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桑從自習室出來的時候天色還不太晚,她中午沒吃,把經濟基礎複習完後實在餓得不行,才想到去學校的便利店買關東煮。
付賬的時候,她餘光瞥見身側有個人影似乎挺熟悉,回頭一看是熟人,孟桑不禁笑了,伸手打招呼:“程鄴?好巧。”
程鄴見孟桑如此自然,剛才的局促也隨著消失得一幹二淨,他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我以為你會不想看見我。”
“怎麽會呢?”孟桑覺得驚訝:“為什麽這麽想?”
她等著程鄴付完賬,二人一起在便利店的用餐區坐下,開吃前也沒忘給顧以年發個關東煮的照片。
“我記得之前綠行社開總結會議,你進來的時候看到我了,但特意繞開去了後排,我以為……”
孟桑“噗嗤”笑出了聲,感慨原來自己隨意的動作原來真的能被解讀成另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樣子:“不是,我朋友江汀那天也來了,她坐在後麵,當時我一進門的確看到了你,但江汀朝我招手,我就坐後排去了。”
“你……沒有討厭我吧。”程鄴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話。
“我哪裏像?”
“是我的問題,”程鄴坦白,“其實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也知道是誰,其實去超市買東西那次就很明顯,那天你欲蓋彌彰的樣子和平時不太像,還有點呆。”
“啊……有嗎?”孟桑懷疑地挑起眉毛,同時又有些懊惱:“原來那麽明顯啊。”
“其實還好,但可能我要比別人更關注你一些,”程鄴頓住,扶了一下眼鏡,“這麽說可能有些冒犯了,不過,我已經想開了,之前的表白,就當做沒發生吧。”
“你能這麽想,我真的很開心。”孟桑鬆了一口氣,她先前也真的苦惱過程鄴的表白,雖說平時接觸不多,但那依然是她不想失去的一個朋友。
她咬了一口丸子,問程鄴最近學習怎麽樣,因為她聽說期末周最累的就是醫學係學生,不掉兩把頭發都對不起自己熬的夜。
程鄴自嘲著說理論課還行,都是背的東西,但實驗課算是他的短板,現在做的還都是最基礎的實驗,但他是跟著研究生做項目的,每次養的細胞要麽就是染菌要麽就是長出不該出現的細胞,令他苦惱得很。
“嗡嗡”一聲,孟桑收到了顧以年的回複:“辛苦了。晚上帶你吃好的。”
“顧以年?”程鄴歎了口氣:“看你表情就猜到了。”
孟桑點頭,吃掉了最後一個丸子,起身:“程鄴,加油。”
“你也是。”程鄴目送孟桑離開,一直到她徹底消失在眼底,他才淡淡地垂下了眼,把眼鏡摘了,擱置在桌上。
對很坦誠,也很善良的人,即便暗戀過去,再見麵時心中也難以不漾起波瀾。
長海市的夏樹此刻鬱鬱蔥蔥,藍天一望無際,從便利店的落地窗向遠處看,依稀可見長海大學校門外那塊觀潮路和煙花路的指示牌。
末周的自習室依舊是人滿為患,不過有很多都是一男一女相鄰著坐,時不時還要輕聲說幾句話。
孟桑打開手機,靠在椅背上打字:“自習室好多情侶哦。”
此時遠在大學另一側的圖書館中的顧以年,指尖輕點了幾下屏幕:“所以?”
“所以非常佩服歲歲的自製力以及獨自學習的決心,獎勵自己晚上吃好吃的。”
二人不在一起複習的規矩是孟桑親自定的,她認為自己不具備男朋友在身邊依然能好好學習的意誌力,故而跟顧以年約定好各複習各的,互不打擾。
“有特別想吃的嗎?”
孟桑看了一眼時間,才三點多:“可是我剛吃了關東煮,飯點很可能不餓。”
“聽盛懌成說今天西海岸的夜市會很熱鬧,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孟桑想起來了。
今天是五月的最後一天,每個月的月底,夜市都會有很多活動,比平時還要熱鬧許多,熱度僅次於煙花節。
晚上孟桑和顧以年在夜市吃了一路,在上回孟桑買小金魚的店麵,老板居然在辦套娃活動,一塊錢一個圈,套中哪個就帶走哪個。
孟桑其實對那些水養小動物不感興趣,但她愛熱鬧,就也向老板要了幾個圈去投。不過她投不太準,有些賭氣地把圈給顧以年。
顧以年無奈,問她要什麽。
得到答案後,他一投一個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玄學,最後全都投中了螃蟹盒子,加起來能有小十幾隻沙螃蟹。老板苦笑著讓他拿了螃蟹就走,再套下去他得虧本。
“你怎麽投那麽準啊?”孟桑拿著戰利品笑得開心:“我也就是瞎說說,沒想到你真的能中。”
“跟投籃差不多吧,從小練,有手感。”顧以年不以為意:“所以這些小螃蟹,你想養在哪兒?”
孟桑沉思了一會:“要不…….放了吧。”
“放了?”顧以年失笑:“確定嗎?”
他可是剛暗中計算了好久的拋物線,才找到套圈的竅門,怎麽現在要都放了?
孟桑點點頭,瞳仁在夜色裏亮晶晶的:“我想了一下,我又不太會養,你家也已經有小金魚了,就把它們放了吧。不像小金魚小烏龜,它們本來也就是老板他自己在海邊抓的,回歸自然沒什麽不好。”
“那我大概知道個地方,”顧以年輕輕說,“跟我來。”
“欸你先等我一會,”孟桑指指遠處,“我去找一下張立,在這兒等我啊。”
“汪!汪!”雪餅一邊大叫,一邊蹦跳著進店,像是要告訴所有人孟桑來了。
現在正是莉莉安生意忙的時候,張立帶著一身煙火味從後廚掀開簾子,探出個腦袋:“嘿喲桑姐來吃串?今天外麵可熱鬧呢!”
“沒,”桑姐背著手挪到冰箱邊上,“就來看看你,再偷瓶汽水喝。”
“行行行,你隨便拿!欸等等,你進裏屋替我拿倆垃圾袋出去,我忙不開!哎喲喂黃毛!黃毛兒!別坐那兒愣著看書了,又有新客人來了!”
被點名的二人異口同聲:“知道了!”
“對了黃毛,你在看什麽?”等黃毛走出來,孟桑已經開了汽水,一邊吸溜一邊看向他擱在收銀台上的書。
“那個……講英語語法的,”現在沒菜要端,黃毛拿起紅筆繼續做筆記,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似的抬起頭,“桑姐,你幫我看看這題,我對著答案還是想不通。”
孟桑立刻看了一眼,然後跟黃毛說了那道選擇題的語法格式。黃毛連連點頭,又趕緊拿筆記上。
“黃毛要準備自考大學了,”張立端著盤子路過,臉上有些驕傲,“我就知道,這小子肯定能行!”
“能不能行還不一定呢。”黃毛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發,臉頰微紅。
他有段時間沒剃頭了,原本的寸頭已經毛茸茸的:“那個,我又不聰明的。”
“哪兒不聰明?明明是我的得意學徒!什麽東西都一學就會嘛!”張立一聽不高興了,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熟客:“老弟你說說,咱們黃毛聰不聰明?”
後者中肯地點了一下頭,非常配合地豎起大拇指:“黃毛肯定行!到時候啊,你母親也會很驕傲的!”
黃毛的臉比剛才更紅了,這回直接紅到了耳朵根:“我.....我會努力的!”
孟桑看張立還忙,便要早些離開,她臨走時在黃毛的眼皮底下悄悄打開收銀台,把一疊錢放了進去,還朝黃毛眨了眨眼睛:“別告訴張立。誰教他老請客,這些就是點橘子汽水錢。”
黃毛一臉“我懂”的表情,跟孟桑揮揮手,示意她趕緊走。
此刻外麵突然喧鬧起來,好像是遇見了什麽事情一般,人潮迅速聚集到海岸線邊上,更有人在大喊大叫,似乎很興奮的樣子。
孟桑跑出去沒幾步,顧以年還站在原地等她,手裏提著那一籃子沙螃蟹。
“什麽事這麽熱鬧?”海風不大,孟桑把頭發朝後撥了一下,踮腳往外看,但人太多了,看不清楚。
顧以年將她亂飛的發絲輕輕按住:“是藍眼淚。”
說完,他牽起孟桑的手,快步從另一側的道路離開:“我們去沒人的地方看。”
此刻隔著莉莉安的透明玻璃看見一切的黃毛,憋住一口氣:是摸頭!他心想。
好甜,嘿嘿。
孟桑聽見顧以年的話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哦,今天有藍眼淚啊。
怪不得外邊那麽熱鬧。
她很久很久沒有看見過了,記得小的時候孟識鈞帶她去海邊散步,常常能遇見。
在夜晚幾乎呈黑色的海麵邊緣,星星點點飄動的藍色光點就像是夢境一般,她光著腳去踩,什麽都踩不到,那些藍色的星光像是特意會躲開她,彎彎繞繞,在浪潮中起伏。那個時候藍眼淚比現在常見的多,沙灘上也沒有像現在這麽多的人。
後來她長大了,知道藍眼淚不過是夜光藻這種浮遊生物靠近海岸線引起的自然反應,長海市年年都有並不稀罕,今天的夏天大概又會很熱。隻是,再也沒有那個願意牽著她手一起去海岸邊看藍眼淚的,被稱作父親的人。
也不知道顧以年帶著她走了多久才停下,孟桑正神遊,知道目的地到了,便無意間抬起眼,隨後,震撼。
此處寂靜空無一人,廣闊無垠的海麵上,一層又一層平靜的浪潮翻卷而起,每一次的湧動便帶起一道亮藍色的線條,一層接著一層絲毫不間斷。後一層的藍色會翻湧而上卷起前麵一層,但並不是覆蓋而是融合,每到交匯處,那份藍色便會更亮一些,碰撞出水花濺起到空中,炸開一片似煙花綻放般的藍色,然後掉落下亮閃閃呈流線型的星子。
那片藍色自海岸線為起點,隨著朝海中央湧動的波紋逐漸向中心延伸成長長的一條,像是平行的瀑布。
這裏沒有嘈雜的人言,沒有不停閃爍的閃光燈,冗長的海岸線盡是藍色,它們在碰撞,它們在跳躍,可他們平靜,沉穩,淡然,不似夜市前的海浪那般洶湧,卻更加震撼人心。
孟桑把鞋子踩掉,試探性地向沙灘邊上走。一步一個腳印,被海水浸濕的砂礫也顯現出藍色的一圈光影。
“小心,別踩到石子。”顧以年跟在她身後,聲音也是淡淡的,似乎隻要響一些,就會把這份靜謐給嚇跑,壞了這裏特有的規矩。
孟桑朝下看,自己已經站在海裏,她隻要輕輕一踢腿,大片的藍白色就會自她腳下蔓延開來。從身下一直到海麵無盡的另一頭,藍白色熒光鋪滿視線,像是銀河倒映在人間,夢幻得像是動漫裏的場景。
她玩心漸起,踢了好幾腳,然後回頭。
孟桑看見,她的少年抬起頭,沒有望向那些藍色的眼淚,而是看向無邊無際又遙遠的夜空——是啊,天比海顏色更深,也更加廣闊。相比於海,或許天空確實更加令人心馳神往。
少年的目光中是純淨和淡然,眼底又翻滾著一絲悄無聲息的熱烈。她靜靜地等待著,一直到顧以年再次把視線投到她身上,孟桑才朝他伸出手:“沙螃蟹。”
她蹲下身體,白裙子浸在海水裏濕了,孟桑沒管,“哢嗒”一聲把蓋子打開。
盒子裏麵的沙螃蟹像是有靈性,在盒子周圍轉了幾圈後,爭先恐後地爬了出來,掉在海水裏,回到它們該去的地方了。
孟桑三步並作兩步回到原處,顧以年已經提起了她的鞋子。
“上來。背你回去。”
孟桑輕輕一跳,顧以年掂了下:“怎麽天天吃好的,也沒見長點肉。”
“吃不胖體質是好事,這樣就能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啦。”孟桑把臉貼在顧以年的耳朵旁邊。
“其實是腸胃吸收不好。”顧以年給出官方提醒。
“我不聽,多說無益,”孟桑肆無忌憚地拿腳去踢顧以年的腿,“我一直這麽瘦,你背著才不累。”
顧以年不再說話,暗自失笑。
真是說不過她。