的方從心終於在嘩啦啦的紙張中,發聲道:“我來吧,爸,我來負責林夢數學及格。”
方教授擔憂地說:“你不是一直號稱工作忙得都沒時間回家,哪有時間抽身?”
方從心朝他爸皮笑肉不笑地說:“我有的。而且請你放心,隻要你別惡意使詐,我保證她能及格。”
方教授一笑:“喲,你這是當著叔叔阿姨立軍令狀撒?”
方教授的川普又回歸了。我捧著紙看父子倆交鋒的眼神,總覺得兩人在打什麽暗語。
方從心朝我勾勾手:“你過來。”
我小媳婦一樣走到他旁邊,他問:“你選吧,我爸教你,或許可以給你透題,沒有中間商賺差價。”
為了令尊大人的身強體健,我連忙道:“不麻煩方教授,不麻煩。”
他微微一笑,“那如果我來教的話,你得按照我的法子來。”
我小雞啄米一般應承下來。先混過這一關再說,以後他自然而然就知難而退了,倒是不用我擔心。
我媽在不遠處偷偷給我翹了個大拇指。
我爸又花式誇上了方從心。
方教授又在說客氣話。
馮老師又在提讓我去方家住的事。
他們:歡天喜地、笑逐顏開、言笑晏晏。
我:心灰意冷、心力交瘁、心神俱疲。
上帝老兒給我關上了門,夾了我的頭,給我開了扇氣窗,但在氣窗上堵了團毛絮絮的紙巾。
我也不知道屋裏的氧氣夠不夠我活到考試那天。
來自方從心的MEMO:
我想我犯了個致命的錯誤。糾正這個錯誤會引發我犯更大的錯誤。但我仍迫不及待地想犯一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