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承認趙尤尤的話——他的女朋友很可愛。哪怕是戴著死板的圓邊眼鏡,鏡片下露出那大大的眼睛,烏黑的眼珠中藏了個他,偏偏透露出幾分不經意的俏皮來,是在試探著他內心的秘密。

陳刃突然覺得如果她問的話,他真的會把前麵二十餘年發生的事情都講給她聽。

一會兒,他移開目光,說:“我一會兒好像還有事。”

“什麽事能有女朋友的事重要?”遲意連忙擺出特權,輕易地把陳刃按了回去,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放心啦,我的技術那麽差,你心中的小秘密不會被我發現的。”

陳刃說:“那就好。”

遲意震驚:“你還真有小秘密?!”

陳刃說:“嗯,有的。”

書到用時方恨少,遲意頭一次恨自己那天催眠實踐課走神得厲害,沒能學習到精髓,不然今天肯定能一舉攻破陳刃的心理防線,窺探一番他的小秘密。

像是察覺到遲意的小心思,陳刃眯起眼睛問:“在想什麽?”

“知識點!”

她反應迅速,一看就是胡扯。

陳刃慢條斯理地說:“知識點就是被催眠者哪怕在催眠狀態,他潛意識裏不願回答和麵對的問題,催眠師也是問不出來的,除非是頂級催眠師進行深度催眠。”

“我的專業你怎麽比我還熟?”遲意悻悻然。

陳刃說:“說明我關心女朋友。”

陳刃說得順口,坦坦****,鬧得遲意的臉又要紅了,她連忙清了清嗓子,說:“快把眼睛閉上,別浪費時間啦。”

陳刃順從地閉上眼睛。

視覺封閉,其餘感官便變得敏銳起來了。夏日的晚風吹拂著窗紗飄進來,蟲子在草叢間叫囂,蟲鳴刺著耳膜,連女孩刻意放輕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甚至,他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小心翼翼落在他的臉上,近乎肆無忌憚地描繪著他的輪廓。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動了動,睫毛輕顫,想睜開眼睛,卻被遲意張口阻止了。她的聲音很輕,不足以掩蓋掉風聲和蟲鳴,卻輕易奪取了他的注意力。

遲意的實踐水平真的不怎麽樣,準備不充分,照本宣科,全靠聲線溫柔硬撐著。三個問答來回後,她準備進行放鬆法時,陳刃竟然不經她允許睡著了。

她不配待在這間谘詢室裏。

發了一會兒呆,遲意拿出手機。微信通訊錄寥寥數十人,不少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問她怎麽拿下陳刃的半個月前。

倒是置頂的人一天內發了好幾條消息。

阿北北北北:“你什麽時候回來?”

阿北北北北:“喂!遲意!你有了男朋友後就變了!你不愛我了!”

阿北北北北:“你們趕緊分手!”

阿北北北北:“我快餓死在宿舍了,你看著辦吧,我要你悔不當初。”

遲意:“吃了嗎?”

阮北秒回:“已死,勿回。”

遲意:“我完了。”

阮北回了個問號。

遲意:“我剛剛給陳刃催眠,催眠失敗,他睡著了。”

阿北北北北:“哈哈哈……”

阿北北北北??:“丟不丟人?不過也沒關係啦,你成績就那樣,我不意外。”

遲意:“不是這個問題。”

阿北北北北:“那問題是什麽?”

問題是什麽?遲意將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

為了讓谘詢者全身心地放鬆,谘詢室的房間布置得很幹淨溫馨,木質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書卷氣十足。隻留了盞壁燈,橘黃色的燈罩散發出光芒。

平穩溫柔的呼吸聲,線條幹淨的側臉,毫不設防的唇……這樣的一個陳刃就在咫尺。

遲意舔了舔唇,回複阮北:“我想做點兒少兒不宜的事。”

像是怕被各種突如其來的意外打斷,遲意下定了決心,說做就做。她果斷起身,唇飛快地印在了陳刃的唇上。

有點兒涼,有點兒軟。

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遲意坐了回去,心髒跳得厲害,“怦怦怦”地在胸腔裏鼓噪不安。

她突然覺得口幹舌燥,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嘟咕嘟”灌了幾口,喝得太急被嗆到了,水濺出來,她隨意地擦了擦,準備看會兒書冷靜一下。

陳刃卻睜開了眼睛。

05

遲意本就心虛,對上陳刃的眼神更是一抖,手上的杯子眼看就要飛出去。陳刃及時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杯子免遭橫禍。

遲意卻覺得自己要完。

“我可以解釋……”遲意忍不住掙紮。自從認識陳刃後,她好像經常說這句話,她垂死掙紮,“聽我說。”

“什麽?”陳刃懶懶抬眼,嗓音低啞,落在她發顫的心尖上,引起一陣戰栗。

她想問:“我剛剛親你,你知道了嗎?”

可萬一他沒察覺,她豈不是不打自招?

遲意感覺自己的智商在緩緩下線,在陳刃的注視下,她的智商又掙紮著上了線,說:“你什麽時候醒的?”

陳刃的唇動了動:“沒睡著。”

遲意點了點頭,旋即眼睛微微睜大。

“那你……”

陳刃問:“吻人是什麽感覺?”

遲意本來就心虛,陳刃這麽一問,她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但也不知怎麽了,可能是丟人的事做多了,臉皮厚了起來,她囁喏了半天,壯著膽子反駁他:“你又沒睡著,我吻你你沒有感覺嗎?”

陳刃倒沒有生氣,他盯著她的唇,說?:“吻人跟被吻的感覺應該不一樣。”

“呃。”遲意心想也是,學理科的就是嚴謹。她想了一會兒,見他這麽好學,還是開了口,“就是又涼又軟,感覺……感覺還不錯啦。”

就像盛夏傍晚吃了根冰棍,燥熱的空氣裏,唇齒間卻是又涼又甜的。

陳刃似乎對她的解釋並不滿意,他搖了搖頭,對她招了招手,說:“你過來點兒。”

遲意以為他要說什麽,傻乎乎地站起來,身子前傾,準備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卻見陳刃掌心轉了個方向,放在她的後腦勺上,微微用力,迫使她壓向了他。

遲意訥訥地說:“陳刃……”

唇被猝不及防地咬住,轉而變為舔舐,生澀的吻,因為姿勢變得綿長曖昧,她狼狽地靠著陳刃的胸膛,任由他將這個吻走向尾聲。

呼吸聲從冷淡到熾熱,終於,陳刃鬆開了她。

遲意這才反應過來,像彈簧一樣騰地跳起來,退到安全距離後,耳尖才開始後知後覺地發燙,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你……”

始作俑者卻不動如山,他探究般地舔了舔唇,水光瀲灩,又抬起頭來,像是品嚐了什麽美食,給了個評價:“像棉花糖。”

像軟軟的棉花糖,但比之還軟還甜。

——是親吻女朋友的感覺。

遲意覺得陳刃好像解鎖了什麽不得了的副本!

“副本這個東西要有耐心,慢慢打,一天不行,那就兩天,反正可以保存進度。”阮北邊說邊吃著遲意給她帶的涼皮,右手還不忘敲敲鍵盤,讓遊戲裏的人執行下一項任務。她抱著飯盒轉了個圈?,“你跟陳刃進行到哪裏了?”

遲意說:“我感覺我已經通關了。”

阮北問:“什麽意思?”

遲意卻不想跟她說太多,說:“給我吃兩口。”她赤腳下了床,掰開一次性筷子就往飯盒裏伸。

阮北卻小氣地把飯盒往回一抱,讓她夾了個空。

遲意咬牙叫道:“北北同學。”

“你去跟陳刃分手。”

“這又是為什麽?”遲意頭很疼。

“自從你跟他在一起後,整個人都變啦,你最愛的都不是我了!”

“幼不幼稚?本來也不是你。”

“你說我幼稚?”阮北理直氣壯,“對,我就是幼稚,畢竟我才十五歲。”

遲意被她氣得吐血,幹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想凶她,又不知道說什麽。阮北縮到角落邊吃邊偷眼看她,嘴裏塞滿了東西,說話時口齒不清:“沒話說了吧?”

遲意說:“不是你讓我去告白的嗎?”

“我還不是看你暗戀太苦了!”阮北嘀咕,“我哪知道你會成功?”

遲意反駁:“才不是。”

阮北問:“不是什麽?”

遲意說:“不是那麽辛苦。”

阮北說:“那還是暗戀。”

這小東西,年紀不大,套話的水平倒是登峰造極。

阮北見遲意不說話,立刻擺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她把飯盒放下,說?:“你高中的時候,喜歡的那個人真的是陳刃?你觀察他不是心血**?不對,你高三下半學期累死累活地學習,拚了命地考F大,也是為了陳刃?”

遲意小聲說:“也沒有那麽誇張啦。”

但是有一點是清晰明了的——她確實暗戀陳刃很久了。這大概要追溯到某個冬季,陳刃轉到她所在的晨陽高中,同時成為學校裏所有女生的暗戀對象。遲意是想當個脫俗的人來著,但那是在她見到陳刃之前,見到他之後,她就變成了俗人。

俗人嘛,最容易被美色迷惑,後來被才華所折服。這兩樣陳刃都有,她也終於沒能免俗地暗戀起陳刃來。

遲意總結:“當時就沒人不喜歡陳刃!”

阮北不服氣:“我就沒有!”

遲意問:“請問阮北小同學上高中了嗎?”

阮北說:“沒有。”

“那不就行了?”遲意翻白眼,“你才多大?好好學習才是正經事,暗戀什麽暗戀?”她推了推阮北,“別吃了,給我留一口。”

阮北聽到她的話,非但沒給她留,反而迅速把最後兩口吞咽進肚子裏,打了個嗝,得意地道:“你不是有男朋友嗎?讓他給你買。”

遲意說:“我懷疑你在助攻,但我沒有證據。”

“哼!”阮北同學幹脆利落地把一次性飯盒扔進垃圾桶,手下生風,鼠標“唰唰唰”地砍掉一個怪,她十分冷酷地抬著下巴,“我懷疑你沒有膽子,並且證據十足。”

雖然說得理直氣壯,但她還是忍不住拿餘光觀察著遲意,不走心地按著鍵盤,生怕遲意真的發消息給陳刃。

遲意不知道阮北心裏的小九九,氣勢洶洶地拿起手機打開微信,點開陳刃的對話框,“吧嗒吧嗒”地打字。

“睡了嗎?”

不到十點就睡是不是太早了?刪掉。

“現在有空嗎?我想吃涼皮。”

她看她是想上天,刪掉。

“好餓啊。”

餓個頭,饞還差不多,刪掉。

遲意正糾結,對話框裏突然跳出來一行字。

陳刃:“還沒睡?”

“我去!”像是燙手山芋,遲意看到消息後,第一反應是把手機丟到桌上。不知是誰同時在發消息,手機倒扣在桌上振動著。

阮北問:“怎麽了?”

“沒,打你的遊戲!”

遲意把手機拿起來,回到**躺下,開始給陳刃回消息:“你剛剛不會一直盯著我的對話框吧?”

這個直球打過去,她倒要看看陳刃怎麽接。

陳刃:“嗯。”

遲意:“那為什麽不找我聊天?”

陳刃:“我想你應該睡了。”

遲意覺得自從跟陳刃談了戀愛後,心跳就不屬於自己了,全憑他指揮,隨著他的動態忽快忽慢。比如現在,眼看就要跳出來了。

遲意:“為什麽要盯著我的對話框看?”

陳刃直接回了張截圖,截的是兩人上一段對話。

——為什麽不找我聊天?

——我想你應該睡了。

把意思轉換一下,就是:想跟你聊天,但你可能已經睡了。

遲意摸了摸臉,有點兒發燙。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在**打了個滾,又把小臉埋進柔軟的被子裏偷笑了一會兒,然後才整理好情緒,單手打字。

遲意:“我一般十一點才睡啦。”

陳刃:“嗯。”

遲意無視他的冷漠,回他:“我們學校門口有家涼皮特別好吃,你知道嗎?”

陳刃:“想吃?”

不愧是學霸,就是會抓重點。

遲意:“現在太晚了,我們明天上午一起去吃好嗎?吃完還能逛街,工作日沒那麽多人。”

陳刃:“你明天滿課,我也是。”

遲意:“是……嗎?”

男朋友記性太好感覺也不是一件好事!她循循善誘:“你可能沒聽過一句話,沒有逃過課的大學是不完整的。”

打字完畢,點擊發送。

遲意心想,雖然陳刃總是一副高冷的樣子,卻是真正的乖學生,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像逃課這樣的事更是沒做過,興許不會同意,反而還會教育她。

嗯,被陳刃教育好像也是一種新的體驗?

陳刃許久沒回複,似乎是在想著措辭。手機屏幕的光滅了,模模糊糊地映出遲意的臉,宿舍陽台的門沒關緊,夏日風雨欲來,拍打著玻璃門發出尖厲的呼嘯聲。

阮北已經沒在打遊戲了,敲著文檔在寫代碼,機械鍵盤聲有規律地響著。

這時,遲意的手機屏幕亮起。

陳刃發過來兩條消息,是一張圖片和一句話。

圖片是兩人的課表。

陳刃問:“逃哪節?”

06

以遲意的想法,既然決定逃課了,肯定是按一天來逃,但這麽做對陳刃有點兒過分,她便委婉地選擇了下午。

墨色的雲積攢了一夜,始終沒悶出半聲雷來,溫度變得濕熱,走兩步都要出一身汗。幸好沒了太陽,學生們手裏拿著雨傘,預防說來就來的夏日雷陣雨。

暴風雨來臨之前,校園寧靜得連蟬都不叫了。

雨是在遲意下了心理谘詢學課後下起來的。下節課不在同棟教學樓,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去另一棟教學樓趕場子。

豆大的雨珠打在傘上,濺到鞋子上,鞋子很快染了汙漬。

遲意特意穿了雙涼鞋,頗有些肆無忌憚地在地上踩來踩去。

結伴的班長沒她那麽好的興致,惆悵地對著雨歎氣:“輔導員想搞的那個課題選到我了。”

遲意的第一反應是,好慘。

不知道是不是全世界的領導都有一個通病,總是想一出是一出。前段時間,輔導員開了個課題,以少年期心理健康為主,幫助他們調整心理問題。要做課題,就必須有數據,有了數據才有基礎,但是輔導員另辟蹊徑,要求問卷由大學生填寫。

他語重心長地在課上說:“每個人或多或少地有些心理問題,而這個心理問題的禍根大多發生在少年時期。那是道不會愈合的傷疤,潰爛在心裏,輕則自輕自賤,重則危害社會。我將成立課題組,隨機抽取各大學院之間的學生進行走訪調查,有意向的同學可以找我報名。”

這樣的課題,一開就是三年,調查沒結束他們就畢業了,但還是得三天兩頭地往學校跑,所以幾乎沒人報名。

遲意表示同情。

班長忽然收了傘,擠到她的傘下,挎上她的胳膊,說:“遲意。”

遲意有種不祥的預感,連忙拒絕三連:“我成績不好,這樣的課題需要太多理論知識,我根本不行,別找我!”

班長說:“想什麽呢?我是想讓你幫我個忙。”

遲意鬆了口氣:“什麽忙?”

班長說:“我這裏有一份新鮮出爐的少年期心理健康自評量表,你拿過去給你男朋友填一下唄。”

哦,在這兒等她呢。

遲意笑著應下來:“好。”

雨下得越發大了,閃電在雲層間劃過光線,緊接著,雷聲在天際邊緩緩地炸開,像破了層口子,磅礴浩**,橫貫長空。

不知道陳刃有沒有帶傘。遲意想。

她跟班長走進教學樓的大廳,收起傘,水順著傘尖滴落在地麵上。這節課是公共課,在階梯教室上,各科各係的學生都有。班長鑽了空子,趁著老師還沒來,連忙拿著自評表發下去,求爺爺告奶奶地要人幫忙。

遲意把傘放在門口,把手機拿出來給陳刃發消息:“你帶傘了嗎?”

陳刃回得倒挺快:“帶了。”

遲意這才把懸在嗓子眼的心髒平穩地放了回去,發了個可愛的表情包:“還好你帶了,不然可沒有好心的我送你回宿舍。”

陳刃看著對話框裏的表情包,是個白色的小貓兒,打上臉紅的特效,很萌很可愛,很像遲意本人,軟軟糯糯的,沒什麽殺傷力。

他能想象出她打出這句話時的樣子。

應該是有些小小的得意,從眉梢匯聚到指尖,打出的字都多了幾分俏皮的意味。沒等他回複,她又回道?:“我會好好地認真地聽課,現在老師還沒來,這才找你的。”

陳刃:“嗯。”

遲意:“太冷淡了吧?”

陳刃:“是你自己不讓我誇你,免得你驕傲的。”

好好學習、認真聽課也是遲意自己提出來的。馬上要期末考試了,她可不想到時候吊車尾,給物理學院的學霸男朋友丟人,還讓陳刃別誇她,不然她會驕傲地翹尾巴。

尾巴沒看到,驕傲倒是看到了。

陳刃搖了搖頭,把手機收了起來。天文學的老師正在帶他們複習恒星內部結構的知識,他當然知道這裏的內部結構指的是真正的內部,卻平白地想起遲意跟他講的那個夢。

冰雪覆蓋下的星球被熱烈的火融化後,露出觸目驚心的傷疤。

他望向窗外。

窗外大雨瓢潑,天邊的雲層間卻泄出了一絲陽光。

桌上的手機在振動,是“刻苦”學習的遲意回了他的消息:“你好看你說了算,我上課啦!”

陳刃說:“好。”

而事實上,遲意並沒有如自己說的那樣好好上課。

應該說,是有人在影響她上課。首先,上這門課的老師愛說話,翻兩頁書畫個重點,轉眼就去跟同學們討論八卦去了。

遲意打了第一個哈欠。

其次,昨晚她一想到今天下午可以跟陳刃一起逃課,就興奮得沒怎麽睡著。早上起來化了個妝,又被阮北纏著盤問了半天,落了一句“你去談戀愛吧!別管我了”就被趕出了宿舍。

遲意無辜,真的很無辜。

哪怕無辜,她還是得偷偷拿出手機給阮北發消息哄這位大小姐。消息發到第十條,還沒等到阮北的回複,斜刺裏伸出一隻手,把她的手機抽走了。

這就是最後的意外了。

“我……”遲意猛地抬頭,想起這是在課堂上後,好不容易才把罵人的話咽進去。她舌頭打結,緩了一會兒,“言訴。”

言訴笑得陽光燦爛。

遲意覺得自己手好癢,想打人。

講台上的老師不知道說了什麽,引得一教室的人哄堂大笑。這節是公共課程,任何院係都可選修,學生之間都不怎麽熟,所以能在這裏見到數學係的高才生言訴也不是一件意外的事。

遲意壓低聲音說:“把我的手機還給我。”

言訴把手往懷裏縮了縮,說:“叫聲‘學長’我就還你。”

“學長。”遲意毫無底線和原則,喊得很順口,畢竟按入學年齡來看,言訴長了她兩級,確實可以當她的學長。

言訴“啊”了一聲,把手機丟給她,說:“要是陳刃也能像你這麽聽話就好了。”

遲意白了他一眼,決定認真聽課。

見遲意不理他,言訴伸手戳了戳她,問:“喂喂喂,你怎麽不理我?對我冷暴力是嗎?你們小兩口除了會這個還會什麽?呸,什麽小兩口,我上次提的建議你考慮了沒?”

遲意說:“你的建議是指跟陳刃分手,跟你談戀愛這件事嗎?”

言訴理所當然地點頭道:“對啊。”

遲意說:“沒考慮。”

言訴問:“為什麽?”

遲意說:“因為不需要考慮。”

言訴抱著希望說:“你毫不猶豫地選擇了……”

遲意像個沒有感情的殺手,打斷他的話說:“陳刃。”

“唉。”言訴撬牆腳失敗,趴在桌子上,眼神濕漉漉地望過來,“怎麽會這樣?我到底哪裏不如陳刃?”

遲意翻了一頁書,笑眯眯地給他發好人卡,說?:“你很好,但我們不合適。”

言訴低低地哼了一聲,繼續盯她。

言訴愛穿襯衫,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短袖襯衫,襯得一張臉白白淨淨。他的眼角有顆小小的淚痣,望著人的時候眼睛水汪汪的,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兒,很容易讓人產生負罪感。

遲意被他盯得受不了了,無奈地開了口:“言訴學長,咱倆熟嗎?”

言訴說:“這真是個好問題。”

遲意挑眉。

言訴說:“這是我們倆認識的第四百八十五個小時。”

——數學好了不起啊!

言訴是在遲意成為陳刃的女朋友後的第二個小時認識她的,彼時,他在F大論壇連發六帖——“什麽?陳刃有女朋友了?憑什麽?”

帖子後麵掛上“Hot”字樣在首頁飄紅。

明明是水帖,卻因為是大佬,沒人敢封他的號,隻能陪著他一起瘋。

沒一會兒,言訴來加她微信好友了。

好友請求——

我不嚴肅:“你好,朋友,我是來為你指點迷津的。”

“神經病。”遲意點了拒絕。

哪想拒絕後,好友請求非但不停,反而越發越多,如雪花片般朝她襲來,全是來自“我不嚴肅”。

我不嚴肅:“加我啊喂!”

我不嚴肅:“我知道很唐突,但是你男朋友不是好人!”

我不嚴肅:“快聽聽我說的吧!”

最後還是陳刃看她一直在看手機,問了句“怎麽了”,她不太好意思地把手機給他看,說:“有人在說你的壞話。”

陳刃眉頭微微皺起,接過她的手機,拉黑、舉報一條龍。末了,他問她:“你不介意吧?”

做都做了,問她介不介意?

遲意當然不介意!

她問:“這是誰啊?”

陳刃說:“一個好朋友。”

遲意滿臉問號,陳刃怕不是對“好朋友”這個詞有什麽誤解?不過,到底是一個學校的,言訴要找到她本人輕而易舉,而她也從那麽多八卦中提取到了一些信息。

別說,言訴跟陳刃還真是好朋友,至少兩人是一起長大的。

但因為同是天才,經常被拿來對比,言訴就跟陳刃較上了勁。不同於陳刃踏踏實實地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最後考入大學,言訴從小學就開始跳級,所以等陳刃考上大學時,言訴已經大三了。

言訴常去陳刃麵前嘚瑟:“叫聲‘學長’來聽聽。”

當然,陳刃從來沒叫過就是了。

了解到這些信息,遲意沉默了很久,最後默默地想,為什麽這麽多天才都掉到她麵前來了?她不應該在這裏,她應該在車底。

言訴之所以找她,是為了撬陳刃的牆腳,簡稱:追她。

遲意在這裏回憶,言訴還在喋喋不休:“跟陳刃談戀愛有什麽意思?他一點兒情趣都沒有,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所以,你考慮考慮我吧。”

遲意說:“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言訴問:“什麽?”

遲意說:“我喜歡話少的。”

言訴連忙捂住嘴巴。遲意看著他,又看了一眼時間,這節課還長,她眼前有個認識陳刃這麽久的人,不問點兒什麽都浪費了。她清了清嗓子,又補充:“聊陳刃除外。”

言訴說:“好狠的心。”

遲意彎起眼睛。雖然言訴有時候賤賤的,但是心眼不壞,反倒因為一直醉心於學習,待人非常單純直白。

他哪裏是喜歡她?他純粹是想跟陳刃較勁。

言訴見遲意這樣看著他,小聲嘟囔了一句“沒意思”,就把自己眼裏的含情脈脈去了七八分。他說:“我從小就看陳刃不順眼,你要是想知道他從小到大的成績,我倒是可以給你背下來。”

遲意是真的有想問的。

那天在上鳴學院,陳刃演講完畢被挑了一通錯處的事還曆曆在目。雖然當時的疑惑被陳刃答應她告白的喜悅衝去了,但等過了冷靜期,她就讓阮北幫她查了下當天出席的專家名單。宣傳期的名單上沒有姓林的院士,總結報告上,則著重點明了她。

是林荀。陳刃那位拿過世界級大獎,時任科學院院士,榮譽一大堆,在數學界極有聲望的數學家媽媽。

當時阮北還感慨:“媽媽對兒子那麽好,這麽小的講座也去,是為了兒子吧?”

遲意點頭,心裏卻不是滋味。

這位媽媽為了兒子去那麽小的講座,是為了打擊兒子?

遲意試探地問:“我聽人說陳刃的爸爸媽媽都是學數學的,陳刃的理科也很好,他為什麽學了物理?”

言訴不假思索地回道:“叛逆唄!”

遲意歪了歪頭。

叛逆,這是個不會出現在陳刃的人生字典裏的詞。

言訴一看她這樣子就知道她在想什麽,哼了一聲,說:“想不到吧?陳刃這樣看起來很乖的人也會叛逆。”說起陳刃的壞話他就來勁了,“高中的時候,陳刃經常逃課,動輒兩三天不去上課,還為此跟爸媽吵了一架。”

“後來呢?”

“呃,後來他就轉校了,高考的時候報了物理係。我還納悶呢,我問他怎麽不子承父業,他當時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說‘你去繼承好了’。”

言訴說:“你看,他急了,他心虛。”

本來想在言訴這裏找到答案,誰知道謎團越滾越大,遲意的腦袋像一團糨糊。她搖了搖頭,說:“我下次自己問問他好了。”

話剛落音,下課鈴聲打響。

言訴熱烈地邀請她:“我這個月的飯卡充值充得太多了,你要不要替我分擔一下?”

遲意拒絕道:“我現在要去約會了。”

言訴的眼睛微微睜大。

遲意對他微微一笑,說:“學長,下次見,我先走了。”

等她走了,言訴迅速拿出手機,給陳刃發消息。

我不嚴肅:“你女朋友太欺負人了!”

我不嚴肅:“怎麽跟你一樣?比你還會欺負人!”

我不嚴肅:“說話!”

陳刃:“忙。”

我不嚴肅:“忙什麽?”

在言訴的印象裏,陳刃回消息總是慢吞吞的,認認真真地敲字,好像是要進行一番高談闊論,但發來的消息往往都是輕描淡寫。

“對方正在輸入”持續十秒後,新消息跳上屏幕。

陳刃:“約會。”

新鮮的狗糧冷冷地往言訴的嘴巴裏塞,他打了個嗝。

好撐,真香。

雨變小了。

陳刃在教學樓下撐著傘等遲意。

長柄傘是黑色的,修長白淨的手握著傘柄,黑與白對比鮮明,在蒙蒙細雨中有種病態的美感。他左手插兜,仰著頭順著台階往上看,雨下在他的眼中,許多人匆匆從身邊走過,或衝進教學樓,或走出來。

正是下課的時間,漫天的雨幕中,每個撐傘的人都變成了一個符號,泯然於人海。

陳刃偏偏醒目。

他的氣質是從容的,舉止是優雅的,目光是淡然的,出色得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疏離於全世界,又從不真正遠離,在眾人的側目中巋然不動。

忽然,他的神情鬆動了些,卻仍舊如同化不開的碎冰般冷漠。

就這幾步路,遲意沒撐傘,她拿書包擋住頭頂朝下跑去。台階上的水濺起來,她裙擺飛揚,氣喘籲籲地停在陳刃麵前,說:“等很久了吧?”

陳刃動了動唇,把傘移到她的頭頂,說:“十分鍾。”

“嗯……”遲意往他那邊靠了靠,好使兩人都不會被雨淋到。她小聲地教陳刃,“這時候你應該說,我也是剛到。”

陳刃看向她。

遲意的臉微微一紅,解釋說:“這樣女孩子才不會因為你等了很久而有負罪感。”

她也太容易臉紅了。陳刃想。

他說:“十分鍾不算久。”

遲意小心地拽著他的袖子,跟他並肩走在校園裏。雨淅淅瀝瀝地打在傘麵上,輕巧地滑下,落到地麵。她隨口問:“那等多久算久?”

陳刃沉默了會兒,說:“等女朋友的話,多久都不算久。”

遲意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怦怦,怦怦怦。

她掌心一熱,是陳刃拉住了她的手。

F大對麵的商業區經過十幾年的發展,儼然成為這片校區的中心,鱗次櫛比的商店裏花裏胡哨地擺滿了應季的鞋子、衣服。這裏有著中世紀的裝修風格,晴好時還會碰到來拍婚紗照的新人。

這天是雨天,又逢工作日,人少得可憐,就連店員都懶洋洋地在店裏閑聊著,一兩隻流浪狗被雨淋濕了,在水窪裏嬉戲追逐。

穿過主街,拐一個彎,街道的歲月感頓時撲麵而來,青石板的路,偶爾踩下去還會濺一身水,街尾那家店飄著香氣,老板正站在門口貼著燒餅。

雨打在戶外大傘的傘麵上啪啪作響,反倒更顯得寂靜。

遲意要了兩份涼皮,又要了兩碗小餛飩。餛飩是現包的,端上來的時候,小小的十幾隻浮在瓷白的碗裏,上麵漂著碧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陳刃看了看餛飩,又看了看涼皮,問:“還有人來?”

“沒有啊。”遲意笑嘻嘻地把筷子遞給他,“一份肯定不夠你吃,其實我是夠的,但是我兩個都想吃。”

遲意表示,她絕對不是辯解,她真的吃不完,她是小鳥胃。

陳刃說:“嗯。”好像不是很信的樣子。

遲意低哼一聲,想了想,掏出手機拍了兩張照發給阮北,又打字問:“北北,想吃嗎?想吃姐姐給你買呀。”

阿北北北北:“遊戲中……”

遲意:“我馬上甩了陳刃。”

阿北北北北:“小份餛飩不要蔥。”

——雖然智商很高,但還是很好騙。

遲意收起手機,抬起頭撞上了陳刃的目光,一想到她剛剛說的馬上甩了他,她有點兒心虛地避開,轉移話題道:“言訴又來找我了。”

陳刃問:“他打擾到你了嗎?”

“嗯?”遲意說,“也還好啦,他挺可愛的。”

陳刃點點頭,沒再說話,慢條斯理地吃著她給他點的餛飩和涼皮。遲意話很多,恨不得倒豆子般把自己前二十年的趣事都說給他聽。陳刃是個很好的聽眾,直到吃完了,他才擦了擦嘴,說:“話太多了。”

“才沒有!”遲意小聲反駁,“是你話太少了。”

反駁完,她又去看陳刃的反應。陳刃隻是沉默地看著她,看得遲意沒了底氣,連忙告饒:“行行行,我吃飯,不說話了!”

陳刃把空碗推到一邊,又拿紙擦了擦桌子,問:“帶紙和筆了嗎?”

“帶了,在包裏。”遲意抬起頭,“怎麽了?”

陳刃說:“有道題現在要解決。”

他伸手,從她的包裏把東西拿出來,雪白的草稿紙在木色的桌麵上攤開,黑色中性筆落在紙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是一道數學題,層層解下來,公式整潔,步驟漂亮。

遲意邊小口地喝湯邊偷偷看他。

陳刃低著頭,柔軟的頭發遮住一半眉眼,纖長的睫毛低垂著,唇微微抿著,從容不迫地在紙上寫字,模樣專注而迷人。

草稿紙用了一頁又一頁,時間在嘀嗒嘀嗒地向前推進,他專心答題,她專心看他。

陳刃翻過一頁紙,手肘壓住紙張,右手答題,左手卻把手機拿了起來,滑開鎖屏,點開了微信,長指在屏幕上敲字。

陳刃:“希爾伯特第五問解出來了嗎?”

我不嚴肅:“沒有。”

陳刃:“好。”

我不嚴肅:“等等,‘好’是什麽意思?陳刃,你是在瞧不起我嗎?”

陳刃:“……”

他落下最後一筆。解題過程盡量簡潔,卻也寫了足足三頁六麵。他打開照相機,將它們一一拍下,六張照片一起發送給言訴,最後又給了解題思路一個特寫。

我不嚴肅:“這是啥?”

我不嚴肅:“陳刃,我跟你拚了!”

陳刃:“不用謝。”

我不嚴肅:“我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陳刃:“我女朋友誇你可愛。”

我不嚴肅?:“這不是事實嗎?再說了!你又不喜歡她,吃哪門子的醋?”

陳刃:“是還沒喜歡上。”

我不嚴肅:“我管你是什麽喜歡?我可愛有錯嗎?”

我不嚴肅:“嘿嘿,不過遲意說我可愛哎。”

我不嚴肅:“看來我追到她指日可待。”

陳刃卻不再理他,把手機收起來,抬起眼睛,對麵的女朋友正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他問:“吃完了?”

是個很正常的問句。

遲意的臉卻一下子紅了,她結巴了兩下:“呃,吃……吃完了,你相信我,這是個意外,我以前沒這麽能吃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發過朋友圈。”

遲意愣了一下,大腦短路,硬是沒想起來自己發過什麽。

陳刃說:“今天吃了一大碗米線,外加漢堡烤串冰激淩,不是我太能吃了,是因為陳刃就坐在我對麵的桌上,他那張臉太下飯了。”

他說著,視線掃視了一圈桌麵,落在他剛剛吃完的碗上,若有所思地說道:“你也很下飯。”

——陳刃是在誇她長得好看嗎?

是真心的嗎?

她要臉紅一下下嗎?

不,她隻想找條縫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