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知道我媽要來長寧,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我打掃衛生的習慣瞬間終止,公寓的衛生情況達到了有史以來的最低值。我媽回到我的公寓,跳腳幫我收拾到半夜,攆著我屁股一邊收拾一邊罵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哪個倒黴蛋娶了我可得倒黴死。
說到“娶”字,我媽又像是被按了開關,嬉皮笑臉地問我,我和方從心是不是處於曖昧階段。她說中午飯桌上我倆眉來眼去,一消失就消失上半天,她就看出貓膩來了。
我正沉浸在退課未遂的悲痛中,懶得反駁她,紮在沙發枕裏塞著耳朵獨自悲涼。
我媽拖著地大聲道:“那方從心長得和當年方銳真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林夢,當年媽媽沒實現的夢想,你幫我實現了吧。”
我從枕頭縫隙裏看了看在陽台幫我緊窗戶螺絲的爸,心裏默默給我爸唱了句“愛是一道光,綠得發亮”,就又悲哀去了。
然後我媽喪心病狂地在我旁邊絮絮叨叨普及了有關方從心的一些事。大概是她和馮老師竊竊私語挖出來的情報。
譬如方從心打小沒了媽什麽的。
我身子僵了僵,翹起半個腦袋來:“什麽時候的事兒?”
“方從心十六歲的時候吧。”
“十六歲——也不叫打小了吧——”
“哎林夢,你這人怎麽這麽沒同情心。你想想方從心花季雨季時,沒有媽媽可以依靠,是多麽容易走上歪路啊?”
“媽媽,我花季雨季的時候,你天天打牌整天不知道回來,我還編了個小曲兒,我想想怎麽唱來著?我的好媽媽,打牌回到家,搓麻了一天,手氣怎麽樣?媽媽媽媽快坐下,媽媽快坐下,請喝一杯茶。給我一點錢吧,給我一點錢吧,我的好媽媽。”我一曲唱完,抬頭看她:“我沒有變成解放一路小太妹也是很不容易的。”
在我媽的怒視下,我連忙改口:“聊勝於無!有媽總比沒媽好!我百分百同情方從心!我會對方從心格外好的!”
說到這裏,我媽索性放下拖把在我身旁坐下來:“我覺得你的思路很對。從小沒有媽,想必是缺愛的,你在追求方從心的時候要主動些,就像今天這樣,大膽地說出來,讓方從心輔導你學習,機會就把握住了。我跟你講,當年我就是追在你爸後麵問數學題,才把你爸追到手的。”
“你不說是我爸追的你嗎?”我挑了挑眉毛。
“哎呀,郎有情妾有意,誰追誰重要嗎?”她戳了戳我的腦袋,“反正你隻要沿著革命道路繼續前行就好了。沒準媽媽下回來,就得讓他心甘情願地來機場接我了。”
我轉了個身,懨懨地說:“媽,別累著了,早點睡吧。夢裏啥都有,昂。”
我租的公寓麵積隻有巴掌那麽大。為了省酒店住宿費,我爸媽睡臥室,我睡客廳新到的二人沙發上。但沙發究竟不如大床那般舒坦,我窩在沙發上,想著前幾天我還鐵骨錚錚地喊著我命由我不由天,真到了退課這一天,老天爺把我揍得鼻青臉腫揪著我衣領問我服不服,便更覺得委屈自憐和憤怒。屬羊數到淩晨三四點,睡意全無,數的一萬隻羊倒是變成了草泥馬,在我心上的戈壁灘狂奔。
直至天蒙蒙亮,我疲憊入睡,做了個短短的夢。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大概是執念太深,我夢見信息係統組的同事孫哥替我黑進選課中心的後台數據庫,把《數學之美》給我退了,我感念他讓我再世為人的恩情,以身相許,夢裏嗩呐小鼓吹吹打打,好不熱鬧,我穿著喜服,戴上紅頭蓋,在丫鬟的攙扶下送入洞房。結果布簾子一掀,坐在旁邊佩一朵大紅綢花的新相公竟然是方從心。他嗖地從屁股底下拿出兩套黑白各異的試卷,擺在我麵前說:“白天做白題輕鬆不瞌睡,晚上做黑題到位睡得香。娘子,快過子時了,趕緊先把黑題做了吧。”
我嚇得瞬間就醒了。
醒過來之後坐在窗台上仔細推敲了下夢。
話說,我要真以身相許,孫哥能幫我黑了選課中心麽?
我想起孫哥那如同被坦克開道一般的臉,不由心肝脾肺腎都湊在一起集體抖了抖。
把我逼急了,我真是什麽都做得出來了。當然,除了數學。
然後我懵懵懂懂地又睡過去了。好像又做了個夢,夢裏方從心天女散花一樣給我發試卷,我最後躺平被試卷漸漸埋沒,直至壽終就寢。
這還沒開始上課,怎麽就開始做一堆奇奇怪怪的夢了。大凶之兆啊。
第二天一早,我在沙發上躺得四仰八叉的時候,被奪命連環扣給喚醒了。家裏空****的,我爸媽什麽時候出門的,我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看了看手機,是我媽的電話:“喂。”
“開門。”我媽幹脆利落地道。
我以為我媽忘帶鑰匙了,就打著哈欠開門去了。門一打開,我那飄在半空中的元神倏地附體,我一腿軟差點當場跪下。
夢什麽來什麽,站在門外的竟然是我新晉數學老師和“一夜情”丈夫,方從心。
今天方從心捯飭得更人模狗樣了,穿一套IT潮服,腳踩一雙匡威鞋,臉上墨鏡一遮,青春無敵,下一秒就可以直接登台101舞台跳舞去了。
我這身妝容加服裝也挺適合跳舞的。廣場舞。
方從心把墨鏡往下勾了勾,躬著身扶起我:“呀,也不用這麽尊師重道,三跪九叩就不必了,一切從簡,一切從簡。”
媽,你這是拍《長寧十二時辰》麽?日程需要安排得這麽緊湊麽?!我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也不擔心人家獸性大發,把我——我看了看對麵站得跟孔雀一樣的方從心——擔心我欲壑難填,把人家給辦了?
我憂慮地看了他一眼。
小男孩出門在外,一定要記得保護自己。
我把他請進屋,勾了條椅子讓他坐,就跑去衛生間刷牙了。
刷完牙,聽外麵沒動靜,放下水杯出門看了看,方從心正坐在餐桌上,盯著我餐桌上的小魚缸看。
“小醜魚?”
我點頭,指著其中一條躲在水草裏的魚介紹我的朋友:“它叫尼莫,看過《海底總動員》沒?”
“啊,就是那條沒了母親,父親把他獨自拉扯長大的小醜魚?”
我的手頓了頓。我是不是戳到人家的痛處了?
他凝神思考了半分鍾:“小醜魚是雌雄同體的,尼莫的媽媽一旦去世,尼莫的爸爸就會變成雌性,很有可能和長大後的尼莫**生子,拉扯長大倒是說不上的。”
“……”
我無語地正準備回去接著洗臉,鼻尖聞到一股濃鬱的鮮香。我皺了皺鼻子,眼尖地發現方從心帶了一碗樓下出攤賣的沙茶麵過來。
那小攤據說是住在附近的一對拆遷暴發戶開的,最早時他們就在樓下出攤,乍富後過了一段“很空虛”的生活,又出來擺早餐鋪了。就跟咱生活好過了重走長征之路一樣,他們也算是憶苦思甜不忘初心吧。甜倒是挺甜的,賣的麵分量大,輔料足,卻加量不加價;就是苦得不夠充分,隻賣一個小時,五十份售完即止,堪比沙茶麵中的愛馬仕限量款。
一般來說,像我這種夜貓子是搶不到的。
我慢慢地把屁股挪到了他對麵的餐椅上,用餓狼一般綠油油的眼神盯著麵,手不由控製地從餐桌上放的餐盒裏摸出了一雙筷子和一隻碟子。
“來就來,還這麽客氣。”說著我將筷子伸到碗裏,夾起一顆牛丸。“啪”,另一雙筷子就把我的筷子摁住了。
“你想吃啊?”
我點點頭。
“叫聲方老師我聽聽。”他眉眼和煦地笑著。
我收回筷子,認真地說道:“昨天讓你做我補習老師,是形勢所迫,情非得已。你不必當真的。”
他目光炯炯地問我:“為什麽?”
我把問題拋回去:“你為什麽幫我?”
他聳聳肩:“跟你說過,我內心深處儲存著大量的愧疚,總要幫你把丟的十分找回來的。再說,昨天我都答應叔叔阿姨了,不能反悔。”
我擺擺手:“不用了。說實在的,按照你爸上課的難度,有十分沒十分都一樣,反正都靠猜。你要真覺得對不起我,不如幫我做點別的吧。”
我邊說邊勢如閃電地從他的碗裏挑出一筷子的蝦。
他假裝看不見我偷蝦,問:“什麽事?”
“你有沒有辦法讓你爸出考卷時出成判斷題?實在不行選擇題呢?要是還不行,你能不能自告奮勇幫你爸出考題然後把考題提前跟我說一聲啊?”
“沒有。”他斬釘截鐵地說。
“回答得別這麽武斷嘛,你又不是別人,是他親兒子啊,肯定有辦法左右的。”我剝著蝦循循善誘。
“當年我讀大學時忙著創業,分身乏術,想著要是還能從哪裏再擠出點時間來就好了。出於這樣的想法,我選了我爸學生的數學課,前幾節課我心安理得地翹了去公司加班,沒過多久我收到一封來自他學生的郵件,說我已經連續三周曠課,按照學校製度,扣光了我的考勤分。我回郵件理論了一番,我爸替他回了郵件,他認為我學習態度不端正,決定在最後期末考試的時候,讓我比別人多了兩道大題,做出來不會加分,但做不出來會扣分。”
我聽得瑟瑟發抖,抬起雙手抱拳致意:“令尊大人真是一位剛正不阿、鐵麵無私、翻臉無情的殺熟小能手!”
方從心抬眼看我:“總結得非常到位。走捷徑的路子就不用想了,有這個腦子你還是想點正事吧。”
我把蝦殼扔在一邊,目光灼灼地又看了他碗裏的另一隻蝦一眼。看得久了,他把蝦挑了出來,放到我碟子上。
我說:“既然這樣,還有件事要拜托你。你之前說要查查長寧的精神病院,查到了的話,你幫我問問有沒有床位。要是沒有了,你就再往西邊賣墓地的園林看看,跟他們說要現房不要期房,就說人著急下葬,等不起。墓誌銘我想好了,你記下來:天堂裏沒有車來車往,也沒有數學。哦,把物化生也加上吧。老天爺最近特別喜歡給我找茬,我說話得嚴謹些——”
方從心笑得微翹的眼尾飛揚起來。
我繼續口無遮攔地說遺言:“我死後,就把我的大腦捐出來,給科學家們解剖解剖。他們不是研究愛因斯坦的大腦和普通人有什麽區別,為什麽他老人家會這麽牛逼嗎?讓他們也研究研究我的作對照組,看為什麽就是學不進數學。要是研究出來了,也許造福一大批跟我一樣的患者。我雖生如草芥般卑微,但好在死如夏花般絢爛。”
方從心環手抱胸:“哎!林夢,我發現你內心戲挺多挺全的嘛。”
這回,我放膽兩手齊上夾牛肉丸了:“你憋個十二年試試。十二年,受精卵都快長成具備受精能力的人了!我吐槽的都是冰山之一角,讓你見見世麵。”
“有這麽難嗎?”
“你不是華佗,沒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就別攬我這活兒了。”我朝他努努嘴:“你給我遞一下胡椒粉。”又夾了筷麵,嗦了一口。
他幫我拿過來,挑著眉毛說:“你這麽說,我還非得試試了。我這人特別愛挑戰極限。”
“你知道上一個輔導我數學的人是怎麽死的嗎?”
他從容不迫地搖搖頭:“別擔心。你死之前我不會死。”
“你知道我爸的手因為輔導我,拍桌子拍骨裂過嗎?”
他鎮定自若地道:“放心,我買了意外險。”
“你知道我曆屆數學老師因為我得了PTSD,若幹年內見到我就跟見到鬼一樣嗎?”
他泰然處之地轉了轉筷子:“我們公司有心理醫生,公費治療不用怕。何況我不怕鬼。”
我滿不在乎地說:“哦,既然你這麽堅持,那就聽你的吧。”我巴巴地看了下他剩下的半碗麵,咽了咽口水,終究是放下了筷子,“趕緊吃吧,再不吃就涼了。”
他頓了頓,把最後一個蝦扔給我,然後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我吃完蝦,從冰箱裏翻出一根腸和一個雞蛋,去廚房裏簡單煎了下,放到他碗裏。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
我指了指蝦殼,說:“Youdidadidame,Ihualahualayou.”
他像是試毒一般小心謹慎地咬了一小口,才說:“味道不錯,看不出來你還是中華小當家。”
我訕訕地笑:“當年我爸每天早上要我背數學公式。為了不被罵得太慘,總要做點早餐討好一下。”
他吃了兩口,停了下來:“所以你是在討好我?”
“也不是。”
“那是什麽?”
我憐憫地看他一眼:“斷頭飯吧。指不定待會兒就氣血逆流至死了。”
他拚命地咳了起來,自己滿臉通紅之時還不忘扔個蝦殼到我臉上。
哦,我想起來了,我還沒洗臉呢。
問:酒足飯飽後需要添加什麽催化劑能培養出一個酒囊飯袋?
答:一張數學試卷。
方從心不愧為是方教授的兒子,方教授喜歡飯前做數學開胃,方從心喜歡飯後做數學甜點。他這次是有備而來,等我沐浴焚香完畢,他把一張寫滿了問答題的薄紙放在我麵前,聲稱這份試卷由他花費七七四十九分鍾傾力打造,可全方位無紕漏地評估我數學綜合實力。
我輕輕地掃了一眼題目,問他:“多少時間做完?”
他看了看表:“四十分鍾?”說著,他打開自帶的ipad準備在旁邊辦公。
我點點頭:“夠睡了,夠睡了。”
呀,一不小心把真話說出來了呢。
我拿起筆,在數學這片浩瀚的海洋上,揚起我的帆,劃起我的槳,本海明威乘風破浪,向命運宣戰來了!
十分鍾過去了,船移動了。就是移的方向不大對,怎麽劃著劃著往海底移動了呢。哎,船怎麽沉了?
海明威說,生活總是讓我們遍體鱗傷,但到後來,那些受傷的地方一定會變成我們最強壯的地方。
是的,海水並不能讓我屈服!我在水底慢慢長出了腮,我遊啊遊,遊啊遊,咦,尼莫,你怎麽也來了?你爸呢?你爸和你還在一起嗎?你爸有沒有變成禽獸把你怎麽著了?
“林夢!”我被人推醒。
方從心在旁邊默默地看著我。我默默地看向他。
唉,我歎了口氣:“你再給我五分鍾,我再遊會兒,不是,我再做會兒題。”
我振奮精神,在數學這片浩瀚的海洋上,揚起我的帆,劃起我的槳,本海明威乘風破浪,向命運宣戰來了!
呀,看我撈上來了什麽?!
一條魚尾透亮的紅頭金魚。
金魚央我:“放了我吧,隻要你放了我,我就會滿足你三個願望。”
我說:“好,我第一個願望是,請解題:設f(x)是區間[a,b]上的非負連續函數,試證明它在區間[a,b]的平均值不大於它的平方根。即b-a分之——”
金魚口吐白沫,死了。
我說你還按不按劇情走了?!我這後麵還有兩道題等著呢!
“林夢!”
“啊?”我從桌上彈起。
“又睡了?”
“沒有。”
“日子不好過吧?”
“啊?”
“剛才呼嚕聲還是汽車引擎,幾分鍾就改成拖拉機聲了。生活水平下降得挺快!”
“你胡說,本人的呼嚕聲是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拿不出手的數學最後還是要拿出手的。我把答題紙交給他。
方從心看了一眼我綴著幾處墨的答題紙,說:“也不是沒有可圈可點的地方。”
我欣喜若狂地湊過去看:“哪裏哪裏?”
“你看這個解字,就寫得特別的端正,清晰可見,一目了然,看得出寫這字的人有十幾年的功力。”
我縮回脖子,力圖掙回點麵子:“主要是你這個題出得不好。”
方從心微微笑地看向我:“哦?請賜教。”
我把第二道題單獨圈了出來。
“對飛機進行3次獨立射擊,第一次射擊命中率為0.4,第二次為0.5,第三次為0.7,集中飛機一次而飛機被擊落的概率為0.2,集中飛機兩次而飛機被擊落的概率為0.6,若被擊中三次,則飛機必被擊落。求射擊三次飛機的位被擊落的概率。”
“請問閣下,這道題哪裏不對?”
“你得這麽出——我對劉昊然現場表白,第一次表白成功的機會為0.4,第二次為0.5,第三次為0.7,我拉著朋友一起表白被劉昊然粉絲圍堵的概率為0.2,兩次被圍堵的概率為0.6,三次則務必被圍堵。求表白三次而被圍堵的概率。”
“答案是?”
“1.”我說,“而且百分百被毆殺。”
他作勢卷了卷不存在的袖子:“我看早晚都得死,不如讓我這個長寧劉昊然現場把你打死。”
我站起來說:“我長寧歐陽娜娜可不答應!”
他麵色幾變,像是重新斂回一點鬥誌,如我之前的每一位躊躇滿誌又铩羽而歸的數學老師一樣開篇:“歐陽娜娜,聽過龜兔賽跑的故事沒有?”
“聽過,兔子跑到一半靠在樹上睡著了,被烏龜趕上了。烏龜一看小白兔好可愛呀,就親了親她,後來兔子還生了個小寶寶,你猜是什麽?蟶子呀!”
他無語地盯了我幾秒,清了清嗓子,調整了狀態:“那你聽過愚公移山的故事吧?”
“聽過。愚公死之前,對他兒子說,移山,移山。他兒子回:亮晶晶?”
他又清了清嗓子:“精衛填海呢?”
“精衛填海的故事我給你好好說叨說叨。精衛是炎帝的女兒,炎帝哪兒人?陝西寶雞的,關中平原哪裏來的海呢?所以啊,精衛原本壓根就是在一個湖裏淹死的,結果人家死了之後去東海跟龍王撕逼一場,沒撕成功,就天天去東海門口扔石子抗議,那叫一個胡攪蠻纏——”
我正口若懸河地給他講解寓言故事新知,講到興頭處,他突然站起來擼袖子:“我看還是打一頓吧!”
哎,別呀!我錯了還不行嗎?!
然後方從心開始給我講題。
講題的全部過程因為我無法記錄對方外星語式發言,故簡要概括類比如下:
“馬冬梅。”
“什麽梅?”
“馬冬梅。”
“馬東什麽?”
“馬冬梅。”
“馬什麽梅?”
“我看還是打一頓吧。”
啊,有著屠龍之誌的少年啊,曾不知天高地厚嚷嚷著要征服世界的少年啊,曾意氣風發以為自己與眾不同的少年啊,你是如何在一瞬間青絲變白發了呢?你是如何認清現實,繳械投降了呢?你是如何與世界和解了呢?
昂?
方從心,你怎麽躺我沙發上了?不起來上課嗎?
要給你叫貴司的心理醫生麽?要給你上氧氣罩麽?要給你心肺複蘇麽?
沒過多久,方從心接了個電話,匆忙走了。
走之前,他也沒說接下來怎麽辦,所以我猜他是落荒而逃,及時止損了。
他前腳剛走,我爸媽兩人拿著兩大提超市袋子後腳就到。我媽一邊脫鞋,一邊遺憾地嘮叨了幾句。嘮叨到最後,隨口問了句,她讓方從心給我帶的麵,我吃了沒。
我想了想我發揮孔融讓梨的精神給他留的半碗麵,再想想給他傾情煎的雞蛋和腸,認為剛才的發揮還是手下留情了。
接下去的幾天,沒有方從心的任何消息。雖然我知道他遲早會像曆任數學老師一樣選擇放棄我,但我沒想到隻上了一堂課他就看清了我的本質及時止損了。可見他是一個擅長審時度勢、懂得關愛自己的人。
我對他的輔導本來不抱什麽希望,因此也沒啥情緒波動,倒是我媽有點坐不住,當著我麵給馮老師打電話打聽方從心的去處。兩人煲電話粥煲了半個小時,我媽打探出方從心回北京的消息後,非常失落。她來長寧之前去泰溪的紅花寺替我算了一卦,說我今年有特別大的一朵桃花。這次她對方從心一見鍾情,妄顧人家意願把這朵大桃花別在了他的胸口上。現在人跑了,我媽的心願落空,茶不思飯不想,一副失戀的樣子,讓人怪不落忍的。
我安慰她,以前每年期末考前咱家都往紅花寺的捐錢充會員,算算積分,我們也是紅花寺的高級會員了,肯定有特殊福利的。今年那算卦的許諾給我大桃花沒成,明年再找他算,指不定就說送我大桃子了,後年可能就送我大桃幹了。除了數學,人生處處都是希望,千萬別和自己的胃過不去。
結果,被我媽賞了個筷子飛鏢。
這幾天我爸媽光顧著給我捯飭房子,現在房子光鮮亮麗,宛如重生,我決定冒著酷暑陪他們出去玩一玩。
我這絕對是堪比曹娥的孝女行為。
夏天的長寧是後羿的倉庫,當年後羿把射下來的太陽全都儲存在這裏了。那個唱著《種太陽》說是要把太陽送給南極北極的小朋友,也把包裹誤發到了長寧。如果你想吃烤羊肉串,就隻要帶上孜然,然後把一頭羊牽到長寧的街上就大功告成了。
出於珍愛生命,長寧本地人是絕對幹不出在白天戶外活動的事的。
但我爸媽不遠千裏來一趟,總得出去遛遛,再說這次遊完之後我就得一個人衣衫襤褸步履蹣跚地去翻數學這座喜馬拉雅,指不定就在那裏為了真理和進步英勇就義了,還是在犧牲之前盡盡孝吧。
於是,我跟實現遺願清單似的,起了個大早,對鏡貼花黃,畫了個自己從來沒嚐試過的特別妖豔的妝。
我爸蹙眉,我媽把著我的臉左看右瞧,問我爸我這個打扮在哪兒見過。
我媽拍著腦門道:“啊,就是咱去年去菲律賓一小破村莊旅遊,被導遊帶進了一小廟,那廟裏的佛像幾百年沒修葺了,我們正趕上他們給佛像染得大紅大綠,廟裏放的全是半舊半新的半成品。小夢現在這樣子,特別像是把我們嚇一跳那個。”
我幽幽地放下了眉筆,正打算跟他們解釋這是當下很流行的妝容以及在這妝容背後蘊含的深刻意義,屋裏響起了敲門聲。
我以為是快遞,起身去開門。門外站的卻是幾天不見的方從心。
他怎麽來了?
方從心見我這造型,本能地往後退了退:“打扮得跟撲克大王似的,你是打算上哪兒嚇人去啊?”
啊呸!
我媽一聽方從心的聲音跟枯木逢春似的,滿臉洋溢著熱情,出來拉著他的手往裏招呼:“從心來啦啊。喲,看你滿頭大汗的。趕緊去拿條新毛巾來。”我媽跟我吩咐完,問方從心:“你這是從哪兒來的,還背著這一大包。”
“機場,阿姨。出租車進不了這片,得走一陣。”
我看他頭頂上冒的熱氣,略微施展了下同情心,依言去房間裏找毛巾。
我在房間裏翻半天:“媽!新毛巾在哪兒?”我媽來了幾天,我這東西全都乾坤大挪移了。
“就在你放內衣的抽屜裏。”我媽作為遠程通訊之母,大聲嚷道。
“……”
“我去衛生間洗把臉,自然風幹就好,阿姨。”
“哦哦,那阿姨給你倒杯水。老林,你趕緊把空調打開。”
方從心的到來好比皇上突然臨幸,可把我爸媽忙壞了。方從心被過分招待,難得手腳無措地看了我一眼。
我正磕著瓜子,就勢問他:“嗑嗎?”
他搖頭,趁我爸媽在廚房裏切西瓜泡蜂蜜水,輕聲說道:“你還有嗑瓜子的閑工夫呢?”
我說:“浪得幾日是幾日。”
他指了指我色彩斑斕的臉:“我還以為你躲在家裏跳大繩。”
我吐了口瓜子皮:“倒不失為一種劍走偏鋒的法子。你別說,我最近學塔羅牌呢,翻了五十多次了,還沒翻到我數學及格,不過假以時日,必然會有給我翻到的那天!再說,塔羅牌不行,還有易經八卦,水晶球,星座什麽的,總有被我算出數學及格的時候。”
方從心給我豎了豎大拇指:“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麽有恒心的人。”
我媽捧著西瓜出來了。
“你來幹嘛?”我換個角度問問題。
我媽佛山無影腳踢了我一把:“來看你唄!”
方從心晃了晃腦袋:“補習數學,你忘了啊。”
我仔細回憶了下那天他倉皇跑掉的背影,問:“有約好要補課嗎?”
他不顧我,抬頭瞧了瞧我爸媽:“林老師,你們這是要帶著林夢一起出去玩?那我來的不是時候,要不——”
我爸立刻打斷他:“哪天不能玩!以後再去就是了。”
我媽在旁邊拉我爸的衣角,眼色使得飛起:“我們自己玩,哈哈,自己玩就行。以前我們來長寧玩過,都熟,都熟。林夢學業為重,就呆在家。”
我爸道:“家裏來客人了,我們就不出——”
“他們做功課,我們礙手礙腳幹嘛?”說著我媽左手拿包,右手拿傘,跑去開門。
我爸哎哎了半天,隻好和方從心告別,跟著出去了。
方從心正要張嘴,我朝他噓了一聲,躡手躡腳走到門邊上,屏息趴了一會兒,然後猝不及防地開了門。
門外的人一個趔趄,摔進了屋裏。
“媽,忘拿什麽了?”我翻著白眼問。
我媽轉了轉眼珠:“忘了上廁所。”
“哦,那趕緊上吧。憋壞了對身體可不好。”
再次送走我媽後,我撇了撇嘴朝著沙發過去,方從心腿一伸,攔住我去路。
“給我做個煎蛋去。”
“為什麽?”
“餓了。”
“不是,憑什麽你餓了,我就得給你做煎蛋?”
方從心從包裏往外掏一堆紙出來:“林夢,憑我特地從北京飛回來給你補課的份上,你給我做份煎蛋不虧吧?再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給老父親做點吃的,有意見?”
“我沒意見,我怕我家老林有意見。”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他。北京大概已經入秋了,他穿著一件淺色的長袖襯衫,袖子被高高地挽了起來,露出一段精壯的胳膊。前麵的發絲被汗水或者是自來水打濕了,貼在光潔飽滿的額頭上。額角那裏還垂著汗珠,顯得風塵仆仆,跟上次在酒店裏見麵的樣子差不多——這種口吻好像我倆認識很久似的,但不由一想,滿打滿算,除去毫無印象的高中,這次也隻是我倆的第四次見麵。
可能是我倆都比較自來熟,說話也越來越沒有顧忌,跟處了四年的故交一樣隨意。
但我和徐正才是真的交了四年的故友呢,一說要給我補習數學,他還不是兩股戰戰,一副慷慨赴死的嘴臉。像方從心這樣去而複返且表現得雲淡風輕,聲稱專程為我補習功課遠道而來的,一聽就很扯淡了,於是我對方從心說:“你對我有這份拳拳之心,我當然很感激,就是有點擔心你,你是不是有斯德哥爾摩症,特別喜歡受虐啊?”
“我答應過的事從來不會反悔。而且我有信心,一定能讓你及格。”
“外麵的天怎麽一下子變黑了啊?”我朝著窗外看去,“唷,原來有頭牛在天上飛嘿。”
“林夢,你是ETC投胎出身擅長自動抬杠是不是?”他站起來,走到空調口那兒吹風,“快去煎蛋,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等一下。”在我鑽進廚房之前,他叫住我:“先去洗洗臉,我擔心你臉上的三斤鉛粉掉鍋裏,吃進去中毒身亡。”
我說:“那不能夠。我家還有二兩耗子藥,給你下毒哪值當用三斤粉啊。你知道這粉多貴麽。”
他邁著大步朝我走過來。
我一溜煙地跑去了衛生間:“我洗,我洗還不行嗎?”
我洗完臉,煎完蛋,方從心三口兩口吃完,把剛才掏出來的一份文件扔到我麵前:“沒什麽問題,就簽了吧。”
“什麽東西?”我撿起來看。
標題赫然寫著“補習協議書”五個大字,核心內容如下:
甲方因業務需要,特聘請乙方擔任數學老師。乙方出於同情甲方,為甲方輔導。
甲方每周和乙方積極協調上課時間,積極完成課後作業時間。
甲方需主動向乙方提供每周課程和課後安排,由乙方去除不必要的社交活動。
甲方無條件接受乙方的監督,且乙方可未經甲方同意,自行安排、布置以提高數學成績和效率的活動或設施。
甲方需向乙方支付100元/小時的課時費。時間計算以乙方為準。
甲方遲到早退將處以50元/次的罰金。
補習期間如遇飯點,甲方為乙方提供優質、免費的餐飲服務。
甲方單方麵中斷課程,須付乙方10倍已有課時費賠償金。但乙方可隨時中斷課程,不負任何責任。
甲方需在合同簽訂之日支付乙方1000元誠意金。此金額可抵扣課時費用,支付後不可退款。
雙方如有衝突,由乙方為準。
我翻了翻後麵幾頁紙,是冗長的一般合同條款。合同末尾處,他已簽了他的名字。
我一目十行閱讀完畢,想了想,或許他特地飛回來給我補習的說法是真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賺我的錢。
他雙手環胸看我:“我之前說了,要想補習有效果,就得按照我的方式進行。這協議怎麽樣?”
“我怎麽覺得這跟《馬關條約》沒啥兩樣,喪權辱國得很呢。”
他手撐著頭一臉無辜地反問我:“哦?這些條款看起來是這樣的嗎?”
我說:“是呀,我還從來沒見過這樣慘的甲方,隻有挨打的義務,沒有反抗的權利。你讀理科的,可能不大清楚,我給你普及一下:大清國呀,亡了很多年了呢。”
他笑了起來。潔白的牙齒一閃一閃的。怪好看的。
他攏了下頭發:“簽這個協議的目的,主要是為了讓你斬斷後路學習。畢竟錢是實打實花出去的,就像你健身,一個人在家鍛煉有點難,但是去健身房辦了卡,總會去跑一跑。”
我平靜地說:“我在健身房辦卡就跟寺廟裏功德箱裏塞錢一樣,靠的是心誠則靈,錢到心意就到了,身上的肉就看天意了。而且那個時候辦卡,有三個帥教練圍著我呢,跟你這個情況不大一樣。”
方從心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我:“確實是我想得不周到了。反正我不缺你這錢,給你補課純粹是出於本人高尚的人格。這樣吧,也快過節了,我搞個促銷。呐,以後你小測考試在60分以上的,學費降為1折,也就是說課時費10塊錢,10塊錢,電費都比我貴了吧?”
“你怎麽可以隨便哄抬我國電價呢。”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這優惠力度一看就比他爸“數學之美”給我打的七折考勤分要大多了。
方從心繼續說道:“你平時考試要是80以上,我不僅隻收你10塊錢每小時,還在下一次考試前返你25%的課時費,贈送化妝品一份。還有,你要是最後正式考試及格,我返你80%的課時費,送你一張出國旅遊的機票。怎麽樣?”
方從心在紙上寫寫畫畫,我看著滿頁的數字,撓撓頭:“化妝品什麽品牌?”
“你指定一個。”
“海藍之謎。”
“行。”
我本來是獅子大開口,在我有限的化妝品知識儲備裏挑了最貴的那款,沒想到方從心這麽痛快就答應了,心想是不是我說少了:“我要全套的。”
“可以。”方從心眼睛都不眨一下,土豪地說道,“說了,我不是為了賺你的錢。”
“那機票呢?”
“隻要在地球,我都可以給你送過去。”
我咽了咽口水,殘存的理智在發問:“那,那你萬一把題出得特別難怎麽辦?”
“我隻出習題講過的部分,隻改範例上的數字,連題幹都不變。如有違反,全額退費。”
我咬著筆頭天人交戰。
方從心往後一靠,說:“我剛才看廁所的吹風機已經很古舊了,隻要你今天給我交1000塊誠意金,在你第一次考試及格後,我可以送給你一個戴森的吹風機。林夢,這誠意金本來就是抵學費的,相當於你額外得了個禮物。我想不出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我腦海裏有個李佳琦不停地說著OMG,買它買它買它,我眼睛都開始充血了:“你別把我說得這麽拜金。我這人特別樸實——”
“我倒數五下,你要是現在答應我,我回頭再額外送你一個掃地機器人。你要是不答應,我這個優惠就取消。五——四——三——”
“我簽!我簽!”我舉手,“但我可以換個贈品嗎?”
方從心聳聳肩:“當然,你想要什麽?”
“助聽器。”
“你要那個幹嗎?”
“反正我有用,價格和吹風機和掃地機器人加起來的錢差不多。你給不給?”
“好。”方從心雲淡風輕地說。
我偷偷瞄了瞄方從心,一時也想不明白,是我被他當肥羊了,還是我把他當肥羊了。
依照我對方從心家境的了解,他不會真處心積慮地想賺我的錢。也許我丟的分數確實給他造成了挺大的困擾,不惜倒貼錢給我補習,才能心安理得。我覺得大概率是我占便宜了。我這算是因禍得福?
別看方從心說話挺找抽的,但刀子嘴豆腐心,他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呀!像他這樣舍身取義不求回報的人,還是值得深交的。
畢竟有錢又闊綽的傻大個,我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我思忖間,方從心已經在合同末頁的補充欄手寫了好幾行,邊寫邊說:“我們暫時約定每100小時為一個計費單位吧。考試則每30個課時左右考一次。有意見嗎?”
我搖搖頭。
寫完後他把合同推給我。
我拿起筆簽了字:“方從心,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在健身房幹過銷售?”
方從心笑了笑,然後行雲流水地從隨身帶的卡包裏掏出一張黑卡,遞到我麵前:“呐,往這張卡上打1000塊,我給你寫收據。”
我登錄手機銀行,念叨句:“還挺正式哈。”
“契約精神嘛,越熟越得算得清楚。”
“說得也是。我還怕你賴我的禮物呢。”
聽到手機發出悅耳的到款短信聲,方從心很官方地伸出手:“我也有被某些學科困擾、感覺自己資質平平的時候,我能體會你的不易。接下來我們一起微微加點油,同心協力,共創佳績吧。”
“呱唧呱唧。”我無比配合地配上鼓掌的背景音,也把手遞上去:“我猜你說的平平是‘平平無奇古天樂’的平平,你說的微微肯定是重慶火鍋微微辣的那個‘微微’,不過我還是會努力的。”
鏡頭在哪裏,我想我倆現在握手的樣子值得拍下來,放到我未來企業家辦公室的牆上。畢竟這是我人生中談的最劃算的買賣。
“既然我們都是受法律保護的關係了,我有句淺薄的人生忠告,不知道要不要說給你聽。”方從心說。
“但說無妨。”
“以後離贈品區遠一點。沒事也別去澳門。”
來自方從心的MEMO:
我處心積慮地給她挖了個坑,然後我先心甘情願地跳了進去,還要自欺欺人地以為勝她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