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準確來說,跟陳刃談戀愛這件事,遲意是沒有任何準備的。
這就好像你去打遊戲,沒準備多少道具,想混個經驗就回主城重新來過,結果一舉通關不說,獎勵也豐富得能砸死人。
她的第一反應是陳刃想封她的口,不讓她把今天丟人的事情說出去,於是,她發誓:“你放心,就算你不委身於我,我也不會亂說的,我嘴很嚴。”
陳刃問:“你覺得我是想封你的口?”
遲意猛點頭。
陳刃說:“那我應該滅口。”
遲意後背一涼,陳刃卻又往前站了站。遲意臉一紅,伸手擋在兩人中間?:“等……等一下,再近我就承受不了了。”
她聽到陳刃笑了笑,低沉的笑聲就響在她耳邊,呼出的熱氣如有實質般在她的脖頸上引起戰栗。遲意覺得自己像個煙花,陳刃不需要點火,就這樣笑一笑,她就能“嗖”的一聲躥上天,在天邊炸得璀璨生輝。
陳刃把手放在門把上,往下一按推開,門外的光亮流瀉進來。女孩泛紅的耳尖清晰可見,是他剛剛的那點兒小捉弄的傑作。
陳刃在心裏笑自己幼稚,繞過遲意,和她拉開了一點兒距離,說?:“回學校。”
遲意還有點兒暈乎乎的,點頭答應:“哦。”
陳刃問:“你的校服……是哪兒來的?要還嗎?”
遲意沒回過神來,陳刃說的話她就聽進去幾個字,仰起頭懵懂地看著他,半天才擠出一個單音節:“啊?”
陳刃想了想,目光落在了遲意的手上。校服太大,她的手縮在袖口裏隻露出一點點白皙的指節。他想,既然是女朋友了,那牽手也是正常的。
他伸手探進她的袖口,準確地抓住了她的手。
遲意心下一驚。
陳刃卻自顧自地推斷她校服的來處:“校服肯定不是偷的,那就是你有認識的人在附屬高中,而且還是男生,你的弟弟?”
遲意點點頭。
陳刃說:“那就不急了。”
他拉著遲意的手往外走去。
講座剛結束不到五分鍾,還有零零散散的學生在走廊裏興奮地討論著陳刃。等陳刃走過時,學生們又猛然噤聲。
遲意麻木地想,完了,F大論壇的匿名帖又有新的標題了——震驚!怪不得自入校來陳刃拒絕了那麽多美女,原來他……
遲意弱弱地抗議:“等一下。”
陳刃頭也不回,似乎在壓抑著什麽,說:“回學校再說。”
遲意咬牙拒絕道:“不行。”
趁他還沒當真,她必須說清楚。
陳刃似乎沒想到她這麽強硬,稍稍思考了一會兒,說:“跟我來。”
上鳴學院雖然人才濟濟,但頂尖的人才畢竟是少數,所以整個學院地廣人稀。前幾年,院長帶頭的項目在此成立,用作專業的研究,使得這裏越發寂靜。遠離了人群後尤其如此。
過了正午,蟬鳴越發聒噪,陳刃帶著遲意從側門出了禮堂,又順著小路往前走,一直走到教學樓前,他才停下腳步。遲意遙遙地看到幾棟年份久遠的樓房,有剛洗好的床單被風吹動,發出陣陣響聲。
雲悄悄地在湛藍的天空中散開又聚攏。
陳刃忽然問:“怎麽出那麽多汗?”
遲意的臉一紅。
她穿得本來就多,又走了這麽長的路,還被陳刃拉著手,不出汗才怪呢!
她小聲解釋:“天太熱了。”
陳刃問:“為什麽不肯回學校?”
遲意抿了抿唇,說:“我知道你是被氣糊塗了。好吧,就算不是被氣糊塗了,也是被氣到了,所以才自暴自棄地答應跟我在一起對不對?”
陳刃沒說話。
遲意當他默認了,心裏雖然拔涼拔涼的,但還是選擇繼續說下去:“雖然我也挺想讓你答應我的,但是你這樣衝動之下答應,回頭再後悔把我甩了,我怎麽辦?我倒也不是怕同學們嘲笑啦,就是會挺難受的。就像拿了一筆不屬於我的錢,把它還給別人的時候,還是像丟了錢。”
陳刃說:“比喻用得不錯。”
這是在誇她。
遲意覺得現在就要丟錢了。
陳刃鬆開了她的手,微風吹過,她被汗浸濕的手心變得微涼。她抬頭看陳刃,陽光正盛,穿過茂密的枝葉稀稀落落地打在他筆直的背脊上,像鍍了一層光。
啊,遲意惋惜了一下,她要把這麽好看的人拒絕了。
陳刃終於開了口:“我是有點兒生氣。”
他往後退了退,靠在牆邊,紅牆青瓦的教學樓曆史悠久,雙開的窗戶緊閉著,遲意看到教室裏的黑板上寫著幾道數學題。
公式看著簡單,解題過程卻十分複雜。
“但是習慣了。”陳刃的聲音把遲意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可能是有點兒衝動,但是兩個人在一起,不就是因為衝動嗎?”
遲意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陳刃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不由得失笑:“遲意同學,你跟我告白,卻要我說服你跟我在一起?”
“呃……”遲意信口胡扯,“愛情裏麵不分彼此。”不等陳刃說話,她趕緊轉移話題,“你要說服我在禮堂不行嗎?帶我到這裏來幹什麽呀?”
陳刃沉默了會兒,說:“我沒想說服你。”
陳刃往前走了兩步,那是另一個教室的窗戶了,他抬手敲了敲玻璃。沒一會兒,遲意聽到教室裏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窗戶被人從裏麵打開了。
一個小正太踮著腳露出了半張臉。
遲意脫口而出:“好可愛!”
小正太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淡,很有小陳刃的範兒:“謝謝誇獎。”他又看向陳刃,“陳老師,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陳刃答非所問:“跟你介紹一下。”
小正太歪了歪頭,問道:“什麽?”
陳刃再次拉起遲意的手,語氣平淡地道:“我女朋友,遲意。”
他沒想說服她,因為不需要。
他帶她來這裏,隻是為了找人炫耀一下,他有女朋友了。
02
遲意當天晚上睡得不好,據阮北反映,她一晚上至少彈跳了十次以上,每次都撓著亂糟糟的頭發,直愣愣地看著還在跟遊戲奮戰的阮北。
“是嗎?”遲意愣愣地看著阮北,喃喃,“我跟陳刃談戀愛了。”
“又來了。”阮北忍無可忍,扔了鍵盤,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把鏡子往遲意麵前一放,“你昨天晚上已經把這句話說了一千三百八十遍了,看看自己的黑眼圈。”
遲意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一晚上一驚一乍的,自然沒睡好,眼袋掉到下巴了,既憔悴又有些興奮得不正常。她用手將頭發攏到耳後,無力地給自己找借口:“太像做夢了嘛。”
阮北沉默了一會兒,說:“就是做夢。”
遲意瞪大眼睛。
阮北無奈地道:“騙你的。”她轉著椅子往後退,又回到了自己電腦前,以單身狗的身份鄙視遲意,“瞧你出息的!”
遲意鼓了鼓腮幫瞪她,說:“我現在接受不了二次刺激。”
阮北回過身打遊戲,鍵盤按得劈裏啪啦響,一刀砍死小怪,終於忍不住說:“我認識一個醫學院的教授。”
遲意不明所以地道:“嗯?”
阮北說:“眼科的。”
遲意有種不祥的預感。
阮北說:“我可以介紹給陳刃,免預約掛號。”
遲意一頭黑線。
她翻身下床去了洗手間,阮北鍥而不舍地跟過來,著重介紹了眼科疾病給人帶來的危害。遲意給牙刷擠上牙膏,電動牙刷細小的毛衝刷著牙齒,她麵無表情地聽阮北囉唆。阮北見她麵色不悅,眨眨眼睛,道:“我也是為了你好。”
遲意“咕嚕咕嚕”地漱了漱口,說:“你乖乖的,就是為我好。”
阮北哼了一聲。
“你放心吧。”遲意用熱毛巾擦了擦臉,稍微緩解了一晚沒睡好的疲憊,她露出張幹淨的臉來,安慰阮北,“就算媽媽給你找了後爸,也會好好對你的。”
阮北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啊啊啊,遲意,我跟你拚了!”
遲意笑著躲開。
阮北跟她認識太久了,知道她怕癢,就往她腰間撓去。遲意笑倒在**求饒:“好了好了,我撤回剛剛那句話行了吧?”
阮北放過她,往後退坐在自己的**,問:“他為什麽會答應你?”
宿舍的窗簾沒有拉開,燈也沒打開,隻有電腦屏幕發著光,隨著遊戲裏的刀光劍影閃爍著。遲意思考了一會兒,很是嚴肅地開了口:“我懷疑他是想對我圖謀不軌。”
……鬼才信。
“圖謀不軌個頭!我看是遲意對陳刃圖謀不軌!”
不出遲意所料,匿名論壇上的帖子果然如期而至,沒她想的喪心病狂,但也是標題黨十足——“校園男神一朝墮落,真相令人難以置信!”
後麵沒有省略號,遲意還有點兒不適應。
她打開帖子,準備好好接收全校同學的羨慕嫉妒恨,來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剛看了第一篇回帖,陳刃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在看什麽?”
遲意嚇了一跳,連忙把平板往懷裏一藏,心虛地抬起頭,幹巴巴地笑道?:“你來了?”
陳刃坐在她對麵,答道:“嗯。”
空氣突然安靜。
沒錯,這是兩人第一次正式的約會,地點在圖書館。雖然地點詭異了點兒,但環境不錯,周末的時候人也不多。
溫度也適宜。
陳刃把書放下,見她手上隻有平板,問:“沒帶書?”
遲意一臉無辜地說:“我以為我們是來約會的。”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陳刃莫名地有了一點兒負罪感,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說:“我下周二要交一篇論文,今天要查證資料,我會盡量快一點兒。你在這裏安安靜靜地玩平板,等我,可以嗎?”頓了頓,他說,“乖。”
遲意的臉又紅了。
她點了點頭,就差比三指發誓了:“你放心,我很乖。”
陳刃微不可見地笑了笑。他把專業書攤開,又去研究方向的專區挑了幾本書。書架高聳,每本書都按照學科嚴格地分類,他找起來也快,沒一會兒就抱了一堆書在懷裏。他走出書架區,遙遙地看見遲意。
F大的圖書館很大,呈環形。溽夏金燦燦的陽光鋪滿天窗,將整個圖書館照得十分明亮。遲意坐在靠近透明玻璃旁的座位上,從她的角度能俯瞰整個圖書館。不時有人從她的身邊經過,每次她都會抬起頭。
陳刃想,她在等他。
而且,如她所承諾的,她很乖,不像他認識的樣子。
誠然,他認識她的時間並不長,也不過短短半個月,不足以了解一個人。但遲意在他麵前的性格總是歡脫的,不穩重的,偶爾也有點兒脫線。但她現在聽他的話,乖乖地坐在圖書館裏玩平板等他。
聽到腳步聲,遲意眼前一亮,她抬起頭,陳刃在她對麵坐下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他翻了會兒手上的書,忽然抬起頭。
遲意的心漏跳了一拍。
陳刃若有所思:“女朋友的話,都是這麽乖的嗎?”
這是什麽問題?
遲意反應極快,否認道:“當然不是,隻有我才這麽乖,你就不用知道別人家女朋友乖不乖了。”
陳刃點頭:“你也是。”
說完後,他就低下頭繼續看書了。遲意品味了一會兒,才慢慢地品出了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的意思是“你也不用知道別人家男朋友乖不乖了”。
完了,遲意的心髒好像漏跳了好多拍。
遲意決定看會兒帖子冷靜一下。她把剛剛的那篇“男神墮落”的帖子打開,由於是周末,論壇在線人數又破新高,回帖無數。
“我不信!自打我們係的係花去告白失敗後,我就堅信他的性取向不是女生了。@陳刃,我的三觀被你重塑了。”
“我有個朋友臨死之前想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就是樓上的朋友,樓主詳細說說吧,不然我死不瞑目!想我一世英名,竟敗在了這個……這個……他女朋友叫啥來著?”
“遲意,心理學係的,成績一般,長相……我喜歡。”
“大家好,我是樓主。雖然我發了帖,但是我對過程不是很清楚。為此,我通過我龐大的關係網鎖定了陳刃的室友。據說,是陳刃提出要在一起的。”
“我覬覦已久的白菜終於被豬拱了。”
“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
翻完了所有的帖子,遲意確定,大家真的都很閑。她抬起頭看了陳刃一眼,陳刃正好在喝水。他仰著頭,唇抵著瓶口,慢條斯理地一口口地喝,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微動。
遲意咽了口口水,好像理解了“秀色可餐”這個詞的含義了。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熾熱,陳刃拿著礦泉水瓶子的手微微一頓,他放下手,目光在她的手和唇上停留片刻。他把礦泉水推給她:“渴了?”
他略有點兒歉意,說:“忘了帶你的。”
遲意本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真理,把礦泉水瓶拿了起來,淺淺地喝了一口,說:“陳刃。”
陳刃拿起筆:“嗯?”
遲意說:“我剛剛在看論壇上的帖子。”
陳刃抬眼問:“什麽帖子?”
遲意欲言又止。
陳刃把筆放下,說:“休息三分鍾。”
遲意這才把帖子給陳刃看,著重讓他看了下他室友說的那句話。看完後,遲意憤憤地說:“像這種冒充你室友在外麵爆料的人,你室友該把他揪出來,絕不姑息!”
她攥著小拳頭,義憤填膺。
有點兒可愛。
陳刃別開眼神,眼尾卻浮現一層淺淡的笑意,他的語氣盡量平緩?:“哦,這個應該就是我室友,趙尤尤。”
“趙尤尤?”
“嗯。”
“那麽肯定?”
“嗯。”
陳刃之所以那麽肯定,是因為昨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的時候,隻有趙尤尤在。趙尤尤不愛出門,能點外賣解決的事情絕對不出門。
聽到開門聲,他睡眼惺忪地從被窩裏抬起頭。見是陳刃,他打了個哈欠問:“順利嗎?”
問的是講座的事。
陳刃點頭:“還不錯。”
陳刃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抬手打開台燈,背對著趙尤尤,漫不經心地說:“對了,我有女朋友了。”
“啊?”
陳刃轉過身,抬起頭,仔細看趙尤尤的反應。趙尤尤長相可愛,一頭卷毛,像個雪白的團子,此時正一臉迷茫地看著他。片刻後,趙尤尤瞪圓了眼睛,說了句髒話。
一個字,簡單利落。
陳刃的笑壓不住了,從眼尾泄出來,說:“嗯。”
趙尤尤頓時精神了,他邊念叨著“等下等下”,邊飛快地打開手機登錄論壇,喊道:“你送她回宿舍了?”
“還是牽著手送的!”
“你還送了花?你居然會送花?你知道花店在哪兒嗎?”
陳刃看了他一眼,帶著殺氣。趙尤尤立刻閉眼吹道:“當然了,我們物理係的學霸陳刃文武雙全,不隻會買花,可能還會種花。”
吹完了,他趴在床的護欄上,哀歎:“說好的一起單身一起走,你卻讓我自己做了狗?”他又問,“你追的?”
陳刃說:“不重要。”
趙尤尤搖了搖頭,說:“從有人跟你告白開始,我們就在宿舍打賭,我賭你在畢業前肯定不會談戀愛。”
陳刃不是很感興趣地問:“賭注是什麽?”
趙尤尤說:“給宿舍的人買一個學期的早飯!”
陳刃說:“辛苦了。”
“我恨!”趙尤尤哭唧唧了一會兒,又說,“對了,我看論壇裏都是胡扯的,我可以作為知情人士爆料嗎?我熊熊的八卦之魂要控製不住了。”
陳刃說:“隨你。”想了想,他又補充,“說點兒好的。”
趙尤尤答應得利落,邊回帖子邊隨口問:“你喜歡她嗎?”
陳刃沉默了片刻,想起他剛剛送遲意回宿舍的時候,女孩抱著校服,臉紅撲撲的,笑得眼睛彎起來跟他說再見,說完後也不幹淨利落地回宿舍,慢吞吞地等著他喊她回來。
他如她所願,叫住了她。
她又害羞了,小跑回來,小聲地喊他的名字,明知故問地仰著頭問他:“怎麽了怎麽了?還有什麽事沒說嗎?”
他靜靜地看著她,看得她不好意思起來,他才緩緩地彎下腰,抱住了她。
這是他第一次抱女孩子。
他無師自通地將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她柔軟的長發就在他指間,他輕輕拍了拍,說:“早點兒休息,晚安。”
她的耳尖被染紅,很誘人。
他想,他應該會喜歡她的,至少可以試試。
陳刃拉回思緒,對上女朋友充滿求知欲的眼睛,他重新拿起筆,說?:“是我讓他去爆料的。”
遲意問:“為什麽?”
陳刃說:“既然已經受人關注,與其讓人亂猜,不如告訴他們真相。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是不可改變的。”
“……什麽結果?”
“我們在一起的結果。”陳刃寫字的手停頓了一下,他有點兒無奈地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女朋友都那麽笨嗎?”
遲意想,她好像跟男朋友在一起的第二天就被嫌棄了呢!
03
如陳刃所說,不管外人怎麽看,怎麽猜,怎麽討論,過程根本沒那麽重要,誰追的誰,怎麽追的,都不重要,反正結果是不可以改變的。
除非……他把她甩了。
趙尤尤左耳聽老師講課,右耳聽遲意憂愁,他擺擺手,說:“安啦,他不會的。別看陳刃冷冰冰的,其實心可軟了!”
沒錯,是趙尤尤本人。為了見識到是怎樣的姑娘把陳刃騙到手,害他要承包一學期的早飯,趙尤尤選擇踏出宿舍門,蹭了遲意的課,並迅速跟遲意成了好朋友。
遲意更憂鬱了,說:“他不喜歡我就會和我分手的。”
趙尤尤問:“他現在喜歡你嗎?”
呃,紮心了。
她看了趙尤尤一眼,納悶:“你不是物理係的嗎?記什麽筆記?”
趙尤尤停下手中的筆,反應過來:“對哦。”他撓了撓小卷毛,聽著老師在說重點,又奮筆疾書,“算了,習慣了,你們心理學還挺有意思的。”
正兒八經的心理學院學生遲意看了一眼自己空白的筆記本,默然片刻,說?:“學霸不愧是學霸。”她提議,“要不你以後在這兒上課,我去替你上課?”
她這司馬昭之心,是個人都看得出來。本以為趙尤尤會果斷拒絕她,誰知道趙尤尤點了點頭,說:“可以啊。”
他抬起頭,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遲意:“但是我不上課還能畢業,你可以嗎?”
遲意:不可以。
學霸了不起啊?
遲意憤憤地拿出手機,把顧時之拖出來找平衡。顧時之跟她聊了兩句,然後拉了個群,群名為“女朋友和閑雜人等”。
阿北北北北:“顧時之,你有病嗎?一個群的女朋友?千人群嗎?”
遲意:“……少年人不要太輕狂啊,腳踏無數隻船是要遭報應的。”
顧時之:“滾滾滾。”
林遙:“顧時之,你又在幹什麽?”
這位林遙一出現,遲意就明了了——這就是顧時之的那位女朋友。
遲意雖然跟顧時之一起長大,但年齡差擺在那裏,她也沒多少精力跟顧時之相處。但是林遙就不一樣了,她從小身體就不好,養病的別墅離顧時之家近,一來二去,便被這位紈絝小少爺看上了。
顧時之窮追猛打,直球不斷,是個女生都承受不了。
林遙反應遲鈍了點兒,竟然到現在還撐得住,等看清了群名稱,大怒:“顧時之,你說誰是閑雜人等?!”
顧時之:“……”
顧時之好心跟她解釋:“林遙,你說今天來接我放學,我就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但是這兩個人老找我聊天,我怕錯過你的消息,幹脆拉了個群。”
林遙:“哦。”
片刻後,她發了一串的歎號:“誰是你女朋友?!”
“閑雜人等”遲意默默地放下了手機,突然覺得,老師講的這節課比聊天友好多了。臨近期末,老師講的大多是考試重點,雖然重點太多,畫與不畫也沒區別,但好歹可以篩選出考不到的。
趙尤尤倒是上一節愛一節,一節課下來,他感慨道:“心理學博大精深,下次還來。”
遲意下節課沒課,收拾了東西準備去蹭趙尤尤的課。雖然聽不懂,但是想想能跟陳刃坐在一起,傳傳字條也不錯。
趙尤尤不忍心地打擊她:“陳刃會跟你傳字條的話,我跟你姓。”
遲意一臉嚴肅:“flag不要亂立。”
她邊說邊往外麵走去,心想著還好心理學院跟物理學院離得並不遠,趕場子還是能趕上的。
遲意加快腳步,但還沒走到門口,教室的門突然被人關上了。
班長抵著門,笑眯眯地看著她。
遲意後背一涼,這才發現班級裏的人都沒走,都坐在座位上,一臉八卦地看著她,連男生也不例外。
趙尤尤也嚇了一跳,抓著遲意的袖子問:“這……這是什麽情況?他們要群毆你?”
遲意說:“比群毆還可怕。”
話剛落音,班長向前走了一步,叫她:“遲意。”
遲意站直身子答應:“有!”
學習委員從第一排拋出問題:“你到底使了什麽手段才追到陳刃的?你碰瓷他了?你威逼利誘他了?”
遲意說:“我不是,我沒有。”
班長斥道:“撒謊!”
宣傳委員站起來,宣讀:“據悉,陳刃和遲意確立關係前一周,兩人在實驗樓教室門口淺談過一次,舉止親昵,陳刃還看了遲意的手機,在查崗?”
遲意看了宣傳委員一眼。
當宣傳委員屈才了,想象力那麽豐富,應該去寫科幻故事。
班長又往前站了站,遲意倒還撐得住,趙尤尤卻很地往遲意後麵躲了躲。
紀律委員立刻道?:“看看看,這個趙尤尤是陳刃的室友,跟遲意特別熟!”
班長總結:“綜上所述,遲意的馬哲課已經過了,而她為了幫助,或者稱為是接近陳刃,又跑去上課,以過來人的身份幫助陳刃學習馬哲。陳刃十分感動,於是遲意一鼓作氣告了白,陳刃不好意思拒絕,隻好答應了你。”
她興衝衝地看著遲意:“我說得對嗎?”
遲意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他們班的班級文化還能不能再讓人無語點兒?
也不知道從哪學期開始的,但凡班級裏出點兒大事,這群學霸便八卦十足地用心理學的知識猜東猜西,每次還都會問到當事人身上。一來呢,也不是什麽隱私,隻要他們問,當事人肯定會說;二來是……他們真的太無聊了。
知道的人理解這是心理係,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在刑偵科呢!
遲意麵無表情地道:“全錯。”
遲意把趙尤尤拉出來,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隨便說。
她說:“你來告訴他們真相。”
趙尤尤書呆子一個,品了半天都沒品清楚遲意那眼神什麽意思,但左右不過是讓他胡扯,於是他信口胡謅:“其實是陳刃追的遲意。”
趙尤尤沒發現氣氛不對,繼續說:“陳刃跟我說了,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遲意這樣可愛的女孩子,所以想趕緊追到手。”
遲意幹笑,過了啊,哥,過了。
趙尤尤麵不改色,越說越帶勁,就在他慷慨激昂地說著陳刃有多癡情的時候,班長身後的門被人從外麵打開了。已是夏日炎炎了,熾烈的陽光一寸寸地炙烤著校園,一開門,細碎的金色光線便瀉進來。
上課鈴聲仿佛已經過去了許久,喧鬧嘈雜的室外早就安靜了下來,翻書聲陣陣。
日光太強烈,站在門口的那個人輪廓模糊,白襯衫,黑褲子,筆直從容地站在光線裏,普通卻又矚目。他往裏走了走,眉眼忽地就清晰了起來。他在全場目光的注視下,神色坦然地抬手敲了敲門,問:“遲意在嗎?”
是本該在上課的陳刃。
沒人回答他的話。他看了眼石化的趙尤尤,問:“我讓你帶我女朋友去跟我上課,你在幹什麽?”頓了頓,他又看向遲意,“是看我女朋友太可愛了,不想帶過來?”
趙尤尤回過神來:“我不是,我沒有!”
且他來找遲意這事陳刃毫不知情,怎麽就成陳刃讓他帶遲意過去上課了?
陳刃點了點頭,環視一圈,禮貌地問:“所以,我現在能帶走我女朋友了嗎?已經遲到三分鍾了。”
班長條件反射地答道:“可以!”
陳刃說:“謝謝。”
他讓出一條路,看向遲意的目光冰涼:“還不快過來?”
雖然情況也不凶險,雖然那堂已經遲到的課遲意根本聽不懂,雖然她也不知道陳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但是那個瞬間,仿佛是騎士打敗惡龍,她成了被拯救的公主,天霎時間就亮了。遲意小跑過去:“來啦來啦!”
她跑到門口,沒刹住車,陳刃扶住她。
遲意笑眼彎彎,把剛剛想說的話補充完整:“我來啦!”
二十分鍾後。
高等量子力學課堂上,遲意呼呼大睡。陳刃看向旁邊勤奮地記筆記的趙尤尤。趙尤尤感受到他的目光,隨口問?:“怎麽了?”又像想起什麽一樣,“對了,都已經上課了,你怎麽會突然過去?”
陳刃說:“她說會來上課,但沒來。”
本來他是打算不管她的,但課間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發過去的消息也沒人回,他想了想,還是在鈴聲打響的時候跑去找她了。
女朋友不見了,比上課重要。
陳刃解釋完畢,還是看著趙尤尤。趙尤尤後背一涼,用眼神問他:“怎麽了?”陳刃這才開了口:“你不打算解釋一下,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女朋友的課堂上嗎?”
趙尤尤鬆了一口氣,他還以為多大事呢,他沒當回事,笑著問:“怎麽還吃上醋了?不是還沒動心嗎?”
陳刃“嗯”了一聲。他慢吞吞地將目光移開,符號公式在黑板上匯成規律,他的心髒也依舊規律地跳動著,似乎在印證趙尤尤所說的沒動心。
一會兒,他輕聲說:“那也不可以。”
04
自從跟陳刃談戀愛後,遲意被問得最多的問題就是:“跟陳刃談戀愛是什麽感覺?甜嗎?他會用理科的浪漫撩你嗎?他帶你看星星、看月亮了嗎?”
星星月亮,陳刃沒帶她看,但遲意覺得,她每天都在看。
陳刃就是她眼前的星星月亮。
她舉了一台望遠鏡,鏡頭拉得很近,好像就在眼前。但是沒了道具,這顆星星離她還是幾百光年,靠不近,也不走遠。
甜嗎?
還是挺甜的。
F大的長明食堂是個主題餐館,走北歐風,黑白灰藍搭配,營造了天然的安靜氛圍。剛過了飯點,櫥窗裏的各家廚子正疲憊地吃著飯,偶爾站起來給姍姍來遲的學生盛一份飯菜。
“叮。”飯卡放置在刷卡器上,上麵的數字迅速變小。
這裏裝修特別,飯菜自然也不便宜。
但是這已經是這周內,陳刃第三次帶她來吃這家食堂了。遲意低著頭扒著碗裏的飯,甜糯的米飯在唇齒間散發出香氣,她邊吃邊偷偷去看對麵的人,陳刃正慢條斯理地吃著飯,舉止優雅,有條不紊得像是在吃西餐,就連挑食也挑得不疾不徐。
“你不吃青椒嗎?”遲意指了指被特意挑到盤子邊緣的青椒,青椒很嚴謹地跟肉絲劃開一段距離。
陳刃抬眼問:“青椒難道不是配料嗎?”
遲意默然,嗯,在天才陳刃的眼中,青椒跟花椒、蔥、薑、蒜一樣,全被歸納到配料那一欄了。她試探地伸出筷子,說:“別浪費。”
“你喜歡吃?”
“也不是,就是覺得有點兒浪費……”遲意話說到一半卡住,陳刃已經把青椒夾到了她的盤子裏。
他做事好像總是這樣,縝密周詳,圈在條條框框裏,保持著讓普通人舒服的距離。
可她是普通人嗎?
遲意吃了口青椒,不辣,反倒滲出一絲甜意。
像這場莫名其妙開始的戀愛,讓人摸不著頭腦地迅速展開。她覺得跟陳刃坐在一起就很甜,陳刃這個人被她蓋上戳很甜,陳刃總是依著她也很甜。
可她還是覺得好像在做夢。
遲意扒完最後一口飯。在一起後,她跟陳刃除了拉拉小手,連正兒八經的擁抱都沒有過——確認關係當天那個不算。別說是對她圖謀不軌了,遲意懷疑,陳刃對她根本不感興趣。
隻不過是他想談戀愛了,而她正好撞到他麵前,他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了。
遲意鬱悶地放下筷子。
她想,反正最後總要被甩,不如先說分手好了?
對麵的陳刃見她吃完了,也跟著放下筷子,朝她遞來紙巾。遲意胡思亂想著,冷不丁看到紙巾,愣了一下,竟忘了接。
陳刃的手在半空中微頓,他垂下眼睛看了看她的嘴角,長長的睫毛微顫,不等遲意反應過來,他的身子微微朝前傾。
柔軟的紙巾落在她的嘴角。
是清涼的薄荷氣味。與食堂裏的飯香混合在一起,最後衝散了飯香,隻餘下薄荷的清冽,明明是寡淡的味道,卻在她的胸腔裏掀起波瀾。
心髒越跳越快,讓遲意輕易地推翻了兩秒前的想法。
去你的先說分手。她就當現在是夢,夢要一點點地做,鬧鍾沒響,她就不醒。
陳刃說:“我送你回宿舍。”
“寶貝兒。”遲意脫口而出,“我是說……”
“嗯?”
陳刃應得從善如流,好像他真的是她的寶貝。
這麽想著,小小的得意便上了眉梢,遲意得寸進尺,眨巴著眼睛說?:“我是說,現在才七點,我不想那麽早回宿舍。”
——尤其是宿舍裏還有個熊孩子。
女孩的眼睛很亮,像深夜的星星,煌煌地閃著光,笑起來的時候則會彎起來,又像月牙中藏著星光。討好人的時候聲音裏像含了顆甜甜的水果糖,直把人的耳根子聽軟了。
陳刃莫名地想到趙尤尤對遲意的評價:“挺可愛的小姑娘,但是你這樣……你倆談什麽啊?”
他當時淡淡地回道:“談戀愛。”
可戀愛到底怎麽談,他們都是人生第一次,半生不熟地試探著,誰都沒有向前一步。
她是不敢,他是不急。
隻能談學習。
對此,趙尤尤嘲笑他:“遲意的成績也就一般般,好不容易談個戀愛你還跟她談學習?你是人嗎?小心她跟你分手!”
思及此,陳刃問:“你們的課程進行到哪裏了?”
遲意回憶了一下,這幾天她忙著談戀愛,課也沒怎麽好好上,隻有林老師的課才認真聽了,自然記得那裏的進度。她說:“在學催眠,下周要驗收,可我連個實驗對象都沒找到。”她半開著玩笑,“不如你來給我當實驗對象?”
遲意抱著希望試探地問,也是在試探陳刃的底線,看他可以為她退到哪裏。陳刃靜靜地看著她。
遲意秒:“不願意也是可以的,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害怕!”
“我自己的女朋友。”陳刃沒有收回目光,反而認真地看起她來,從眉毛到眼睛,從鼻尖小小的痣到紅潤的唇,他說,“不能看嗎?”
遲意結巴道:“能……”
陳刃站起來,說:“實驗對象,在哪裏當?”
地點是實驗樓接待學生們的心理谘詢室。
這是心理學院專屬的十個谘詢室之一,但很少有學生會造訪。一來很少人願意正視自己的心理問題,二來樓下的心理谘詢室有專業的老師,所以那個小房間就像個封閉的自修室,關上門後不會有人打擾。
遲意從口袋裏摸出鑰匙,說?:“正好這周輪到我值日,進來坐,別客氣。”
谘詢室不大,但由於設計得特別好,在視覺上讓人感到空間很大。不少催眠的道具陳列都是專業的,但很少有人碰,所以難免會有些冷清。
遲意把窗戶打開透氣,招呼陳刃:“你躺在那邊的椅子上就好了。”
她從包裏拿出眼鏡戴上,走到他身邊。陳刃出乎意料地乖,躺椅柔軟,一切都是恰到好處的舒服,他問:“然後呢?”
“噓。”遲意將食指貼住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眼中閃過一抹狡黠,“下麵隻要聽我的就可以了。”
陳刃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